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蝉蜕 [打印本页]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15:48
标题: 蝉蜕
本帖最后由 沮水愚人 于 2010-1-7 16:02 编辑

                                             
                                                                      蝉     蜕   




本故事纯属虚构


                           一

      经历了黑色七月的高中生黄豆,心一天沉似一天。她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她在父母面前总是十分的内疚。

“农村的孩子,整个一条命就是为吃苦而生的。”母亲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黄豆似乎看到了她那颗焦虑的心。

父母含辛茹苦地把黄豆送上高中,就是希望她能考上个中专大学什么的,就此脱离农村。当农民太苦了。她令父母很失望,但她也没有办法。她所在的学校,每年三百多考生,顶多也只能考取两三个。从客观上讲,乡村初中不开英语课,高中两年走马观花地学了一遍,这一门一百分能拿几分她没底;再说教育了她们七八年的那些民办教师,在洗掉手上的泥巴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他们究竟想得是土豆和玉米,还是xy,黄豆也表示怀疑。

她清楚自己考不上大学,而今年又不许复读。本来当支书的舅舅叫她回村当民办教师。可父母瞧不起民办教师,认为和农民没多大区别。黄豆只能度日如年的在家等待,等待什么,她不知道,她不安分的心,每天都在祷告上帝能眷顾她,能给她一个机会。

终于有一天,她得知农村供销社一改原来职工内招的办法,面向全社会招收合同制工人,黄豆当时没加考虑就报了名。一个星期前已参加了考试。全镇有一百多人参加考试,只取十人,55女。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令她十分揪心。她反复回忆当天的答题觉得答得不错,希望应该比较大。可是……

她又焦虑得等待了三天,到第十天,黄豆终于接到了供销社的录取通知。当时,她和她的家人差点激动得哭出声来。毕竟她还不满18岁,眼看自己就能养活自己,脱离农村,怎能叫人不激动呢?

当天晚上,全家召开家庭会,庆祝黄豆考取供销社。遇事开家庭会,是黄豆当了二十多年村干部的老爹,履行权力和义务的重要方法之一。

“今天么姑娘考取供销社,是我们家大喜的日子,么姑娘也算给我们争了一口气,主要的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不用一头水一头泥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农村种田,这一点来之不易,么姑娘一定要好好珍惜。你记好,工作一定要积极主动,做人要踏踏实实有礼貌,切莫吊儿郎当的。”老爹来了一个开场白,哥嫂们也叮嘱黄豆好多问题。但大家讨论的焦点是:何为合同制工人?大家对这个新名词还很陌生,谁也说不清楚。大哥认为,既然是合同制,就不是铁饭碗,搞不好还有可能被解雇……

最后还是由老爹作了总结发言:“合同制是个新办法,至于转不转户口,粮油关系怎样,以后再看,么姑娘要知足,就算不是铁饭碗,总比在农村要好,就算只有半碗饭,你也要端得稳当,听见了吧!”

会议至此,主要内容已结束,没读过书的母亲此时才开始说一些闲话,和媳妇们商量着给黄豆添置些衣物。母亲放弃一切讨论问题的发言权是自愿的,而老爹则永远有条不紊地主持这一切。当然,他往往过分注重会议的形式而忽略了会议的质量。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15:57

   新职工在县供销联社近二个月的岗前培训很快结束了。黄豆和她的同事们重点学习了社会主义商业的性质和特点,以及珠算、填各式表格、结算利润等诸多的基础知识。结业时,黄豆得知自己被分到偏远的太平镇的一个叫为民的分店。
   为民分店位于太平镇的北面,与临县南漳接界,离镇子有三十多里的山路。由于不通客车,黄豆只好骑自行车,绑上行李独自去报道。
   从没去过那里,黄豆只能边走边问,将近中午才来到一个叫云岭的地方,岭很漫长,田边的农妇告诉她,过了这云岭再过一条大河就快到了。
   “姑娘,这云岭高得很,一上一下的,自行车可难呐。”
     通往云岭的是一条简易的拖拉机道,路面坑坑洼洼的,高低不平,很多地方被水冲成一条条不规则的小沟沟,黄豆推着自行车不一会就累得满头大汗,她只得停下,坐在路边的一个大石头上歇息。一阵风吹来,路边的枯草嗦嗦作响。岭上长着一些栗树,间或有一两株木梓树,它的叶子已开始变红,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给这漫长的枯岗增添了一些生气。四周静悄悄的,齐人深的茅草中突然跑出一支野兔,黄豆吓得赶快站起来,推着车子逃也似地跑了。
    感觉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黄豆才从那七弯八拐的土路上跛下来。她的腿麻怵怵的、脚生痛生痛的。正如那位农妇所说,面前果然有一条大河,不远处有一座雄伟的拦河坝,清澈的河水从坝上泻下来,似一条宽大的瀑布,很是好看。河边孤零零地躺着一只木船,艄公不在。在这种情况下,黄豆只能选择等待。她清楚的记得她在河边等了一小时五十四分钟,这期间她为艄公的离去设计了好几个理由,才足以浇灭了她心中的怒火。当那个又矮又黑的艄公姗姗来迟的时候,黄豆已能平静地和他说话。
    下午四点多钟,黄豆终于找到了那个叫为民的分店。此时她已饥肠辘辘、满面灰尘。分店组长姓方,五十多岁的样子,秃头,听说她叫黄豆,组长笑得前合后仰:
    “什么?叫黄豆,哈哈哈哈……”
     “是的,我大姐叫黄菊、大哥叫黄谷、二哥叫黄麦,我叫黄豆。”
    “哦,都是大自然的产物,实在实在。来了就好好干,我听说了,你们这批考进的合同工,有文化,素质高,是我们供销社的生力军,前途大得很,有信心吧?”
黄豆笑着点了点头。组长又介绍她认识了副组长老程、同事小李、赵姐和炊事员老王。大家热情地帮她收拾住房。那天晚上,她躺在单位分给她的十二平方的房子里,很快就睡着了。在梦中,她几次被云岭的高险惊醒。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她独自打开店门,认真地扫起地来。虽然全身还在疼。从心里讲,黄豆最不爱扫地,一扫地,灰尘和细菌难免会进入你的呼吸系统,而且整个人就有一种灰濛濛的感觉。但今日这地,比不得在家里,你新来的不扫谁扫?况且这是给公家扫地,扫地是工作的一部分。既然是工作,那么就会有工资。扫着扫着,黄豆就生出许多的自豪感。
   刚扫完地,就听见炊事员老王扯着嗓子叫黄豆去吃早饭。老王用的是京剧唱腔:“黄豆呀呀—吃饭啦—”老王当过兵,曾是部队的文艺骨干。据说平时总爱拿腔拿调地唱,特别爱唱《智取威虎山》中“穿林海,跨雪原”一段。黄豆觉得很新鲜。
   早饭是一碗刀削面,汤面上漂着些油星子。黄豆一尝,一股浓烈的菜油味令她有些反胃。此时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现在多吃一点苦,是为了将来少吃一点苦。就强咽下了。
   匆匆吃过早饭,黄豆赶快打开店门,正式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不一会,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在柜台外转悠,黄豆连忙迎上去,微笑着问她需要什么,那妇女竟毫无反应。黄豆疑心她没听见,于是又靠拢她问她要买点什么,那妇女突然停了脚,一言不发,两眼死死地盯着黄豆,黄豆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觉涨红了脸。那妇女足足盯了她几分钟才走开,继续看她的商品。黄豆却不知如何是好,回过头来,见赵姐和小李正在窃笑。
    黄豆站在那里反省自己刚才的言行,是不是自己第一天上班,过于激动,以至于表情做得不到位,笑得不够真诚,那位上帝才那样对她。她决定调整自己,尽量做好。这时,恰好又进来一位中年男人,黄豆笑着问他:“您想买点什么?”不料那男人没事人一样,斜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开了。面对这种尴尬的境地,黄豆着实纳闷: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些顾客有毛病。
  “看来你还是太单纯了,跟我开始来差不多。”小李子来解围了。
   “怎么回事?”黄豆揪着嘴问。
   “告诉你,现实就是现实,你还真的不能按书本上说得那样,讲什么微笑服务,你这样主动热情会吓跑他们的,你不用问,随他们的意思,要买就会喊我们。比如雷锋,你知道吧,他给大嫂送伞,那叫做好事,我主动地给雨中的姑娘送伞,别人就怀疑你想耍流氓,是不是?这就是现实。”小李子嬉皮笑脸地说。
   “ 我就不信,人都是这样 ,微笑服务可是全国推广的先进经验。”黄豆的犟劲也上来了。
   “那你就不妨再试试。”
黄豆按她的这一基本做法坚持到晚上下班,结果令她大吃一惊。她清楚地记得,她微笑着招呼了四十二个人,不理她的有三十七个。
   晚上,站了一天的脚疼得不敢落地,她打来一盆温水泡揉了一会,才感觉好受一些。总结第一天的工作,她在日记中写到:
   11月5日      星期六     天气:阴
   第一天上班,主动招呼四十二人,不理者三十七人。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16:01

   凭着一股激情和一种新鲜感,黄豆在刚参加工作的日子里,对待工作非常的积极主动。虽然也有感到单调的时候,但她每次都能把这单调的工作上升到一个精神的高度去认识它,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就像一个皮球刚开始瘪的时候,就被及时地发现并毫不犹豫地给它至少加了二十下气。
    这个精神的高度,包括父母望子成龙的殷切希望;你不给父母脸上抹黑的决心;前途光明道路曲折的深刻道理以及“劳动最光荣”的至理名言。上升到这样一个精神的高度,黄豆自然会认为工作不再单调,生菜油味也不是特别难闻,肿胀的脚疼也能够忍受了。但偶而也会惹得领导不高兴。
    有一天下午,黄豆就被老方叫去谈了一次心。组长开门见山地问她为什么要把一件花格衬衣扎在牛仔裤里穿?她觉得这又不是错误,还笑嘻嘻地坐在那儿。
   老方着急了,说:“你这问题很严重,入乡随俗,你不知道?”
   “穿衣服也要管呐。”
   “穿衣服就要朴实大方,怪模怪样的,在我们这里哪有一个女孩子像你这样穿法?”组长有些生气了。
   “路没有人走会成为路吗?”
   “我说的是穿衣服,你说路干什么?我可是为你好,晓得不晓得?”
  “晓得了,我再注意就是了。”黄豆有些邈视这个小学文化的领导。跟他说路的问题,大约他是无法产生联想的。进而一想,人家都五十多岁了,你还能跟他计较什么?
   工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春节休假黄豆回到家里。母亲说她瘦了,连忙捡好的做了她吃,自然也免不了一些唠叨,说瘦一点也值得,只要把这一天天挺过去,最终会有好日子过的。
  “哪样才是好日子呢?”
  “起码过几年会给你涨工资,最主要的是给你把农村户口转成吃商品粮,转了户口就可以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对象,这可是关系到子孙的大事,那样,我们就满意了。”
   母亲的憧憬是有道理的,继供销社之后,银行、税务、乡镇干部也都采用这种方法招人。许多没有考取供销社的人考进这些单位,并很快农转非,工资也比黄豆高得多。想到这些,黄豆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转了户口,以实现母亲的夙愿。

                     四
   正月十五晚上,大家聚在组长屋里,名曰开个收心会。组长显然喝得有点多了,满脸红光地说:“今天是元宵节,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大家在一起吴乐吴乐﹝娱乐﹞,简单开个会之后,就可以看电视,有歌舞节目、还有体云﹝坛﹞集绵﹝锦﹞,下面我就简单说两句,然后大家唱唱歌,说说笑话什么的。”组长一边讲,小李子在一旁偷偷地笑。
   轮到唱歌,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老王,只见他把兰花指一抬,又准备唱“穿林海”。
赵姐笑骂道:“折起折起,这几句京剧已经把我的耳朵磨起了茧子,换一个。”
  “那我就打个谜语以供大家欣赏,说是‘床下一个鬼,捉出来揪起个嘴,’哪个猜的出来?”
   “我晓得,是尿罐子。”赵姐四岁的女儿抢着说。大家轰轰地笑起来。
   “只有你这种下作人,才会出这么低级的节目。”赵姐笑骂道。
  “你说我下作?我的特长是唱京剧,京剧是什么?是国粹,是高雅艺术。”老王梗着脖子辩解着。
  “你妈的一辈子才会唱这么一段京剧,也配谈高雅艺术?”
  “一段京剧又怎样?你不见许多歌唱家其实就是一首歌出名,许多说相声的也就是个把段子还可以嘛。”
   说起相声,黄豆不觉笑起来。她想起她三岁的小侄子。有一天,小侄子指着电视上的一个人突然问他妈:“这是哪个?”“是大兵。”“他在搞什么?”“他在说相声。”
  小侄子急得只跺脚:“他在这儿说相声,那他的鸡子被人闹﹝药﹞死了怎么办?”黄豆讲到这里,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小侄子的灵感来源于他家的鸡隔三差五地被人闹死。
  接下来,组长拿一个碟子在手,代替鼓,唱了一段不知名的花鼓戏。花鼓戏是远安的地方戏,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不得不承认,组长的花鼓戏唱得颇有些味道。
  散会的时候,大家还有些依依不舍。很多人留下来看电视,这是附近唯一的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分店的公有财产。黄豆不喜欢屋里的烟酒味,站起来走了出去。
   出得门来,见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上,远处隐约的群山蜿蜒起伏,沐浴在银灰色的月光下,就好象穿着一件如烟似雾的的薄纱;近处的农舍今晚也破例全亮起了灯,偶而还能听见几声鞭炮的响声。‘三十的火,十五的灯’老百姓还是很讲究这些传统的。
    这里说是集镇,其实就是一个人口相对集中的村庄。除有粮食局常设的一个粮站、卫生局常设的一个卫生所和一所初级中学外,其余全是当地的老百姓。黄豆常常怀念从前读高中的时候,寝室里住着二十多个同学,也是在晚上,大家天南海北地神侃,丝毫不需要顾忌什么。兴致高的时候,竟是满嘴胡言,常常可以听到‘唐国强,我爱你’之类的爱情宣言。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开始变得不随和。上班的时光倒还好打发,下班以后特别是晚上就很难捱了。老方他们打扑克,原本也可以去的,说实话,打扑克是没什么,关键问题是打扑克的时候,那一串串红杏出墙、偷情破鞋之类的故事,叫她既羞愧又恶心,而那些同志偏偏对此情有独钟乐此不疲。有时点将就点到你的头上,“黄豆说说你的看法。”你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大姑娘,能跟他们交流这种看法?此时,你只能选择逃跑。
    逃跑?你一个人又能逃到哪里去。黑灯瞎火的,且不说传说中的鬼怪之类,就是冷不丁窜出一条野狗也会吓得你浑身冷汗。所以你只能逃到你那十二平方的小屋,对着窗子看月亮。有时她也问自己:你喜不喜欢看电影?喜欢。可你喜欢的电影在哪里?你喜不喜欢逛街?喜欢。可你喜欢的街道在哪里?你喜不喜欢和人聊天?喜欢。你总不能去跟周围的大嫂聊她们的老母猪吧。所以你只能心悦诚服地选择孤独,选择隔着窗子看月亮。
    既然你有很多时间和月亮独处,你就有必要多了解一些。李白在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张九龄望月怀远,期待相思之人梦中相见;苏轼的‘千里共蝉娟;柳永的‘晓风残月’,无一不证明月亮是寂寞之人最好的慰藉。只不过黄豆是个极其平凡的人,没有他们的才气和灵感。她每次都努力地目不转睛地看,看到的却还是一个月亮,仍不能把物质的月亮升华成一个精神的东西。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1-7 16:04
坐到慢慢看。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7 16:08
我先抢个凳子占着,等忙消停哒再来细赏.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16:18

    一年下来,黄豆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赵姐开玩笑地说:“黄豆,你哪像个姑娘呀,简直像个木头人,你要活泼一些,嘴要放甜一些,整天也不笑笑,男人,尤其是领导最喜欢女人的笑脸。”
  “笑虽然是脸部的肌肉运动,但它来源于心身的愉悦,我没有愉悦的感受如何笑得出来?要笑也只能是假笑。”
  “假笑最好不过,生活中你得学我。”
赵姐正认真地教导黄豆,突然见组长夫人张大姐走了过来,随即一拉黄豆的衣角,俯耳低声说:“看我的,学着点。”
  “张大姐过来了。”赵姐满脸堆笑地问。
  “哎,你们都在呀?”
  “张大姐这衣服是刚做得吧,这红色的蛮好看,你穿这颜色,人起码年轻了十岁。”赵姐继续说。
  “真的还可以呀,我还有些不敢穿,太打眼。”
  “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你皮肤白,穿红色的特别好,再说这衣服式样也好,蛮合身。”赵姐一边用手捻着布料一边笑嘻嘻地说。
  “你说我皮肤白,哪里白哟?生成的,想白也不行。”张大姐虽然五十多岁了,却还常做少女状。
  “你可以买一些增白的护肤品擦擦,保你皮肤会更好。”赵姐献媚道。
   “看来,我还真要卖一盒试试。”张大姐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等张大姐走后,赵姐说:“怎么样?这老妖精五十多岁了,穿一身红色的衣服,再抹一脸厚厚的化妆品,那可真是猴子穿衣服,人不人,猴不猴的。”
   “你太恐怖了,简直象个白骨精。”黄豆忍不住笑着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就要学买瓜的王婆,她是我们的祖师。举个例子吧,假若你和别人在同一匹布上各扯下一段,但你至少要列出十个以上的理由,证明你的比别人的好。最好是把死人给说活,把活人也能说死。供销社需要这样的人才,也最能培养这样的人才。”赵姐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课了。
   此时,黄豆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供销社最能培养这样的人才。天啊,整天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近墨者黑、适者生存。想起这些,黄豆觉得自己不寒而栗,同时她也十分的替张大姐难过,但难过顶多五分钟就烟消云散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已开始麻木,越来越分不清他们所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六
     组长老方从镇上开会回来,说就在这几天,县联社要组织人员到各基层社检查工作。于是大家都积极行动起来,整理好各种单据、货架上该补货的马上补货,黄豆和小李则重点负责打扫清洁卫生。
   这是一间300多平米的营业大厅。他们两个人提着水桶将柜台、窗子、门都抹了一遍,已累得满头大汗。谁都知道,这清洁是最不好做的,你刚抹一遍,外面的风一吹,柜台上顿时又觉得灰濛濛的。
  “领导把这么光荣的任务交给我们,我感到很荣幸。楼上的仓库还在等着我们,请吧!”小李子油嘴滑舌地说。
   黄豆换了一桶水,提上楼去。
  “在这样美妙的下午,你难道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小李子边洒水边笑道。
  “你觉得美妙你就唱赞歌吧!”黄豆说。
  “我想为你唱一首赞歌。”
  “别来这一套,酸死我了。”
  “你这个人一点情趣也没有,像个小大姐,你就没有一点快乐的事?讲讲你的男朋友。”小李子说。
  “没有男朋友。”
   一阵沉默。
   “也许我不该问,说起来你们这批人户口倒是个大问题,像我家老娘就执着得很,要我好歹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媳妇,哪怕是扫厕所的也行。这一关父母把得太严了。我也觉得很无奈,你说,这人一生下来,就硬生生的分了等级,真是搞不懂。”
   黄豆第一次看小李子这么严肃地说话。
  “你倒不用感叹,象你一生下来就吃商品粮,又有当官的爸爸,自然横竖是稳当的,还愁找不到一个如意的媳妇。”
   “人是有感情的,一切随缘才好。在婚姻问题上附加一些筹码就不好。象你人善良,又聪明又端庄,结果为这户口……”
  “我不想说这些了,很烦人。”黄豆提醒他。
  “好吧,还是让我唱一首赞歌给你听吧。”他又嘻嘻哈哈地说。
  “赞歌是唱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听得,唱给维纳斯听也行,您快打住,别酸死我了。”黄豆忍不住笑起来。
  “小大姐笑起来也蛮好看的,可惜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整天嬉皮笑脸的,哪有一点正经样,谁感招惹你呀。”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其实我像个雷锋。”小李子说这话的时候,黄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对于婚姻,黄豆也和许多妙龄少女一样,充满激情与向往。而他们这个群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产物——劳动合同制工人,这一特殊的身份使他们就像空中的悬浮体一样,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要攀一个吃商品粮的,别人不要你;要嫁一个农民,农民又嫌你不实在。在这个太过于实际而缺乏创新与浪漫的民族,人们崇尚那种逆来顺受得奴性而无视顺乎自然的个性。
    但是无论如何,黄豆也不能把这些告诉母亲。她不愿意破坏母亲美好的理想。
   “要不要找个媒人给你留意留意?”每次回家,母亲总是迫不及待地提到这个问题。
   “我对媒人从来就不感兴趣,他们最会左右逢源。”
   “也有好些的,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太张狂了,不好。”母亲做人总是谨小慎微的。
黄豆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的爱人要么是像保尔一样的钢铁巨人,在巨人面前,她就是一棵柔弱的小草,幸福地仰视她的理想;要么他就像一团柔软的泥巴,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他雕塑得无比完美。

                         七
    工作检查刚过,接下来又要准备一个季度一次的盘存。老程是门店的实物负责人,他必须提前和财务室的会计对账,准备盘存的表之类。其余的人则负责商品的归类.提起盘存,只要是搞商业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件严肃的事,一旦短了款,不但自己要赔,而且名声也极不好听。
   盘存的时候,上级会从财会人员中抽调两名来临时帮忙,实际就是监管。这些人就像旧时的钦差大臣,会受到基层无微不至的照顾。
   大家紧张地工作了五天,所有的实物都清点完毕,只等后面的账和表结束就知道结果了。每次盘点,全镇总会有一些门店短款。黄豆很幸运.进供销社两年多了还从没短过款,但每次盘点她仍然提心吊胆的。
  “你们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一下,把清洁做好。现在四点多了,结果马上就出来,没问题的话,明天早晨就要开门营业。”组长老方走过来说。
   “老方,还是不忙着收,好像有点问题。”当财务室的陈会计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围拢过去。
  “目前看,短了一千三百多块钱。.”陈会计说。
   “什么?天啦!”黄豆一听说有问题,几乎吓晕过去。
   “大家再查一查,你们几个对着表,把觉得有疑问的大笔的东西再数数,一定要把数字搞准确,老程把账拿来,我们再过细地对一遍。”陈会计说。
   几个人都哭丧着脸,拈大笔的,觉得有疑问的查起来。
  “我看今天就算了,该吃晚饭了,明天再接着查.”老方说。
   那一晚,黄豆彻夜未眠。
   第二天又查了一天,基本上没有什么出入,最后的结果是:短款一千三百二十六元五角八分。
   当每一个人在一式二份的盘存表上盖章的时候,黄豆的眼泪滚滚而下。这个结果,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不仅意味着她每月三十九块多钱的工资要被扣去半年,更重要的是,这名声太不好听了。谁不知道短过款的门店,一般人都不愿意来,而调出去的人别的店也不愿意要。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搞了这么个结果。”赵姐气哼哼地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可怕了!”组长老方也是满脸怒气。
   “我的账是绝对没问题的,查了无数次的,鬼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老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小李子则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懒得说。
   吃饭的时候,陈会计见黄豆的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劝她说:“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用,以后上班大家都过细点,账算好。”
  “这么大的数额,难道是平时算错账造成的?我就不信。”赵姐很不平。
  “那你们有什么意见、有什么线索都说出来。”
   有线索,谁还愿意赔钱?关键问题是你没有线索,你也不可能有线索。黄豆也清楚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捣鬼,但也只能是怀疑而已,因为你没有证据。就算是有人暗地里捣了鬼,其余的人只能跟着背黑锅。这确实是太冤枉了,可你又有什么办法?这种体制决定了,只要你进入商业系统,你就要面临这残酷的现实。
   一连好几天,大家都垂头丧气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自己冤枉,都表现得义愤填膺。黄豆倒平静了许多,她只是觉得心底里很悲凉,真正体会到了人心难测。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16:24

    短款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大家的心里。大家似乎各怀心思,互相猜忌着,说话的时候也就多了些戒备。在这种环境下,黄豆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六月的一天,小李子决定休假半天,出去散散心。他找了两根钓鱼竿准备去钓鱼。
   “小黄,你也出去跟他走走,反正生意也不忙,我们轮流玩几个小时也可以,谁没个大事小事的。”组长老方说。
   “ 我不会钓鱼,我不去。”
   “叫你去玩,你就去,钓到了鱼,晚上大家一起吃,有什么不好?快去。”赵姐催她。
   “出去玩玩也好,整天呆在这店里,连一年四季都不知道了。”小李子说。
    黄豆见他们这样说,有些犹豫,见小李子又在喊她,她回到寝室里拿了一本书,跟他出了门。
离门店大约五里地,有一条大河,这就是有名的沮河。他们决定到那里去钓鱼。
   “从哪里走近些?”黄豆问他。
  “你跟着我走就行。”小李子拿两根渔竿,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放着一些鱼饵。
   他们走进一条小小的巷子,巷子很破旧,房屋大多是土坯做的,中间夹着一二间青砖瓦房,倒有一些古风。房子的门窗都是木制雕花的。黄豆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镂空的图案。
   突然,一条大黑狗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冲着他们汪汪地叫。黄豆吓得尖叫一声,站在那里不敢挪步。那狗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朝她狂吠。她刚想挪步,狗便朝她逼近一步。她停住,狗也 停住。黄豆吓得干脆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小李子听见她的叫声,回过头里,见黄豆蹲在地上,忍不住笑起来:“你不走,蹲在那儿干什么?”
  “我不敢动,一动它就冲上来。”黄豆用手遮住脸,带着哭腔。
  “这狗也是的,专门欺负小姑娘。”小李子边往回走边笑。
    那狗见小李子往回走,便往后退,嘴里仍狂吠不止。
    黄豆见他走近向她伸出一只手,便得救似的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躲在他的身后且战且退。
走过十几步远,那狗便停止了追赶。黄豆的心仍突突地跳个不停。
  “看把你吓得,手心里都是冷汗。”小李子的话提醒了黄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她急忙抽出手来,脸羞得通红。她随手翻着书,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你美得象朵牡丹,我喜欢。”小李子注视着她,轻轻地说。她的心又狂跳起来,却故意装作没听见,低下头催他快走。
   河水很清澈,岸边是一些杨柳树,树林里长着一寸多深的密密的小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草地十分柔软,象一块绿色的毯子。黄豆脱掉鞋,赤着脚在上面走来走去,特别舒服。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连日来心里的闷气已被这清新的空气所取代,心情也愉快了许多。
  “过来,看我钓鱼。”小李子熟练地把鱼饵装在鱼钩上对黄豆说。
  “钓鱼是要有境界的,让我在美丽的大自然中陶冶陶冶再来。”黄豆采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说,不知不觉忘了来时的尴尬。
  “其实,钓鱼是最能锻炼性情的。你看我象不象一个雅士高人啦?”小李子把鱼钩抛向河里,正襟危坐,笑嘻嘻地问她。
  “你像个泼皮。”黄豆边说边哈哈大笑。
  “我在你心里竟象个泼皮?不会吧,管它象不象泼皮,只要能博得你开怀一笑也是值得的。”
  “其实,我们小时候捉鱼是最开心的。那时,我们四五个小伙伴卷着裤子,跑到沮河里,找一处一尺多深的浅滩,这种地方最好捉一种叫‘龙针’的小鱼。这种鱼一般在二寸长左右,它最喜欢钻到石头下面。人一走动,它就躲躲藏藏,看它钻进了石头,我们随手捡一块石头,朝它藏身的石头使劲一砸,然后挪开那石头,鱼便被震得昏死过去,一动不动地漂起来。捞起来放在桶里,过一会大多会苏醒过来。用这种方法,一般每次都能捉到一二十条龙针。只是经常被父母管制,怕涨水会淹死我们,要有大人带着,才许我们下河。”黄豆拿着一束小花,坐在他的旁边不住地说。
  “你也有这么有趣的童年呀,这人一长大就被世事改变了,你看你现在变得多老气,象今天这样子该多好。”小李子注视着她说。
   黄豆发觉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不觉又红了脸。
   浮子动了几动,最后被拖入水中。小李子迅速地拿起渔竿,顺着线往上一扯,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黄豆高兴地提了半桶水上来,把鱼放在水中,鱼儿便在水中游来游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提着装了七条鱼的桶回来。晚饭便添上他们钓的鱼。
   从那天钓鱼回来以后,黄豆便时常感觉到小李子异样的目光,很温情。黄豆不敢望他,生怕自己会失态,但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就有一种隐隐的幸福与激动。
   好不容易盼来一场电影。电影是郭凯敏与张瑜主演的《小街》。黄豆早早地来到村子里那个大稻场里,可村民们来得更早,已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她选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电影放了四分之一的时候,小李子突然挤到她的身边坐下来。
   “好不容易看一场电影,你也不等等我。”小李子凑近她说。
  “我凭什么要等你?”她反问。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小李子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你说得是真话?”她不觉回过头来注视着他,心中有些激动。
  “确实是真话。这两个月来,我心里一直很矛盾,我从心里喜欢你,可我又没有勇气面对我的父母,因为你是农村户口,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我心里很难受,特别相见你又怕见你。”
   正如黄豆猜想的那样,这就是大多数农村女孩子的命运,无论你是多么的优秀,但最终跳不出宿命的玩弄。
   黄豆一下子不知所措,很慌乱,却故意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知道了,不要打扰我看电影。”
  “这话今天就得说清楚,我不想欺骗你,你只要把户口转成吃商品粮,我们马上就结婚。”小李子急切地说。
   黄豆渐渐地觉得自己的心很痛,悲愤交加。在这个形式下,要转一个户口,谈何容易?为了一个户口,有认贼作父的、有出卖自己的身体的、有父母假离婚的……演绎了许许多多的人间悲剧。你能有什么能力马上把户口给转了?可是今后还要天天和他在一起上班,天天要面对他,她强压住心中的悲痛,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又在唱赞歌?别酸死我了,让我看电影。”
  “是真话,千真万确。”小李子说。
   黄豆两眼死死地盯着银幕,装作看电影,小李子见他这样,也没有再说什么。
电影散场了,黄豆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回到宿舍,她的眼泪才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几个月来隐隐约约的幸福感被击得粉粹。

                          九
   凭着坚强的毅力,黄豆在成功地表演着往日的自己。没有人发觉她有什么变化,包括小李子,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情越来越悲凉。这不仅仅因为短了款,她要白白地工作半年;还有小李子居高临下的爱情表白;更重要的是,自短款以来,门店六个人已有严重的帮派现象。赵姐和老程常常在背后攻击老方;老方又和老王常常在背后说他们的坏话。黄豆不愿意参与这些无聊的事,她对这件事本身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使两派人都对她不满。她只能装聋作哑。
    据说这些拉帮结派的事在供销社是常见的,上自领导下至群众。供销社这种组织结构,天生有利于产生帮派。
   它的构成主要有四类人:第一类是领导的亲人类,这类人优越感最强,他们的意志往往临架于领导之上,可谓呼风唤雨,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第二类是各级领导相互照顾的一类,这类人由于种种原因,领导不便于直接招到自己的单位,于是相互照顾,照顾的原则大多是一一对应,即你招我一个到你的单位我就招你一个到我单位,这类人也有优越感,见到领导可以不陪笑脸;第三类是老臣子女类,这些老臣有的是从农村文艺队招来的、有的是大队领导推荐来的、有的是从部队转业来的,处境的好坏取决于他们的父母是否会混;第四类人是通过考试招进来的,这类人既无根基又无阅历,常常只有做苦差事的份。当然他们也有快乐的时候,比如说,某位领导与另一位领导由于收入或者人事升迁而窝里斗不下去了,矛盾自然要公开化,这样,领导夫人们就理直气壮地冲出来,吵吵闹闹,这种时候他们最快乐,就像一个人没买门票而溜进了电影院。
   当然你决不能说这些人的灵魂很卑劣,因为,我们的国人大多如此,被总结为一句名言叫做‘看戏不怕台高’。这些既无根基又无阅历的人,所能享受的快乐实在太少了,最差的柜台归他们,工资总是比别人的低,各种优惠的政策总没有你,旅游、先进、奖金还是没有你的份。
   你完不成任务,领导会很不耐烦地说:“同一个柜台,别人去年定10万,完成15万,今年调你去定30万,你为什么完不成?”
   你于是分辨,说同一个柜台,为什么别人去年定10万,今年要给我定30万。领导会告诉你,国民收入增长这么快,人民的购买力一年比一年提高,定30万难道还高?当然根据市场变化,有几个柜台是从去年的基础上下降了几万,顺应市场变化嘛。到此为止,你已经完全不必再说什么,你决不能点明这几个降任务的柜台是领导的姐姐或是小舅子,总之到此为止,你已完全服了,只能恨自己没有一个这样的亲戚。
   因为每个人的工资是根据柜台的销售额拿的,如果任务定得高了,完不成,你就拿不到基本工资;相反的,如果任务定得低了,任务就完成的好,不但可以拿到基本工资,还能拿很多奖金。你拿工资的多少与定任务直接相关,也就是说,领导叫你拿多少就是多少。所以有的柜台每月可以拿六七百块,有的柜台只能拿六七十块。
   没有后台的人不用说不公平,说了也白说。领导互相照顾,自得其乐。
   当然也有不甘心的。他们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要找一个有实力的靠山。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和领导又不沾亲又不带故,一下子就能把关系搞铁?也有心思活泛的人:你能不失时机地给正坐月子的领导夫人洗尿布,我就能给不会灌香肠的领导夫人灌香肠……诸如此类,以至于后来好多人的眼睛都变得贼溜溜的,行动也诡秘的很……

                         十
   偶而有一天,黄豆收到她的一个同学的来信。这个女同学是和黄豆一起考入供销社的。她打开信,上面有这么几段:我不知道我们这类合同工究竟算什么人?我满心热爱的供销社,竟是一个无民主、无法制的大闹台。这个体制太见鬼了,出力的不拿钱,拿钱的不出力。提干论后台,定任务讲关系。回扣少数人拿,短了款不分青红皂白人人照赔……
   我们柜效益不好,根本竞争不过个体户,每月只能拿六七十块钱,真是太不公平了。几次三番找领导反应,领导就是几句大道理,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恶心。你想,像我们这样的即使给你调一个柜,照样是拿不到钱的柜,好柜怎么也轮不到我们。我算是看明白了,再也不想求他们了,这种地方我也不想呆了,我决定辞职。
   别了,老同学,望你能好好工作,争取有出头的一天。
   看完信,黄豆的心里象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难受。她替同学和自己难过,又为她担心。昔日贾惜春看破红尘,还有一个相对干净的栊翠庵给她静修。可现在哪里能容她呢?黄豆不敢相信一个那么文静、明礼而又勤奋的弱女子,怎么毅然作出这样大胆的决定。
   那天晚上,黄豆只吃了几口饭。组长和老王照样在一边喝酒一边发牢骚:“我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了,不知道现在的人怎么都变得这么疯狂?”
   “改革开放不是我们搞得懂的。你看农村呼啦一下就把田给分了。晓得我们将来会怎样,管它的,喝!”
   “照这样,不改是不行了。”老王脱下了仅有的一件衣服,说外面的太阳太大了,热。组长吃吃地笑起来:“热?太阳刚出来,怎么会热?”
    满屋子的人都知道他们喝醉了,把初升的月亮当成了太阳,可谁也没去纠正他们。
    整整一夜,黄豆翻来覆去得睡不着。她很明白自己的处境,要么牢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的古训,继续留在这里做绵羊状,尽管这样有可能呕气伤肝,有可能让你的肝脏长一个肿瘤,但长肿瘤的决不是你一个人;要么就像一条北方的狼,在饥饿与寒冷中去寻找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十一
    几年后,改革的大潮席卷全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已逐步取代计划经济。供销系统全面改革,有买断工龄的、有作为个体户延包经商的。太平镇昔日雄伟的供销大楼已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变得无比空落与寂静。整齐的墙面上被挖出许多小门,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私人招牌。夕阳的余晖中,整座大楼象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静静的卧在那里。
    突然,在大楼门前的一棵香樟树上,一只蝉尖锐地叫起来,它刚经历过蜕皮这一艰难的过程,重新获得了新生。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1-7 16:46
待我慢慢细品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7 16:48
恩,好!
看见了很多熟悉滴东西!
作者: 松娜拉措    时间: 2010-1-7 17:05
要么牢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的古训,继续留在这里做绵羊状,尽管这样有可能呕气伤肝,有可能让你的肝脏长一个肿瘤,但长肿瘤的决不是你一个人;要么就像一条北方的狼,在饥饿与寒冷中去寻找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学习了...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7 20:46
本帖最后由 只若初识 于 2010-1-10 21:28 编辑

以小见大,反映了祖国经济体制的蝉蜕,完全不同于那些小情小调的文章,看来楼主确实是一位知性成熟的姐姐,我们会一直关注你,支持你的.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7 20:48
本帖最后由 只若初识 于 2010-1-8 08:35 编辑

祖国经济体制发生了蝉蜕,那么我们的主角黄豆有没有发生蝉蜕呢?文章应该还没有完吧?
作者: 渔翁    时间: 2010-1-7 22:43
本帖最后由 渔翁 于 2010-1-7 22:46 编辑

化蛹成蝶多好啊!蝉蜕多好啊!只有阵痛才有新生!寓意深刻!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7 23:10
谢谢沮水愚人、只若初识、小愚公、三月、松娜拉措、渔翁的关注。
回初识版主,文章已完,但社会在前进,生活在继续!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1-8 09:51
看完了全文,心情有些沉重起来,是为主人公黄豆的命运感到沉重。她是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改革开放初期集体商业企业合同工的一个代表。她高中毕业后,稀里糊涂地被命运安排到一个基层供销社当营业员。她初到岗位,只会照搬书本上的知识,而效益不佳遭同事讥笑;她穿衣服也不自由,受到领导批评;她太单纯,看不惯周围人的圆滑世故;她太矜持,找不到能够说话的人,很孤独、寂寥;她渴望的爱情也不得不敛住、裹束起来,因为她是农村户口,别人不要你;她不会逢迎,又没有根基,自然是系统最底层的人,只能任人宰割,拿最低的工资;她更不能容忍的是供销社那落后的体制,领导说了算,没有法制和原则,分配严重不公,尤其是那短款都陪的“制度”...她的遭遇同开始考取时的喜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与她一同考进的有的毅然辞职便是最好的证明,而她也在不久随着整个系统的衰败而失业,“作绵羊状”亦不可能。她的青春就这样苦涩地撒在那柜台上,耗费在那些无聊的喧嚣上。而她的一些和她一起没考取供销社的同学们,不少则有了很稳定很体面的工作,有的当了乡镇干部、有的做了银行职员,这就是命运!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我为黄豆的命运感到沉重。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苦涩和无奈,这是那个时代他们这一类人的共同的命运。同时,我也感到很欣慰,因为随着经济体制的变革,曾经为农村经济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供销社必然地退出历史舞台,相信像黄豆这群人一定会重新调整好自己,就像蝉蜕一样,经过前期的历练和心灵的嬗变,获得新生,坚韧顽强,“在饥饿与寒冷中去寻找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相信她能寻找到,一定能!
    写这么长的稿子,楼主真是辛苦了,致敬!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8 10:14
我们往往只看到蝉蜕的晶莹美丽,而忽视它挣脱本体的痛苦···蝉,获得了新生,留下的蝉蜕便成为一种见证!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8 10:29
非常关注小愚公的点评,更希望看到小愚公自己的佳作.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1-8 11:06
同意只若初识版主的观点,社会经济体制的变革是必然的,对个人来说也许是很残酷的,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个人是无法阻挡和改变的,你只能去改变自己去适应它。继商业体制改革后,国有企业也陆续进行了改革,更有大量的人跟黄豆一样,面临下岗,他们一年的心血和汗水都被几百块钱打发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企业改制了,工人下岗了,但这些人(他们中也不乏优秀的人才)还得勇敢地面对,坚强地生活下去。回只若初识版主,我是贵栏目的一个忠实的读者,顶多是一个蹩脚的“裁判员”,却当不了“运动员”,抱歉。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8 14:49
18# 小愚公
也好,即使你只当"裁判员",不当"运动员",论坛也会因你的点评而更加精彩.
作者: 万不得已    时间: 2010-1-8 14:58
好帖呀,这是难得的好帖
作者: 九里闲人    时间: 2010-1-8 15:46
还没看完,先回帖,看里眼睛有点花。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8 16:22
写这篇文章,是为我们苦涩的青春祭奠;发这篇文章,是为论坛增加点人气;心里温暖,是因为有人看并且看懂了,谁说知音难觅?坦然地活着,是因为心中依然残存着希望。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8 16:27
小愚公,读这篇文章有没有搬王屋与太行幸苦?
我强烈的要求成为你的粉丝,你太有才了。
在这里说一点粗浅的意见,建议本栏目的写手一定要认真严肃的对待自己的帖子,切忌搞假大空的无病呻吟之作,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些优秀的读者呢。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8 16:37
很迫切滴希望认识栀子!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0-1-9 11:38
什么时候教我写小说。精彩!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9 13:18
很愿意认识三月版主,一定有机会。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9 13:21
什么时候教我写小说。精彩!
心旷 发表于 2010-1-9 11:38

你的诗歌散文都写得好,值得我好好的学习,怎敢教你,过奖了。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1-9 15:22
从作者小说的主人公中似乎看到了好多我所熟识的人,心里咋就有点酸酸的感觉呢。
作者: 彤彤    时间: 2010-1-9 17:06
很贴近现实生活的一篇文章。作者用细腻的手法,把文中的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读来颇耐人寻味。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1-9 20:58
回楼主“小愚公,读这篇文章有没有搬王屋与太行幸苦?”
    搬山是体力活儿,是很辛苦,而且大多是像我这样的农民工干的;看楼主的文章就不同了,是一种精神的享受,能给我愉悦!相反,我觉得楼主作文倒是件很辛苦的差事,是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敲击键盘)并用啊!我耐不活!呵呵。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9 21:25
很贴近现实生活的一篇文章。作者用细腻的手法,把文中的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读来颇耐人寻味。
彤彤 发表于 2010-1-9 17:06

好玩的,读帖辛苦了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9 21:37
回小愚公 ;
   因为名字叫愚公,所以联想到王屋与太行,说搬山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的帖子因为你的点评而精彩,谢谢你。向你这样有文化的农民工致敬!多保重!
作者: 彤彤    时间: 2010-1-10 11:39
“好玩的,读帖辛苦了”
希望栀子姐姐以后多出这样“好玩的帖”,你的帖再辛苦我也愿去欣赏。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10 21:36
小愚公,读这篇文章有没有搬王屋与太行幸苦?
我强烈的要求成为你的粉丝,你太有才了。
在这里说一点粗浅的意见,建议本栏目的写手一定要认真严肃的对待自己的帖子,切忌搞假大空的无病呻吟之作,不然怎么对得起这 ...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1-8 16:27

完全同意栀子的意见,建议本栏目的写手一定要认真严肃的对待自己的帖子,切忌搞假大空的无病呻吟之作......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1-10 22:06
真实再现已经离我们远去的记忆!好贴!
作者: 山民    时间: 2010-1-11 09:32
主题思想深刻,贴近生活,反映现实;结构完整,循时推进,卒章显志;人物形象鲜明,语言简洁、生动,是一篇难得的好小说。支持原创佳作,不得不顶!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11 17:06
很迫切滴希望认识栀子!
三月 发表于 2010-1-8 16:37

三月不准说我的内心话!
作者: 訫,凌乱    时间: 2010-1-11 18:43
她每次都努力地目不转睛地看,看到的却还是一个月亮,仍不能把物质的月亮升华成一个精神的东西。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1-11 20:42
在此还要感谢万不得已、九里闲人、彤彤、闲人半个、訫凌乱的关注。山民这个凑热闹的家伙就算了。
“很迫切滴希望认识栀子”。我,有点矮、有点胖、有点黑、还有点老,嘻嘻,说不定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晃晃悠悠地到了两位美女版主面前,吓着了我不负责。




欢迎光临 (http://www.yawbbs.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