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原创】青丝,为谁梳起(连载) [打印本页]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6 18:00
标题: 【原创】青丝,为谁梳起(连载)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6 18:04 编辑

青丝,为谁梳起

子木   醉红颜/文


1924年的深秋。
                                                                   .

当第一缕阳光投向大地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城外王屋街传来,鲜红的炮仗纸铺了一地。远处走来一队长长的逶迤的迎亲队伍。八个吹鼓手敲锣打鼓在前面开路,八个十来岁的小孩扮演着“八仙”踩着高跷跟在吹鼓手的后面。两个媒婆福姑和旺姑跟着“八仙”夸张地摇着大葵扇,她们时而回头招呼身后那八个抬着花轿的轿夫,时而和路人打招呼。蒙着红绫的雕花的木花轿后面是提着一个铁桶的“铳佬”德叔。铁桶里装了6焓铳。(铳:一种装了火药的铁罐,有药引。旧时东莞人结婚,以放十八焓铳为最排场。)
                                                                                                .


昨天晚上,新郎上头(娶亲前兄弟们给新郎梳头)前,德叔替主人家放了3焓,刚才出门之前又放了3焓。迎亲的人不能说开门,只能靠点鞭炮或者放铳来告知新娘家迎亲队伍来了!
                                                                                                 .

“这桶里面的铳等到了新娘家门口还要放3焓。接到新娘呢,还要放3焓。嘿嘿,这十八焓铳啊,就这样分配好啦……”德叔乐呵呵地自言自语。
                                                                                                                          .


花轿临门,“八仙”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他们领了赏钱欢天喜地地飞奔回家。德叔熟练地把3焓铳顺利放出,“劈里啪啦”鞭炮声骤然响起,却掩盖不了新娘子杨凤仪的哭嫁声:“开声哭句田埂草,草死禾生救子民……满堂吉庆人家子……金玉满堂卑我嫂共兄,长命富贵卑我爹和母……”(卑:给)腔调甚是悲切,闻者落泪。
                                                                                      .


“新娘子,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别误了吉时。”福姑催促着,德叔再一次放响3焓铳。,杨凤仪才梨花带雨地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又吹打起来,向着莞城城外的王屋街徐徐走去。
                                                                                                               .

东莞半夜迎亲的习俗是后来才形成的。据说 东莞女孩子出嫁,若是初婚,要在半夜时分。因为新娘子在路上若是冲撞了孕妇,会非常不吉利,而半夜时分想必孕妇不会出来,所以比较安全。
(未完,待续)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7 10:27
我在想,年轻滴红颜笔下的故事怎么都是那么久远滴呢!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6-7 10:29
哈哈,久远的东西引起我们好多的回忆哟。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6-7 10:41
呵呵,我无法回忆到1924年,但是文中的好多情节是我小时候亲历过的哟。比如那个土铳,我们就叫三眼枪,填上火药,点燃,连发三响——震耳欲聋,哈哈,效果嘛,和现在的震天雷差不多。
作者: 粉黛    时间: 2010-6-7 13:04
有时候我会想生在八零到底好么?   关注
作者: 樱桃小鱼    时间: 2010-6-7 13:11
楼主是远安人吗?怎么对东莞的风土人情这么精呀?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7 14:50
楼主是远安人吗?怎么对东莞的风土人情这么精呀?
樱桃小鱼 发表于 2010-6-7 13:11

呵呵,楼主不是远安人咯!
作者: 流浪哥哥    时间: 2010-6-7 19:08
呵呵,楼主不是远安人咯!
三月 发表于 2010-6-7 14:50

看来远安论坛的魅力真大啊,也成了外地人也钟情对象
作者: 鸣翠柳    时间: 2010-6-8 19:02
精彩,期待~~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20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9 12:22 编辑

(二)

13岁的陪嫁丫鬟阿满坐着藤斗跟在花轿后面,(藤斗:藤条做的,形状跟轿子差不多,但是比花轿大,能并排坐2个人,绿色的围布,两条长竹比轿杠要长;一般由两个壮年妇女抬着。)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年阿满刚刚9岁。那时她并不叫阿满,人人都叫她“奀猪”。“奀猪”很瘦小,她总喜欢把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一双大眼睛在菜黄的小脸上扑闪着,显得极不协调。

这天,天刚蒙蒙亮,万江大莲塘一间低矮的泥砖屋里传来了悄悄的对话:

“奀猪,你到了杨老爷那边要多做事,少说话。”张大嫂一边梳着女儿乌亮的头发,一边低声地反复叮嘱道。

“阿大,我晓的。”奀猪瞪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阿大:母亲。奀猪还没出生时,她的哥哥就已夭折了。奀猪的母亲不敢再当“娘”,所以就管母亲叫“大嫂”,“阿大”就是“大嫂”的简称。大:读音dāi)

泪,刷地流了下来。

“奀猪,你别怪阿大狠心,要不是你烟屎老窦抽鸦片,我哪里舍得把你送去当丫鬟?”张大嫂的眼里闪着泪花,手里却不停地替奀猪编起一条大辫子。

多油亮多乌黑的头发啊!与其说张大嫂是在给奀猪梳头,还不如说她在不断地抚摸着奀猪的秀发。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给女儿编辫子了……想到这里,她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阿大,我不怨你……”奀猪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

跨进杨家的米铺,管家阿福把奀猪带到杨老爷面前:“老爷,人带来了。”

“嗯,”正在低头喝茶杨老爷微微抬了下头,“你,叫什么?”

“老爷,我叫奀猪”奀猪有点腼腆,她菜黄的小脸掠过一丝红云。

“奀猪?”杨老爷顿时皱起了眉头,“这米铺生意怎么能‘奀猪’呢?不过,你还是挺乖巧的……”

杨老爷边说,边抬头看了看米铺,见到处都是“常满”、“满”的字样,就随口说道:“以后你就叫阿满吧!”

“老爷,好的。”奀猪站在旁边,低声应着,心里想:我现在就是阿满了,千万不能记错。

停了停,杨老爷又吩咐道:“阿满,从今以后你除了伺候小姐以外,还要陪着小姐到卜卜斋……”(卜卜斋:私塾)。

“好的,好的,老爷。”阿满稍稍一楞,马上连连说好,阿满的心一下子高兴了起来,真没想到自己可以入学堂了,要是能认几个字就好啦!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已过去两年多,阿满长高了不少,乌黑的大辫子拖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了!

小姐杨凤仪对读书描红一点兴趣也没有,卜卜斋的其他几个小姐是杨凤仪的表姐妹,她们跟杨凤仪一样,来卜卜斋是为了凑在一起玩耍,一起热闹。教书的孙老先生经常被她们气得哭笑不得。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26
看来远安论坛的魅力真大啊,也成了外地人也钟情对象
流浪哥哥 发表于 2010-6-7 19:08


呵呵,是的,远安论坛有勤奋的版主,有热情的文友,有怡人的墨香,醉老太太爱上了远安论坛!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28
我在想,年轻滴红颜笔下的故事怎么都是那么久远滴呢!
三月 发表于 2010-6-7 10:27


呵呵,醉老太太是个怀旧的人……
问好版主!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30
3#、4# 沮水愚人

谢谢超版的点评!我会加油的!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31
有时候我会想生在八零到底好么?   关注
粉黛 发表于 2010-6-7 13:04


呵呵,生在哪个年代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我期待我是90后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9 12:32
9# 鸣翠柳

谢谢!努力中……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0 19:32
孙老先生是个读起书来摇头摆尾的干瘦老头。整天穿着那袭深蓝色的褪了色的旧长衫。听人说他以前也是个秀才,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人,却不知为何最后也没有捞到什么功名。如今年龄大了,绝意于功名,只能以教授私塾为生。小姐们背地里叫他“酸秀才”。东莞话中的“孙”和“酸”是同音的,拿来用上,正好契合。

“酸秀才快来了,大家动作要快!”杨凤仪的表妹李艳秋对其他三个表姐妹说。

杨凤仪把刚从家里煮好了的浆糊涂在酸秀才的座椅上。那两个小姐在一旁帮忙,丫鬟们站在一旁偷着着,看着主子们不亦乐乎地搞恶作剧。

“来了!来了!”站在窗台边的阿满眼尖,远远就看见酸秀才慢悠悠绕过假山一摇一摆地向着书房走来了。

小姐们心里痒痒的,都眼巴巴地盼着酸秀才坐到椅子上。

“大家把昨天写好的大字拿出来。”酸秀才一到卜卜斋就开始检查功课,一点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大家那个心里急啊!你望我,我瞅你的,都楞楞地坐在位子上,迟迟没有动手。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10 20:46
慢慢地有些意思了!
加油哦,楼主!期待你的更新哦!
作者: 南非世界杯    时间: 2010-6-10 22:07
里面好文章真多,这个就是一个。
作者: 绾青丝    时间: 2010-6-10 23:34
就因为看了楼主这个题目,想起了看过的一本女穿《绾青丝》,为此取名
作者: 我是曹本    时间: 2010-6-11 01:18
楼主的文章让我的心,跌宕起伏七上八下横冲直撞峰回路转蜿蜒盘旋高低不平四平八稳。特别是

那土铳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炮仗声!

顶一个
作者: 荆山冷月    时间: 2010-6-11 08:11
我们那个时候结婚还信抬嫁脸.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4:41
“孙先生您辛苦了,请先坐坐。我的忘在家啦。”一向机灵的表妹李艳秋甜甜地冲酸秀才笑着解释着,一边一本正经地对旁边的丫鬟阿菊说:“去,把我的大仿本取来。”

阿菊反应极快,知道小姐又在捉弄酸秀才了,马上会意。她知道:只要酸秀才的衣服被浆糊弄脏了,小姐就可以放学了!

阿菊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句,转身出了卜卜斋,向着对面巷的李家巷走去。

酸秀才突然觉得小姐们今天有点怪怪的,但是也没有发现哪儿有不对的地方。不管那么多了,难得她们不跟自己闹,于是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糟糕!

他猛地站了起来,用手一抹。

我的姑奶奶啊!屁股上全都是黏糊糊的浆糊啊!

酸秀才的脸都绿了,但又不好发作,反正这些小姐们又不用考什么功名,识几个字而已。能忍就忍吧,家里还等着开饭呢!

于是压住了蹭蹭往上冒的火气,无奈地摇摇头说:“放——学——!”

……

想到这里,藤斗里的阿满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时候,小姐们总喜欢把毛笔的头取掉,再拿竹套把笔杆原样套起来。等酸秀才来上写字课的时候,大家统一说不知道为什么笔都坏掉了。

酸秀才自然知道这是小姐们不愿读书的恶作剧,但是面对这帮小姑奶奶,他束手无策,只得又是摇摇头说:“放——学——!”


小姐们趁着酸秀才背着脸摇头摆脑地读书的时候悄悄地溜到院子去玩可是平常事。

她们放风筝、踢毽子、抓子儿……杨家是个开明的家庭,这些小姐们都是“解放脚”(解放脚:没有缠的足)。所以她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等酸秀才读完一段再抬头看他的这些姑奶奶学生的时候,八仙桌前常常只会剩下阿满一个。

阿满受了小姐的吩咐在这里替学。小姐的功课都是她代笔完成的。所以小姐对这个小丫鬟格外亲近。

阿满是个上进的女孩子,这么难得的识字机会,她也学得格外用心、卖力。

这天,酸秀才又开始摇头晃脑了……

小姐们互相做了个手势打算溜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刚开了个头,酸秀才突然停住了,猛然抬起头,看见欲离座位的杨凤仪:“大小姐,你说这句什么意思啊?”

“您,您问……我吗?”杨凤仪有点惊讶地反问道。

“是啊,你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什么意思呢?”酸秀才一本正经地放下手中的手,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大小姐杨凤仪有点傻眼了,不住地拿眼光向旁边的阿满求救。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5:00
里面好文章真多,这个就是一个。
南非世界杯 发表于 2010-6-10 22:07


非常感谢!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5:01
就因为看了楼主这个题目,想起了看过的一本女穿《绾青丝》,为此取名
绾青丝 发表于 2010-6-10 23:34


呵呵,真遗憾,没读过哦。因为这是讲述一个东莞自梳女的故事,所以才取的这个题目。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5:02
楼主的文章让我的心,跌宕起伏七上八下横冲直撞峰回路转蜿蜒盘旋高低不平四平八稳。特别是

那土铳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炮仗声!

顶一个
我是曹本 发表于 2010-6-11 01:18


嘿,老友,站稳了哦!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5:03
慢慢地有些意思了!
加油哦,楼主!期待你的更新哦!
三月 发表于 2010-6-10 20:46


嗯,谢谢版主!我在努力中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1 19:05
27# 坤哥

祝他老人家早日康复!

小说本是茶余饭后的一点小点缀,老人家要紧!谢谢坤哥朋友的支持!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2 17:28
阿满一看不妙,小姐就要出丑了,忙不迭地用手遮着嘴,小声提醒着:“我的……”

“大小姐——”酸秀才的脸拉长了,声音也拖长了。

阿满吐了吐舌头,知道酸秀才已经发现了,遂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个……我心匪石……”杨凤仪一面期期艾艾地说着,一面看了看阿满。见阿满死命地低着头不敢吭声,她眼珠一转,心一横,冲口而出:“我心匪石——我费了很大力去扔石头……”(在东莞话里,“扔”讲“匪”音)

“不许看别人!”,酸秀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刚想发作,可转念一想,嘻,还挺有趣的!于是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提醒着:“继续说,‘不可转也’……”

“不,不可转也——意思,意思是,石头没有飞回来!”杨大小姐似乎豁出去了!瞪着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挑战似地盯着酸秀才。

阿满被逗得竭力地弯着腰,不敢抬头,强忍着不笑,脸憋得通红。

酸秀才菊花似的脸全部绽开了,调侃道:“说得很好,继续!”

杨大小姐不明就里,以为自己蒙对了,也得意地笑了。旋即笑不出来了:“下……下一句是什么?”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酸秀才也强忍着笑,提醒了下一句。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意思是——我气得眼都直了,(“席”和“直”在东莞话里是同音。)你还不来帮忙?”

杨大小姐的话音一落,阿满和酸秀才一下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俩笑什么,全都傻傻地愣在一边。

酸秀才索性大声笑道:“放——学——!”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3 08:33

今天是杨振东嫁女的日子,阿满穿了一件崭新的翠绿色的粗布大襟衫,洁白洁白的手绢别在倒数第3颗纽扣上,乌黑乌黑的长头发编了一条光溜光溜的大辫子,头顶扎一根红头绳,蝴蝶似地伏在辫子上。一双光亮的眼睛水灵灵的。此刻的阿满已是丰姿绰约的大姑娘了。花轿里端坐的就是杨家的大小姐——17岁的杨凤仪。阿满自然就是她的陪嫁丫鬟了。

此时的杨凤仪身上穿着大红撒花滚边的丝绸裙褂,头顶着镶嵌明珠的七彩锦球的凤冠。一张粉脸俏似春水,整个心田充盈着无尽的甜蜜,全然没有了刚才哭嫁时的那种悲悲切切的模样了。

“提着嫁郎欢喜死了,临行一句假慈悲。”这话可一点也不假啊!嘻嘻……

杨凤仪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她那张鹅蛋脸上略略施了些薄薄的脂粉,眉毛修得弯弯的,细细的,嘴唇用胭脂涂得鲜红鲜红的,有点夸张,但是据说这才是最新的妆扮,是省城来的大妗姐教的。本来就非常秀丽的杨凤仪显得愈发娇艳了,犹如一枝带露的月季。

曹家三少爷曹叔廉刚刚好20岁,从燕京大学毕业回来,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和英文。

曹家和杨家都是当时莞城的新派家庭,对儿女的婚姻比较开通。所以定亲前,杨凤仪和曹叔廉见过一面。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6-13 08:39
您儿写得辛苦哒,我们过细看,认真体会几十年前的岁月。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13 08:43
这个杨大小姐好有意思哦!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4 21:29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14 21:35 编辑

那天曹叔廉跟着父亲曹全兴拜访杨家,杨振东特意叫女儿出来给曹老爷行礼。
                                            
    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英俊魁梧的曹叔廉,杨凤仪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险些儿跳出胸膛。曹叔廉看到面若桃花的杨凤仪,情不禁地上前深深施一礼:“杨小姐您好!”
                                                                                                               杨凤仪含羞带怯地转过身,并没有回答叔廉的问好。却从丫鬟阿满的手里接过一盘眉豆糕,笑盈盈地对叔廉的父亲曹老爷略施一礼:“曹世伯,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请您老品尝。”
                                          
    曹老爷面带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块眉豆糕,慢慢放入口中咀嚼:
    “嗯,味道还真不错!”曹老爷一边品着加了五香粉的眉豆糕,一边赞不绝口:“咸甜适中,这眉豆啊,又绵又香……”

    旁边规规矩矩站着的曹叔廉忍不住也捏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哎,还真的非常好吃!他再次深情地盯了一眼杨凤仪。
                              
    杨凤仪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荔枝,她羞答答地告退而去。曹叔廉怔怔地看着杨凤仪的背影,足足有半天,可顾不上失态面子了。

    曹老爷和杨老爷俩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会心地笑了。

    杨家做饭的妈子润嫂进来好一会儿了,她站在墙角,等着杨太太的吩咐。看着客厅里主人们的一举一动,润嫂的脸上漾出了微笑。

    “润嫂,把腐竹糖水端上来吧!”杨太太对立在一旁的润嫂吩咐道。润嫂“哎!”地应了一声,匆匆向厨房走去。

    此时的曹叔廉一下子紧张起来。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6-15 11:06
快更新呀,等得有些着急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6 19:34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16 19:37 编辑

按照东莞的老风俗,此时女家的腐竹糖水里要是有两个整个儿鸡蛋,那就意味着“我们同意”;要是腐竹糖水里的鸡蛋是打散的,那就意味着这次求亲告吹。

    正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只见润嫂端来了腐竹糖水。

    曹叔廉伸长脖子一瞅。哟,碗里的腐竹糖水不正是两个白白嫩嫩的大鸡蛋吗?他的眉毛跳了一下,不禁痴痴地笑了:不用问,父亲的碗里肯定也有整个儿的鸡蛋……

   “杨老兄啊,我看我们择个吉日把这头婚事早点办了吧!哈哈……”曹老爷乐呵呵地对杨振东说道。

     “哈哈……曹兄拿主意就好……”杨振东笑得合不拢嘴。

      要知道,曹家在东莞城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城里的“中意”和城外的“锦绣”两家裁缝店都是他家开的。这可是头牌的裁缝店,式样新,跟新潮。谁不以到这两家裁缝店做衣服为荣呢?况且曹家长子曹伯礼在广州警察厅当差,横直带配枪的呢!这样的家世在杨振东眼里可是自己高攀了!

      停了停,杨振东的笑容突然敛住了。

      这美中不足的,是曹叔廉并没有像他大哥那样威名远播,也不像他二哥曹仲义那样跟着父亲打理家里生意那么实惠,而是到了县立东莞中学当了一名英文教师。

      他若有所思地端起了茶几上的杯子,轻轻的泯了一口上好的荔枝红茶。荔枝红茶名副其实地飘着荔枝花的甜香。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这将来的财产……嘿嘿,管他呢,女儿嫁了过去肯定享尽荣华富贵,我这个外父也脸上沾光啊(外父:岳父)!笑容又一次浮现在杨振东的脸上。

      藤斗终于停了下来。

      阿满又听到了德叔放铳的声音,“轰!”“轰!”“轰!”三声巨响伴着呛人的火药味,新郎官从屋里迎了出来……

     终于见到新郎官曹叔廉了!这曹三少可真年轻英俊呢,跟我们家小姐简直是天生一对了!太太的贴身丫鬟财喜和管家说起曹三少就来劲:“这曹三少啊,可真是温文尔雅仪表堂堂……”

      是的,这新姑爷真是风流倜傥,还有眉宇间的那股英气逼人……要是将来我嫁的人是这样就好了——阿满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慌乱之中,她抬头又看了看新郎官,只见新郎官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模样长得真像姑爷,那人也显然看到阿满盯着自己看了,他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向了新郎官。阿满的脸更红了!

      最后的三焓铳是拜堂的时候放的,又是震耳欲聋的声音……繁复的仪式让阿满眼花缭乱,也让杨凤仪筋疲力尽。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6 19:38
快更新呀,等得有些着急了。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6-15 11:06


呵呵,不好意思,这两天实在太忙了!谢谢支持!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8 12:18

曹家大屋自然非常气派。从外面进来,拉开趟拢(趟拢是一个活动的栏栅,用13或15条坚硬的圆型的红木或硬木条构成,横向开合故称趟拢。)再推开两扇漆得黝黑黝黑的硬木大门,给人十分厚重和威严的感觉。

进了宅子便是一道雕工精细的木屏风。木屏风上雕了八仙贺寿、花开富贵等图案,还涂了金粉,格外富丽堂皇。进门的右边有个神龛,供奉着财神爷爷和土地爷爷。神龛前的香烧得正旺,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绕过雕花大屏风,就深入到曹家的前院,假山、鱼池、游鱼、睡莲、桂花、米兰,靠院子边还有一棵枝叶繁茂,曲曲若虹的老糯米糍荔枝,树荫下摆放着一个石桌,石桌上刻着一个象棋盘,还有一套茶具,四围有四个石凳……把前院装点得错落有致,脱俗入雅。

再进去才是曹家的起居室。

这是一间一共有“三进”的大宅院。每进房间数和室内布局基本一致,都设有正厅和朝厅各三间,以天井相隔,左右为两廊,形成“回字型”的小院落,是典型的“三间两廊”结构。(明间为厅堂,两侧次间为居室。屋前天井,天井两旁为廊,此谓三间两廊。)

曹家房子的头进是会客厅和四少爷的卧室。二进是曹叔廉和杨凤仪的小天地:客厅、卧室、书房都布置得非常雅致不俗,书香味极浓。尾进是曹老爷和曹太太的房间,账房也设在尾进。

曹家的客厅经常高朋满座。在广州当差的曹伯礼极少回来,可是前来看望曹老爷的人却是常年如流。四少爷卧室的那把铜锁总像一个忠实的卫兵,阿满也极少在头进院子里逗留。

曹家房子旁边有一条明巷,从前院过去,可以通往宅内各“进”、后花园、斗笃。斗笃是曹家花园后面的一排房子,包括厨房、佣人住的地方、杂物间、仓库等。

阿满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后花园,尤其是干完活,累了,夜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深邃的夜空,傻傻地数星星,傻傻地想着什么,偶尔会想家,想阿大,想细佬(细佬:弟弟)……可是身不由已啊!。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18 15:04
霍,好大的排场哦!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19 09:30
后花园似乎并不大,从尾进的小侧门过去,顺着青砖铺成的小路可以去斗笃,但佣人们一般不会从花园过,而是从明巷直接回斗笃。小路紧靠着明巷,墙边有两棵龙眼树,粗糙的树干高高耸立,每有风来,树叶便飒飒作响,每年还可以摘下不少的龙眼晒成桂圆。间隔着三、五棵桂花树、番石榴,使小园四季飘香,满目叠翠缀红……

曹老爷更是后花园的常客。在应酬之余,一个人躲在后花园的荷风轩里品茶,曹老爷喜欢把桂圆肉加上几朵杭菊放进他的紫砂茶壶里一泡,那缕缕清香总让曹老爷感觉心旷神怡。平常,曹老爷不用茶杯茶碗,他喜欢把茶壶的嘴对着吸茶。这种吸茶的方式似乎不雅,但对于茶客而言何尝不是最雅的最入神的品茶呢……

端着茶壶,汲着新泡的酽茶,曹老爷常常驻足在桥头、轩边、池沿,赏一池亭亭净植的荷叶,漫观一池的姣花照水的睡莲、闲看如梭的锦鲤嬉戏……偶尔也会叫上叔廉聊聊天,谈谈人情世故……

后花园的池塘周围彻了嵌着绿瓦窗花的青砖栏河,栏河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树仔头(树仔头:盆景),临水照镜,扭骚做姿。花园中有一九曲桥直通池中的荷风轩,曲桥把偌大的一个花园劈成不对称的两半,左边池塘边上散漫地丢了些许乱石,可倚可卧,但更多的是一种景致,一种池塘的点缀。池塘里的荷叶田田,遮了半个池塘,人立桥上、轩中竟如凌波微步……渺渺如世外之仙,方知尘世之中也可出尘入定。

右边的池塘则小了许多,种了些许睡莲,散养了百十尾锦鲤,鱼戏莲叶间那可是画上的景儿。
阿满最喜欢的是夏天来后花园了!后花园平时由花王茂叔打理,阿满特别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也经常抽空跑来帮茂叔浇花、施肥、剪枝、松土、换盆、分盆、插枝……

一来二去,后花园竟成了阿满常来的地方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20 19:36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20 19:38 编辑

(五)

    秋去冬来,晃过了春天迎来了新夏。

    来曹家大半年了,阿满和杨大小姐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阿满在曹家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派活,主要还是照顾杨大小姐的日常起居饮食。闲来无事,阿满总会偷偷地从曹叔廉的书柜中取出一本书来看,看完了再换一本……

     蠰娘(蠰娘:知了)在窗外“知了知了”地闹得正欢。“蠰娘喊,荔枝黄”这话不假,树上的荔枝已经成熟,曹太太朝窗外看了看,手轻轻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又独自静 坐在账房内记账了。算盘,不时传来劈劈啪啪的响声。

       这时,账房的门被推开了。

    只见媳妇杨凤仪腆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香芋糖水:“奶奶(东莞媳妇称婆婆叫“奶奶”),累了吧,歇歇吧。我煲了香芋糖水,您来尝尝?”

    “啊,是三嫂……”低头记帐的曹太太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站了起来。未等曹太太迎过去,杨凤仪已经把糖水送到帐桌前了,曹太太接过糖水,笑着对杨凤仪说:“你大着肚子就别忙乎了,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吧。”

    话虽这么说,曹太太的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好受。毕竟这个媳妇真的很勤快,虽然家里的厨娘丫鬟一大帮,但是几乎每顿饭杨凤仪都要亲自下厨,做出来的菜——色、香、味、形都格外有特色。

    曹太太是个喜欢尝新的人,媳妇的厨艺让她大饱口福。看着儿子叔廉一天天的发福,曹太太更是乐得一天到晚像朵花似的。

    杨凤仪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一脸的幸福。她见曹太太高兴,也就不便说什么了,垂手立在帐桌前。

    “算算日子,阿季也有好些天没写信回来了,这孩子……也不知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呢……”曹太太看了看杨凤仪,似在自言自语,又象跟杨凤仪说话。

    “奶奶,您别着急。小孩嘛,可能是一时贪玩忘记了。别太担心啦!”杨凤仪浅笑了一下,她说话总是那么温温柔柔的,她试探着说:“明天叫阿福去看看他?”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25 16:13
“阿季……还小啊?!都快十七了,可以娶新抱啦!”曹太太不自主地笑了笑,“不过也好……”(新抱:媳妇)

阿福是曹家的管家。7岁那年,阿福父母双亡,他和叔父婶娘住在一起。婶娘对他一点也不好,整天对他不是抬手就打,就是开口便骂。叔父是个本份的老实人,虽然也想护着阿福,但是只要婶娘一瞪眼,叔父就连也屁也不敢放了!

有一天,叔父家的一只鹅丢了,婶娘硬说是阿福偷了去卖,还把他吊在门前的龙眼树上打。这时,正好曹老爷路过,把阿福救了下来,阿福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乞求曹老爷收留他。
于是,曹老爷就把他带回曹家。

开始的时候曹老爷让他伺候三少爷曹叔廉,日子长了,曹老爷看着阿福的诚实可靠,慢慢地让阿福当上了曹家的大管家。

阿福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曹老爷是恩人,做人应该知恩图报!

阿福为人特谨慎厚道,对曹家忠心耿耿。曹叔廉虽然比阿福年长一些,但对待阿福却情同兄弟,阿福打心里敬重这位才华横溢的又没有少爷架子的三少爷。

阿福简单收拾了一下,按照三少奶的分咐,第二天就坐船去了广州。
作者: 樱桃小鱼    时间: 2010-6-26 00:57
糯米糍荔枝,酸的番石榴......听着就嘴馋,不由得想起了在东莞的打工岁月,呵呵.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26 20:24
糯米糍荔枝,酸的番石榴......听着就嘴馋,不由得想起了在东莞的打工岁月,呵呵.
樱桃小鱼 发表于 2010-6-26 00:57


石榴是酸的,番石榴则不酸。有独特的果香,果质比较面。“鹦哥嘴”最香最好吃。
作者: 樱桃小鱼    时间: 2010-6-27 23:17
我吃的是盐水泡过的番石榴,因此是酸的.呵呵..那时我的老板娘很喜欢吃,经常买很多回来和我们分享.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28 16:24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来了!”

……

曹府上下突然兴奋得象炸了锅似的。

曹太太正在院子里和三少奶杨凤仪聊得高兴。猛听得有人吵着说四少爷回来了,两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向门外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望。

“阿季回来了?”曹太太惊喜的笑容溢满了脸,少有的两条皱纹也舒展开来。

杨凤仪上前轻轻扶着曹太太正想去头进看个究竟。门房财叔却上气不接下气地跌了进来:“奶奶!三……三少奶!四少爷回来啦!”

“真的?”曹太太心中一阵欢喜,乐呵呵地拉着杨凤仪的手大声说,“走,我们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三进客厅天井,跨过二进客厅,紧走几步就到了二进的天井。迎面走来一位翩翩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穿了件土布长衫,长衫有点宽,显得极不称体。时尚的“花旗头”下那张俊朗的脸有点憔悴。管家阿福提着行李箱子跟在后面。

“阿季!”曹太太忍不住紧走两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

“啊哟!”空气随着少年的这声尖叫凝固了!

“怎么啦?阿季……”曹太太的手似乎被烫了一下,條地缩了回来。旋即又轻轻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阿季”的左手。

“阿季”就是曹太太的小儿子,曹家四少爷曹季耻。

“没,没什么……”此时曹季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了,他竭力地掩饰着,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太太,四少爷累了,先让他回房休息吧!”阿福上前一步,像故意说给大伙听的。

曹太太脸上紧了一下,却随即堆起一脸微笑:“嗯,阿季,好好休息一下,等下吃饭再叫你。呵呵……阿福,你扶四少爷回房间,没事了,各人都各自忙吧……”

阿福一边扶季耻,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少爷……”

丫头和伙计们小声嘀咕着慢慢散去了。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6-29 11:05
看楼主的故事,醉了红颜···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6-30 17:49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6-30 17:50 编辑

阿福趁着搀扶少爷之机会,飞快地和曹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着季耻和阿福的离去的背影,杨凤仪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丫头阿满扯了扯衣角。她回头看了阿满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原来兴高彩烈的曹太太,这会儿整张脸如水银般沉了下来。

阿季这是怎么了?去书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狼狈就回来了(书房:学校)?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好对媳妇说什么。

她转过身,轻声对杨凤仪说:“三嫂,我有点累了,你也先回房休息吧!”

“这……”杨凤仪有点不解,旁边的阿满再次用手轻轻地拉了她一下衣袖。

曹季耻和衣斜躺在花梨木做的大床上,头紧挨着床边的雕花。他是广东省立第一中学的学生(广东省立第一中学:今广雅中学)。那血腥的一幕幕又浮现在季耻的脑海里……

“坚持斗争,努力奋斗,用鲜血和牺牲争取我们最后的胜利!”

“打倒野蛮的帝国主义!”

口号声响彻广州街头。

六月二十三日的广州东校场聚集了省港大罢工的工人、广州大中学校学生、教员、各群众团体、黄埔军校师生代表、市民10余万人。

他们在东校场举行市民大会,声援上海人民反帝斗争、声讨帝国主义者在上海制造“五卅惨案”,并且通过了援助沪案条件的16条。

会后,工人、商人、学生、黄埔学生等依次由东校场出发开始游行,他们经惠爱东路、永汉中路,直出长堤西壕口,过沙面租界河对岸的沙基。

午后大约3点钟,当游行队伍经西堤沙基口,直过东桥及沙基马路一带。当前头的游行队伍已转入内街,只见街道两边的商铺都把门关得严严的。

“收回领事裁判权!”

“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

“支持省港工人大罢工!”口号声震耳欲聋。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沙基西桥口,忽然后面传来了“突突突……”的机关枪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沙面租界英军正在疯狂地向后面的游行队伍扫射。游行队伍猝不及防,霎时间人群中倒下了一大片,血,染红了沙基街道……

游行队伍被冲散了!混乱中,季耻和很多同学一样,只顾着抱着头向前跑……突然左手臂一麻,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呀!中枪了!”他惊了一下,赶紧捂住了手臂匆匆向前逃!

“趴下!快趴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季耻耳边大叫,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人从身后把他拽到一边的骑楼石柱下。

突然,“轰!”一声巨响,随即升起了一股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那是白鹅潭的英法葡等国军舰发炮助虐。

一时间,血肉横飞,令人惨不忍睹……

过了一会儿,枪声似乎没有那么紧了,炮弹的爆炸声也似乎远了,季耻缓了缓气,感激地看了看身后的那人。起身想继续往前逃。谁知又被那人拉住了!

他对季耻说:“我们不能再往外面跑了!很危险的!你看——”季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本来躲在对面骑楼下的两个学生想趁着这个空档往前跑,谁知身体稍稍一动,“砰!砰!”两声枪响,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人则滚到了一边,也不知死活了……“他就是这样被打死的!”那人又指了指骑楼外面的一具尸体。

季耻哆嗦了起来……手臂上的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长衫……

“你负伤了?我的脚也负伤了!我叫陈恺平,是广东大学的……”“轰!”又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他们只能静静地蹲在石柱下等待。

不知过来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势越来越大,雨水冲洗着路面,殷红的血水像天下掉下的眼泪。

炮火终于停止了!枪声也终于停止了!各医院救伤队已纷至沓来。昏迷中的季耻和陈恺平被救伤队送到了光华医院……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4 19:10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4 19:12 编辑


“……我那天去到省城找四少爷,看到学校的门已经被封了,一打听,才知道出大事了!……我几经周折才在光华医院找到了少爷……”阿福一五一十地向曹太太和曹老爷禀报了这几天在广州找四少爷的详细经过。

“阿福,四少爷负伤的事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听完阿福的叙述,曹老爷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声地安排着阿福。

他略略思考了一下,又小声地安排阿福道:“从今天开始,少爷的一切起居饮食都由你亲自负责。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少爷回来时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休息。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是,老爷!”阿福从曹老爷的话中深深感到了自己责任重大。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好这件事,“保密,一定要保密!照顾好四少爷……”阿福心里一直在默念着。

阿福每天端汤送药到四少爷曹季耻的床前。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四少爷——曹季耻。

夜幕降临,曹家上上下下早早就吃过晚饭。

今天是七月初六,丫鬟、小厮们都忙开了,有的在院子里搬弄神台;有的从下间端来洗净的花、果……大家都知道,明天就是七姐诞了。

阿满把七根红丝线穿在缝衣针上,然后又取了一枚针,穿上一根绿色的丝线。她把穿好的针线小心翼翼地放到院子临时摆放的神台上。神台上早已放满了供品。她仔细地逐一查检看了一番,然后急匆匆地往屋里走。

“阿满,七姐粉准备好了吗?”杨凤仪听到阿满的脚步声问道。

七姐粉又称“田脐粉”,形状、大小与荸荠(马蹄)相似的白色扁圆的粉饼,主要用来拜七姐的。
“小姐,都准备好了!连七种花、七种果都准备好了!”阿满上前几步,搀扶着杨凤仪说道,“小姐,我们到院子里看看吧!”

杨凤仪右手撑着腰,左手搭在阿满的右手上,四平八稳地走到屋外。

杨凤仪此刻似乎又回到了娘家,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年代。那时候,表姐妹们都到她家“拜七姐”。她们几个人把神台的位置调向对着银河的方向,在神台上摆了七种水果:有荔枝、龙眼、黄皮、香蕉、苹果、葡萄、柚子;然后把鸡蛋花、白玉兰、米仔兰、指甲花、素馨花、桂花七种花也摆在神台上。什么红线绿线、七姐粉、清茶白酒……都一一供在神台上。

杨凤仪和阿满在没人的时候,总是象亲姐妹一样,说说笑笑的,不时地说些体已的话……

抬头望望浩瀚的夜空,看到天上牛郎、织女双星开始出现在银河鹊桥两头之时,她们就忙活开了。

自从阿满来了她们杨家,每到七月初六这一晚,阿满必定先帮着杨凤仪焚香点烛、烧元宝,杨凤仪呢,总是望空而虔诚地行七七四十九拜的大礼跪拜,求七姐给她一个如意郎君。阿满也跪在一旁不停地学着小姐的样子跪拜着,但是她不知道该求些什么……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4 19:14
回香港多天未能及时更新,绝对不是偷懒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5 14:50
天上的云渐渐飘了过来,眼看着天上董永与七姐渐渐靠近到云中相会去了,他们的拜七姐仪式才算真正结束了。

往年,到初七大清早,阿满总是要陪着杨凤仪一起到自家屋外墙边地上,扫一些月白色的微粒粉末。然后往脸上抹,据说这些粉末会使皮肤光滑细嫩。

“唔……真不错,阿满,今年你来拜七姐吧!”杨凤仪看着满桌子的供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眼里难免有些许失落。

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眼下的她快要为人母了!

去年七月初六晚回家“辞七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杨家女孩子多,加上表亲也来凑热闹,所以家里就正儿八经地摆起了供案。

初六的晚上,杨家的大花园中早早就摆了八仙桌,系上刺绣台围(桌裙),摆上各种精彩纷呈的女红巧物,花果供品、还有用竹篾纸扎糊起一座鹊桥,还有用剪纸红花带围着的谷秧、豆芽盘,盘中点着油灯,灯光透出彩画薄纸灯罩,光彩夺目;一个小盆装了洗净的黄沙插上幽香四溢的白玉兰、夜来香、素馨、米仔兰、荷花、月季七种花;还有七盘不同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的;寸许长的绣花衣裙鞋袜及花木屐;用金银彩线织绣的小罗帐、被单、帘幔、桌裙;指甲大小的扇子、手帕;用小木板敷土种豆粟苗配细木砌的亭台楼阁,总之是越细致越显得巧。

不知是谁用米粒、芝麻、灯草芯、彩纸制成各种形式的塔楼、桌椅、瓶炉、花果、文房四宝及各种花纹和文字的麻豆砌成的供品;那一盏盏彩纸糊的花灯、宫灯及柚皮、蛋壳灯(上雕山水花鸟图案),动物形灯更是令人目不暇给。

最惹人爱的,是女儿们用彩绸扎制的精美的布公仔(布公仔:布娃娃)。布公仔有牛郎、织女及一对小儿女的形象,一般放于上层,下边是吹萧弹琴舞蹈的小儿形象,庆贺双星相会之意……

当然也少不了陈列化妆用品,如小胭脂盒、镜、彩梳、绒花、脂粉等,既供织女使用,也供女儿们自用。还有蜡制瓜果、小动物等。

此外就是甜咸点心、茶、酒、瓜子、花生等食物,必不可少的还有烛台、香炉、插上香烛,并用上好的莞香——女儿香点燃……

女孩们拜完七姐,轮到杨凤仪辞七姐了。只见杨春梅恭恭敬敬地跪在供案前,口中念念有词,唱到:

“……今日我杨氏世女来辞七姐,求七姐俾我杨氏世女归到夫家旺夫益子,妇唱夫随,前头生男后尾生仔……”

一阵凉爽的风扑面而来,杨春梅的定了定神,对阿满说:“阿满,别忘了五更起来到阮涌装些‘七姐水’回来。过两天泡冬瓜水埋到地下。”杨凤仪觉得有点累,吩咐完阿满就转身回房间去了。

东莞有个习俗,就是七月初六到河里汲水,然后贮藏起来,这些水可数年不变质,据说还有安神的功效。这些水若浸冬瓜或雪梨于一年之后,再拿来给“大热症”(发高烧数日不退)者饮服,常会有效退烧。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6 06:47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6 06:49 编辑


学校放假,曹叔廉坐在书房看书。他在县立东莞中学教书也有两年多了,虽然教的是英文,但是他更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房间里的书架上塞满了唐诗宋词明清小说……

“三少爷……”曹叔廉抬头一看,原来是管家阿福。

“有事吗?”曹叔廉放下书本问。

“三少爷,我想从您这里借两本书给四少爷,我看他一天到晚在房间唉声叹气……”阿福毕恭毕敬地对曹叔廉说道。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乞求和关切的目光。

“呵呵……可以啊!自己拿去吧,”曹叔廉爽朗地笑了,转念想到阿福识字不多,他温和地对阿福说道:“嗯,这样吧,我来选两本,等下亲自带去给他,我也好多天没见他了!”

曹叔廉兴冲冲地夹了《秋瑾诗集》、《定庵文集》来到了四弟的房间。

“阿季,阿季……”还没见到人,曹叔廉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

“三哥!”曹季耻听到哥哥的叫声,忙坐起身上。进门后的叔廉看到弟弟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怎么样,好点了吗?”叔廉关切地询问着。

“嗯,好多了!”季耻一边说一边用手捋起袖子,伤口处已经呈现一片粉红色。

“唔,脱痂了……”叔廉看完四弟的手,一面把四弟的袖子放下,一面从腋下拿出两本书,说:“四弟,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啊,书!”曹季耻高兴得恨不得从床上蹦下来!他一眼就瞅到了“秋瑾”两个字:“三哥,你也喜欢秋瑾?”

兄弟俩打开了话匣子。他们从秋瑾谈到了“二七”惨案、谈到了省港大罢工、谈到了周恩来,谈到了他率兵来东莞城,在县立东莞中学发表的演讲……他们时而义愤填膺、时而激动万分……

这一晚兄弟俩个谈到很晚很晚,十分投机,总感觉有说不完的话题。

“喔喔喔喔……”公鸡的打鸣声把曹季耻从酣梦中吵醒。

他探头朝窗外看了看,天色早已大亮了。曹季耻懒懒地挪了挪身体,手臂上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他用手扫了一下床头的书桌面。

“啪!”的一声,一本书从书桌上掉了下来,他弯身捡起书。

那是昨天晚上三哥叔廉给自己带的《秋瑾诗集》。

曹季耻笑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张夹在书里的纸片飘了出来。曹季耻拿起纸片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两行娟秀的柳体题诗:

“女儿有志驱鞑虏,
当效竞雄佩一刀。”

一阵狂澜冲向曹季耻的心田,这是谁写的呢?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6 07:26
这个很不错.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6 09:26
才女辛苦了!期待更新!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9 22:48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9 22:50 编辑

难道是三嫂?不,绝对不是!虽然三嫂在卜卜斋呆了两年,可那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学堂,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她连自己的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曹季耻一遍又一遍地吟诵。

难道,三哥……

曹季耻想到这里,突然间感觉心头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

蠰娘仍然在这时不识时务地聒噪起来。曹季耻再也躺不下去了,他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信步出了房间,经明巷走进了后花园。

荷花香伴随着桂花的馥郁,揉进了清晨的微风里,曹季耻伸开两臂,用力做了个伸展运动,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久没到后花园了。自从回了东莞,他天天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阿妈也不允许他四处乱走。
曹季耻惬意地舒展着自己的臂弯。顺着手臂的方向,他突然发现,有个人正坐在九曲桥的栏河上,栏河上的“树仔头”正好把人的大半个身体挡住了。他深感纳闷,是谁呢?
他悄无声息地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只见一个梳着黝黑锃亮的大辫子的丫鬟正在全神贯注地绣花呢。

丫鬟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到曹季耻飘然而至。曹季耻踮着脚尖,慢慢伸头一看,原来大辫子丫鬟正在绣一个佩刀的女子!

“竞雄!”曹季耻冲口而出。

“啊!”丫鬟被吓了一跳,失声叫了起来。手里的绣花箍和身后装绣花线的小笸箩摔了一地。她连忙蹲下捡起地上的绣花线,胡乱地把绣花箍放到小笸箩的上面。

“啊,四少爷!”丫鬟刚站稳,脸,不禁红了!红得像荷花的花苞尖:“四……四少爷早晨!”(广东人早上问好习惯说:“早晨”,意思是“早上好”)。

“你是……”曹季耻觉得眼前这个丫鬟有点眼熟,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回四少爷,我……我叫阿满,是三少奶的陪嫁丫鬟。”阿满低着头羞怯怯地抓着甩到胸前的大辫子。大辫子很黑、很亮、很整齐,阿满的心很慌、很乱、很空洞……

“在绣什么呢?”四少爷感觉到了阿满的紧张,故意转移一下话题。可他的低沉而温柔的男中音击打在阿满的耳膜上,震得阿满一阵儿眩晕。
“……”
“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曹季耻笑了!看来老天爷真的是十分眷顾自己:“阿满,能把你的针黹给我看看吗?”(针黹:针线活。黹:音zhǐ)

阿满一脸惊讶,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四少爷是怎么知道自己写的那个断句,更猜不透四少爷的话是什么用意,可是手还是乖乖地伸进笸箩,把绣花箍取了出来。

“阿满,你读过书?”端详着阿满绣地佩刀女子,曹季耻忍不住问道。

“嗯……”阿满点了点头,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脸如夕照。

“那——‘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是你写的?”曹季耻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丫鬟居然能写出这般豪情的句子。他温柔地逼视着阿满,他恨不得把阿满看穿。
阿满的心突突地跳得慌,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么办……慌乱中,她又点了点头,然后“呼”地一下,劈手夺过四少爷曹季耻手里的绣花箍,把曹季耻扔在一边,快步消失在侧门中。

通往斗笃的青砖小路上,只剩下呆呆的曹季耻傻愣愣地看着阿满远去的背影,阿满那条乌黑的大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跳跃着,真让人有一种想抻手抓住的冲动……

“阿满……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曹季耻低着头,口中絮叨着反复着。
番石榴树下,曹老爷正在慢条斯理地耍着太极,儿子和丫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但是他眼皮也没抬一下,依然忘我地“推手、”“出脚”。

阿满已经回到前院去了。季耻仍然痴立着。曹老爷把拳缓缓地收了回来,轻轻端起石桌上摊凉了的乌龙茶漱了一下口——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听到番石榴树下的动静,季耻猛然醒悟过来。

“哦,阿爸,阿爸早晨!”曹季耻毕恭毕敬地向父亲走了过去。

“嗯,阿季,你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曹老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对季耻说,“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由他一个朋友给你当补习老师,把功课好好补一补。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回学校吧!”

“可是,阿爸,我的功课很好,不用补……”曹季耻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突然如此恋家。

“就这么定了吧!”曹老爷的话就像圣旨一样压在曹季耻的心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反驳机会。
……

月亮很圆很圆。

后院的桂花很香很香。

月光下的两个影子却很短很短。

“阿满,这是送给你的!”曹季耻情深款款地给阿满递过一包东西。

“这——四少爷,不可以!”阿满十分谨持地推辞着。

“先打开再说吧!”曹季耻英俊的脸上浮着一层微笑。

布包有点沉,阿满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啊,是刀!大关刀!”阿满看到关刀有说不出的喜欢,她的手在刀背上摸了又摸。

“咦?”阿满摸到了刀柄上,她拿起来仔细端详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喃喃念道:“当效竞雄。”

“当效竞雄?四少爷,你怎么知道我写的这个断句呢?”阿满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曹季耻哈哈一笑:“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竞雄!”曹季耻看了看一头雾水的阿满继续说:“阿满,你知不知道,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竞雄……”

阿满的脸一阵发烫。她一时无语了。

“阿满,明天我就要走了,临走我想把这把关刀送给你。你不是要效竞雄么?”曹季耻依然在滔滔不绝地给阿满说着,他的热情一下子也感染了阿满。

“呵呵……哈哈……嘘!”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继而又不约而同地“嘘”了一声……

第二天,管家阿福提着行李箱跟在曹季耻的后面从屋里走了出来。曹季耻第一次这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家,就是没有看到阿满出来送他。阿满怕人知道,只好自己偷偷地目送季耻远去的身影……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10 18:42
红颜却写须眉事,柔情道尽乾坤。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0 22:38
红颜却写须眉事,柔情道尽乾坤。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7-10 18:42


呵呵,谢谢赏读!兄台过奖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0 22:40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10 22:41 编辑

(九)
曹季耻穿一身黑色的校服走在省立第一中学的运动场上。突然前面有个人看着有点眼熟。他急忙走过去一看——“嘿!陈大哥?”他做梦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上陈恺平。


“你是……”那人用手推了下眼镜,上下打量着他,稍微迟疑了一下。

“我是曹季耻!沙面……”季耻兴奋得声音有点打颤。

“啊,我想起来了!阿季!”陈恺平一把抓住季耻的双手,高兴得直摇。

随后,两人肩并肩地边走边聊。

“哦,对了,陈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不是在广东大学读书吗?”季耻十分纳闷陈恺平怎么会来学校,不解地问道。

“呵呵,毕业了,来这里教书,”陈恺平闻言大笑起来。

“呵呵,那我以后得改口叫你陈老师了!”季耻不仅肃然起来,不好意思地说。

“哈哈……”陈恺平乐呵呵地拍了拍季耻的肩。

“哈哈……”季耻也被陈恺平的热情感染了,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

教师宿舍挤满了学生。曹季耻坐在最前面。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陈恺平即兴的进步演讲。

陈恺平极有口才,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同学们都被他的出色的演讲深深地吸引住了。

每当他义奋填膺地提及蒋介石叛变革命,屠杀人民的时候,大家就怒火满胸;每当他满怀悲愤地讲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救国救民的时候,很多同学都频频点头;每当他振臂高呼“官逼民反”的群众运动的时候,有的同学更是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

暮色渐沉,同学们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教师宿舍走了出来。进步和革命的种子悄悄地在同学们的心中萌发……

陈恺平站在宿舍门口目送陆续离去的学生,他略略显得有点疲惫了。他刚刚回屋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陈老师,有人找您!”门外一个学生领着一个挽着发髻、穿着月白色旗袍的贵妇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作者: 艾米    时间: 2010-7-12 11:40
认真读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2 12:55
59# 艾米

谢谢!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2 12:57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12 12:58 编辑

“您是——”陈恺平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眼熟,却一时说不出来她的名字。

“怎么,连我这个大姊都不认得了?”贵妇人瞥了陈恺平一眼,嘴巴翘了翘。(大姊:姐姐)

“啊?”陈恺平努力地想了一下,“啊!是娟姊!快,快进来坐!”

“噢,娟姊,好久没见了!大姨好吗?”陈恺平对娟姊的到来有点意外。

“好,挺好的。”娟姊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的学生退了下去。

“平表弟,我想向你借一本书。”娟姊似乎不经意地给陈凯平说。

“哦?娟姊,你想借什么书呢?”陈恺平若有所思地询问着。

“我想借《石头记》。”娟姊抬起头,眼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只有甲戍版。”陈恺平的心中一阵激动,但他还是硬生生地把这激动压在心底,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要庚辰版……”娟姊的眼晴里透出坚毅的光。

“啊……同志!”娟姊和陈恺平几乎同时握着了对方的手,紧张的心情才彻底地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只有兴奋和激动。

“阿平,我这次来,主要是向你转达上头指示的。由于考虑到你是莞城人,所以任命你为东莞县农会筹备委员会的特支宣传委员。你可以到东莞中学,找一个叫曹叔廉的人……”陈恺平牢牢地记住了娟姊的话,一定要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是牺牲也在所不惜。

天边的那道彩霞把珠江两岸都镶上了金边。

曹季耻信步江畔长堤,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发,深深地做了一个长呼吸,他觉得他要做点什么?想?呵呵,他觉得那太遥远了!那条乌黑的大辫子又浮现在季耻的脑海中,他想阿满了!

作者: 如如    时间: 2010-7-12 14:00
楼主,速度更新啊,我刚看着在捏,到这就没了,吊起胃口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4 01:18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14 15:55 编辑

(十)
“哎呀……哎呀!”杨凤仪浑身都是汗水,她不断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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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外,曹太太和曹叔廉正在小厅里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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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奶,用不着大声喊,我们要留着气力把孩子生下来!您不要害怕,生孩子嘛,人人都是这样的啦!你跟着我说的做,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接生婆钰姑四十多了,经验极为丰富地开导着杨凤仪,“提气——呼气——再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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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奶……使劲!……啊,见到头了……”钰姑不断地鼓励杨凤仪,不断地引导杨凤仪配合她的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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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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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三少奶,您添了个千金!”钰姑的恭喜的话却让杨凤仪的心稍稍沉了一下。她多么想要个儿子啊!钰姑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到杨凤仪的床前,弯下腰让杨凤仪看这个初生的粉嘟嘟的孩子:“三少奶,您看,这闺女长得多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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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生出来,杨凤仪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有点虚脱的她无力地点了点头,仔细地打量一下,宝宝眯着眼,粉红的双唇一张一翕的,她满足地笑了,幸福写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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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太太!”钰姑从房间里抱出一个红粉红粉的婴儿,对曹太太鞠了鞠躬,转身向三少爷报喜道:“恭喜三少爷,三少奶奶给您添了个千金!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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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太象征性地向钰姑笑了笑。


俗话说,“多子多福”。说句心里话,她多么希望杨凤仪能生个儿子啊!不过杨凤仪还年轻,这才是头一胎,也没有关系了。要是下一胎再生个女儿,那就让叔廉像她二哥仲义那样,娶一房姨太太回来好了。

曹太太想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襁褓中的婴儿一眼:“呀,叔廉,你看,这小嘴巴多像你小时候啊!”曹太太一边逗着宝宝,一边抬头看曹叔廉。

谁知曹叔廉早已没有了踪影。

呵呵,大概进房间看媳妇去了。

曹太太摇了摇头,接过钰姑手中的婴儿:“来来来,让阿玛抱一抱(阿玛:奶奶)……”快乐的空气从小厅中弥漫开去……

房间里,杨凤仪一见曹叔廉曹进来,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叔廉,对不起,我不能为你生个儿子!”

“哪里的话!你别傻,我喜欢女儿!”曹叔廉连忙上前,体贴地握着杨凤仪的纤纤小手说道:“你要是喜欢,我们就继续生,一定可以生一大群儿子!”

没有比丈夫的安慰更让杨凤仪舒心的,她宽慰地点了点头。此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4 08:43
很认真的读了,期待快点更新!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4 08:48
可能论坛里的很多人都喜欢看短小一点的文章,看到长篇大论的文字时,总是没有耐心看完。我却很喜欢看长篇幅的文章,写长篇小说本身就要有耐心和毅力,而且把一个故事能讲的动人,一波三折,前后人物的关系,性格特征,语言的连接,这各方面都有要求的。所有在这时说:作者辛苦了!我一定用心的去读。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4 15:54
可能论坛里的很多人都喜欢看短小一点的文章,看到长篇大论的文字时,总是没有耐心看完。我却很喜欢看长篇幅的文章,写长篇小说本身就要有耐心和毅力,而且把一个故事能讲的动人,一波三折,前后人物的关系,性格特征 ...
一抹清风 发表于 2010-7-14 08:48


衷心感谢清风朋友的支持与理解!我会努力的!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4 15:59
十一


    日子过得也真快,转眼又到了荔枝成熟时。

    “知了——知了——”急躁的蠰娘在枝头鸣闹腾得厉害。

    阿满扶着杨凤仪:“小姐,您慢点……”杨凤仪左手撑着腰,右手摸着隆起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女儿一岁多了。

    眼下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杨凤仪有点担心。要是像曹家二少奶那样,头两胎生了女儿的话,丈夫恐怕就要纳妾了……

    “阿满,要是我这胎还是女儿,叔廉怕要纳妾了。阿满,你我情同姊妹,你答应我,到时你就嫁给他吧!”杨凤仪不无担忧地对阿满说,她眼中阿满是最听她话的娘家人了。

    “小姐,你说到哪里去了!你这一胎啊,一定是男孩!”阿满并没有顺着杨凤仪的想法说下去。

    “阿满,我说的是真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能同嫁一个男人也算是一种福气啊!”杨凤仪再次强调希望阿满能理解和接受这一现实。

    “小姐,你别说了,我心里有人。”阿满实在被杨凤仪缠得没有法子,无奈间只好说了实话。

    “有人?谁啊?谁那么有福气呢?阿福吗?”杨凤仪一下子明白过来,胡乱地猜测道。

    阿满使劲地摇摇头。

    “谁呢?”杨凤仪依然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小姐,你别问了,如果我今生不能嫁给他,你可要答应我让我梳起。”阿满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深邃和一丝的忧虑。

    “阿满,你说说看,这个人到底是谁?看我能不能帮你!”杨凤仪一看硬得不行,就变着法子想套阿满的话。

    “小姐你不要问了,你帮不了的……”阿满眼光突然间有些黯然,她又想起了季耻那张英俊的笑脸,那把刀柄上刻着“当效竞雄”的大关刀。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5 21:01
“唉,阿满……”杨凤仪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打住了,她轻轻地端起了阿满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支开话题对阿满说:“阿满,到‘斋堂’看看‘细蚊仔’(细蚊仔:小孩)的衣服都做好了没有?”

    “那……小姐——”阿满有点不放心地看了看杨凤仪。

    “去吧,我这里没事,‘斋堂’就在花园巷里,出去拐个弯就到了。对啦,顺便给喜姑婆她们带点荔枝去,这荔枝到现在已经是尾水(尾水:水果按成熟期可分为:新出——大旺——尾水——过造,新出:就是刚上市;大旺:收成最丰盛的时候;尾水:收成接近尾声;过造:已经过了收成的季节。)了。”杨凤仪浅笑了一下。

    “那——我去啦!”阿满顿时高兴地跑出了杨凤仪的房间。

     杨凤仪看着蹦蹦跳跳的阿满,心想:毕竟还是个孩子!

    “斋堂”是自梳女喜姑婆和旺姑婆日常居住的地方。喜姑婆是曹家的一个远方亲戚。花园巷的这间房子是旺姑婆的家人拨出来给她们的。喜姑婆的家人则在万江豪侠窖给了她们几亩水田。她们靠着出租这些田地和给别人做点针线活度日。喜姑婆的手工好,曹家离得近,因此,曹家自然就成她们的大客户了。

    阿满提着一把荔枝来到了喜姑婆家。

    门,是开着的,只见旺姑婆正坐在门槛上做布纽耳(布纽耳:布做的纽扣)。旺姑婆穿了一身黑绸的衣服,身体瘦瘦小小的,稀疏的银发在红头绳的帮助下勉强盘起了一个小发髻。

    “旺姑婆——”阿满见到旺姑婆并没有听见,于是又大声喊了一句:“旺姑婆!”

    旺姑婆缓缓地抬起头,一见阿满就裂天干瘪的嘴,笑了:“哟,原来是阿满!”

    她一边收拾手里的针线活一边说道:“嘿嘿,阿满啊!来来来,屋里坐……唉,这人老了哦,耳朵都不好使喽……”

    “哪里啊,旺姑婆……旺姑婆,这是我们家小姐让我带给你们吃的!”阿满边说边把带枝带叶的鲜荔枝放到了八仙桌上。

    “三少奶真是客气,代我们谢谢她!”旺姑婆嘴里不住地嘟噜着三少奶的种种好处。

阿满一边听着旺姑婆的唠叨,一边小心地扶着旺姑婆坐下。

    “对了,阿满,三少奶快生了吧?”旺姑婆枯瘦的竹枝似的手拉着阿满的红润饱满的小手关切地问道。

    “还没呢,才刚刚八个月。”阿满口齿伶俐地回答着。

    “阿喜……阿喜……”旺姑婆冲阿满笑了笑,回头对着下间高声地叫道。

    “哟,阿满来了!”喜姑婆从下间走了出来,她边走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布满皱纹的手。

    “阿喜,三少奶订的细蚊仔衫做好了没有:”旺姑婆主动帮阿满问道。

    “快做好了,就欠几针了,要不,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做好给你带回去?”喜姑婆比旺姑婆年轻很多,手脚也十分利索。

    阿满略微迟疑了一下:“嗯,也好,不过要快点,小姐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

    “好好好,我马上就拿来,这阵子活儿多,都忙不过来啦!”喜姑婆说着就转身拿衣服去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6 21:40
十二


    书房里,陈恺平正和曹叔廉商讨如何进一步揭露国民党反革命破坏农运、**革命的罪行。

    杨凤仪不便打扰,独自一人摇着蒲扇,斜卧在躺椅上在小厅里喝茶。

    突然,从大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咦!怎么啦?这么吵啊!

    杨凤仪起身正想到前面看看,突然见阿福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

    “三,三少奶,快,叫三少爷……”阿福着急地结结巴巴地对杨凤仪说。

    曹叔廉和陈恺平似乎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们警惕地站了起来,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陈,你先呆在这里别走开,我出去看看……”曹叔廉紧紧地握了握陈恺平的手,毅然转身出去了。

    “搜!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领头的国民党大兵高声地吼叫着指挥着。

    陈恺平站在书房的窗前,听到了外面士兵们和警察的叫喊声,心儿猛然间紧张起来:难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他看了看书房,除了装得满满的两个书柜和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之外,哪里有藏的地方呢?他从书房推门出来。

    杨凤仪正挺着肚子在小厅慌乱地走来走去,自己又不能出去,也不知道丈夫怎么样了……正踌躇间,抬头看见了从书房中走出来的陈恺平。

    “陈先生……”杨凤仪更慌了!她突然间意识到门外那些兵一准是冲着陈恺平来的。

    “嫂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先走了,你替我转告曹兄,后会有期!”陈恺平说完转身从旁边的小门跑了出去。

    ……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17 12:37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17 12:39 编辑

在“斋堂”耽搁了一点时间,阿满决定从后花园的小门回去。平时很少人从后门进出。平日这个时候花王茂叔准会打开后门在门边晒草药。

    阿满哼着咸水调,刚一进小门,却被人撞了个满怀!阿满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啊?小姐!”阿满惊叫了起来!正准备去扶杨凤仪。

    “快,阿满,把这些东西藏好!快!”杨凤仪的牙齿打着哆嗦,一边从怀里抽出一叠白纸,一边低声地吩咐阿满:“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小姐……”阿满犹豫了一下。

    “别问那么多,快去!不要管我!”杨凤仪一把将阿满拉过来。

    阿满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她赶紧点了点头,接过杨凤仪递来的东西,麻利地把地上的小孩衣服收拾起来匆匆折回了“斋堂”。

    杨凤仪看着阿满远去的身影,才大声地呼叫:“茂叔……茂叔……”

    客厅里,一排国民党士兵正荷枪实弹地戒备着,几个士兵翻箱倒柜的到处搜。

    此刻,曹太太也站在客厅中间,眼睁睁地看着生气。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突然,曹叔廉被两个士兵从里面扭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两个警察。曹太太也不由得惊叫一声,但是很快就镇静了下来。她用力捏了捏手上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长官,你看——”跟在曹叔廉后面的其中一个警察从后面一跃而上,把手里捧着的两本油印刊物递给为首的那个长官模样的人。

    长官一看,那是一本《新青年》和一本《向导》。


    长官的脸色一变:“人呢?传单呢?看看,你们看看,看看你们都给我找了什么!”

    “报告长官!这是从他房间里搜出来的!”后面的另一个警察赶紧上前一步,捧着一块刻字钢板,指着曹叔廉说道。

    然后似乎怕长官生气,献媚地窜到长官面前,耳语了几句。

    “好,把人带走!”长官的脸色凝重起来,继而露出些许笑意。

    “慢!”曹太太不怒而威的声音把大厅里的人都镇住了!

    “这位长官,请您先使人(使人:差遣人)去广州警察厅,看到底要不要抓人。阿福——”曹太太看了阿福一眼,阿福马上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

    “这是给你们的差旅费,别大水冲了龙王庙!”曹太太十分冷静了说完,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

    “嘻嘻,曹太太,其实我们也是公事公办,”长官斜了一眼阿福送过来的银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呢,只要令郎能把那个中 党交出来我们马上离开!”

    “我说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共 党!”曹叔廉一口回绝了。

    “那这块刻板是怎么回事?!”长官生气地指着刻字钢板吼道。

    “那是为学生刻资料用的。”曹叔廉反倒出奇的冷静。

    “带走!”长官根本就听不进叔廉的解释,断然下了带人的命令。

    “慢!我儿子说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共 党,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抓人!”曹太太的声音不仅高而且有点颤,话语中充满着愤怒。

    “有没有不是他说了算,来人,带走!”长官扯高气扬地一边喊一边把曹太太推到一边:“死老太婆,滚一边去!”

    曹太太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21 09:07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21 09:08 编辑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抓人!”

        “你们凭什么抓人!”阿福和几个长工围了上来。

        阿福赶紧跑过去扶曹太太。

        “阿福,由他去!”曹太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依然那么沉着干练。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带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曹太太的眼里充满了愤怒和忧郁。

        巷子里,从曹家出来的国民党士兵和警察正在挨家挨户地地毯式的搜索。终于,他们来到了花园巷的“斋堂”。

        陈恺平此刻正蜷伏在“斋堂”的神阁上。神阁上狭小的空间,几乎感觉不到有空气在流通,高度紧张的他屏住呼吸,额上不断地涌出汗水。汗水从下巴从鼻尖慢慢地滴在地板上。但是他依然纹丝不动地趴在神阁上,不敢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只能把脸贴在阁板上,透过阁板的缝隙,他看见了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搜!给我狠狠地搜!”冲入斋堂的士兵马上开始搜索了。

        “长……长官……”喜姑婆的声音有点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士兵们的行动:“你们,你们这是搜什么啊?”

        “搜共党!”士兵们一边搜着,一边凶巴巴地说着。

        神阁上的陈恺平一听,猛间一惊。鼻尖上的晃晃悠悠的汗竟然穿过阁板的缝隙掉了下去!

        啊?坏了!陈恺平的心一沉,两眼一闭……

        站在神阁下的旺姑突然感觉到额头一凉,似乎有水滴了下来。她装做无意抬头一看:啊?不得了,神阁上有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怦怦”狂跳不止的心,此刻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不少。她捋了捋本是一丝不乱的发髻,上前一步镇定地说:“哎,我说长官,我们这里住着的只有我们这两个梳起的阿姑,平日里连男人都不许入内,哪里会有什么党?您可别坏了我们的名声啊!”

        “那她是干什么的!”长官死死地盯着阿满。

        这个大姑娘水灵灵的,白白净净的呢,长官动心不已,他忍不住在阿满的脸上一掐:“一个大姑娘家,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啊?”

        旺姑婆斜白了那个长官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长官,她可是来找我们做衣服的。我们可是靠做针线活活命啊!不信你看看,这全都是小孩子的衣服啊!”

        旺姑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抖开了阿满手里的衣服。刚才杨凤仪安排她藏好的文件就在这些小孩子衣服里面啊,有两件衣服落到地上。

        阿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万幸,旺姑婆没有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阿满的心里不住地念“阿弥托佛”……

        旺姑婆停了停继续说道:“不过呢,我刚才还真的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

        “哦?快说说看!”为首的长官立刻来了精神,“说,那人在哪里了?”

        神阁上的汗并没有止住的意思,还在继续往下掉!这一滴,刚好滴到喜姑婆的脚面上。喜姑婆也抬头看了看。她有点慌,她用右手捏着左手的袖角。显然,她也知道神阁上有人,而且正是他们要抓的人!

         “向着巷尾那边跑去的,”旺姑婆停了停继续说道:“只是,只是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巷尾?巷尾通去阮涌的啊!快,别让他上船跑了!”那帮士兵听长官这么一说,呼啦一下向着巷尾撤去了出去……

        陈恺平晃的一下,瘫倒在神阁上。旺姑也长嘘了口气,她见士兵走远了,赶紧关上大门。

        “出来吧!他们走远了!”旺姑朝神阁上说道。

        神阁上,阁板响了起来……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29 23:00
十三)
        “不好了——”茂叔一下子撞进了客厅里。
        “什么事!”曹太太被众人扶起还没坐稳,就听见茂叔的声音,她显得有点不耐烦。
        “三少奶,她,她摔倒了!”茂叔的话像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曹太太一下。
        曹太太快步走向杨春梅的房间。边走边问:“怎么样了?”
        “回太太,已经阿福已经叫淑嫂去请梁大夫了!”茂叔跟在曹太太的身后回答道。
        曹太太忐忑不安地等着梁大夫给杨春梅把脉。过了好久,梁大夫才徐徐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夫……”曹太太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太太和梁大夫一同走出了杨春梅的房间。梁大夫朝曹太太摇了摇头,说道:“三少奶奶经过了这次小产,恐怕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这——”曹太太愕然,但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梁大夫,您是城里最好的大夫,求求您,救救她吧!”
        梁大夫一脸无奈:“我也无能为力啊!”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29 23:01
(十四)
        阿福对省城的路已经非常熟悉,但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失魂落魄过,三少爷已经被带走两天了,他坐了六根家的渔艇来省城警察厅找大少爷报信。可是转了好几条街才找到警察厅。
        “干什么的!”警察厅守门的两个小差役“哐”的一声,用枪拦住了欲进警察厅的阿福。阿福取下竹帽,恭恭敬敬地向两差役施礼道:“我是来找曹大人的。”
        “什么曹大人李大人的,走走走……”
        阿福突然拍了一下脑袋,连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几个“袁大头”,他一边把“袁大头”塞到小差役的手里,一边陪着笑脸对守门的两个小差役说:“两位大哥帮个忙,麻烦通报一下,我是来找曹伯礼曹大人的。”
        触摸到带着阿福体温的“袁大头”,两个小差役似乎被施了法术一样,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突然换了一张笑脸,他们也不客气,接过“袁大头”说:“早说啊,你等一下,我们去通报!”
        不一会儿,阿福被其中一个差役带到曹伯礼的办公室。阿福一见曹伯礼,不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少爷!救命啊!家里,家里出事了!你快救救三少爷吧!大少爷——”
        “阿福,这是怎么回事?”曹伯礼有点心急。
        “大少爷,是这样的——”阿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大少爷,求求你,快点救三少爷吧!”阿福已经哽咽不成声了。
        “那——阿妈和阿爸他们没什么事吧?”曹伯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做不到,他把阿福扶起来。
        阿福擦了擦眼泪说道:“那天老爷刚好去了‘中意’,不然的话家里也不至于这样了!太太毕竟是个女人家……”
        曹伯礼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听阿福唠叨下去了,他必须找人把三弟解救出来。他对阿福说:“阿福,你先回去,报告老爷和太太,就说我会想办法的,让他们放心好了!”
        大少爷的话,像冬天里的太阳,把阿福照亮了!阿福连声说道:“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阿福拿起竹帽转身回去了。
        随着办公室的门轻轻的关上,曹伯礼一脸的气定神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办?三弟这回看来真是闯大祸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来回走了几步,他摘下军帽、松开了风纪扣,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办公桌的电话上……
        “喂!请接一下司令部!”曹伯礼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司令,我是曹伯礼!”
        “呵呵,是阿礼啊,有事吗?”
        “司令是这样的,我三弟由于藏了几本禁书,现在关起来了,想请司令帮个忙……”
        “藏禁书?”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啊,呵,听说他们要我三弟交什么名单,我三弟只是个小教员,哪有什么名单嘛,司令,就看在当年我把您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份上,您帮帮我吧!”
        “这——既然只是藏几本禁书,那你现在过来,带封信去吧!”司令的话有点不耐烦。
        曹伯礼顾不上许多,匆匆出门到司令部去了。

作者: 艾米    时间: 2010-7-30 08:38
搬个板凳慢慢看!!!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7-31 19:04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7-31 19:07 编辑

十五)
        从司令部回来,曹伯礼带上副官,飞快地跑到码头。他们包了一只小艇。


        小艇像离弦的箭一般,载着曹伯礼和副官乘着夜色,回到了莞城。但是曹伯礼没有拜见双亲,倒直接到了二弟曹仲义的家中。

        曹仲义刚刚躺下,管家南无信就来敲门了。“老爷,您睡了吗?大老爷来了!”

        曹仲义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大哥深夜到访,一定是为了三弟而来了!他匆匆起身走出卧室,曹伯礼已经在偏厅等候了。

        “大哥,情况如何?”

        “二弟,这件事恐怕要花点钱,我想先在账上拿一些。”

        “这——”曹仲义有点为难,但是随即就爽快地答应了:“大哥你要多少尽管说,我这就到账房拿给你。叔廉现在怎么样了?他官仔骨骨的,我怕他熬不住。”(官仔骨骨:形容人文弱而清瘦的样子。)

        “没事,明天一早把钱送到,就可以放人了!”

        ……

        清晨的阳光顽强地穿过乌云的缝隙,照射在大地上。王屋街的曹家大宅像镶了一层金边。曹全兴和曹太太起了个早。曹全兴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曹太太少有地来到在前院,她竖起耳朵听着大门外面的动静。

        阿福不敢惊动老爷和太太,他从大厅到前院,又从前院跑到大厅,来来回回好几次,但是都不敢开口说话。看到做饭的淑嫂走来努了努嘴,他知道,早餐快凉了,于是壮了壮胆子说道:“老爷,吃早饭了!”

        “叫太太先吃吧!”曹全兴向阿福摆了摆手。

        阿福顺从地走到前院:“太太,吃早餐了!”

        曹太太头也不回,梦呓般地说道:“唉,你说叔廉怎么还不回来呢?”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1 23:02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8-1 23:06 编辑

      阿福不敢多说,只有静静地站在一边恭候着。淑嫂探了探头,阿福白了她一眼。淑嫂只好自己忙乎去了。

        轿夫吆喝声、有力而急匆匆的脚步声——对,一定是伯礼回来了!曹太太顾不上许多,正想跑出去开门,却见门房财叔已经把大门打开了:“大少爷……三,三少爷?”

        阿福忙把端来的火盆放到大门前,三少爷曹叔廉遍体鳞伤地由财叔和副官搀扶着艰难地跨过火盆,跨进曹家大屋。

        “啊,叔廉!伯礼——”曹太太扑了过去……

        客厅里,曹伯礼一身军服,横直带更显英姿。他和父母正攀谈着。阿福曹叔廉从里屋走了出来,曹叔廉的身上散发着一阵柚子叶的清香。

        “阿爸、阿妈、大哥……”曹叔廉一一向长辈道安。

        “叔廉,这次幸亏是你大哥啊!你以后再也不要看那些什么新青年、旧青年了!好好教书吧!”曹全兴向来对曹叔廉就偏爱,这次看着爱子受如此折磨,心疼得不知该训些什么了!

        “三弟,不是我说你,俗话说,‘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你如今丰衣足食的,你还图什么呢!这次让你这么一搅和,家里亏了钱不算,我的前程差点断送在你的手上了!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以前我救过司令,这次求司令出面,你早就呜呼哀哉了!以后少给家里惹麻烦!”

        曹叔廉嘴里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陈恺平和那些重要的文件。他不知道敌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小姐,小姐!”阿满慌不迭地来到杨凤仪的床前报告好消息:“姑爷回来了!”

        “他人呢?”

        “外面和老爷太太他们说话呢。哦,对了还有大少爷,听说这次还多亏了大少爷出面才把姑爷救回来的!”阿满把乌黑发亮的大辫子甩到了前面。

        “阿爸、阿妈、大哥,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回房间休息了!”曹叔廉说完就让阿福扶着回自己屋去了。

        “仪女……”

        “叔廉?你回来了!”

        “仪女,你感觉怎么样了?”曹叔廉看着心爱的妻子虚弱地躺在床上,心如刀割。

        “叔廉,对不起!”

        “别这么说,所有的事情阿福都告诉我了,仪女——”曹叔廉坐到床沿上,拉着杨凤仪的手说道。

        “呀,叔廉,你这是——”杨凤仪半坐半卧地靠在床边,伸手抚摸曹叔廉脸上的伤痕。

        “嘶!呵呵,我没事,倒是你……”

        阿满识趣地走了出去,顺手把房门给关上了。

        “叔廉,你觉得阿满这丫头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个好?”

        “呵呵,人漂亮、勤快又知书识礼呗!”这个问题杨凤仪已经问过曹叔廉很多遍了,每次,曹叔廉不要是这样回答,杨凤仪都会撅嘴生气。所以这次曹叔廉也只好如此敷衍过去。不过说句老实话,曹叔廉也很喜欢这个懂事小丫鬟,他知道,这小丫鬟没少看他书房里的藏书。但是他总是装着不知道。

        “我要问你的是,把她收房如何?”

        “这……”曹叔廉迟疑了,在他的眼里,阿满还是个小孩啊!“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

        “我走了以后,陈先生呢?”曹叔廉关切地问杨凤仪。

        “他……他也走了,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们……”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万一陈先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曹叔廉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了!

        曹叔廉从房间里出来,阿满早就把隔壁书房的床铺收拾好了。她清楚地听到了曹叔廉的责备杨凤仪的声音。

        “姑爷,您歇会儿吧!”阿满说完,转身出去了。

        “笃笃笃……”几下轻轻的敲门声过后,阿满推门而进。她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姑爷,这是您的东西……”阿满把包袱塞到曹叔廉的怀里。

        “这是——”

        “打开就知道了,看看有没有少?”阿满对曹叔廉说。曹叔廉接过包袱,迫不及待地打开,没错!就是这些文件!

        “那,陈先生呢?”曹叔廉知道,包袱里的东西阿满肯定看过了。

        “他已经回广州了,那天他藏到了斋堂……”阿满把那天斋堂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曹叔廉说了起来。

        “姑爷,你说,我也能像你们那样为国家为人民出一份力量吗?”阿满甩着她的大辫子,天真地问曹叔廉。

         曹叔廉笑了,他的眸子渐渐变得深邃了起来:“能,一定能!”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3 08:31
77# 坤哥

坤哥言重!拙文能入坤哥法眼深感荣幸!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3 08:33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8-3 08:35 编辑

十六)
        明天就是重阳了,秋风习习,院子里的落叶多了不少。季耻提着藤笈(藤笈:藤编的箱子)回到了曹家大屋。


        “四少爷?”门房财叔连忙迎了过去,一边接过季耻手上的藤笈一边说道:“怎么回来也不叫我们去接接啊……太太,太太,四少爷回来了!”

        阿满从里屋第一个奔了出来,看到季耻马上止住了步子。季耻显然也看到了她。她的手不自然地玩着乌黑的大辫子。正在这个时候,曹太太从后进出来了,阿满忙让到一边去,季耻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阿妈!”曹季耻恭恭敬敬地向母亲行礼。

        “嗯,回来了?”曹太太心里高兴但是表面仍旧威严。“先回房休息一下吧,待会儿一起吃饭。”

        阿满目送季耻进房间,季耻扭头看着阿满。财叔看看季耻,又看了看阿满……

        “阿满,你不用伺候三少奶?”曹太太回头看见阿满还站在墙边,有点不高兴。

        “哦,我……三少爷让我找阿福哥……”

        “那还不快去!”

        “哦,是!”阿满如释重负,一溜烟地跑回里屋了。
        
        第二天是重阳节。东莞人在重阳节前后都有祭祖的习惯。一大早,曹氏父子一行五人乘轿回到乡下曹氏祠堂。守伺们纷纷出来迎接(守伺:在祠堂帮忙料理祭祖的男丁。村里所有今年结婚的男丁都是“新守伺”,去年结婚的称为“旧守伺”。)祠堂里挤满了曹氏的男丁。大家一见曹氏父子,自动分出两边站好。曹氏父子也不客气,在曹全兴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祠堂正中鹤发童颜的三叔公正一边喝茶一边跟旁边的七叔公、幺叔公愉快地侃着什么。

        见曹全兴父子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呵呵……三叔、七叔、幺叔公!”曹全兴拱手向长辈们行礼。幺叔公挥了一下手,几个守伺马上意会,连忙端了椅子让曹全兴和曹伯礼坐下。曹仲义、曹叔廉、曹季耻则站在父兄的后面。

        一阵寒暄过后,三叔公发话了:“咸鱼松,你去问问肥仔明,烧猪烧好了没有?”旁边那个叫咸鱼松的守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三叔公,今年的杯具托盘我全包了,等下我叫人把200个大洋拿来!”虽然,全村上下都知道曹全兴是个有钱的主,但是一听到“200个大洋”,还是“哗”了起来。人群中的议论声四起。

        “番薯青,这回你那表亲可不是有钱人了哦!”不知谁高声吆喝了一句。

        被唤作“番薯青”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这……”

        “嘻嘻……”“哈哈……”大家都哄笑起来。

        番薯青平常总喜欢向人炫耀:“我那远房表亲在省城当税务科长,人家可是有钱人!月薪有25个大洋!”

        “嘿嘿,今天人家曹全兴就这么轻轻一挥袖子就是两百大洋呢!”“说起来,这套用来祭祀用的杯具托盘本来连5个大洋也不值啊!”“这是我们村的习俗,谁得到那套杯具托盘,谁家就会多子多福,财源滚滚。还真该人家飞黄腾达呢!”“……”

        曹家有好几年没包祭祀用的杯具托盘了,今年回来祭祖,曹全兴一心想为三儿子曹叔廉包一套。他盘算着到了八月给曹叔廉纳个妾,有了这套杯具托盘,来年肯定能添个男丁……

        三叔公的耳朵有点背,但是他看到曹全兴伸出两个指头,马上明白了过来:“咳咳咳,全兴啊,你,你真的要拿200个大洋来包杯具托盘?”他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之前你叫人送来的50个大洋也不少了啊!咳咳咳,有你这么有心,祖先真是有福气啊!祖先保佑你,旺丁又旺财!”曹全兴点了点头,三叔公见曹全兴点头,乐得连连说:“好好好好!”正在这个时候,咸鱼松走过来回话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守伺们抬着烧猪、扛着纸钱、祭品全村一百多名男丁浩浩荡荡地向后山的墓地出发了!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8-4 12:11
这红颜,不简单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8-4 16:11
我等得有点急,估计楼主有点忙,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4 20:56
这红颜,不简单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8-4 12:11


呵呵,醉老太太让朋友见笑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4 20:56
我等得有点急,估计楼主有点忙,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8-4 16:11


马上更新,不好意思!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4 20:58
三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年龄最长的,他和往年一样,主持祭祀。大家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百里佬”南摩胜一边指挥着大家烧纸钱,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祭祀完毕,大家又把烧猪抬进祠堂,把祭品往神台上一摆,对着祠堂的“神主牌”又祭祀了一番。

        “各位曹姓子孙!下面,我们当着祖先的面分猪肉!”幺叔公的话一下子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祠堂的天井里早就摆放了好几条烧好了的烧猪。几个守伺在一边忙着把烧猪一份份的切开。咸鱼松拿出了族谱,大声念道:“藜发家,男丁4个:藜发、润林、润森、润柏,分四份!”藜发家的儿子润林出来,拿了四分烧猪,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咸鱼松继续念道:“友昌家,男丁5个:友昌、根旺、根茂,光宗,耀祖、财源,友昌年过六十,分双份,其他人各分一份,一共六份!”只见友昌的孙子光宗和耀祖拿了个提篮出来,把烧猪肉放进篮子里,兄弟俩抬着跟在大人的后面也回家了。

        此时的季耻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躁动,他的脑海里总闪现出阿满的影子。阿满现在干什么呢?自己明天早上才能回到莞城,后天就要动身回广州了,这一去,恐怕又是一个学期,可是还没来得及跟阿满表白呢……

        “全兴家,男丁8人,全兴,伯礼、仲义、叔廉、季耻、文权、文德、文政、文武,全兴年过六十,分双份,伯礼有功名,分双份,叔廉有功名,分双份,其他人各一份,一共11份!”一个守伺拿了个大提篮出来,把烧肉放进提篮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季耻的身上,季耻却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叔廉用手肘顶了顶季耻:“四弟……”季耻如梦初醒:“哦哦哦……”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4 20:59
(十七)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曹太太和三少奶杨凤仪一起从里屋走到了前厅。只见曹全兴领着四个儿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老爷,回来了?”曹太太向曹全兴道了个万福,说道:“大家辛苦了,快冲凉歇息一下吧!”杨凤仪也跟着向众人行礼。

        季耻斜靠在床头,他又拿起阿满写的断句反复地喃喃道,“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与其说季耻在读阿满的断句,还不如说季耻在背诵——其实他的眼睛根本不在纸上,他自己也忘记了这是第几次自言自语阿满的这句断句了。

        最近很多同学都去参加北伐军了,曹季耻也想去,但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父母兄长肯定不会让他参加的。况且他的心里还有阿满,他要娶阿满,可是……他觉得很郁闷。为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没有权利去做主呢?唉!

        曹太太走进季耻的房间,看见季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道:“阿季,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明天你就跟你父亲去李家相一相你的未来妻子。”曹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在季耻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妈,我才不去相!”季耻急了。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6 21:59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8-6 22:01 编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就这么定了!”曹太太的话在季耻听来是那么的刺耳:“李家闺女艳秋可是个美人儿啊,还是你三嫂的亲表妹呢,他们家的家世又好……”

        “妈!我不要什么李春秋李艳秋,我喜欢阿满!”季耻豁出去了!

        “啊?阿满?那个死妹仔?”曹太太一听,气得两眼直冒烟。(妹仔:丫鬟)

        “妈,你就成全我吧!”

        “你明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曹太太怒不可遏:“阿满我已经打定主意给你三哥做二房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曹太太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曹太太从季耻的房间出来,径直走到二进,只见杨凤仪正在和阿满在二进的天井里摆弄着几条鲮鱼。鲮鱼显然已经洗净并且风干了。杨凤仪往鲮鱼身上抹上粗盐,阿满把鲮鱼一条条放进黄盆仔里,(黄盆仔:黄色的陶盆。)杨凤仪把稻草铺在鲮鱼上面。

        “阿满,快拿砖块来!”杨凤仪显然没有看到曹太太,她专心泡制她的拿手好菜——“暴腌鱼”。三天之后,这些被腌制过的鲮鱼就可以拿出来,放到锅里煎得香香的;然后用锅把红糖煮溶,取一根甘蔗劈开放在锅里做箸晾,把煎好的鲮鱼放在著晾上盖上锅盖熏……呵呵这道“暴腌鱼”就可以上桌了!

        “咳咳……”曹太太故意干咳了两声。杨凤仪和阿满抬头看见了曹太太。

        “奶奶!”

        “亲家奶奶……”

        “阿满,你先到一边去,我和家嫂有事商量。”曹太太威严的目光逼得阿满有点透不过气来。

        阿满回了个礼,到厨房帮忙去了。

        “家嫂,我想把阿满给叔廉做二房,你怎么样?”此时的曹太太一脸笑容,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生了那么大的气。

        “奶奶,这件事我也跟叔廉说过……”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以后再说。”杨凤仪的眼皮低了下去,她害怕婆婆说她不为曹家开枝散叶着想。

        “唉,叔廉这孩子也真是的……”

        “不过奶奶,我看另选一个给叔廉当二房吧,阿满……她,她不合适……”杨凤仪想起阿满对自己说过已经有心上人的话,忍不住说。

        “啊?怎么,你不舍得阿满嫁叔廉?”

        “哦,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切都由您做主吧!”杨凤仪觉得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在婆婆面前说话连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明天你就跟你父亲去李家相一相你的未来老婆……”

“未来老婆……”母亲的话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更像一枚枚扎进季耻心灵深处的钢针。我该怎么办呢?

        月亮只露了半张脸,月华却如练银辉千丈。季耻悄悄地来到后花园。只见阿满已经等待多时了。

        “怎么来得那么晚?”阿满一见季耻,忍不住说了一句:“一轮明月都上青天了!”

        季耻抬头看了看天空,说:“明明是半边明月啊,怎么会是一轮明月呢?”

        阿满也看了看月亮,她吐了吐舌头,眼珠子滴溜一转:“你看到的是半边明月,我看到的是半边明月,这,加起来不就是一轮明月了吗?”

        季耻扑哧一笑,旋即却刹住了。他笑不起来。

        “阿满,你大概不知道吧,他们要我明天去相亲,相的还是嫂子的表妹艳秋……”

        “啊?”阿满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情这么快就赶来了,“那你怎么办?”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7 21:27
“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想找你商量呢!”季耻拉着阿满的手蹲了下来。阿满也陪着季耻蹲下。

        “唉,你这么突然地一说,我也没有了主意……”

        “阿满,我们私奔吧!”

        阿满的脸热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忽然蹦出的却是从姑爷曹叔廉那些书刊上看到的一些新思想、新词汇,她脑里面闪出一个词——“北伐军”

        “四少爷,你知道北伐军吗?”面对季耻火辣辣的眼神,阿满换了个话题。

        “嗯,我也正想跟你说呢,最近很多同学都去参加北伐军了,阿满,我也想去,只是放不下你!”

        “四少爷——”阿满的眼里涩涩的。她知道自己在季耻的心中已经生根。她的心隐隐的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麻麻的。

        她压了压嗓子说道:“四少爷,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的!”停了停,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贴到季耻的耳边说:“男儿志在四方,你就放心地去参加北伐军吧!四少爷,事不宜迟,我这就帮你收拾东西,趁着夜色,你赶紧走人!”

        “可是,我想带着你一起走……”

        “带上我一定会累事的,到时两个人都跑不了,四少爷,我等你!等你凯旋归来!等你回来接我!”

        曹季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一手把阿满拉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紧紧的……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9 07:31
(十八)
        “太,太太……四少爷,四少爷不见了!”阿福人还没到饭厅,颤颤抖抖的声音就跌了进来。


        曹太太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茅根粥,杨凤仪惊了一惊,她悄悄地用眼前瞅了婆婆一下,却不敢吭声。只见婆婆从容地拉下身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说道:“有什么事那么大惊小怪的……”

        “太太,四,四少爷不见了,今天我打水给他洗脸,发现他的床铺都没有动过……”

        “家嫂,看来这件事还得你出马了!”

        杨凤仪强装镇定,她愣愣地看着婆婆曹太太。

        “阿满,你给我跪下!”曹太太厉声喝道。

        阿满和杨凤仪对望了一下,她在杨凤仪的眼里读出了更多的无奈。她打着哆嗦,慢慢地跪倒在曹太太的面前。

        “我问你!四少爷去哪里了?说!”

        “回……回……亲,亲家奶奶……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呸!”曹太太更加生气了!她回过头来对杨凤仪说:“家嫂,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狠狠地审她,是她勾引了四少爷,四少爷才走的!”

        “太太,太太……”阿福手里举起一个信封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曹太太有点不耐烦了。

        “是……是四少爷的信!”阿福陪着小心。

        曹太太恨恨地打开信,墨香扑鼻而来,季耻那飘逸的字体映入眼帘:
        尊敬的父母大人:
            儿不孝,不能侍奉于膝下。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儿今军从北伐,为国尽忠,无怨无悔。望父母大人以儿为豪,静待儿凯旋而归!
                                        不孝儿:季耻拜别
                                          X年X月X日

        季耻信上的寥寥数语,让曹太太失声痛快起来……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17 21:23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8-17 21:24 编辑

(十九)
        阿满又站在番石榴树下发呆,手中的竹扫把直挺挺地立在她的身旁。那浸透阳光的秋叶,尽是刺眼的枯黄、凄红和干焦。风,抚乱了阿满乌黑油亮的头发,枝头上欲坠不坠的叶子,瑟瑟而鸣。尽管东莞的秋天短得让人来不及把单衣收藏就转入冬季,可是那片片落叶仍然随风而舞,似是为冬季的即将来临而作别。


        阿季离开家转眼快一年了。阿满不知道季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甚至有点后悔让心爱的人去前线。此刻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默默的祈祷,让前线的他能平安地凯旋。

        淑嫂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远远见到番石榴树下的阿满。她朝阿满扬了扬手招呼到:“阿满!阿满!太太叫你!”

        阿满抬头看见了淑嫂,她一边大声地喊过去:“知道啦,淑嫂!”,一边收拾好地上的箩筐扫把,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淑嫂来到了二进的小厅。只见杨凤仪和曹太太早已端坐着了。

        “亲家奶奶,小姐,你们找我有事?”阿满伶俐地边说边行礼。

        “唔,阿满,”杨凤仪的语气有点儿不自然,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吻跟阿满说过话,当她的双眼碰到曹太太如利剑般的目光时,她只好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给你找个婆家。”

        “可是……小姐,你不是答应过我,让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的吗?”阿满急得直想掉泪。

        “阿满,你听我说,你就当做做好心,嫁给叔廉做二房吧!”杨凤仪有点哀求的样子了!

        “不!”阿满斩钉截铁地说。

        “太太!四少爷的同袍来了!”门房财叔年纪大了,但是走起路来还是腾腾地响。

        “人呢?”曹太太有点着急。

        “在大厅候着。”

        曹太太跟了出去。小厅里只剩下杨凤仪和阿满。

        “小姐,事到如今,我不妨跟您说句老实话吧!”阿满从脸一直到脖子都涨得通红,“小姐,我其实和四少爷已经定了终身,今生非他不嫁!小姐,你就成全我们吧!”

        “啊?阿满,你怎么可以这样呢,阿季现在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你这样等下去有意义吗?你们根本都不可能的啊!”

        “哪怕等到头毛须白,我也要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杨凤仪不禁叹了口气:“都怪我命不好,怎么就不能再生育了呢?”

        客厅里,一个笔挺制服的军人一见曹太太出来,“啪”的一声向曹太太敬了一个礼说道:“您好!”

        “你就是曹季耻的家人?”来人彬彬有礼。

        曹太太点了点头:“我是他的母亲,您是——”

        “我是曹季耻的战友何满堂。”

        曹太太打量了一下何满堂,一种不祥之兆涌了上来:“我们家阿季呢?”

        “曹太太,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季耻他……”

        “季耻他怎么了?”

        “他,牺牲了!”何满堂边说边打开身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怀表和一张染了鲜血的纸,“这是他的遗物……”

        “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曹太太完全失控了!她扑向来人,撕打着,哭喊着:“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纸和怀表纷纷落到地上……

        哭声,惊动了二进小厅的杨凤仪和阿满。她们也不避嫌,从小厅冲向了客厅。

        “奶奶,怎么回事?”

        “呜……阿季啊!”

        “对不起,曹太太,我还有要到陈恺平家报,我先走了……”何满堂远远地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杨凤仪像梦呓般问道:“你……你是说陈先生他,他也……”

        何满堂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背过脸去,用手轻轻地擦了擦眼泪。

        阿满捡起地上的那张染了血迹的纸条,那上面是她写的断句“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她不甘心接受!

        她拦住了何满堂的去路,凶巴巴地对何满堂吼道:“报?报什么?”

        何满堂被她这突然而来的举措吓得倒退了两步:“大,大姐,我去,报……报丧啊!”

“啊?你说谁?丧……?”阿满语无伦次了!

听到何满堂的一个“丧”字,阿满脚一软,人竟然倒了下去……

作者: 醉红颜    时间: 2010-8-19 22:24
本帖最后由 醉红颜 于 2010-8-19 22:30 编辑

二十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曹家又办喜事了!


    阿满的房间里窗明几净,阿满已经斋戒三天了。今天,是风水先生择的黄道吉日,阿满早早就拿要椂柚叶和黄皮叶煲水沐浴过了。她穿上了崭新的黑色绸纱衣裤和崭新的木屐。


   昨晚,斋堂里的喜姑婆和旺姑婆专门过来,在摇曳昏暗的油灯下传授着自梳后的生活。

   旺姑婆亲切而庄重地说:“既然阿满决心已定。那么,关于我们自梳后的要面对的事情和规矩,我今晚就要说清楚,免得以后让人笑话。”

     阿满听得十分认真,就像当年听孙秀才讲《烈女传》。

      旺姑婆神色一肃:“梳起后,终身不能再谈婚嫁。”

     阿满低声应和着:“嗯,这个我能做到。”

    “梳起后要搬到斋堂住。平时无事不出斋堂大门。不和男子说话……过年过节可以给家里捎点礼物……平日里做些手工女红也能勉强度日,斋堂还有几亩薄地,每年也可以收一些租子……”旺姑婆俨然一位不怒而威的长辈,滔滔不绝地叮嘱阿满,喜姑婆年龄偏大,只端坐着。

      阿满的眼睛如一泓幽深的潭水,她不住地点头称是。

      旺姑婆的声音慢慢柔了下来:“自梳后,大家如同亲姐妹,有事相互帮衬……”

     更深人静,两位姑婆才姗姗而去。阿满呆呆地坐在床着,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门,被推开了。杨凤仪拿着一包东西进来。

     “阿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杨凤仪的眼睛都红肿了,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十分关切地再次问阿满。

      “小姐,我想清楚了!”阿满面色如水,异常的平静。

    “阿满,你这么年轻就梳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况且叔廉也说了,他不勉强你啊!”杨凤仪说到这里,不由得怜爱地摸了一下阿满那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继续说道:“阿满,只要你看上哪个小伙子,我让叔廉去跟奶奶说,我们来给你做主!”

      “小姐,谢谢您!阿满除了四少爷之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阿满斩钉截铁地说道。泪,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继而“扑嗒”“扑嗒”地跌落了下来,硬生生地砸在青砖铺就的地板上。

    “阿满……四叔走了,可世间男人多的是,你何苦这样呢?”杨凤仪还在竭力地劝说阿满,阿满可是铁心陪伴她这么多的好姊妹啊!杨凤仪的话语间流露出更多的无奈和惋惜。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被阿满一下子打住了:“小姐,我阿满绝对不会‘梳烂梳’的,您也不必劝我了,我意已决……”

     阿满又想到昨晚旺姑婆的话,不寒而栗起来:我们绝不能做一个半途放弃自梳的自梳女,死也不能被人说是“梳烂梳、或“穿底姑婆”。“梳烂梳”是伤风败俗的,要被族人“浸猪笼”的……

    “阿满……”杨凤仪的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阿满,你我情同姐妹,这些大洋你留着傍身……”她把带来的那包东西放到阿满的手里。她不忍再面对阿满,遂掩面而去。

       阿满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衫。她把杨凤仪给她的那包大洋放回了抽屉。一张纸片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展开纸片,那是一张带血的纸片,上面的两行字却清晰可见:“女儿有志驱鞑虏,当效竞雄一佩刀。”阿满面无表情地把纸片放进贴身的口袋,从容地出了房门,向客厅走去。

      曹老爷和曹太太端坐在客厅的上座。两旁分别坐了曹大少曹伯礼夫妇、曹二少曹仲义夫妇和曹三少曹叔廉夫妇。旁边一个空着的位子。

       阿满一进客厅,看到那个空空的位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那是季耻的位子,她的季耻,那个送她宝刀的季耻,那个让她梦萦魂绕的季耻……

      地上早已放了一个蒲团,阿满轻轻地跪了下去:“亲家老爷、亲家奶奶,阿满感谢您们!”她向曹老爷和曹太太分别叩了三个响头。

       曹太太的心紧了一下,她站了起来,上前弯身扶起阿满,说道:“阿满,你这是何苦呢,不做小就不做小了啊!”此刻,她并不觉得自己失态,她觉得自己就是阿满的母亲。

      “亲家奶奶……”阿满已经泣不成声了!

       淑嫂走了过来,把阿满扶起,阿满向客厅的众人一一拜谢。最后,阿满的目光又落在那个空空的位子上。

       淑嫂拽了拽她,她的目光才缓缓地收回。但她还是固执地向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嗑了三个响头,希望四少爷的在天之灵能看到她,能理解她,更能支持她……

       阿福和几个长工跟着淑嫂和阿满后面,扛上香烛供品来到了喜姑婆的斋堂。

       鞭炮声响起来。供品摆开,喜姑婆正色道:“阿满,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丫鬟,便也不再叫阿满。你生父姓张,为师就给你取个名字,叫张佩瑾——阿瑾吧……”
“谢谢师父!”阿满成了“阿瑾”。

        心,已经空了,叫“阿满”或者叫“阿瑾”都无所谓了!她跪在师父喜姑婆的面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喜姑婆徐徐站起来,在观音菩萨面前点了三炷香:“焚香一拜请……今日有世女张佩瑾,发誓梳起不嫁……”喜姑婆口中念念有词。

       末了,喜姑婆转身从阿福手里接过一只大公鸡,她熟练地从发髻上取下发簪,飞快地在鸡冠上扎了下去,一注鲜血顿时从鸡冠上喷射出来,落在桌上盛着白酒的高脚碗里(高脚碗:一种平常百姓用来盛饭的陶碗)。

     “阿瑾”看着鸡冠上的鲜血,眼前仿佛看到季耻在战场上……那纸断句就是这样被染红的……她不敢再往下想,毕竟,她现在是“阿瑾”,而不是“阿满”了!

      喝过鸡血酒,阿瑾再次跪到观音菩萨神像前,嘴里自言自语的起誓:“……自己的头发自己梳,自己的饭自己煮,自己的苦乐自己享,自己的生活自己养……”

       紧接着,僵直的阿瑾在喜姑婆和旺姑婆的牵引下,呆呆地坐到了大铜镜前,她那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已经放在手中了。阿瑾机械地按照昨晚旺姑婆告诉自己的方法,慢慢地把辫子解开。头发如一层青云似的披在弱小的肩膀上,遮掩了青春美丽的面孔。

       一把木梳,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梳,此刻成了决定一个年轻女孩今后命运的梳子。阿瑾麻木地用梳子在她乌黑油亮的头发上游走,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她的心在滴血。随着梳子的动作,阿瑾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收缩。

       那一头的青丝,那一根粗而黑、秀而美的大辫子已经不在了。过去的那个少女阿满已经死了,而今世上只有一个阿瑾,她的脑后梳起了一个高高的发髻……

     “姐姐——!”声音似曾相识,阿瑾扭过头去,只见父母和弟弟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泪,湿了脸颊,湿了衣襟,眼前一片模糊……

       鞭炮声又轰隆隆地再次响起,师父喜姑婆请人做了几桌斋菜。阿瑾不知道那些斋鸡、斋烧鹅、斋鲍鱼是什么味道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完成这个自梳仪式的,她只听得别人开始叫她“瑾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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