标题: [原创]我和我的外婆(旧日风) [打印本页]

作者: 苍苔落叶    时间: 2009-4-4 22:50
标题: [原创]我和我的外婆(旧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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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儿时的记忆如同电影中的镜头,时常在我恼际里一幕幕闪现,却又如清澈见底的泉水中稍纵即逝的小银鱼,想抓又抓不住。岁月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地流逝,可那栋座落在山凹里白墙斑驳的老屋,那春天开满映山红的后山坡,那秋天结满果实的木橡树,还有冬天积着厚厚白雪用栅栏围着的菜畦,催动我写些文字,来纪念我和外婆共同生活的那十年间,清贫却是永恒的快乐日子。
   
    云儿哎…云儿哎…。外婆的喊声在四面环山的平坝里回荡。那时,我正躲在绿油油的麦田里,靠着早就满了猪草的竹筐,细心地观察几只在土疙瘩上爬来爬去的黑蚂蚁。兴起,我还会追索那几只黑蚂蚁各自的老巢穴。
   从小我便喜欢瞎想,外婆总说我小脑袋瓜里不知装了些什么,经常地发呆,这惹得急性子的外婆常常拿我没办法。可外婆喜欢我做事的麻利劲,所以对我又爱又无奈。
    父亲和母亲在各自的学校里忙碌,一星期回家一次。父亲回家后的主要劳动任务是给厨房里的那口大水缸挑上满满一缸水,是保证我和外婆用一个星期的生活用水。外婆爱干净,常常不到三天就用完了,剩下的几天只好由外婆颠着一双小脚,挑着一担水扭来扭去地从一里外的水井里挑回来。等我大了些,便是我接过那副专制的小桶晃悠着半桶水泼泼洒洒地挑回家了。
    外婆爱我,却决不疼惜我。放学回家不是催着我去抓猪草,就是要我到山上去捡木橡树果。
    老屋后面的小山坡上长着几棵木像树,不多,也就七、八棵。树很高,结着密密的小果儿,其实都不应该叫果,应叫籽,那实在是太小太小的果儿。拿着小竹篓,蹦跳着来到山坡。如果白天刮过大风,树下面便会稀稀疏疏地撒落些橡树果,我便会用我灵巧的小手小鸟啄食般的一粒粒捡起来放进竹篓里。如果树下没见几粒果儿,我便会用我瘦小的身体去撞几下树,树很热闹地摇晃一阵子,撒下一铺的果儿来,砸在我嘻笑的脸上,快乐地疼着。
    端着一满篓儿橡树果,带着一脸炫耀送给外婆看,外婆此时正靠着猪圈看那头她伺候了大半年的猪。猪哼哼地吃着食,外婆脸上挂着满脸的希望,对我的功劳一点儿也不理睬。可我偏要让外婆看看。我把小竹篓举到外婆眼前,大声喊到:外婆,你看看呀,看我捡了好多的木橡果呢!外婆,差不多可以打一锅豆腐了吧?外婆这才笑着说:我的孙女能不能干吗?一会儿和外婆把橡果米砸出来,积攒这么多天了也该可以打一锅豆腐了。
    那时外婆六十多岁,稀疏的头发用一个黑塑料网夹在脑后簪着一个小髻,一身硬括括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那是外婆用皂角水浆洗的。外婆的一只右眼在多年以前就整个看不见了,外婆说那是过去哭瞎的。瘦小的外婆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鸡叫过头遍就起床了,连带着我也跟着遭殃。
    早起第一件事,外婆便扯开小广播,听着里面好听的女声音儿播报天气预报,虽说总是不准确,可外婆爱听。有时候,外婆望着那直径不到一尺的小喇叭,和我发感叹:云儿,你说那小小的匣子怎么装得下一个大姑娘呢?我便哈哈哈地大笑,说外婆好傻呀,可笑完我自己也纳闷,是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时候,物质上清苦,精神上更是贫穷。唯一让我开心的是,在离老屋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军工厂,那里经常放映露天电影。每当在我在田埂上抓猪草的时候,听着那下班的军号声响起,滴滴答~滴滴答滴答~~响完过后,竖起耳朵听是否有放映电影的消息,若有,便欣喜若狂,赶紧抓满一筐猪草,提着跑回家。
    可要真能去看场电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得过外婆那一关。外婆守旧,经常给我灌输什么:女孩儿要在家多做点家务事,不要在外面瞎跑。其实我那时还不到十岁,和村里的男孩子玩一会儿,立马便会被外婆揪回家。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想看电影,就得讨好外婆呀!没办法,好在我从小便古灵精怪,想着法儿讨老人家的欢心。首先,看看水缸里还有没有水,(那时侯真想水缸是空的)若剩的不多了,挑起桶,大声和外婆说:外婆,我去挑担水来呀!或者呢,我便给外婆来点儿甜言蜜语:外婆,让我去看场电影吧!我明天一大早忙你喂猪食。或者呢,早早地约好几个女伙伴到我家,说服外婆:我们都是一块去的,婆婆您放心,云儿不会有事的。大多数时候,外婆是允许了的,我便快活的象屋檐下的那几只小燕子,唧唧喳喳,又说又唱又跳的。要是万一碰上外婆不顺心,得不到允许,便会很生气的和外婆翘着几天不理不睬的。

                                                      写于03年春天一个细雨初晴的正午

下部
    记忆收藏着令人陶醉的快乐和幸福,人们总希望它是记忆里收藏着的唯一和永恒,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奢望。记忆同样也收藏着痛苦与灾难,时时令人悲伤痛楚地陷入一种无法逃遁的缺氧般的窒息。
   
    我和外婆生活的老屋坐落在山凹里,两面是陡峭的崖壁,屋后是叠青泻翠的山林。在老屋和崖壁的中间,是用毛竹围着的菜畦。一清早,山上的鸟儿便会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间或还能听见几声布谷鸟儿布谷、布谷的叫声,或者看见几只斑鸠儿飞来飞去的踪影。
   外婆总给我唠叨,这老屋可是她和我母亲象燕子筑巢样一根草一口泥地衔着垒起来的。老屋共四间房,建在并不平坦的地基上。我和外婆便是住在前面一间地势较底的一间房屋里了。
    房屋里摆着一大一小两张床,床上用竹竿撑着一大一小两副蚊帐,即使是冬天也不取的,因为山里的蚊子实在太多了,寒冬腊月的也还是有几只幸存者在那里翁啊翁啊翁啊翁的。
    是我十岁那一年的冬天,父亲和母亲在区教委参加培训学习,把刚满两岁的妹妹放在家里由我和外婆照料。记忆中那一天的白天便是阴沉沉的,象是要下一场大雪一般。天黑以后点上灯,在暖哄哄的火炉旁,我和妹妹的小脸哄烤得红彤彤的。
    外婆照旧收拾好厨房,伺候好她养的那头猪,检查了前后门,用热水给我和妹妹烫过脚,抱着妹妹来到房屋把她放在了那张大床上。我依然是睡着那张小床的。
    那时,是没有电灯的,即使是那种带着罩的煤油灯在农村也是及少见的。外婆点燃灯,罩上罩,依旧把灯放在床头前那张凳子上。妹妹太小,夜里要把几次尿,点着灯睡觉要方便一些,一向便是如此。
    就是外婆这不经意的一放,那夜便出事了。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钟,我被外婆惊慌地叫声惊醒,猛地感到一阵热浪迎面扑来,眼前一片火海,两副蚊帐同时燃烧着,直朝天花板烧去,被子也已开始烧着。我慌乱地从床上一跳而下,准备向外冲,惊慌中听见外婆大声叫到:云儿,快把你妹妹抱出去。转过头看时,外婆抱着妹妹正艰难地往床下挪。妹妹哇哇大哭着,我从外婆手中接过妹妹冲出房屋,打开大门向外面大声呼救。再回头,我看见我的外婆用一只水桶从水缸里舀起一桶水朝房屋扑去,我赶紧拦住外婆,外婆一把将我推开,冲入火海,我急得哭着大声呼喊:外婆,快出来,外婆,快出来。火越烧越大,浓烟从房屋里滚滚而出,我已无法进房去拉我的外婆了。
    我的呼救声惊醒了沉睡中村子里的人们,他们一会儿边赶到,火势很快控制住了。从房屋中拉出我的外婆时,外婆的头发全烧着了,睡觉时穿的内衣全烧没了,身上的皮肤一块块的焦红,手指上的皮沾着血往下掉着有半尺长。这是我见着我活着时的外婆的最后情景了。
    有人跑到区卫生院去叫医生,有人跑到区教委去通知我的父母亲,我已昏昏然只知道抱着我烧伤了手和脚的妹妹大声嚎哭。外婆和妹妹是怎样被抬到卫生院,然后送往县城医院的我都不知道了。
    在外婆和妹妹住院治疗的那些天里,我独自一人守着空空荡荡的老屋,白天依旧上学,晚上睡在四壁烧焦了房屋,闻着弥漫着焦糊浑浊的空气,我竟没有丝毫的恐惧。
    外婆的烧伤面积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便永远地离开了人世,离开了爱她的和她爱的孙女云儿。
    勤劳一生的外婆就这样去了,她静静地躺在黑黑的棺材里,盖着用桃红色颜料染过的纱布寿被里,安详地闭着眼。母亲已哭得昏倒过去,我扑倒在外婆的棺材前大声嚎哭。
    猪圈里的猪儿一声接一声的嚎叫,我朦脓着泪眼剁着猪草,一刀砍在了大拇指的指甲上,指甲没掉还连着点皮,血乎乎地流满了手掌,我竟一点儿也没感到疼痛。
    外婆安葬在屋后的山坡上,绿树成荫掩映着坟冢。我把外婆生前最喜爱的那只茶壶挂在了坟前的树枝上,我希望外婆在遥远的天国也能喝上家乡甘甜的茶水。
    办完外婆的丧事,母亲来到厨房,搬开墙角落里的几块土砖,惊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本书,上面血迹斑斑。母亲恸哭着翻开书,里面有一张薄薄的纸片。母亲说:云儿,这是你外婆几十年辛苦积攒的五百元钱的存单,平时是放在床底下的,你外婆怕烧没了才不顾一切地扑入火海抢出来的。我和母亲看着沾着外婆斑斑血痕的一张纸片抱头痛哭。
    外婆去世后很久,母亲才决定把老屋给卖了。其实我是不愿意的,母亲也不愿意,但老屋空在那里没人住,因年久失修会毁坏得更快,便忍痛卖给了同村人,也希望他们好好保护老屋。
    二十多年过去了,时光飞逝,世事变幻,记忆却时时地令我为过去快乐着伤痛着,甜蜜着苦涩着。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来到外婆的坟前,燃上一挂鞭,烧上一道纸,从树枝上取下依旧完好无损的那只茶壶,泡上一壶茶水,轻轻地洒落在外婆坟前,柔声地和外婆说说话,我仿佛又听到了外婆那回荡在四面环山平坝里的叫喊声:云儿哎……,云儿哎…….”

                                                   写于2003年春天一个雨落无痕的黄昏
作者: 鸣翠柳    时间: 2009-4-4 23:09
标题: re:真的是天下的外婆都是慈眉善眼的。“清...
真的是天下的外婆都是慈眉善眼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作者: 三月    时间: 2009-4-5 17:15
标题: re:读苍苔的文字,就像是读自己的心情,一遍一...
读苍苔的文字,就像是读自己的心情,一遍一遍滴看,一遍一遍滴浅吟低唱,只是少了一些听者、一些与你分享滴人!
作者: 鸣翠柳    时间: 2009-4-5 17:56
标题: re:[QUOTE][b]下面引用由[u]三月...
下面引用由三月发表的内容:

读苍苔的文字,就像是读自己的心情,一遍一遍滴看,一遍一遍滴浅吟低唱,只是少了一些听者、一些与你分享滴人!


我也有同感,好贴,顶起来!
作者: 待嫁女    时间: 2009-4-5 18:38
标题: re:二十多年过去了,时光飞逝,世事变幻,记忆...
二十多年过去了,时光飞逝,世事变幻,记忆却时时地令我为过去快乐着伤痛着,甜蜜着苦涩着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09-4-5 23:05
标题: re:苍苔童年和我的童年何其相似:住在乡下、跟...
苍苔童年和我的童年何其相似:住在乡下、跟着外婆长、照顾弟妹、每天放学回家要打猪草、踏着外婆的呼唤回家......
这篇文章,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更加深了我对外婆的缅怀之情......
正如三月所说:读苍苔的文字,就像是读自己的心情,一遍一遍滴看,一遍一遍滴浅吟低唱......
作者: 辉姑娘    时间: 2009-4-6 15:53
标题: re:直觉得心好痛。。。。。。。。。。。。...
直觉得心好痛
。。。。。。。。。。。。

外婆天堂一路走好
作者: 梦妮    时间: 2009-4-8 21:44
标题: re:读苍苔的文字,许多久远的记忆被随之唤醒,...
读苍苔的文字,许多久远的记忆被随之唤醒,我们的少年生活是如此相似。平实的文字,却蕴含着对外婆浓浓的情意。
作者: 田园生活    时间: 2009-5-16 16:55
标题: re:想起了我外婆叫我的时候....
想起了我外婆叫我的时候....
作者: 独来读网    时间: 2009-5-16 20:44
标题: re:云儿哎~你如同三毛的文笔,细腻真实,...
云儿哎~
你如同三毛的文笔,细腻真实,又惹人怀念同样的童年时光,给人美好,给人如饮甘泉般的畅快淋漓。下半部又让人心痛不已,亲人,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离我们而去,相信你外婆在天堂也会注视着你,希望你依然快乐
作者: 玉雪飞花    时间: 2009-5-18 17:26
标题: re:召感童年的记忆,深切朴实...岁月可...
召感童年的记忆,深切朴实...
岁月可以带走一切,唯一留下的是那桓古永恒的亲情...
吾少时与斯同而有别,亦心中常念。
作者: 苍苔落叶    时间: 2009-5-18 17:45
标题: re:儿时生活的碎片,从记忆的像册中翻开,仿佛...
儿时生活的碎片,从记忆的像册中翻开,仿佛走进清晰的过去,往事还带着露水,也看见时光的痕迹……

谢谢你们与我一起同忆儿童点滴~:)
作者: 原野    时间: 2009-5-18 17:58
标题: re:落叶的文字真好!问好!欢迎回来。
落叶的文字真好!问好!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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