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悬浮 [打印本页]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5 22:43
标题: 悬浮
题记:我所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我所生活的地方是中国广大的农村最普通的一个村庄。这里的人们勤劳质朴,他们的内心充满苦闷与迷茫,他们需要一盏精神的明灯指引他们前行。然而,多少年以来,我所听到的依旧是没有应答的呐喊。



        



八月的弯子,空气似乎凝固了,又闷又热。我本不想在这个燥热的午后,来到这个世界,但是我无法主宰这一切,这是我的父母决定的。我的接生婆大妈(伯母)在我长大一些后给我讲述了这些情景:我那经历宫缩痛苦不堪的母亲,拼命地骂着他的丈夫,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羊水和着血水,润湿了她身下厚厚一摞草纸。
“王八蛋,都是你害的人。”母亲声嘶力竭地叫着,疼痛使她的骂声断断续续。我的头被卡住了,我被一种巨大的推力推向那个潮湿狭窄的地方的时候,却固执地停留在那里,不肯出来。
我那接生婆大妈也急得满头是汗。突然她灵机一动,用她那沾满血水的食指,伸向母亲的嘴里,使劲抠了一下母亲的舌头,母亲一个干呕,我的头顺利地通过那个关口。
母亲已停止了叫骂,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大妈欣喜地叫道“生了,放牛的!幸亏我接生的技术高,象生个鸡蛋一样的简单。”此时大妈已忘记了几分钟前内心的焦急与不安。在1961年的湾子里,我的大妈已经创造了接生婆最精美的广告词:象生个鸡蛋一样的简单!
出得门来,大妈高声叫着我那十岁的大哥吴至仁和四岁的二哥吴至孝,说“你妈生了个鸡蛋!”
十岁的大哥木呆呆的没有反应,四岁的二哥飞快地跑近母亲的床边,看了我一眼,撅着嘴巴说:“不是鸡蛋,是个丑八怪,是鸡蛋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二哥由于对美好的鸡蛋产生的联想,让他的口水禁不住的流了出来。
二哥在此之前有幸二次见到了鸡蛋。第一次是随父亲去城里,路过副食品公司时,看到了很多又白又圆的东西,二哥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小皮球,缠着要父亲给他买一个玩。父亲告诉他,那不是玩的皮球,是吃的鸡蛋,二哥问甜不甜,父亲告诉他不甜,也不好吃,不要想它。第二次看到鸡蛋是生产队里集体分鸡蛋,家里分了两个。母亲用水煮了,给了大哥二哥每人一个,二哥学着大哥的样子剥开蛋壳,一口吃掉半个,由于速度太快,给噎着了,他伸长脖子,使劲吞了下去。他拿着余下的半个鸡蛋,看了半天,最终飞快地塞进嘴里。
由于这次亲口吃到了鸡蛋,二哥从那天起,开始想念鸡蛋。那又嫩又香的滋味长期盘踞在二哥的记忆中,经常折磨的他口水直流。
我的大哥少言寡语,表情永远象电影里面的太监形象,低眉顺眼。和人说话,眼睛照例是望着地下,脸上没有表情。读一年级时,教书的总是没有办法让大哥数清一至十这几个数字。于是教书的拿出一些芭芒根子,一根一根耐心地教,大哥有幸从一数到六不错,到了七之后总是又数回到一。教书的想尽各种办法,耗费一学期的时间,终于未能教会我的大哥从一数到十。教书的苦笑笑,总结我的大哥似乎不是读书的料。父亲又是气愤又是羞愧,揪着大哥的耳朵出了教室,大哥从此永别了读书的日子。
即使被父亲揪着耳朵,大哥依旧面无表情。我长大后也很疑惑大哥是否天生不会哭笑。母亲坚决地反对,说有一次大哥捉到几只蛐蛐,放到一个装有辣椒籽的玻璃瓶子里,蛐蛐之间拼命地打架,大哥高举着瓶子,笑过。还有一次被二哥咬破了手指,也哭过。
父亲的羞愧不仅仅来源于大哥不会数数字,其实历来已久。从认得他那拿八字的媳妇就开始了。他的前妻,因为八字相合,父母之命嫁给了他。结婚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个女人的脑袋在不停地晃动,父亲对女人也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不影响正常的生活就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不停摇晃脑袋的女人,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正常生活,以至于在家里管家的时候,把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搞得不见了。父亲望着空空的家,怀疑终究有一天这个女人会把自己也搞丢了,于是痛下决心,要和他的结发妻子离婚。娘家的人气得跳骂,说父亲会遭报应,这个女人是上天派给他的,他竟然大逆不道地想把她休了。
固执的父亲宁愿遭报应,也不愿意再和这个女人生活。女人留下了大哥和二哥,摇晃着脑袋离开了父亲。
我的父亲惊诧遗传的神奇,他准确地从大哥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了前妻的影子。
二哥和大哥性格截然不同,二哥很小的时候,就经常闹脾气。队里的保育员说他最不好哄,一哭就是大半天,还摔东西。大哥的肩膀经常因为背着二哥,而遭受无情地撕咬。父亲被两个孩子一团家事整得精疲力竭,觉得应该再找个女人来照顾这个一团乱麻似的家。我的母亲来到这个家。
成年的我,总是想不通,母亲为何和拖油瓶的父亲生活在了一起。经过认真地观察和思索,只能归结到一点:似乎是父亲英俊的外貌吸引了年少无知的母亲。
说母亲年少无知,其实并不确切,因为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已近25岁,称不上年少,但是和37岁的父亲比起来,母亲应该是算年少的。
母亲生我的时候,已不是第一次生育。据说母亲在二十岁的那年和她的第一任丈夫生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太小,在母亲肚子里才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母亲基本上没有看清那个孩子的性别,就被男人带出去埋了。流产之后的母亲十分向往怀抱婴儿的感觉,可是生活经常会无情地打破人们的美好的愿望,母亲在经历二年之后,仍然没有能再怀上一个孩子,有点绝望。直到第三年第一任男人在山上砍柴摔死,母亲仍然未能生育。
做了寡妇的母亲,不仅仅不能体会抱婴儿的感觉,连那个抱她的男人也永远地离开了她。年轻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了笑颜,内心的煎熬使她看上去整日没精打采的。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忘却过去,而一向以揭别人的伤疤为精神享受的一些无聊的人,会把每个人的悲剧都重复百十次,直到又一个新的话题产生。风言风语不时撕裂着母亲渐已愈合的伤口,夫家的人说母亲命硬,克夫克子,她的伤口在需要愈合的时候却时常被闲得无聊的人们无情地撕裂开来。
英俊的父亲没有想到自己在母亲的夫家做过一段时间的木工后,竟然在睡觉的时候时常会想起她。父亲在经历无数次的挣扎之后,仍然无法将小寡妇的影子彻底遗忘。父亲清楚的知道,他遭遇了人们传说的爱情,这是那个拿八字的女人从来没有给他的感觉,也是他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牵肠挂肚的放不下的一个人。
三十多岁的父亲已近不惑之年,并不在意人们所说的克夫克子的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来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特别不能接受的事。
母亲由于饱受亡夫家人的轻蔑和世人的嘲笑,在37岁的父亲决定要娶她的时候,她由于感动毫无条件的跟着父亲走了。
两年后,很多年不生育的母亲生了我,父亲自然是很高兴的。而母亲从生下我那一刻,心里就有千百个念头在翻滚。首先,她很想抱着我,冲到她那亡夫的家人面前,告诉他们,她没有克夫,也没有克子,直到看到那些人无地自容;接着她要告诉所有的嘲笑过她的人,她不是他们所说的公鸡,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然后她想抱着我坐到一个有面条的馆子里,吃一碗加了鸡蛋和葱花的面条。
母亲联想到鸡蛋葱花面条,由于生理反射,嘴里不断涌出的口水让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是吴至孝和大妈的缘故让她如此的想念起鸡蛋的美味来。
我的小脸由于在母体内发育不好,皱巴巴的,身上有很深的胎毛,看上去活像个小老头。二哥说我是个丑八怪,是精准的。但是我坚持认为,这个结果不会损害我的形象,只会让我那不负责任的父母汗颜。在集体食堂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心情及体力来制造我这个丑八怪,确实有点犯贱。
父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我尖细的哭声。
“男孩子声音这么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拉长了脸说:“我不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会更细。”
父亲动用了他的所有的人际关系,最终给母亲借到二两面条和一茶匙白糖。
那天晚上,我的父亲从“仁孝礼义”中给了我一个叫吴至礼的名字。
两年后,我的弟弟吴至义也哭喊着来到这个世界。
滑稽的是,在我们弟兄对父母的称谓上,却出现了两种决然不同的版本。我的大哥、二哥由于出生以后就叫父亲为“爹”,当母亲嫁给父亲时,大哥、二哥顺理成章地叫母亲为“妈”,而且还自豪地炫耀他们有两个妈。我和我的弟弟却把父母称作幺爹、幺妈。我无法理解这个称谓中包含的复杂的伦理道德、人文思想、风俗习惯等等太深奥的东西,却深深的遗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对“爹妈”这个称谓的渴望。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6 00:02
盼望楼主的新作盼望了好久。
楼主的作品中包含了好多真实的故事和真实的感受。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6 07:34
在集体食堂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心情及体力来制造我这个丑八怪,确实有点犯贱。
我无法理解这个称谓中包含的复杂的伦理道德、人文思想、风俗习惯等等太深奥的东西,却深深的遗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对“爹妈”这个称谓的渴望。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7-6 08:36
欣喜,先抢个沙发来欣赏...
作者: 勤儿    时间: 2010-7-6 08:39
楼主又有新作,又可大饱眼福了 ,期待中......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6 09:44
栀子出手,果然不凡.我是相当地期待呀!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6 14:55

    我和弟弟的来到,使幺妈从心理到行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当克夫克子的流言似千斤重担压在幺妈的身上时,幺妈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受力。她的逆来顺受让人觉得她就是家里的一个仆人,脾气暴躁的吴至孝从来不惧怕她。父亲用他并不精湛的木工手艺,常常游离于家庭之外,对于吴至孝的蛮横置若罔闻,他的精辟的解释是:“他还是个小孩子。”
    吴至孝根本无法准确的感受到幺妈由于生下我和弟弟后从心理到行为的改变,依旧大大咧咧。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吴至孝满身汗臭的回到家里,脸和赤裸的上身被尘土和着汗水染得乌溜溜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异常分明。他回到家里四处想找点吃的东西,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到一点吃食。他难以忍受饥饿的折磨,随口叫道“臭婆娘,饭呢,还没熟?”
    我的幺妈拿眼睛瞪着我的幺爹,我的幺爹此时嘴里叼着两尺长的旱烟袋,手里还在卷着旱烟。我的幺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幺爹慢慢地卷好一支一寸多长的旱烟,从容地叩出烟袋锅里的残存的一些烟丝与烟灰,换上刚刚卷好的一支,“吧嗒吧嗒”地响声从幺爹的嘴里传出,时不时夹杂着一声咳嗽。一缕缕的青烟从幺爹的鼻孔里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呛人的味道。
    幺妈的耐心此时受到极大的挑战。她朝着吴至孝的嘴巴就是一巴掌。九岁的吴至孝往地上一坐,哇哇地大哭起来。
    哭声把幺爹从美好的烟味中无情地扯回到现实,他愤愤地从口里拔出烟袋,指着幺妈说:“你想翻天?”
    幺妈木呆呆地看着激动的幺爹。她能够感受到幺爹的大男子主义此时正在他的胸中澎湃汹涌。在这样炎热的夏天,幺妈发觉她的手已经气得冰凉,这种悲凉的感觉由来已久,确切地说是从我和吴至义叫她幺妈的那一刻起。刚刚由于生下我们兄弟所产生的自豪感已经烟消云散。那个当初满嘴甜言蜜语安慰她开导她的男人,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他永远不相信克夫克子的鬼话,他永远不会歧视她。她错误地认为这个喜欢穿着清朝长衫的男人,有着渊博的知识和超出常人的智慧。而这个称谓已经清醒地告诉她,这个男人表面的镇静一直无法掩盖其内心的不安。
    幺妈默默地流着泪,给我们做好了晚饭。
    我一直无法理解幺爹不合时宜的举动。我的幺爹公元1965年的夏天,依然穿着清朝遗留下来的长布衫。在我的影视经历中,这种长布衫总是穿在一个蓄着长辫的男人身上才搭调,我的幺爹却把这种长布衫搭配在他的小分头上,我无法用发展的眼光认为他的搭配是一种颠覆潮流的时髦还是一种执拗的复古思潮,唯一的感觉就是与众不同。
    幺妈很多年之前狂热地支持幺爹的行为,幺爹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很多字,而且喜欢听戏,尤其喜欢看远安当地的皮影戏和花鼓戏。在幺妈幼稚的心中,总以为自己的男人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不同于湾子里的地道农民,长布衫能比较准确地体现幺爹的温文尔雅。
    渐渐地幺妈所崇拜的幺爹,在日常行为中时不时流露出湾子里地道农民的做派,幺妈于是失去了支持他穿长布衫的狂热,变得理性起来,经过无数次地劝说,幺爹仍然对新式的对襟褂嗤之以鼻。
    “天天咳,你还巴巴地抽旱烟,你读过书?”
    幺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幺爹每日靠喘息定维持的生命依然在拼命地抽旱烟。由此她直接下结论:幺爹也是一个愚昧的人,没有必要再穿长布衫,必须改穿对襟褂。
    幺爹并不在意幺妈的看法,但是他确实没有了穿长布衫的条件。几年来中国的棉布供应全部要按人头凭布票,属于幺爹的六尺布实在让任何高妙的裁缝也做不出一件长布衫,而且我们茁壮成长的身体,无法谦逊的让出一寸布给幺爹。幺爹几年不做新衣,企图用几年的布凑合出一件长布衫,却被我们兄弟四个常常大洞小眼的衣服所羞辱,无奈地把攒起来的布让给了我们。
    当幺爹仅有的一件长布衫穿的补巴摞补巴不能再穿的时候,他无力地换上了新式对襟褂。
    被幺妈打了一巴掌的吴至孝,郁闷地没和任何人再说一句话,胡乱地洗了一下身子,把黑乎乎的一盆子水,留在了堂屋的中央,趿拉着一双木拖鞋,回屋睡觉去了。
    我被安排和吴至孝睡一床,吴至仁和吴至义睡在隔壁的房间。我十分惧怕黑夜的来临,每当那空寂的黑暗来临之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隐藏在某个角落,时刻会掐紧我的脖子。
    此时,我十分依恋对我并不友好的吴至孝。吴至孝的臭脚都会给我极大的安慰。吴至孝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的小腿就成了他发泄的工具。他尖尖的指甲无情地掐住我的小腿,并且不让我说痛,也不许告诉大人。在粗壮的吴至孝的面前,我一直显得非常瘦小,而且窝囊。
    不光我惧怕吴至孝,村里的小孩也都有些惧怕他,吴至孝于是非常得意。常常看吴至仁不顺眼的时候,抬腿就是一脚。
    吴至仁并不还手,也不看他,只是嘴里吱吱地吸着气,摸摸被他踢过的腿子。吴至孝非常喜欢打架或者撺掇孩子们打架。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喊声最大的那个一般就是吴至孝。
    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经常挎着篓子去寻猪草,很自然的纠集在一起。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和外村的孩子们去打群架,打架的理由很多,某日看电影被他们欺负了、某天在他们的田里寻猪草被他们缴了篓子铲子等等。与其说是打架,游戏的成分更多。有天下午,我胆战心惊地跟随吴至孝和一大帮孩子,拿着棍棒石块去找前村的孩子们打架。吴至孝光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汗水闪闪发光,他大摇大摆地带头冲上了一个坡顶,面对下面的对手,命令其他人使劲向下掀石头,滚滚而下的石块并没有砸中下面的人,吴至孝很恼怒,推开众人,拿起石块要砸最前面的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是姑姑家的孩子卫兵,以辈分是吴至孝的表兄弟。我拉拉吴至孝,提醒是卫兵,吴至孝高声叫道:滚开,老子六亲不认!扬起石块,正中卫兵的面额。霎时间,卫兵捂着头,血流满面的跑回去了。
    我那同样胆小的弟弟,飞也似地跑回家,眉飞色舞地向幺爹夸耀吴至孝的靶子如何如何地精准,只一下就把卫兵的头砸开了花。
    当吴至孝大摇大摆地回来的时候,恼怒地幺爹一把揪住吴至孝的耳朵,问他掀下去的石头,真的砸死人怎么办?吴至孝被幺爹勒令跪着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反省砸卫兵的行为。
    吴至孝跪过两个小时之后,酸痛的膝盖在他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影响。他以后的行为似乎收敛了一些。
    吃过晚饭的人们都聚集在稻场上乘凉,我的邻居四十多岁的队长周大力,趁着这个机会蹲在场子边修理他那即将脱臼的锄头。周大力全身仅有的一条红花的短裤,引起了吴至孝的兴趣。男人穿一条花短裤,的确是一件特别的事,关键是这条红花短裤有点旧,在屁股的位置恰到好处的补过两个黑色的补巴,活像两只眼睛。吴至孝觉得队长一定是随便穿着他老婆的短裤就出来了,不然不至于绷得这样紧。他突然想跟队长开个玩笑,想看看队长不穿裤子的样子。这个想法很强烈的指使他,可是膝盖在记忆中隐隐作痛,他一眼看见像小猴子似的吴至义,偷偷把他叫到跟前说:“我给你三个烟盒,你去把队长的裤子扯下来,要两次。”吴至义几乎没加思索,三步并两步跑到队长的后面,扯下队长的裤子。
    稻场边的男男女女轻浮地大笑起来,队长抛下锄头,扯上裤子,也笑。骂一声:你个小崽子。继续蹲下去修理他的锄头。急于要得到烟盒的吴至义,又一次勇敢地冲向队长,队长的裤子又一次被他扒下来,稻场边女人们哈哈地笑道:“队长的屁股好白哦,快来看呀!”笑声再一次蔓延开来。连很少笑的吴至仁也咧开了嘴。
    队长终于改变了策略,面朝着人们,笑嘻嘻地继续他的工作。
    吴至义对于烟盒的向往已非常久远。大人们吃过烟的空盒子,孩子们都精心地用来折成三角板,然后放在地上一对一地进行游戏,谁把对方的打翻,算赢。吴至义五岁的膀子实在没多大的气力,总是被别人轻而易举地打翻,因而他的烟盒总是不做过多的停留,就到了别人的口袋。吴至孝则不同,除了合法的用有力的膀子赢之外,还经常采用暴力抢夺弱小者,吴至孝床头堆积的几十个烟盒成了吴至义最大的诱惑。
    吴至义终于得到了吴至孝赠送的两个烟盒,当他斤斤计较地向吴至孝提出先前答应是给他三个烟盒的时候,吴至孝夺回了他手里的两个烟盒,问他还要不要,吴至义撅着嘴,乖乖地接过了两个烟盒。
    我常常游离于我的三个兄弟之外,我不喜欢吴至仁的沉默,也不喜欢吴至孝的匪气,更不喜欢吴至义的幼稚,因此我感觉非常孤独。我常常呆呆地坐在稻场边上一块郁郁葱葱的竹林里,竹林的中间已经走出一条路,地上落满厚厚的枯叶,那种柔软的感觉让我心安。
    吴至仁此时已快成年,可以接替哮喘病的幺爹为家里挣八分工。幺爹每日清晨坐在床头,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一口口浓痰从他嘴里吐到床前的半个瓦盆里。装在瓦盆里的草木灰被溅起。幺爹的喉间继续传出拉锯似的声音,使我非常压抑,听着听着仿佛自己也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间。
    幺妈把幺爹患病的原因归结为国民党的抓夫。每次抓夫实在逃不脱的时候,身体强健的幺爹就会主动替下大爹(伯父),去当壮丁。幺爹冬天躺在冰冷的地上,心里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无奈地任由寒气湿气浸染着他强健的躯体。
    从幺妈的叙述中,可以肯定幺爹应该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但是在我的童年印象中,幺爹的英俊似昙花一现,长期占据我的脑海的是幺爹瘦弱的身材和呼呼作响的胸膛。
    在一个冬日的下午,幺爹走完了他54岁的人生。他平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已经瘦得皮包骨,眼眶深陷,幺爹看上去并没有人们想象的痛苦,平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作者: 勤儿    时间: 2010-7-6 19:25
“打烟盒”也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游戏,还记得那时候的烟主要是“大公鸡”“圆球”“游泳”.....不知还有多少人能记得
作者: 渔翁    时间: 2010-7-6 21:18
真实而沉重!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6 22:17
谢谢沮水愚人、极品@男人、小愚公、勤儿、初始版主、渔翁等读者的关注。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6 22:30
在集体食堂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情况之下,他们还有心情及体力来制造我这个丑八怪,确实有点犯贱。
我无法理解这个称谓中包含的复杂的伦理道德、人文思想、风俗习惯等等太深奥的东西,却深深的遗憾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对 ...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7-6 07:34

看过你的很多的评论,就两字:精彩!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6 22:31
“打烟盒”也是我们小时候常玩的游戏,还记得那时候的烟主要是“大公鸡”“圆球”“游泳”.....不知还有多少人能记得
勤儿 发表于 2010-7-6 19:25

勤儿是个有心人,记性还真好额,谢谢你的鼓励!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6 22:36
栀子出手,果然不凡.我是相当地期待呀!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6 09:44

版主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篇文章很长,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发完,因为毕竟喜欢看长文章的人不多。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6 23:24
让我眼睛一亮的作品!栀子终于出山,等得焦急啊!
先占个地儿,明儿细细赏读。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7 08:35
版主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篇文章很长,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发完,因为毕竟喜欢看长文章的人不多。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6 22:36

肯定要发完撒,这么好的作品,还担心没有知音?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7 08:46
楼主悠到发,我们悠到看。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7 10:12

    在幺爹死后不久,二哥被寡居的大妈过继去了。大妈在她唯一的女儿春桃出嫁之后,就跟幺爹约定好过继二哥或者大哥的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一直搅扰得大妈难以入眠。大妈要了二哥,而二哥要了大哥,我的大哥二哥从此隔着天井坐在他们的家里吃饭时候,我和吴至义却似蚂蚁一样抬着一桶水踉踉跄跄地行走在黄昏的暮色中。
    象吴至仁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村里都是一级的好劳力,是10分工。队长说吴至仁有力气,就是完成任务的质量不高,而且做事不够主动,所以只能评二等的8分工。和那些同龄的小伙子在一起,吴至仁显得有些猥琐,而和二等的妇女在一起劳动时,吴至仁更为合适。妇女们不断给吴至仁灌输一些人生道理,告诉他,人生活着就为两件事:锅里有熬的,床上有抱的。所以吴至仁在勉强能吃饱肚子的时候,应该着力考虑床上的问题。话语很少的吴至仁似懂非懂地听着,呆呆地望着讲述者的嘴皮子。妇女就大笑:这傻儿不开窍。
    五月的湾子抢收完小麦油菜,接着整田插秧。在村煤矿上挖煤的和砖厂的劳力都被叫回来突击农忙。天刚蒙蒙亮,随着一声牛角号的响起,村里的男男女女挑着筐,呵欠连天的下田去徊(huai拽)秧苗,然后移栽到大田里。队长是队里吹牛角号的一个,看到打着哈欠的人们,队长总是骂骂咧咧地嚷道:都给老子快点!
    另一个吹牛角号的是队里放牛的胡进宝,天刚蒙蒙亮,队长的开工号刚落,胡进宝的号子就尖锐地响起,看到懒洋洋的牛们,胡进宝用他洪亮地声音骂道:都给老子快点!
    人们都知道怎样去区分队长和胡进宝的号角声。队长的号角是三声,好像说:上工啊;而胡进宝的号角是两声,好像说:走啊。牛们也很自觉地服从胡进宝的召唤。
    当队长的号角刚落,吴至仁和吴至孝连同幺妈一起从一个大门里飞奔而出。
    在秧田里,吴至孝经常会因为蚂蝗的侵扰而烦恼,把腿子放在座位上不敢再下水,吸满了血和没有吃饱的蚂蝗三三两两地趴在吴至孝的腿子上,于是响亮地拍腿子的声音便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一巴掌响起,蚂蝗便从吴至孝的腿上滚落到田里,点点的血迹留在吴至孝的腿上。
    “搞事唦!”队长洪亮地声音把吴至孝的腿又逼下了水。
     吴至孝因为厌学也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在队里象他这样年纪的都是4分工,这群人经常会被队长委派的一个大人带领着劳动。
    吴至孝手里徊着秧苗,心里升腾起对蚂蝗刻骨地恨。
    天色大亮,远近的房屋上冒起缕缕炊烟,布谷鸟欣然地叫着:豌豆瘪壳、割麦插禾!
    每天的这个时候,我必须为在外劳动的幺妈做一碗面疙瘩。吴至仁和吴至孝从家里的分离,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影响。由于只有幺妈一个8分工的劳动力,挣得工分很有限,我们家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时常处在饥饿状态。幺妈当初很不同意吴至仁也随二哥到大妈家,二哥指着幺妈说:你别想让吴至仁留下来给你们当牛马。幺妈半天没回过神来,惊诧吴至孝的思想深度,放走了吴至仁。
    吃过早饭,人们挑着徊起来的秧苗,去大田里插秧。吴至孝叫来几个伙伴,商量捉一些蚂蝗来报仇。在讨论如何处置蚂蝗的时候,队长的小儿子周亮说出一句顺口溜:不怕蒸,不怕煮,只怕放牛娃子翻屁股。吴至孝捉住一条一寸多长的蚂蝗,说道;你叫我不舒服,我就叫你死翘翘。遂找来一根很细的竹签,捅进蚂蝗的身体,慢慢地把蚂蝗翻了过来。然后催促小伙伴快点去捉,小伙伴就捋起裤子,把腿子放到秧田里,诱惑蚂蝗。不一会被吴至孝翻过来的十几条蚂蝗,整齐地排在石板上,肥胖的身躯一动不动。
    吴至仁沉默寡言的性格,常常会被不熟悉的人误以为他很有教养或者很有城府,而事实上,熟知他的人,常常对他嗤之以鼻。我常常默默地观察他,佩服他的忍耐程度,怎么会没有说话的欲望?我不知道他是不爱说话,还是根本就不会说话。
    当1976年9月9日来到的时候,吴至仁给家里带来大麻烦。那天是中国老百姓知道他们的领袖毛主席逝世的日子。几天后学校里已经早早地腾出教室,黑板正中张贴着大幅的毛主席画像,上面写着“沉痛悼念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的字样,全体村民膀子上都带着黑纱,用松柏枝和纸花做成的花圈一个接着一个被抬进教室,震耳的哭声此起彼伏,大喇叭传出阵阵哀乐。妇女们哭号着,极少数的四类分子则被安排去修路,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去参加毛主席的追悼会。我十分惊诧这么多人能高度统一地做同一件事:啼哭。我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的哭诉,依稀听到人们说:没有了毛主席,我们也活不成命了,我们以后该怎么活啊?毛主席走了,就是塌天了、、、、、我的幺妈也大声哭诉着什么,看着幺妈泪流满面,我也莫名其妙流出了眼泪,山河动容,大地悲戚。
    我的大哥,在这种悲痛的氛围中显得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他竟然平静地站在那里,望望那个又望望这个,一滴泪也没有。中间还试图抽一支烟,被队长恶狠狠地夺走扔在地上,狠命地用脚碾碎了。大哥望着那些烟末,眼睛久久不愿离开。他从幺爹的身上圆满地学习到了对香烟的迷恋。
    追悼会开完之后,队长嘶哑着嗓子宣布:明天游斗吴至仁,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追悼会上无动于衷,是彻底的反革命。而且一贯不尊重伟大领袖毛主席,那次叫他背毛主席语录,你们知道吧,节节巴巴背什么:路线斗争是个纲,是缸就要装,大缸装小缸,小缸不能装大缸。完全是胡说八道,教了一个星期把语录背成这样,不斗实在不行。
    我的大妈和幺妈听到这个消息,迅速地在家里商议着对策。最后决定请队长到家里来吃晚饭,求求情。
    我的大妈在周大力队长吃饭的时候,反复强调老大在我的幺爹死的时候也没哭过,读一年级硬是没学会从一数到十,这孩子遗传他妈天生有点傻,请队长开恩。如果搞成个反革命,他更找不到媳妇了。吴至仁此时被队长关在生产队的仓库里。队长酒足饭饱之后说喝醉了,先找个地方躺会再说,慢腾腾地站起来,队长径直走进了大妈的卧室。
    大妈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眼里充满泪水。
    第二天队长笑嘻嘻地告诉人们:吴至仁本来就是个傻子,吓唬吓唬他就算了,不游斗了,昨晚已经放了。
    二十几岁的吴至仁还没找到一个媳妇,这个问题成了大妈的心病。妇女们做活歇息的时候,也最喜欢讨论这样的话题,逼着问他想不想女人。吴至仁眨巴眨巴眼睛,问话的人耐心地启发他:女人很香,抱着睡觉很舒服,像棉花一样又暖和又柔软。还指着正在奶孩子的春香嫂子的奶子叫他看,吴至仁果真望着春香嫂子似篮球的奶子,眯着眼睛笑了。妇女们哄笑着:傻儿笑了,有点开窍了。
    春香嫂子叫道:去看看他那东西是不是正常的啊?一帮女人飞快地爬起来,要捉住吴至仁,吴至仁神奇地从地上爬起来,揪紧裤子跑了。速度之敏捷前所未有。妇女们笑弯了腰,快乐地气息弥漫在湾子的空气里。
    我见到我那瘦小的大嫂是在大哥结婚的那天。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地方给大哥找了一个媳妇。大嫂比较和善,话语不多。大妈和幺妈说这个媳妇配大哥很好很好了。
家里请了两桌自家的亲戚,算是大哥的婚礼宴。
    吃罢晚饭,客人们大多走了。村里的一帮孩子,鬼头鬼脑地商量着什么,最后说是想听听吴至仁新婚之夜是怎么过的,我怀着比较复杂的心情,给那帮孩子以方便,没有撵走他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几次也想爬起来去听听,我是在一种极其烦躁的心情中迷糊过去的。
    半夜的时候,我被幺妈喊醒了,说是大嫂出了问题。我飞快地跑进大哥的新房,大哥无措地站在地上,大嫂穿着内衣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眼睛朝上翻着,牙关紧咬,时不时手脚乱踢乱动,我的大妈吓得浑身打颤。
    是听房的小孩子发现了情况,叫醒了吴至孝,吴至孝又不耐烦地叫醒了大妈,大妈叫吴至孝打着火把去请医生。
    医生趿拉着鞋就来了,看了一会说:羊角风!
    大哥的新婚之夜,一家人彻夜未眠。
    再见大嫂的时候,大嫂依旧是和善的,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微微笑着。我的心却很不坚强的有些想哭。家人对大嫂的病给予了极大地宽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嫂和她的家人在看到大龄青年吴至仁的时候,竟然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想哭的时候,我逃避地躲进竹林的阴影里,坐在那里,现在可以看见幺爹长满杂草的坟墓。这使得我对父亲的角色更加依恋,我空洞地心时刻需要一种坚强的力量来鼓舞我。坐在竹林里,外面耀眼的阳光似乎与我无关,我习惯于这种停止的寂静。
    我的大嫂因为婚前隐瞒了自己的病史,而一直愧疚的生活在家里,对于大哥的木讷,也能非常宽容地面对。大妈其实对大嫂还有些看法,并不是因为大嫂隐瞒病史的缘故,主要是大嫂进家门四年了,也没能看见她的肚子鼓起来。
    大哥其实是一个非常勤快的人。每天清晨起来之后,大哥就出工去了。他一直不大主动地去做事,总是习惯听命于别人。和他相处的原则被队长概括为:多动嘴。虽然做事要别人指使,但是他却毫无怨言地干活,比起那些斤斤计较的人来,人们都能原谅他干活的被动性。闲下来的时候,大哥就会坐在稻场上默默地吸烟。对周围的一切事物熟视无睹。
    我的大嫂一直和大哥友好的相处着。因为吴至孝经常被生产队安排到外地参加修铁路、修水库之类的基础建设,大妈张嘴闭嘴就只能叫老大。大嫂的到来减轻了大哥很多劳动负担,直到我的嫂子肚子鼓起来。
    我的大嫂在结婚五年之后,顺利地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小侄女被取名叫“燕儿”。五年里,嫂子也发病,家里人已经熟知对待羊角风的办法,并不慌张。
    大哥见到侄女的时候,脸上露出少有的表情。我把这个表情解读为笑容。因为大哥多年没有表情的生活着,脸部肌肉已经格式化,只是在额头的地方有少许的变化,皱纹越来越深。当我看到这个古怪的表情的时候,我的心里却充满感动,感动于一种伟大的感情——父爱!
    侄女很乖,眼睛黑亮亮的,一个多月的时候就会笑。大妈嘱咐大哥抱孩子的时候不要抽烟,怕烫着孩子。大妈很多的时候,是要求大哥抱孩子,我们深知大妈心里防范着嫂子的病。大哥抱孩子的时候,真的没有再抽烟,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孩子的小脸。暮色中,大哥抱着孩子坐在稻场上,徐徐地晚风吹拂着大哥的头发。
    秋天的时候,大妈被出嫁的桃姐姐接去了。姐夫在磷矿上班,桃姐姐的家境不错,每逢过节的时候就会给大妈买些礼品过来,大妈也会乐意地去桃姐姐家玩几天。
    那天是星期天,队里安排要去镇上交公粮。规定大人背100斤,小孩30斤。我却倔强地背了40斤玉米。一路上上坡下岭的,渐渐地腿有些打颤,望着前面移动的背影,只得咬牙坚持。我的大哥正在此时背着100斤的玉米来到我的身边,碰到高坎的时候,大哥就一只手提着我的背篓,帮助我爬上去。在一条小河面前,大哥放下背篓,接过我的小背篓,帮我送过河去,大哥的草鞋已经磨破了,站在河水中,用腋窝把我夹过了那个很滑的石凳,我的心里充满了对大哥的感激。
    傍晚的时候,我和大哥回到家里,没有了大嫂和侄女的身影,来到竹林边的池塘,大哥狼一样的嚎叫起来。
    我的大嫂满嘴白沫地倒在池塘边,背篓里已经空空,六个月大的侄女燕儿若隐若现地飘荡在池塘的水中,小手无助地张开,似要抓住什么。捞起来的时候,小小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我的大嫂自此以后目光呆滞,披头散发,时常会听到大嫂唱着一首歌谣:燕儿飞飞,变乌龟;燕儿爬爬,变娃娃,娃娃要吃奶,到妈怀里来。黑夜的时候,凄厉的歌声久久回荡在湾子的上空。
    直到有一天湾子里的人习惯地寻找那个歌声的时候,才发觉我的大嫂已不知去向。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7 10:15
大哥已出现一些与年龄不符的老态,背已经不再直直的,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趔趄一下。只是烟瘾似乎更大,实在没烟的时候,大哥会用白纸包一些干的栎树叶之类的东西吸。家人很久没有提起过大嫂和燕儿。仿佛家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两个人。
    大哥一直忠实地为家里挣工分,在吴至孝当家的日子里,大哥的背更加佝偻,行动更加缓慢,风风火火的吴至孝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经常会一脚把大哥踢在旁边。
    大妈经常耐心的劝说吴至孝,大哥是个可怜的人,要好好待他。吴至孝眼睛一横说:在国家主席说了算,在队里队长说了算,在家里我说了算。大妈被噎得半天无语。
    大哥一直承担着家里的主要农活。农闲的时候,会帮助周围缺少劳力的人做一些笨重的活,这户人家就会供他吃饭,另加10元钱。大哥挣回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长吴至孝,大哥偶尔也会得到2元左右的零用钱,除开买一些廉价的烟外,大哥总是小心地珍藏着每一分钱。
    在我的记忆当中大哥的身体一直是强健的,偶尔的一点小病,也是硬挺一挺就好起来了,很少吃药。
    这天大哥真的病了。大哥本来打算到山上砍些柴回来,在回家的路上,大哥突然觉得眼睛一黑,浑身无力,腿子一软,扑到在地。肩上的柴火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大哥苏醒过来,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正耀眼地照在他的身上,路边的树丛中,蝴蝶在翩翩翻飞,五颜六色的翅膀格外醒目。
    大哥此时非常愿意化作一只翻飞的蝴蝶飞回到家里。他虚弱地坐起来,身上的蓝色咔叽衣服已经褪色,肩膀的部位打了一个补巴,脚上的解放鞋也已看得见大拇指,他在口袋里摸索出了一个红薯,慢慢地吃起来。
    吃过红薯,大哥好像有了点力气,他把两个捆好的柴拖到一丛灌木中,掩盖好,等到有气力的时候再来挑回去。然后拿着钎担,走下山来。
    大妈找来医生,说大哥是低血糖,不能劳累也不能饿,最好经常能吃点糖或者随身带一些糖果。大妈清楚地记得自从大嫂和燕儿没有了之后,大哥的饭量一直不行,人也日渐消瘦。
    大妈知道糖或者糖果都是不容易弄到的,只能催促大哥多吃点饭。湾子的旱田多于水田,产大米的数量很有限,我们的饭,大都是白米和着萝卜、玉米煮了吃,吃着这些的时候,常常非常向往能吃一顿纯粹的白米饭。
    大哥病好之后和先前一样,无事的时候还到别家去做工,湾子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于招他做事,有时在对面的坡上,突然会响起一身吆喝:“吴老大,明天来给我背一天粪!”大哥停下手中的事,望着那个吆喝的人,这事就成了。
    八月的时候,大哥没事可做了,早晨拿起钎担,牵着大妈家的两只羊,上山去了。
    到了午饭的时候,大哥没有回来,平常的这个时候,大哥应该已经回来了。
    暮色降临的时候,两只羊一前一后的回来了,脖子上的铃铛咣咣地响个不停。大妈出来看了几次,没有大哥的身影,有点着急了,催促吴至孝去找找。
    吴至孝坚持认为大哥不会有事,有可能去某位亲戚朋友家里串门去了,所以根本用不着去找,最后他说:两只羊都能自己回来,莫毛躁。
    第二天中午大哥仍然没有回来。村里一个砍柴的带回话来,他看见一个人,倒在草丛中,好像是大哥。
    大哥在拿起砍柴刀走向一株土楠木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晕眼发黑,他意识到低血糖发了。当残存一点意识的时候,他努力地想转过头,看看来时的路上有没有人来拉他一把。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感觉自己的腿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软,身子轻飘飘地飞向了天空。
    当人们再看见大哥的时候,我的大哥破旧的褂子上已爬满蚂蚁,脸上和裸露在外面的脚上,落满了花皮蚊子,手里仍旧拿着那把打有“孝”字的砍柴刀。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7 10:20
让我眼睛一亮的作品!栀子终于出山,等得焦急啊!
先占个地儿,明儿细细赏读。
梦妮 发表于 2010-7-6 23:24

不好意思啊,让梦妮久等了。我是很懒散的一个人,姊妹原谅哈子哦。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7 10:23
肯定要发完撒,这么好的作品,还担心没有知音?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7 08:35

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可,没人认可,我就孤芳自赏。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7 10:25
楼主悠到发,我们悠到看。
沮水愚人 发表于 2010-7-7 08:46

行,这是我最用心的一部作品,但愿您嘎能有耐心认真地读完。
作者: 幽魂    时间: 2010-7-7 13:01
很少在论坛看长篇的,队里的豆豆说他在看你这文章,说蛮好,说得我动心哒来看一哈儿,蛮长啊,我准备看完它,用骑车的毅力,呵呵,楼主继续啊,我支持你,心得么,看完在说咧.
作者: 桂花飘香    时间: 2010-7-7 16:30
很喜欢楼主的这种文风,
用朴实的文字将那个特殊年代背景的故事描绘得淋漓尽致,
让我这个出生在80年代的人也体会了一回父辈们当年生活的艰辛。

所以,我用心回贴,用心赏读
期盼楼主续继更新
作者: 勤儿    时间: 2010-7-7 20:37
楼主悠到发,我们悠到看。
沮水愚人 发表于 2010-7-7 08:46
楼主可千万别听沮版的悠到发,这么好的作品我可是迫不急待了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7 22:29
栀子文字功力深厚,佩服!看过几节,明天继续赏读。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7 23:40
我还要转克复习哈克。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7-8 07:26
看了一个章节,很不错,先顶上,在仔细欣赏!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8 09:02
沉静的叙说,沉重的心情......
很有深度的作品......
期待中......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8 09:37
(四)
    我所居住的湾子被夹在两山之间的一条狭长的地带,山脚下有一条长流不断的溪水,溪水随着山势左弯右拐的飘逸而去。队长说这个小溪最像根裤腰带。整个弯子里的人家趁梯田状蔓延开来,直到半山腰。半山腰的堰塘紧挨着我们家的竹林。每到夏季,雨水丰盛的时节,高处的雨水顺着小沟低洼处流进堰塘里,蓄满水的堰塘就成了附近的人家洗衣洗菜的地方。讲究的人会不厌其烦地下到沟底去清洗衣被。堰塘的不远处有一处茶杯粗细的泉水,勉强可以维持人们吃水的需要,每日清晨,善于起早床的人就会三三两两地去挑水。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很孤独,生活在一种自生自灭的状态中。我无法从周围的人身上找到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无法完全理解周围人的一些行为。于是我坚决地认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从书中去寻找我想要的东西。我知道我的幺妈在幺爹死后所肩负的养家重担,我也习惯她由于劳累而疏于关照我和吴至义的行为。
    傍晚的时候,我选择坐在竹林中,对面的山坡上新建了一个知青安置点,接纳了一批从宜昌或武汉来的知青。坐在竹林中可以清晰地看见知青点的门前人进人出,天黑下来的时候,对面会传来悠扬的笛声,有时也会有人伴唱。我只知道其中一首歌是《白毛女》的选段“北风吹,雪花飘”。笛声在寂静地弯子里飞扬,我的心在长久的音乐声中得到一些安慰,渐渐地平静下来。我得到一种唯美的感觉,幻想着自己是一只洁白的鸽子,舒展在明媚的阳光下。
    在上学的时候,我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当每天早晨吴至义还在后头磨磨蹭蹭的时候,我已经背着书包飞也似地跑到学校去了。学校在我家的左下方一个平坦的地方,有两里路。学校旁边是大队部,还有一个规模很小的小卖部。小卖部商品不多,大都是盐,煤油、针头线脑的,还有一些低价的香烟,对我诱惑最大的是漂亮的新本子和五颜六色的糖果。从小卖部门前过的时候,常常被飘散在外面的水果糖的香味搅得我浮想联翩。
    我的书包很轻,用旧纸缝成的本子占据了很大的空间,语文教科书在某一个学期会被报纸替代,数学课则被支援农业生产所取代。学生没有书的事经常发生,所有人几乎司空见惯。语文老师拿一张报纸,首先是认生字,然后是诵读流畅,再就是理解这篇报道的精神,最后是学写一些简单的文章。一个流程下来,少则半个月。
    我的语文老师徐文明总是来去匆匆,徐老师在黑板上写上二十个左右的生字,教学生们读几遍,然后很响亮地说:“吴至礼,你来认!”
    我站起来,很流畅地认出这些生字,徐老师把教棍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要把他们全教会!你们读好写好后,明天程梅负责检查。”吩咐完,徐老师匆忙地走出教室。
    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会教同班同学认生字而洋洋自得。直到一位说普通话的女知青杨玉婷来到学校教我们的语文课后,我才没有再握过教棍。
    我因为洋洋自得而瞧不起周围不会认字的同学,印象稍微好些的就是那个检查作业的女同学程梅。我起初并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的印象要好一些,在我对自己的一遍遍地拷问中,得出的结论是:她看起来长得瘦小但是聪明学习好,而且脸上有个很好看的小酒窝。
    我的另外两个朋友是周亮和小涛。周亮之所以成为我的朋友,是因为他的家里常常会出现一些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周亮有了这些东西就会站在自家门口叫着隔壁的我,炫耀地展示给我看,而这一举动无疑会增加我们交往的次数。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周亮突然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让我们猜是什么。我和吴至义左右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周亮突然把一个旋钮一扭,那个东西竟然传出惊人的笑声,继而是唱歌的声音,我的心被这个东西搞得扑扑直跳。
    周亮望着受到惊吓的我们,得意地告诉我:“这是收音机,它可以哭可以笑还不吃饭,好不好?”
    那时的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赞美的语言来回答周亮,我考虑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怎么装得下人呢,好像还不止一两个人,是很多的人。我只有一味地傻笑。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里面的声音,却常常被喜欢流鼻涕的吴至义响亮地吸鼻涕的声音所干扰。看着鼻涕延伸到吴至义的上唇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容忍那种声音对我的折磨,一把推开吴至义,吴至义跌坐在地上,嘴一瘪呜呜地哭起来。
    周亮在此时已经没有耐心再展示了,一转身进到屋里,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我的痴迷让我经受住了长久地站立和饥饿,月亮升上了我家屋顶的时候,我依然趴在周亮家的窗子下面听收音机。
    第二天在学校里,我把担心的事情告诉了周亮和小涛。周亮坚持说里面没有人,我说不对,没有人哪里来的声音?为此我们发生了激烈地争吵,最后小涛提议找一根很小的竹签去捅捅那里面,试一下里面有没有人。
    我的耐心已经等不到晚上回家之后去找竹签验证这个问题,我第一次勇敢地跑到办公室,得到杨玉婷老师的回答:里面没有人,只是一些电子元件组装的,利用无线电的原理。你们读初中就会学习这些。
    读二年级的我们无法理解杨玉婷老师所说的话,我突发奇想,决定自己来做一个收音机。那天中午我找到一些湿泥,把湿泥反复揉搓均匀后,仿照收音机的大小形状捏了一个长方体,然后小心地剔去里面的泥土,在一个侧面钻了一些小眼,沾上去一些像旋钮样的东西,一个收音机的外壳就做好了,然后放到烈日底下暴晒,两天后一个收音机模型完全干了。
    吴至义笑得前合后仰,说是一个哑巴收音机。
    真正的让我的收音机生动起来,是在我坚持不懈地抓到很多大小不等的蝉之后。我把那些蝉装在我的收音机里,然后用一根小棍子插在里面,大咧咧地问他要不要听收音机,当吴至义鄙视地说要听时,我突然一按那根小棍,里面的蝉们齐声叫喊起来。当吴至义企图要接过去玩玩时,我怀抱着我的收音机一溜烟地跑向了学校。
    我把它放在我的课桌上,尽情地向同学们展示我的收音机。中间只答应我最要好的小涛按了一下小棍,也就是相当于让小涛开了一次收音机。
    这美妙的收音机在下课的时候,让我得意洋洋。直到上课铃响起,我才为它的存在感到担忧,我只好把它藏在书包里,祈祷这些蝉们能美美地睡一觉。万分小心的我还是无意中碰到了桌子,那些蝉们不放过任何一丝的振动,尖锐地叫起来。
    我把我的收音机从书包里拿出来交给老师的时候,改教数学的老师徐文明举着它脸上泛起了笑容。我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一厢情愿地认为接下来我的老师会对我的同学们说:吴至礼是个肯动脑子肯动手的学生,这很好。我沉醉在假象的幸福中。
    “无聊!”徐老师瞬间收起了笑容,一声断喝惊醒了我的白日梦。我的收音机也随着一声断喝被抛向教室外,摔得粉碎。
    我无法理解老师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我觉得我的自尊心也连同那个收音机被无情地摔碎,我第一次默默地流泪了。
    周亮此后还向我们展示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周亮在讨好地要我和小涛扶着他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友谊最为牢固。但是这并不能影响我们和他的讨价还价:他骑三圈我们骑一圈。
当周亮熟练地骑着自行车的时候,我和小涛基本上也学骑会了。为此周亮不止一次地咕哝:他娘的,占我的便宜占大了。
    我和周亮小涛的友谊在时分时合中纠缠不清,周亮居高临下地态度常常促使我和小涛更加亲密。
小涛的父亲是个哑巴,却戏剧般地给他娶了个很喜欢说话的媳妇。小涛最害怕的事就是学校开家长会,幸好我们的学校很少开家长会,印象中只开过一次。
    当学生们的家长齐聚在教室里的时候,姗姗来迟的小涛的母亲走进教室前往后排座位的短短时间里,和数十位家长热情地打着招呼。其中从她嘴里说得最多的是:你的儿子聪明,你的姑娘漂亮。当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的时候,班上学习最差的一位男同学的父亲不好意思地选择了这个最偏僻的角落,坐在她的旁边。她毫无节制地和这位家长打着招呼,她是这样说的:你家儿子又聪明,学习又好。那位因为儿子学习不好的家长正因为这事惭愧不已,听到小涛母亲的话,背过脸去,满脸的不高兴,嘟哝了一句:岂有此理!
    小涛的母亲在最初嫁到湾子里来的时候,也让很多人无所适从。当有一次在路上碰到我的幺妈,她笑眯眯地和我的幺妈打着招呼,夸奖幺妈的儿子吴至仁是如何的长得好又聪明,我的幺妈在基本确定她的语言没有恶意的时候,显得很不自在心情非常的复杂。
    而小涛母亲的话却让村里的那些光棍汉很受用。看到一些长得较瘦的人,她就会精辟地说:长得精干,一看就机灵。长得较胖的人一般会归纳为:长得富态,享福的命。光棍汉郁闷的心情时时需要盲目地安抚。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去到她家在听到对自己的赞美声中出卖自己的体力,帮她做一些笨重的活路。小涛的哑巴父亲望着那些光棍汉象苍蝇一样围着小涛的母亲,实在惶恐不安。
    他动用了他的聪明的头脑,常常心血来潮地晃到离他们不远的一个田坎下,潜伏起来,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他的老婆和那些光棍汉的一举一动。
    而事实上,小涛的父亲所看到的情景,并不是十分不能接受,很多的时候,小涛的母亲是说笑着面对那些光棍汉,打打闹闹的情况不多。
    小涛的父亲不明白他的老婆为什么只有在有外人的情况下,才会露出生动的笑容,而他和小涛更多的时候,是被她唾沫乱飞地骂声淹没。
    在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光棍汉们觉察到了小涛母亲的行为和她的语言不大协调。她大批量的友善的语言让那些光棍汉们误以为她是一个慷慨的人,但是在出卖自己的体力之后饿着肚子回家的时候,光棍汉们回想着一无所获的往日,体会到了她是一个语言慷慨行为吝啬的女人。
    那些空洞的赞美已激发不了光棍们往日的热情,小涛的家里出现了越来越冷清地局面,他的哑巴父亲终于如释重负,不再需要趴在田头监视她的能说会道的老婆。
    渐渐长大的小涛,在一次下课的时候,坐在学校的操场上,脸色凝重地告诉我:长大后绝不要娶他妈那样的媳妇。我无法深刻地理解小涛的内心,却十分佩服他的深谋远虑。
    无论是居高临下的周亮还是深谋远虑的小涛,有时也和我一样犯迷糊。我们三个人难得统一地认识到:天就是一个大盖子,把我们的弯子罩在里面。但是又都弄不明白天外有天的说法。于是在一天放晚学后,周亮提议我们爬到和天交界的那座大山上,去探究一下天的奥秘。
    我们三个人把书包藏在路边一个草丛中,怀着激动的心情,一路飞跑着,当太阳已经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个高山的顶部。使我们惊奇的是,似一个盖子的天又在我们的头顶不规则的向四周延伸开去,我们现在亲眼看到天已经不再像一个盖子,而是像一块不规则的绸缎一样无比高远地延伸开去。
    小涛说:“原来以为天是一个盖子,四周封得紧巴巴的,地上干旱的时候,拿大炮把天打一个眼,就会流下很多的水来,现在不知道天还能不能装得住水哦?”
    “装不住了,你看天已经不是圆的了。”我愁闷地望着呈现在我们眼里不规则的天空。
    “那水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还有条天河啊?”小涛也疑惑地望着天空。
    “把你的肚子打一个眼,也会流很多水出来。”周亮用手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说。
    三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回走。突然我发觉天色暗下来,不由得心里一惊,说:“快点跑,天要黑了。”
    三个人拼命地往下跑,野猪狰狞的样子反复出现在脑海里,跑在最后的小涛在朦朦胧胧的黄昏被假象的野猪追得大哭起来,走在最前面的周亮也显得畏畏缩缩,而此时我明智地选择了走在最中间。
    朦胧的月色中,三个乱挥着木棒的人,呜呜地哭喊着,穿行在静悄悄地山野。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8 09:42
谢谢梦妮、幽魂、豆豆、苦丁茶、坤哥、桂花飘香、闲人半个的支持。
   第一次在某些地方采用了大胆的笔法,请各位不要见笑;由于水平问题文章的欠缺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作者: 华子哥    时间: 2010-7-8 12:51

你是原野的栀子
还是风中的百合
一种芬芳的温馨也就够了
你还要让我一再回味
那风中远逝的童年
那“悬浮”的意念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8 13:52
文笔越来越出彩了哦。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7-8 16:53
首先,我要由衷地感谢原野栀子同志在这个炎热的夏季给“远安论坛•沮漳文苑”的广大读者献上的这一份精神大餐!
    纵观作者的创作,从《村官》、《蝉蜕》到《奂家巷》再到《悬浮》,可谓一步一个台阶,写的真是越来越好,正如沮水愚人所言“文笔越来越出彩了喔”。作为原野栀子的一名忠实读者我发现,她的系列作品有着一个共同点,即一般都把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作为描写的对象。难得的是,在构思刻画时作者总是能够抛却个人之恩怨得失,走出个人的“小天地”,站到一定的高度,拥有一种博大的胸怀,视野转向对更广大的底层“小人物”们,真心关注关切体察他们,为他们代言,为他们“立传”,写他们酸甜苦辣的感受和悲苦坎坷的命运,字里行间倾注着对他们的无限同情与挚爱。这样的作品很合我们这些“草根”的味口,我们这些“小人物”喜欢看!
    作者在前面的回复中说,“这是我最用心的一部作品”。是啊,在市场经济时代,文学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社会公众的漠视。这种漠视一方面自然与市场经济时代浮躁实利的文化特征有密切关系, 同时,文学本身也由于现代化过程的快速推进而产生了某种急功近利、浮躁、以及焦虑的情绪。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作者却能静下来,潜心文学创作,不为名不为利,实属不易,令人敬佩啊。呕心而作,心凝“悬浮”,精神可嘉矣!
    《悬浮》给我们展示的是发生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到改革开放初期远安某个乡村的故事。小说对生活在那个特定年代的一群湾子里的“底层人”处境的思考和心理的描写,使我们窥见到那些“小人物”表面看似平面和麻木的面孔背后也不乏生动的心灵涟漪(苦闷、挣扎以及呐喊)。在这种悲情的叙述中显示出作者的一种沉静和张力,这些人和事仿佛就发生在像我们这种年龄人自己身上或者熟悉的人的身上,原汁原味、亲切自然,感同身受、耐人回味,品读该作,感觉里面总有一种震撼我心的力量,常令人唏嘘沉思久久难忘。同时,作者又不乏诙谐和幽默,故事写的虽然是底层生存的苦难,物质的贫乏以及精神的困惑,但作者叙述的话语中,始终洋溢着一种宽广而温暖的人性。这种人性,仿佛一股股岩隙中的清泉,从生命里自然而然缓缓地沁出,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读者的心扉…...
    我赏读,我愉悦!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8 19:51
从作者的文章一出来,我就在焦急地等着小愚公的点评。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8 20:23
由于工作的原因,有好几天未能上网了,今天一来,就看到了栀子的大作,倍感欣喜!一口气读完,尚觉意犹未尽!我会再抽时间好好细读的!栀子,好样儿滴,加油!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7-8 20:32
从作者的文章一出来,我就在焦急地等着小愚公的点评。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8 19:51
限于水平,点评不敢当,仅为个人拙见,发发读后感而已,让版主见笑了。呵呵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9 07:00
小愚公的点评是论坛的另一种精彩。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9 08:15
写的太好了,是一口气看完的。很精彩,把我带回了那个年代!
作者: 辉姑娘    时间: 2010-7-9 08:51
一直拜读着您的文章,仍在期待着精彩

楼主创作辛苦了,天热,注意身体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02
(五)
    我对女人的审美观从来没有明朗过,队长不止一次地在田里灌输他的审美观:只要一看见屁股大奶子大的女人,他就忍不住地想摸一摸。我却迟钝地对所有屁股大奶子大的女人熟视无睹。
    但是我得承认这种女人的手是温暖的。在冬日的一个下午,学校搞忆苦思甜。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用旧报纸糊的窗子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呼呼的北风无情地刮穿。贫协代表回忆他在万恶的旧社会是如何被寒风吹得战战兢兢的时候,我正好坐在凳子上冷得发抖。我的脚后跟因为没有棉鞋穿而冻了核桃大一个包,已经溃乱化脓,钻心地痛疼和寒冷使我无法安然地坐着听他忆苦,我躁动地摆弄着发抖的身躯。此时,身材丰满的知青女老师杨玉婷走到我的身后,用她宽厚的手掌轻抚了一下我的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我期盼地望着我的老师,很希望她更长久地抚摸我一下,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被大人轻柔地抚摸,我的心里不争气地想流泪。
    吴至义的两只脚和手也被冻得红肿了。晚上幺妈吩咐吴至义去拔几根小麦的嫩苗回来,就着干枯的辣椒梗子、萝卜熬了一大锅绿色的水,要我们烫脚,而且要用萝卜反复揉搓红肿的冻包。尽管这样做过多次,睡觉的时候,刚刚睡得热乎些,吴至义又在被子里不停地折腾,抓了左脚又是右脚,说冻包一睡热乎就痒得要死。我被他搅得烦躁不堪,又痛又痒的脚也使我整夜无法安睡。
    学校放了寒假,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北风一阵一阵地刮着,象吹哨子似的从房顶呼啸而过,雪仍然飘飘洒洒地下着,幺妈说这样继续下雪,对油菜和小麦是很好,但是竹子都会被压断。在这种时侯,我确实没有起床的欲望,我不想起床后无所事事地面对白皑皑的原野。那白皑皑的原野象寒冷的人披着一床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地卧着,没有一点生机,只有寒风在肆意地狂舞。
    “起床唦”幺妈一遍又一遍地催我们。
    我烦恼地穿好衣服,趿拉着单薄的布鞋,坐在火笼边。用石条围成的火笼中间,碗口粗的树蔸忽明忽暗地燃烧着,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从房梁上掉下来一根铁钩子,钩子可以随意调整高度,钩子上吊着的吊锅正在煮饭,表面已被烟子熏得漆黑。
    我摆弄着手里的棉线袜子,一只袜子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一个洞,穿在脚上走路的时候,大拇指勇敢地破洞而出,被羁绊的脚指很不舒服。另一只袜子脚后跟的部位被冻疮流出的脓血浸染,已经变得很硬,每次脱袜子的时候,伤口就会被撕裂一次,钻心地痛使得我根本不想再穿袜子。
    幺妈看着我的袜子,抬起我的脚,轻轻地按了一下冻疮的边缘,我痛得嘴里“吱吱”地抽气。幺妈站起来,转身进到她的卧室,手里拿着一毛钱和针线走出来说:“给你们去买糖吃!”然后接过我的那只破袜子缝起来。
    吴至义闻声跑过来说:“我去买!”旋即接过钱冲出了门外。记忆中这是幺妈第一次主动给钱我们买糖吃。
    吴至义拿着九颗五颜六色的糖果,笑嘻嘻地回来了。把糖摊在手上不知道如何分发。幺妈拿过四颗给我,说:“老幺跑路了的,吃五颗。”
    我剥开一颗糖放在嘴里,桔子的香味霎时在嘴里蔓延。我一直不明白人的身体,为什么在吃到一颗糖的时候,我的冻疮似乎真的不怎么痛了,似乎糖的药效比天天涂的凡士林要好得多。我下意识地藏了三颗糖在口袋里,觉得自己是个很富有的人。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口袋里装着剩下的两颗糖果,沿着崎岖的小路,飞也似的跑向学校,我的冻疮在凡士林的作用下,已经结痂。我比较习惯第一个来到学校。
    我一直很清楚其中的一颗糖可以和友谊同享,另一颗糖是留给自己的。我在对比了周亮小涛和程梅以后,决定把那颗友谊的糖给程梅。可是我在选择怎样给她的时候,相当的犹豫,这颗糖象颗炸弹一样,搅得我无心听课,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上。在下了第二节课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了内心的挣扎,鼓足勇气把糖从桌子底下递给了前排的程梅。程梅接过糖的时候,回过头来,留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却羞红了脸,逃也似的冲出教室。
    我从前不知道给予别人一样东西,竟是这样的不自在。从那天以后,我有点不敢再看程梅的眼睛,她的眼睛依旧是那么明亮,没有丝毫的改变。
    晚上躺在床上,我反复盘问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一颗糖给程梅。不用疑问程梅聪明学习好,是我对她有好感的最初原因,还有她瘦小的身材让我联想到她失去了父母,和哥嫂生活的痛苦,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失去幺爹之后的同病相怜,还是男孩子怜悯弱小的心思在作怪,抑或是她清秀漂亮的外表给了我莽撞的勇气,纷乱的思绪折磨得我难以入睡。
    “你上课打不打瞌睡?” 吴至义无法在我十分躁动的情况下安然入睡,咕咕隆隆地问我。
    “从来不打。”
    “我不行,一上课就只想睡觉。一出教室精神就好。”吴至义好像来了兴头,而我正为程梅的事烦恼不已,根本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为了阻止他絮絮叨叨,我忙说:“睡觉!”
    一直到上初中的时候,我和程梅还有周亮,一直分在一个班,没有分开过,小涛则在读完小学后,选择向他的哑巴父亲学习耕田拉耙的技术。
    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周亮突然搂住我的肩膀,神秘地说:“我们班上很多男生说话都象鸭公,变声了。”
    “嗯。”我随意地答应了一声,其实我也早就注意到这个情况。而且感到自己的嗓子也脱离了先前的尖细,变得嘶声那气的。
    “我们也要变的。听说女生还会来月经。”周亮说。
    “啊?月经是什么啊?”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实在不大明白。
    “不知道,反正是下面流出来的血,她肯定也来了那个东西。”周亮指指走在前面的程梅,嬉皮笑脸地说。
    我无言以对,甚至还红了脸。我一直不是一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在给予了程梅一颗糖之后的日子,只要听到她的名字,我的心里就会有些不自在。现在周亮明确地指出她下面也会流那个东西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些平时不敢有的假象,但是我立即觉得自己对她身体的假象是卑劣的,就如同用手抚摸她一样的卑劣,她的圣洁的笑容是不应该被自己亵渎的,那怕是一瞬间的假象。
    第二天在上自习课的时候,杨玉婷老师大约是发现了学生当中一些变化,针对男女生的现状,创造性的告诉我们已经到了第二性征发育的时候,男生变声、喉结突出等是正常现象,女生会来月经,还会伴随一些生理变化,这些都是自然现象用不着紧张害怕。女生听到这些的时候难堪地低下头,男生们则阴阴地笑。
    说杨玉婷老师具有创造性,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关于这类问题的书籍及信息。此前我的身上细微的一点变化都会搅得我寝食难安,整日里提心吊胆,象做贼一样的谨小慎微。从杨玉婷老师的叙述中,我第一次明确地知道第二性征的特点,如释重负。
    当杨玉婷老师平静地给我们讲述这些的时候,我似乎闻到了他们这些知青身上散发出来的现代文明的气息,但是他们身上的习性,却很难得到弯子里的农民的理解。幺妈不止一次地说:“你看他们那个大喇叭裤,裤脚起码有一尺粗,这要浪费好多布料啊?都可以做一双鞋面了。”我的幺妈因为那一双小鞋的布料被浪费而万分遗憾的时候,杨玉婷和那些知青正在为一些农村妇女不穿乳罩而显得松松垮垮的乳房难过。
    “她们的思想很不解放,但是乳房解放的太彻底。”知青们调侃地说。
    周亮在此后的一堂自习课中,突然心血来潮,要求杨玉婷老师给我们具体的讲讲生殖系统与生育知识。
    “这些东西你们自己找找书籍看,我没有教材。”
    “你就讲讲唦,学生不懂的问题老师应该帮助解答嘛。”比杨玉婷老师高出半个脑袋的周亮,嬉皮笑脸地说。
     “你下课之后到办公室去说。”我知道响应晚婚号召的杨老师没有结婚,对于生育并没有实际的经验,对于生殖系统也不可能更加形象地描述给周亮。我偷偷瞄一眼杨老师,发觉她的脸红了,刚好下课铃响了,杨老师走出了教室,周亮在后面喊:“我懂了”。
    教室里,周亮用手打了个响子,嘻嘻地笑着。
    没有哪一位老师的课能让周亮全神贯注,之乎者也的文言文更像是他的催眠曲,只有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才能看见他活跃的身影。
    但是他时刻不忘在课堂上制造活跃的气氛。上化学课时,讲氧气的制法,化学老师拿出实验用的瓶子试管等等实验用具,演示制作氧气的过程。周亮的鼾声却肆无忌惮地响起,比文弱的化学老师的音量大得多,一声悠长的鼾声过后,教室里就会传来一阵嗤嗤的笑声,周亮的鼾声却没有节制,一次又一次地在教室里飘扬。化学老师走到周亮的身边,把他扯起来,让他复述一下氧的制法,周亮揉揉眼睛说:“痒就抠(挠)。”全班哄堂大笑。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化学老师已经没有了给周亮做思想工作的耐心,把上课的情形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把周亮叫到办公室,耐心地教育他上课要好好听讲,不许闹堂,多学知识。周亮不耐烦地说:“还学什么啊?我这文化在农村够用了,X+Y在农村永远只有一个答案,等于屁。”
班主任无力地摇摇头。
   周亮每天大摇大摆地在教室里穿行,嘴里吹着响亮地口哨,时常会听到他夸张地笑声。有女生在的时候,他的口哨打得更响。
    然而有一次他却非常的希望女生不在。学校开运动,周亮的参赛项目是跳远,经过几轮初赛,周亮进入了决赛,周亮高声对体育委员说:“叫拉拉队都来为我加油,看我的。”
    周亮一边做着准备动作,一边和女生们谈笑风生。轮到周亮的时候,他奋力向沙坑一跃,只听得“噗”的一声,周亮的裤子正好在裆间被撕裂开。周亮翻身爬起来,勾着腰,用双手捏着裤裆,一脸沮丧地向场外挪去,操场上顿时笑声飞扬,连裁判老师也哈哈地笑个不停。
    周亮以后得意忘形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只要喊一句话:裤子炸了!周亮立即就没有了底气,嬉皮笑脸的不说话了。
    和周亮的张扬不同,我是个比较内向的人,对周亮极其外界事物反应不大敏锐,我习惯于完成老师布置的每一项任务,然后挤出时间去翻阅一些借来的小人书。
    初中毕业的时候,全校只有我和程梅考取了县城的唯一一所高中。
    吴至义正在准备小学考试,每天上学是他最头痛的事。吃过早饭,他磨磨蹭蹭地不想去上学,幺妈为这事非常恼火,转身拿过一根木棍问:“自己选,是上学还是挨打?”吴至义撅着嘴巴,翻着眼睛去上学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吴至义一反常态兴奋地告诉我:“今天我的练习作文写得蛮好,老师看的时候,第一次笑了。”
    “拿来我看哈!”
    原来我的弟弟吴至义描述了他家的一只大公鸡如何的英勇善战,追得母鸡拼命地跑,大公鸡紧追不舍直到把母鸡压在身下,还要咬着母鸡的鸡冠要母鸡求饶才肯下来。
    我的弟弟见我也笑了,说:“写得蛮好吧。”
    我觉得我有义务告诉我年幼无知的弟弟真相,说:“大公鸡的行为不是勇敢,也不是在打架,而是一种生理反应,是在为繁衍后代而工作。”
    “繁衍后代是什么呢?”吴至义不解地问我。
    “哎呀,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我发觉自己在年幼的弟弟面前显得很苍白,我找不到用什么语言来让他懂得那个未知的领域,我试图带给他一个明白的答案,而事实上却弄得他更加迷茫。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04

你是原野的栀子
还是风中的百合
一种芬芳的温馨也就够了
你还要让我一再回味
那风中远逝的童年
那“悬浮”的意念
华子哥 发表于 2010-7-8 12:51

寥寥数笔,既有文采又有意境。谢谢你!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07
36#
小愚公
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08
由于工作的原因,有好几天未能上网了,今天一来,就看到了栀子的大作,倍感欣喜!一口气读完,尚觉意犹未尽!我会再抽时间好好细读的!栀子,好样儿滴,加油!
三月 发表于 2010-7-8 20:23

天气热工作又忙,辛苦了!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10
写的太好了,是一口气看完的。很精彩,把我带回了那个年代!
一抹清风 发表于 2010-7-9 08:15

清风是一个勤奋的姑娘,作品高产,一直在关注你的作品,你的文笔非常细腻,语言也不错,加油!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9 10:16
一直拜读着您的文章,仍在期待着精彩

楼主创作辛苦了,天热,注意身体
辉姑娘 发表于 2010-7-9 08:51

谢谢你的关注,妹子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
作者: 毛月亮    时间: 2010-7-9 11:55
我也在用心地读!
作品中的“我”是一直穿插文中的一根主线,极富内心,前三段也许是因为“我”的年龄太小,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势观望着所发生的一切;后面的“我”渐渐地长大了,思想也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尤其是那个女知青杨玉婷老师,虽然着墨不多,可她在这个沉寂的湾子里的出现,就好比一个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了一粒石子……带来一些现代的气息……期待……
特别是那个大哥,最后的结局,让我眼泪都流下来了,这也许 是那个年代像他那样的农村老实人的一个缩影!
长篇幅的写作是一件费心又费神的事儿,作者真是辛苦了,别太累着啊!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9 15:13
“她们的思想很不解放,但是乳房解放的太彻底。”知青们调侃地说。
“痒就抠(挠)。”
“还学什么啊?我这文化在农村够用了,X+Y在农村永远只有一个答案,等于屁。”
他奋力向沙坑一跃,只听得“噗”的一声,周亮的裤子正好在裆间被撕裂开。
原来我的弟弟吴至义描述了他家的一只大公鸡如何的英勇善战,追得母鸡拼命地跑,大公鸡紧追不舍直到把母鸡压在身下,还要咬着母鸡的鸡冠要母鸡求饶才肯下来。
......
这是一部让我在阅读中追忆,在阅读中莞尔,在阅读中沉重,在阅读中思考的作品.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9 15:21
36#
小愚公
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9 10:07

能否偷偷地告诉我:小愚公是晒过?
作者: 望家    时间: 2010-7-9 20:40
以前我孤陋寡闻,初进论坛,方知这里风光一片。我惊叹栀子姐精彩的文笔。喜欢这朴实,细腻,大胆,且带有幽默味道的文风,有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我一直在用心地拜读。期待栀子姐的新作。若出书我一定要收藏。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09:55
本帖最后由 原野栀子 于 2010-7-10 09:56 编辑


    八月的一天晚上,程梅来找我,说是有事。我的心无端地紧张起来,我害怕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会说闲话,只好带她来到竹林里坐下来,她递给我一个塑料壳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送给你,你用得着,本来想给你买个好点的,我没有钱,只能送这个给你。”
    “你自己留着用。”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本子说。
    “我用不着了,我哥叫我不读书了。”程梅两眼直直地仰望着天上,茂密的竹叶遮住了月亮,只有斑驳的光从叶缝中泻下来。很久的沉默,有泪从她的眼中溢出。
    “怎么能这样?考取一中是很不容易的事,你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我也着急起来。
    “原指望好好读书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跳出农村,现在不行了,学习再好也不行了,你要努力,一定不要再回农村。”她用异常冷静地口气对我说。
    “我去找你哥说。”
    “没用的,你不要去。”
    我的喉咙发紧,胸中堵得喘不过气来。我鲁莽地想去找她的哥哥说理,却无力阻止我自己家的事,我没有告诉她,就在几天前,幺妈决定让吴至义不再读初中,而全力供应我去读高中。
    吴至义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高兴得笑了:“正好正好,我一上课就头晕。”
    我的心却生痛生痛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对吴至义是多么的不公平,我也确实能感觉到幺妈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必须有一个要放弃。
    望着程梅的泪眼,我的心里也在流泪,再也找不出安慰她的话语。
    晚风习习地吹着,程梅无言地凝望着前方的某一个地方,一直不说话。池塘里的青蛙三声两声地叫一阵,又齐声歌唱似的叫一阵。我们默默地坐在竹林里,知青点又响起悠扬的笛声,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熟悉的音乐。
    “你哥哥打算让你做什么呢?”
    “不知道。这里的蚊子多,我走了,你要记住我说的话。”程梅站起来,低着头对我说。
我突然有种冲动,很想为她擦擦眼角的泪水,但是我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走出竹林。
    临近上学的日子,幺妈每晚在灯下为我纳鞋底,感叹我们的脚长的太快了。
    8月31日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幺妈帮我把一只旧箱子和一床棉絮捆在背篓上,背在身上,叫吴至义帮我提盆子之类的杂物,把我送到对面的砖厂。幺妈找到大队熟悉的人,希望能帮我说一下顺路车。砖厂的人说“行,叫他帮助上砖。”
    我和幺妈赶快放下东西,叫吴至义看管着,去帮助上砖。
    刚刚搬过几趟,程梅从厂边的一个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们,径直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来一个星期了,在这里做炊事员。”
    我望着她的脸,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慌忙地转身去搬砖,程梅见了也跟着搬起了砖。
等到上好一车砖,太阳才刚刚出山。我累得流了很多汗。程梅白皙的脸上热得通红,手也磨起了一个泡。
    幺妈反复叮嘱我下了车就问清学校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报名。程梅站在一旁忧郁地望着我,没有说话。在车子开动的一霎拉,我的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下来,我背过脸去,第一次无限留恋这个家和这些人。
    高中生活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感觉,紧张的学习生活是我从前没有经历过的。校园和街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去匆匆,如惊散的蚁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依旧感到很孤独。我现在才知道,孤独与人多人少无关,身处闹市的我无法说服自己象别人一样貌合神离地去结交一大帮朋友。
    程梅送给我的本子我一直没舍得用,看到它的时候,心情就会非常的郁闷,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她的泪眼。我的所有的学习经历告诉我,对于女人,不能轻浮地去流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喜欢一个女人,却要深藏自己的想法,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开始怀疑那些不近女色的英雄,揣测他们是因为所受的教育使然、身处的环境所限还是有什么人格障碍,进而联想到人的感情与理性的问题,仁慈的儒家思想与野蛮的现实问题……那一晚我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无聊的问题,我全然没有心思去琢磨生物课中显性基因与隐性基因在遗传中的表现。心里充满了对程梅的思念。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给程梅写一封信。下晚自习铃声响起的时候我赖在教室里迟迟不肯离去,等同学们快走完的时候,我偷偷摸摸地给她写了一封信。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晚上,我疲惫地出现在幺妈的面前。学校放寒假了,下午从县城到镇上只有一班客车,等我赶到车站的时候,只能无奈地看着远去的客车。然而我的心一刻也不能再等待,我要回家,我目不斜视地大步的行进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儿啊,你走了50多里路啊?”
    幺妈第一次给我打来一盆热水,让我赶快洗洗。
    随后到厨房去做饭。
    我似乎没有咀嚼地吃完四碗饭,幺妈在一旁怜惜地看着我,提醒我别哽着了。刚放下碗我眼皮沉重,腿直打颤脚也起了一个泡,我顾不得这些倒头就睡着了。
    我非常渴望地想看到程梅。第二天晚上,我勇敢地跑去找程梅。勇敢只是相对的,因为我幼稚地自尊心与胆怯阻止了我白天去找她,只敢在黑夜的掩饰下去找她。吴至义固执地尾随着我进进出出,我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甩脱他。
    她家住在对面的知青点附近,直线距离不过两里路,但是必须要先下到坡底,再往上走,走得快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站在程梅家的大门前,我却十分犹豫,不敢贸然地去敲她家的大门。我在心里鼓励自己,象一个男人一样勇敢、勇敢。在敲过三声门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在家啊?”我搓着双手,尴尬地问。
   “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进屋坐。”程梅惊喜地打量着我。
   “昨天回来的,不进屋了,你能出来说会话吗?”
   “等会。”程梅说着转身进到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程梅手里拿着用报纸包着的一摞东西。程梅没有瘦,只是比半年前稍稍黑了一些,脸上透出健康红润的颜色,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黑亮的头发被一条白色的丝带扎在脑后,象黑色的缎子一样垂到腰间。
    冬天的晚上气温很低,我们沿着崎岖的路找到路边的一个草垛,坐下来。
   “在学校过得惯吧?给我讲讲你们的学校。”
    我于是给她描述语文老师如何的文绉绉,数学老师如何的幽默风趣,城里的人如何多,班上的女生如何花里胡哨。程梅一直静静地听着,最后叹口气说:“好羡慕你哦!”
    我夸夸其谈的说这些,其实只是想掩盖我的心慌。我的心突突地跳,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靠近一个女孩,程梅身上散发出的幽香使我心猿意马,我烦恼地找出很多话题,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比以前要活泼些,爱说话了。”程梅望着我的眼睛说。
    我的天啊,我竟然窘得赶快低下头,不敢正视她,我不知道此时我的心猿意马是否是卑劣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夸夸其谈在掩盖某些东西的时候,给了她某些错误的信息,事实上,我仍旧是原来不善言谈孤独的我。
    “我给你纳了三双鞋垫,我晓得你的脚好生冻疮,垫厚些,免得又冻了。今年没冻吧?”说这话的时候,程梅试着掀了一下我的裤脚。
    “还好,现在天天早晨跑步,没怎么冻。我的信你都收到了吧?”
    “那就好!收到了,你有时间就给我写信。”程梅望着天上淡白的月亮,缩了一下肩膀。
    “嗯,你冷了,我送你回去吧。”说完这话,我立即非常憎恶自己,事实上是我因为心跳加速全身燥热而恨不得早点逃跑。
    “嗯。”程梅答应着从草垛上站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尘。在她的头上有一根草屑,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 她顺从地低下头来。
    回去的路上,我的右手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左手,我的心痛战胜了所有的理性与胆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羞涩地望我一眼,低下了头。此刻我的心中闪现的是一个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纳鞋垫的女孩,我暗暗发誓她的每一针我都要用一年去报答她,我不知道三双鞋垫究竟有多少针,但我愿意给她我的一生。
    快到她家的门前,她站住了,用温柔地眼光望着我问:“你想过我没有?”
   “你想过我没有?”我为了掩饰心慌,故意反问她。
   “坏蛋,你先说。”程梅撅着嘴,撒娇地说。
   “确实很想你。”我红着脸说。
   “不知怎么了,我一闲下来脑海里就会出现你的影子。”程梅低下头说。
    我的心狂跳不止,冲动地把她揽在我的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温润光洁的脸颊紧贴在我的耳边,黑亮的长发飘散着迷人的香气。
    分手的时候,她红红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我赶快转身离去,我实在无法用平静地心情去面对她娇羞的神情。
    幺妈看见程梅送给我的三双鞋垫,叹口气说:“这女子不错,就是命苦,那么小就没有了爹妈。你现在还小,不要轻易对别人许诺什么,许诺了就要承担,你现在拿什么来承担呢?唯一的就是好好读书,以后才有能力承担。”
   “嗯,我会努力的。”
    此后我只要回到家里,仍旧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竹林里。对面的知青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很安静,昏暗的灯光透过窗户,被无边的黑夜吞噬。知青点的知青,最近陆陆续续的走了,有的招工了,有的返城了,杨玉婷老师也走了。只有那个叫胡晓文的知青因为得了血吸虫病而没有通过招工体检,留在知青点。
    偶尔也会有熟悉的笛声响起,没有伴唱,音乐时断时续,没有了昔日的悠扬欢快,听起来是那么的萎靡,象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间或传来男人低沉的哭声,那因为压抑而变得凝重的哭声,飘荡在夜空,是那么的孤单苍凉。
    幺妈显然也听到过这种哭声,自言自语地说:“这知青可怜,作孽啊!”
    这种时候我心情沉重地躺在床上,我无法真切地体会这个武汉知青的心情,但是我知道他待在城里是绝不可能得这种病的。不仅感叹人生活在世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羁绊,象悬在空中的悬浮体,进退两难,由不得自己。
    我用一种巨大的力量约束着自己想见程梅的欲望,想起她羞涩的面容,我的心漾起一种久违的温暖。我觉得自己不能分心,一定要好好读书,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
    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程梅因为有事到县城,晚上在学校找到我。我带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恼人的晚自习铃催命似的响起。在无人的角落,程梅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的心里也涌起万般的不舍,程梅望着我说:“快点去上课,我明天就回去了。”
   “嗯,我不能送你了。”我目送着她转过身去,在她离去的一霎拉,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她,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我感觉到她在我的怀里轻轻地颤栗,我的爱恋全部倾注在她的唇上。
    坐在教室里,我的心依旧狂跳不止,我的脑袋中满是程梅的影子,我真的很想追出去,再好好看看她。值日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装模作样地看着书,事实上,那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高考结束后,我仍然留在县城做一些零活,我生怕回到家里会耽误高考的消息。在填写专业的时候,我有些犹豫,班主任告诉我读师范是有生活补助的,为了减轻幺妈的负担我填写了师范专业。临近要来通知书的日子,我每天跑到学校来打听消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收到了某某师范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怀揣着通知书,转身跑到了汽车站。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09:55
我的幺妈在看到通知书的时候,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脸:“老三啊,你总算可以吃皇粮了,祖宗显灵啊,晚上去告诉你幺爹去,让他也高兴高兴。”
    我转身抢过通知书告诉幺妈要去找程梅,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还要感谢她,是她和吴至义一直激励着我。
    幺妈说:“她结婚了, 你去找她不好吧”。
   “啊?结婚了?和谁?她怎么没在信中告诉我?”我差点昏过去,一时间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似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着只往下拽,手心全是冷汗。
   “和那个知青胡晓文,就住在对面的知青点,拿了结婚证也没举行婚礼。女大十八变,亏你还想着她。”幺妈不高兴地斜了我一眼。
    我在半天的时间里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喜悦和最大的打击,我无法瞬间调整好我的情绪,我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转了一个圈,最后踉踉跄跄地倒在床上。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但是一个问题始终纠缠着我:为什么?
半个月后,我知道了真相。程梅含泪告诉我:当她晚上从砖厂下班经过知青点回家的时候,她看见胡晓文醉倒在大门外,她扶着他进到屋里,却被他……
    当程梅伤心痛哭的时候,胡晓文才被吓醒,那个年轻人在明白事情的真相后,吓得全身发抖,跪在程梅面前痛哭,求她原谅。
   “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下放到农村得了病。我不能去告他,只能嫁给他。我没有告诉你,是怕影响你高考。”程梅哭着说。
    我呆呆地看着程梅,泪水无声地流着。我很想告诉她,我要报答她一辈子,我记住她的话拼命地读书,现在拿到了通知书……我知道无论多么美好的愿望和誓言,在现实面前都不堪一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中,我不知道谁才是悲剧的主角,我只有任由泪水不停地流淌。
   在家的日子,我每晚坐在竹林里,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知青点发愣。知青点很久没有笛声了。我常常出现幻觉:一个扎着白色丝带的女孩,笑吟吟地向我跑来……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10:01
我也在用心地读!
作品中的“我”是一直穿插文中的一根主线,极富内心,前三段也许是因为“我”的年龄太小,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势观望着所发生的一切;后面的“我”渐渐地长大了,思想也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尤其是 ...
毛月亮 发表于 2010-7-9 11:55

谢谢你这样用心的读者!起初是设了章的,一二三节为第一章往事篇,四五六节为第二章成长篇,后来觉得这样比较单调,就全部设为节,是把“我”和家人的故事穿插来进行的,这样更有立体感些。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10:03
“她们的思想很不解放,但是乳房解放的太彻底。”知青们调侃地说。
“痒就抠(挠)。”
“还学什么啊?我这文化在农村够用了,X+Y在农村永远只有一个答案,等于屁。”
他奋力向沙坑一跃,只听得“噗”的一声,周 ...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9 15:13

我惊奇地发现你和极品@男人对语言的鉴赏是一流的。我看文章也是首先看语言,语言是文章的基础,太过平淡的语言是很难让人有读下去的愿望的。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10:06
能否偷偷地告诉我:小愚公是晒过?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9 15:21

“众里寻他千百度”寻不到,才在“梦里寻他千百度”。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10:08
以前我孤陋寡闻,初进论坛,方知这里风光一片。我惊叹栀子姐精彩的文笔。喜欢这朴实,细腻,大胆,且带有幽默味道的文风,有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我一直在用心地拜读。期待栀子姐的新作。若出书我一定要收藏。
望家 发表于 2010-7-9 20:40

谢谢你!我是没事好玩的,暂没有出书的打算。文章还有很多欠缺之处,请多多包涵!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0 11:03
语言精道,细节活鲜,感觉独特,表现生动,可为之浮一大白!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10 11:21
多谢抱朴子对论坛作者的点评。
个人认为,原野栀子是论坛自2009年9月重启后,在论坛涌现出来的最有份量的作者之一,而此作应是到目前为止原野栀子最有份量的作品。值得一读,值得推荐!
作者: 艾米    时间: 2010-7-10 11:58
有深度,拜读了。。。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0 14:35
太精彩了,忍不住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在感叹内容的同时,语言的描写手法也相当了得。
相当佩服!!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10 18:25
惊叹作者的语言功底非同一般,估计也是个和谭岩一样的专业作家吧?(也许说错了,我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谁是名人谁不是名人,谁专业谁不专业,凭我的感觉很专业而已)
作者的语言有着冷静中的幽默,酣畅中的哲理。
如:我的幺爹却把这种长布衫搭配在他的小分头上,我无法用发展的眼光认为他的搭配是一种颠覆潮流的时髦还是一种执拗的复古思潮,唯一的感觉就是与众不同。
坐在竹林里,外面耀眼的阳光似乎与我无关,我习惯于这种停止的寂静。
。。。。。
作者: 鸣翠柳    时间: 2010-7-10 22:23
好精彩,我喜欢(*@ο@*) 哇~
写长篇费时费力且天气炎热,栀子多保重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1 09:53

    我的堂姐吴春桃,当初嫁给姐夫孙建设的时候,很费了一些力。建设住在我们这座山的背面,大妈一听这个地方,比我们家还偏僻,首先就不同意,大妈说要结婚也行,就在家里招女婿。
    桃姐姐把这个意思告诉建设的时候,建设苦恼得很。
   “我也是根独苗,肯定不行。”
   “你还有一个妹妹,我呢?才是真正独苗,不行拉倒。”桃姐姐说完这话,嘴一撅就走了。
    建设慌慌地跑过去,拉住桃姐姐,嬉笑着说:“生意是谈成的嘛,慢慢商量唦,我回去跟父母商量。”
   “嬉皮笑脸的,不是个好东西。”桃姐姐皱着眉头说。
   “板着脸的人就是好东西啊?混账逻辑。”建设刮一下桃姐姐的鼻子。
   “我是混账,你今天才知道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错,我这人就是喜欢混账的人,天生的,没办法。”建设呵呵地笑着。
    桃姐姐揪着嘴,直瞪瞪的望着他。建设顺势捏住桃姐姐揪着的嘴说:“猪嘴头炒了下酒最好。”
“滚滚滚。”桃姐姐忍不住笑。
    建设半天才忍住笑,正色道:“小桃,你回去给你妈商量哈,我今天有点不敢去见她老人家了,心里虚得很。我回去尽量说服我的父母,要是他们双方真的都不让步,我们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
    建设为了这事,也不敢到家里去见大妈,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最后饭也没吃就回去了。
    送走建设,桃姐姐吃过晚饭,叫上吴至义,去玉米地里守野猪。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野猪常常成群的出没在玉米地里,拱倒玉米,吃那还未完全成熟的棒子。村民在靠近林子的田边搭一个窝棚,放一个大大的铜锣,听见响动的时候,就走出窝棚拿着火把,拼命地打锣,野猪被吓得掉头就跑。按顺序各家都要值班,每次轮到桃姐姐家,她就会叫上我们给她做伴。
    每次听到响动,桃姐姐就拿着火把朝那个方向拼命地乱晃。嘴里叽里哇啦地乱喊,吴至义多数时间是在草铺上睡觉,忘记了打锣的重要使命。
    吴至义最怕桃姐姐拉着他去撵野猪,桃姐姐拉他的时候,他死命地用脚蹬住地,身子歪斜着抵御桃姐姐的拉力,桃姐姐就翻他一眼说:没劲,胆小鬼。
    桃姐姐熟悉农村的各种农活,在队里是一级10分工。大妈常常笑眯眯地说:“这女子,天生变男孩没变成的。”
    媒婆子隔三差五地来找大妈,交流两家的意见。跑的回数多了,埋怨道:“你这姑娘能干,眼光高,不好伺候,你看她动动嘴,就要跑断我的腿。”
   “不是我说,你姑娘能嫁给建设,也是福气。你看人家父母那么年轻,家事又好,房子都是新盖的,那楼板踩的哟,又结实又光溜,檩子都比别人家的粗。再者建设还是磷矿的国家正式工人,长得俊,人又豁达,你都看到了的,不是我瞎说唦。”
    大妈笑道:“是不错。就算不好,你这嘴也能描出几个花样来。”
    媒婆嘻嘻笑道:“确实不错,人家父母托我来说情,还是要嫁过去,又不远,牵你了半天就回来了。儿女们的好事,你就开开恩,我替建设全家谢谢你”
   “可惜她爹死得太早了,我们商量哈再说。”大妈对媒婆说。
    经过多轮次的商量,大妈最终还是同意了桃姐姐嫁到孙家。而我的大哥二哥在幺爹死后,按照约定过继给了大妈。
    姐夫在一个国营的磷矿上班,每月才能回家休息一次,桃姐姐嫁过去不久,就被选成大队妇女主任。
    桃姐姐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外甥春光快要出生的时候,桃姐姐还挺着个大肚子在割麦,当感觉肚子不舒服,还没跑进门,我性急的外甥已经呱呱坠地。
    我的姐夫回家的时候,看到小外甥,粗声大嗓地说:“小桃,你是我们孙家的功臣,给你记一等功。想吃什么尽管说,想要星星我晚上也给你摘几颗下来。”
   “家伙,我想吃你。”桃姐姐拿眼睛瞟着姐夫。
   “那不行,我这肉啊,太老了,我打算去选一只细皮嫩肉的鸡给你熬汤。”姐夫轻轻地用嘴唇吻着春光的小脸。
   “你别扎着儿子。”姐姐翻她一眼。
   “你看不扎人,胡子才刮了的。”姐夫说着,嬉皮笑脸地凑近桃姐姐,咬着桃姐姐的嘴,嗤嗤地笑。
   “滚滚滚!”桃姐姐推着姐夫,也笑。
    那年春节的时候,姐夫姐姐带着半岁大的春光来给大妈拜年。
    很远就听到姐夫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我很盼望姐夫的声音出现,因为姐夫每次来,都要给我和吴至义带我们最喜欢吃的油饼。进门来,姐夫放下给大人们的烟酒糖之类的东西,又拿出一个纸包,是给我和吴至义买的油饼。油饼香喷喷的,吴至义等不及晚上在灶上热了吃,顺手撕了一块放在嘴里嚼起来。
    大妈洗了手接过春光,喜滋滋地抱着,说是这孩子肯长,扎实得很。
    吃过晚饭,幺妈过去坐着,接过春光抱在怀里,屋里发着一盘炭火,很暖和,姐夫见大哥准备抽烟,拉过大哥说:“我们到外面抽,孩子小,怕呛。”
    我和吴至义用筷子夹着一块油饼,在炭火上靠得兹兹地响,屋里顿时飘满了油香味。
    幺妈说:“明天早晨到我那边吃早饭,春光夜里要吃要拉,桃儿夜里肯定睡不踏实,早晨你们多睡会子,我晚点做饭,做好来喊你们。”
    桃姐姐笑着答应了。
    日子在不经意间就流失了,每个新年,姐夫和姐姐照例来我们家。只是在年复一年中,幺爹的坟墓旁边又多出了燕儿,再后来是大哥,桃姐姐时常会想起大嫂,常常忧郁地告诉我们,出门的时候多长一只眼睛,看看能不能找到大嫂。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闪现我那小侄女黑亮的眼睛,我幻想着她长大的样子,穿上新裙子在稻场里奔跑,晚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儿。我茫然地向天上望去,我觉得侄女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并没有死亡,而是乘风飞向了天边。
    春光已经五岁了,长得**虎脑的,整天粘着桃姐姐。春天的时候桃姐姐和妇女们在新建的大队部给房子消毒准备养蚕。新建的房子还未干透,刚刚粉刷的石灰,白亮白亮的,新面上去的楼板散发出木头的清香,地是用自制的木拍把反复拍过的,已经非常平整光滑。桃姐姐和妇女们抬来放簸萁的架子,细心地把架子上的灰尘抹掉,找来十几把簸萁洗净晒干,然后全部用药水消毒。过两天天气暖和些,就要领回有蚕籽的蚕纸,在这里孵化长大。
    四月的天气应该是非常暖和的,当蚕宝宝刚刚放进簸萁的时候,老天突然翻了脸,连着几天倒春寒,竟然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雪果子,那风是一阵紧似一阵,继而是绵绵的细雨,温度也下降到了几度。山上茶叶刚刚抽出的新芽,被早晨的霜冻冻得恹恹的低下了头,老人们又迅速地穿上厚厚的冬衣。
    桃姐姐和队长商量后,忙忙跑到家里搬来了火盆,赶快发起炭火给室内增加温度。晚上轮流值班,在大队部睡,几天后,蚕籽果然孵化了,点点黑头慢慢蠕动着。
    吃过晚饭,桃姐姐来到大队部检查,值班的翠英见桃姐姐来了,忙说:“你来的好,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好像感冒了,回去搞点药再来,你顶我一会。”
   “你既然不舒服就回去睡,今天晚上我替你值班。”
   “那好,我去搞点药,回去发发汗。”
    桃姐姐和翠英一同走出大队部,回到家里把春光交给了婆婆照顾。再回大队部的时候,北风呼啸着,似乎要把人刮倒。她缩着脖子,赶快钻进大队部,关紧了大门,屋里很暖和。凭着经验,门窗不能全关死,炭火燃烧释放出来的一氧化碳很容易中毒,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坐下来,在灯下纳着鞋底,呼呼的北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得簸萁一扇一扇地响,她犹豫地望着开着的窗户,想关上又怕中毒。针涩了,她拿起来在头发上蹭蹭,十分麻利地纳着鞋底。不知不觉地感觉有些疲倦,她挺直身子,用拳头砸砸后背,放下鞋底,拿火钳夹了两截炭,加在火盆里,然后用灰把四边煨了一下。把切得碎碎的桑叶挨个放在簸萁中,洗了手脚,在旁边屋里的床上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梦非梦中,感觉喉咙很不舒服,咳醒了。睁开眼睛一看顿时惊呆了,外屋里一片火光,呛人的烟子四处弥漫,她顾不上穿鞋,打着赤脚跑出来,火盆周围的架子已经全部着火,她猜想一定是大风吹落了簸萁,引起火灾。她冲进屋里,拿起脸盆,倒掉水瓶里的半瓶水,浇在架子上,水太少,根本无法阻止火势的蔓延。她冲出屋外,敲打着脸盆,拼命呼喊失火了,人们慌慌张张从四处跑来的时候,那火借助风势早已窜上了房顶,人们四处找着水来救火,那火却呼呼直窜,在人们的眼皮底下,那新建的大队部被烧成废墟。
    桃姐姐穿着内衣内裤,打着赤脚,站在地上全身发抖。望着眼前的废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啸地寒风掀起她的头发,惊吓出来的汗水打湿了那件单衣,紧紧地贴在她颤抖的身上。
桃姐姐因为惊吓加上受凉,一直发着烧,有一天的时间,桃姐姐说着胡话,时不时惊叫。这段时间桃姐姐被关在大队临时的办公室,等待着公安人员的调查定性。
    姐夫第三天回来的时候,桃姐姐已经虚弱不堪。姐夫找到大队书记,说:“失火了是事实,但是救命要紧,人都烧糊涂了。小桃是太尽职尽责才天天去检查,她是好心替别人值班啊。”书记沉默了半天,最后答应让保健室的医生给桃姐姐开了一点药。
    呼啸的警车在几天之后,带走了桃姐姐。姐夫流着泪看到她被押上了警车,桃姐姐神情呆滞地望着姐夫和春光,春光尖叫着妈妈,跟在警车后面跑,警车卷起的尘土遮住了春光的双眼,慢慢地消失在山里。
    桃姐姐被判入狱一年,在送她走的前一天,姐夫带着春光来看守所看她。
   “小桃,你还年轻,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和春光在家里等你,你放宽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带你和春光出去旅游。”姐夫泪光闪闪的对她说。
   “你要好好带春光。”桃姐姐流着泪说。拉过春光,抱在怀里。春光伸出小手来,擦拭着她的眼泪。
   “你放心,我把他转到矿上去上学,我天天接送,那里的条件比家里好些。”
    探视的时间已到,姐夫带来的大包小包东西被看守所的工作人员禁止,拉着春光,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哽咽着离开看守所。
    桃姐姐被送到省内的一个监狱去服刑,在离开姐夫和春光的第一天里,她就默默地计算着见面的日子。
    眼看着离刑满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姐夫和桃姐姐都在精确地计算着相见的日子。桃姐姐在心里想着,出去的第一件事是到理发店去把头发剪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看看自己匀称的身材,幻想着见到建设的时候,不管人多人少,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她要扑到他的怀里,尽情地吻他。还要给春光买一身小军服。记得春光去年过年穿新衣服的时候,问她解放军的衣服贵不贵?他想要一套,她答应过给他买一套的。还要给他买一个小手枪。
    1980年6月的一天,在桃姐姐刑满的前三天,姐夫所在的矿区突然发生特大山崩,我的姐夫和外甥春光被滚滚而下的土石掩埋在黎明前的睡梦中。
    桃姐姐出狱的那一天,满怀喜悦地搭上了回县城的车。在县城桃姐姐理了发,给春光买好了东西。在街上走的时候,她一直留心着街上的人群,她记得姐夫答应会来接她的,她怕错过了。坐上回镇上的班车,她猜想着等下车的时候,一定会见到姐夫,因为她知道姐夫绝不会食言。当她在镇上仍然没有见到姐夫的时候,内心变得惶恐不安,充满恐惧,她急匆匆地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小跑着回家。
    家里的门虚掩着,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桃姐姐气喘吁吁地喊着爸妈。在公婆的卧室里,传来响动。桃姐姐擦着满脸的汗水,走进屋里,婆婆躺在床上,见到她,失声痛哭起来:“桃啊,我们家塌天了啊。建设和春光都没了啊。”
    桃姐姐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睛一黑,昏倒在地上。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耀眼的阳光,她呆呆地坐起来,伸手从旁边的柜子上,拿来春光和姐夫的照片,用手指轻轻地摸索着他们的脸,泪珠无声地滴落在春光嫩嫩的笑脸上。这张照片还是前年姐夫十一放假后,带他们娘俩去明峰山玩,后来在县城照相馆里照的全家福。春光很少照相,当照相机闪光的时候,他兴奋的笑着,留下了灿若阳光的笑脸。
   “儿啊,石头砸你哪里了啊?痛不痛啊?”她看着手里的春光,流着泪问着他。突然她放下照片站起来,匆匆地走出卧室,在袋子里翻找着昨天在街上给春光买的小手枪和小军服。
    跑进屋里,拿起照片说:“儿啊,你看,我给你买的新衣服和手枪,你看好不好啊?”
   “儿啊,你告诉我唦,好不好啊?建设你说话唦!”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屋里传来,孤独地消失在群山之中。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1 09:53
当桃姐姐在街上给春光买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大妈在家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人们都在议论磷矿上山崩的事,她见人就打听姐夫的情况,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只听说死了很多人。到天黑的时候,仍然没有什么消息,也不见桃姐姐的影子,大妈焦急起来,坐在二大门的天井边上喊着吴至义。
吴至义从我们居住的前面厢房里走出来,绕过天井,来到大妈居住的第二个大门边。
   “你姐姐今天要回来,现在也不知道回来没有?建设和春光也不知道怎么样?我心里着急的很,你明天抽点时间到桃那里去看一下。她和姐夫在家就把他们全部接来玩,若是姐姐去了姐夫的矿上,你就好生问问那边的亲家母,看春光和他爸还好不好?”大妈耐心地给吴至义嘱咐着。
   “我上午下了班就去,不回来吃中饭了。”吴至义答应着。
   “指望老二是个日白佬,又懒性子又急躁。老三在学校里下个月就要高考。只有叫老幺去,老幺做事我还放心些。”大妈望着站在天井这边的幺妈说。
   “早去早回,我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幺妈望着吴至义说。
    吴至义第二天中午在砖厂下了班,就急急忙忙地翻过我们居住的山,小跑着去桃姐姐那里。一路大汗淋漓,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桃姐姐的家里。
    屋里静静的,亲家娘肿脸泡腮地坐在堂屋里。叫过亲家娘,老人家流着泪给吴至义泡了一壶茶,吴至义预感到姐夫肯定出了事。在卧室里找到手里拿着照片的桃姐姐。桃姐姐呆呆地坐着,眼圈全是黑的,和一年前相比,憔悴不堪。
    吴至义顾不上肚子饿,在桃姐姐的衣柜里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用一个帆布书包装了,拉着桃姐姐就往外走。
   “亲妈,大妈叫我来接姐回去住几天,你给亲爷说一声,过几天我就送姐回来。”吴至义告辞道。
   “吃了中饭再走,我去弄。”亲家娘说。
   “不吃了,我还要回去上班。”
   “桃,你要多吃点东西。弟弟,你要多劝姐姐吃点饭,回来一天了也没怎么吃东西。”亲家娘嘱咐着。
    吴至义嘴里答应着,跟着姐姐走出门来。
    六月的中午,气温已经相当高,太阳火辣辣的,把路边的树丛烘烤的热气腾腾,路上很少有行人。路边的草丛中不时会跳出一些小虫子,吴至义怕有蛇,拿一根棍子走在前面。碰到上坡的时候,就回过头来拉桃姐姐一把。桃姐姐很虚弱,累得脸红红的,走一段路就要坐在树荫下歇歇,吴至义马上跑到旁边摘一匹硕大的植物叶子,给桃姐姐扇着风。
   “大妈和幺妈身体还好不好啊?”
   “还好,有些小毛病,没什么大病。”吴至义记得这是桃姐姐跟他说得第一句话。
    当吴至义和桃姐姐出现在大妈的面前的时候,桃姐姐一句话没说,眼泪就一条线的掉下来。
   “妈,春光和建设都没了。都怪我啊,我不去替人值班就不会惹这么大的事,我的儿就不会离开我,也不会死。”桃姐姐哭嚎着。
   “桃,这都是命,莫太伤心了,听话啊。”幺妈拉着桃姐姐的手说。
   “不哭了,桃,人生在这个世上就是来吃苦的,不是这样的苦就是那样的苦,反正没有好日月过。”大妈流着泪,拿来一个湿毛巾擦着桃姐姐的脸说。
   “我去弄饭。”幺妈转身回到前边,眼睛里充满着泪光。
    一家人在此后的几天,都有意回避着有关姐夫和春光的话题,桃姐姐仍旧是非常的萎靡,很多的时候,是在睡觉。
    桃姐姐住了几天,因为家属抚恤等问题,婆家带信来,催着回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妈给她夹着菜,桃姐姐夹起几粒饭喂进嘴里,却总是难以下咽,似被梗在喉咙,拿手在胸前使劲砸几下,最后倒了一些菜汤,泡了饭才吃完半碗。
    吴至义要送她回去,她说自己能回去,怕耽误吴至义上班。吃过午饭,桃姐姐回去了。
    等她走后,大妈走进自己的卧室。房子是哪一年修的已经无法得知,刷过白石灰的墙面,已经变得灰黄。在靠外面的墙壁上,泛着条条灰色的印记,那是下大雨的时候,从瓦缝里漏出来的雨顺着墙壁流下来时剩下的雨渍。屋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床。床已经有些陈旧,木质从最初的金黄变成褐色。床上是一床蓝底白花的印花布被子,被子透出淡淡的棉花香味。蓝色的底色有些褪色,却十分干净。
自从嫁过来,大妈就睡在这个铺满稻草的温暖的床上,只是当初那个带给她幸福与温柔的男人,过早的离开她,留下的只有孤灯与寂寞。她的心仿佛这个老床,被岁月蒙上一层尘埃,再不是从前灿烂的颜色。
    靠床的一个大衣柜和一口木箱,她记得那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这些东西都是用上好的檀木做成的,树是三九或者三伏天砍的,既结实又不长虫。上面都是用桐油精心地刷过的,很长的时间,满屋里飘散着桐油味。她不知道一间屋子里怎么有那么多的灰尘,过一天不擦,灰尘就会覆盖住桐油的光辉,在天长日久地擦拭中,衣柜和箱子已经变得灰黄。
    她环顾着这个充满灰黄色彩的卧室,关上房门,屋里的光线很暗淡,她已经习惯这种灰暗的色彩,她甚至认为只有这种颜色最适合她,她只有坐在这间屋子的这张床上,心里才会很踏实。
    她迷恋这种灰暗与安静,已经很多年了。当一个夏日的午后,全村人在不远处的大队部开会,天忽然变得昏暗,象一口黑漆漆的锅罩在上空,燥热的空气几乎凝结,远处传来阵阵雷声。阵阵狂风吹过,大树被吹得扭向了一边,乌云快速地移动着,豆大的雨点使劲向地上射去。突然一团火球落在大妈的屋上,一声巨响,半间房子的瓦被齐刷刷的打落在地上。人们惊叫着,大妈手上的鞋底被吓得掉在地上。
   “天啊,这炸雷太响了,绝对打到东西了,幸好吴老大们不在家里,不然一定会被雷打死。”人们望着地下的瓦,议论着。
    等到雨住了,吴至孝小心地爬上屋顶,在瓦缝中找出三只半尺长的大老鼠,老鼠已被雷击得焦糊。
    一家人幸运地躲过这次雷击。大妈本来就有些敬畏雷,这个理念从小根植于她的心中,老人们常说:哪个人不孝,就要遭雷劈。
    当吴至孝摔下三只老鼠的时候,大妈知道了为什么我们家的一只小猫管不住老鼠的原因。在她的心中,这几只肆无忌惮的老鼠,大约修炼成了精,非人力和小猫能够制服,只有天神才能让它们沉睡。
    她始终没有弄清楚雷和天神的关系。若雷就是天神她理应不怕雷,而事实上,任何科学和不科学的解释都不能让她放下对雷的敬畏。她无法弄清楚雷是一种物质的存在而天神是一个精神的化身。每年的夏季,天气的变化之神速,把大妈折磨得筋疲力尽。天一阴沉,大妈的心里就郁闷,望着道道闪电,她就会抱着头扭着小脚奔回去,关上房门,静静地坐在卧室的床上,仔细反省着自己的行为,常常对着上空,忏悔自己的过失。唯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安宁。
    慢慢地大妈习惯无事的时候,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仰望着上空。她觉得在上空的某一个处所,一定有一双天神的眼睛在看着她。心情纷乱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床边,把纷乱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梳理,在这个过程中,她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爱抚着她,使她安静。
    吴至仁因为对毛主席不敬被队长关在仓库里,队长酒足饭饱爬上她的床的时候,她呆呆地站在屋里,仰望着上空的这个希望所在,她多么希望天神能是一个高妙的理论家,让队长顿悟他恶劣的行径,然后满怀歉意地从她的床上爬起来;或者天神有一双天使的眼睛,引导队长走出迷蒙,走向光明。
    而最终她被队长拉上了床。队长事毕一边笑嘻嘻地爬起来一边系裤带,说马上去放吴至仁。大妈在整个过程当中一直在虔诚地忏悔。她知道自己无力拒绝一个污浊的躯体,可是她知道天神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会轻轻替她涤荡出身上的污浊,再造一个明净的心田。很长的时间,她一个人仰望着上空千百次的诉说着那个屈辱的夜晚。
    曾经,她也因为天神没有阻止大嫂消失的脚步,没有抓紧跌落到池塘的燕儿而黯然神伤,对天神产生了质疑,她不再进到这间灰暗的屋子里静坐。然而她环顾左右,却是那么的无助,心绪烦躁不安。以至于在炒菜的时候,常常忘记了放盐,换来吴至孝一顿白眼。
    最终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和天神分离,她需要天神给她指路。她慢慢地觉得大嫂有可能在某处遇到一个有钱有道德的善人,帮助她看好了病,过上了富裕的日子;燕儿生活在我们这个贫困的家里,一定会遭很多罪,再托生到一个富人的家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大也是太累了,该歇歇了,他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歇息。
    今天,在饭桌上,她看到桃姐姐黄瘦的脸,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建设和春光为什么要这么匆匆地离开我们。她的心里再次翻腾起长久的悲伤,她需要上空那个希望的所在,为她轻轻的擦拭迷蒙的心田。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1 09:56
谢谢艾米、鸣翠柳的关注!谢谢抱朴子老师的鼓励,有机会一定敬您一杯。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1 10:00
惊叹作者的语言功底非同一般,估计也是个和谭岩一样的专业作家吧?(也许说错了,我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谁是名人谁不是名人,谁专业谁不专业,凭我的感觉很专业而已)
作者的语言有着冷静中的幽默,酣畅中的哲理。
...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7-10 18:25

谭岩是一个知名的作家,我是一个懒散的家庭妇女;他是有理想的,我是豁螺丝的。
作者: 艾米    时间: 2010-7-11 11:09
看一遍顶一遍!!!!!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0-7-11 11:39
我是来学习的,可惜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行。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11 16:23
慢慢地大妈习惯无事的时候,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仰望着上空。她觉得在上空的某一个处所,一定有一双天神的眼睛在看着她。心情纷乱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床边,把纷乱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梳理,在这个过程中,她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爱抚着她,使她安静。

她多么希望天神能是一个高妙的理论家......

曾经,她也因为天神没有阻止大嫂消失的脚步,没有抓紧跌落到池塘的燕儿而黯然神伤,对天神产生了质疑,她不再进到这间灰暗的屋子里静坐。然而她环顾左右,却是那么的无助,......

她的心里再次翻腾起长久的悲伤,她需要上空那个希望的所在,为她轻轻的擦拭迷蒙的心田。......
最终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和天神分离,她需要天神给她指路......

不知别人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否与我是同样的心情?!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11 16:32
不能想象栀子是用怎样的精力和毅力来写作的!
感谢栀子的文字,让我们在平凡中能够感动、在感动中可以分享、在分享中完成积淀!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7-12 08:28
创作是辛苦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但是,有这的成果,不管作者抑或读者都如那三伏天里的冰镇西瓜一般,让人不是一般的清爽!向栀子致敬!
作者: 元女    时间: 2010-7-12 09:15
正如闲人半个君所言,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爽,我为坛子里有这样妙的作品而欣喜,更为远安本土(而且是一位“家庭妇女”,叹-)出了一位这么高水平的作者而骄傲!远安人写的远安事,读起来倍感亲切。
    不错,当今社会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这也是一个呼唤优秀作品的时代,因为人们在追求物质文明的同时,同样也不会放弃对精神的追求,而文学作品正可以满足人们部分的精神需求。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得不向栀子致敬!
    一口气读完了作者已发的七节,感觉作者有着扎实的生活基础,故事真实感人,叙述生动,人物鲜活,有着使人看了还想看的魅力。
    悲剧的基调,却有着喜剧的音符。在这个炎热的夏季,读之真如吃西瓜,常有一种清凉甜润沁入心脾。
    含着泪笑的感觉,真好!
作者: 好日子    时间: 2010-7-12 09:54
此文应该在网络推广!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5:50

    很多年以来吴至孝总是无所事事地游荡在村子里。有一段时间心血来潮地迷恋上了打猎,每次他都带着家里的黑狗,匆忙地穿梭在林荫间。
    黑狗是本地品种,长得非常健壮,取名叫“黑胖”。黑胖准确地说不是吴至孝家的,因为它经常穿梭于我们两家,而且忠实地守护着我们两家。在见到久违的我回来时,它也会冲到我的面前,摇着尾巴,在我的身上擦来擦去,就像久别的亲人。黑胖是远近闻名的厉害,常常看到生人的影子,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吴至孝爱上打猎纯粹是一个意外。当知青还在湾子的时候,因为放假无所事事,常常撺掇村民们出去打猎,因为园田家务缠身的男人们,并没有很多的时间来打猎。于是很少搞家务的吴至孝成了知青们的向导加老师。吴至孝并没有多大兴趣打猎,思来想去竟也没有什么十分有趣的活动,只有背着土铳,带着黑胖,去山上逛游。
    在一块黄豆田里,他们发现了一只锦鸡。锦鸡身上的毛色很鲜艳,一尺多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吴至孝按住黑胖躁动的头,让它趴在地上不动。黑胖张着耳朵警觉地趴在吴至孝的身边,吴至孝端起铳瞄准了锦鸡,就在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杨玉婷突然尖叫着跑到吴至孝的身边,紧紧地抓住吴至孝的手,锦鸡听到响动,机警地飞了起来。黑胖一个箭步飞出去,望着空中的锦鸡狂吠不止。土铳的子弹偏离了锦鸡,毫无目的得散开去。
    吴至孝恼怒地摔开杨玉婷的手,埋怨道:“叫不要动,这么大的声,再多的锦鸡也打不到。”
    杨玉婷苦着个脸说:“你看,那是什么虫?好大好肥,怕死人。”
    众人顺着杨玉婷的手望去,在一株楝树上,一只硕大的绿色毛虫,正缓缓地向下蠕动,肥胖的身躯一伸一曲的。
   “这是毛虫,又不咬人,胆小鬼。”胡晓文在旁边说。
    吴至孝鄙视地说:“真笨!”
    杨玉婷撅着嘴,瞪着他们。
    天黑的时候,一群人汗流流地回来了,黑胖尾巴颤颤地跟在一群人的身后。半天的收获,除了每人身上的一身臭汗,就只有杨玉婷手里的一包猛子。
    吴至孝吃过晚饭,躺在床上,回想打猎的经过,开始竟十分恼恨杨玉婷,决定以后打猎不带女生。可是被杨玉婷拉过的手,却在不停地传递给他一个异样的信号。仔细回想,这竟是第一次碰女人的手,顿时觉得手里还有那温润的感觉,心中不免蹦蹦乱跳起来。手也十分不自在起来,举起来看看,还是原样,只是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合适,那种温润的感觉赶也赶不走。他烦恼不堪,在床上翻来翻去的睡不着,在以后还带不带杨玉婷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妈十分疑惑吴至孝热衷于打猎的举动。打猎其实是一个很累的事,这与吴至孝的个性实在有出入。而且每次打猎回来,吴至孝就会呆呆地坐着,对着前面的某一个不确定的目标发愣。大妈实在不能理解吴至孝如此安静地形态。
    此时吴至孝正在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在一处高坎上,他转过身去,殷勤地把手伸向坎下的杨玉婷,杨玉婷顺从地给他手,被他拉上那个高坎。吴至孝的心就会剧烈地跳起来,脸也会涨的通红。吴至孝以后见到杨玉婷心里就会有些不自在,杨玉婷大大咧咧的从来没有注意过吴至孝的变化。
    吴至孝对杨玉婷充满幻想。以至于经常向我打听杨玉婷在学校里的情况。我的二哥和我和颜悦色说话的机会,实在很少,和他对话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没事的时候,他不是再选择到处逛,而是呆呆地坐在稻场边,遥望着对面的知青点。
    知青们对农村生活充满好奇,有一天下雨胡晓文召集了十几个知青,相约去听胡进宝唱山歌,杨玉婷也从学校里跑回来,跟着他们来到胡进宝的家里。
    一大帮人坐在胡家的街沿上,胡进宝的老婆给大家泡来茶水。当知道知青是为了来听胡进宝的山歌的时候,胡进宝的老婆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土得掉渣的东西,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不要听那些也罢。”
   “哎呀,大妈,唱给我们听听嘛!”杨玉婷拉住胡进宝老婆的手,撒娇似地说。
    胡进宝笑着说:“都是些老东西,现在唱不合时宜,很长时间没唱了,让领导知道就不好了。”
   “没事,我们不会让别人知道,一来就听说你喜欢唱山歌,大爹,你唱给我们听听。”胡晓文也央求他。
    胡进宝端着一杯茶,只是傻笑。
   “好不好嘛?”杨玉婷继续纠缠胡进宝的老婆。
   “你就给这些儿们唱两段,难得他们真心实意地跑过来。”胡进宝的老婆笑着对胡进宝说。
   “好久没唱了,唱不好,你们莫笑。我们这里最流行的有《十爱》、《十想》、《来了就莫走》等,属于情歌的范畴,还有很多劳动号子,打硪歌、薅草歌,远安花鼓调、春节时的采莲船唱词、还有家里死了人的丧鼓唱词等等,好多种类。”胡进宝说。
   “你给我们唱唱情歌。”一个叫张康的男知青笑嘻嘻地说。
    胡进宝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口唱到:
            话儿没说完,留郎吃早饭,韭菜叶子煎鸡蛋,藕断丝不断。
            话儿说的有,留郎来喝酒,淡酒少菜喝一口,来了就莫走。
            二人手挽手,直往绣房里走,叫声情哥莫怕丑,玩一会儿你再走。
    胡进宝唱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知青们也都呵呵地笑。接下来继续唱到:
            箱子来打开,拿出一双鞋,针线粗糙莫见怪,带回去当草鞋。
            费了姐的心,难为姐的情,这好的针线世难寻,怎能说不成。
            鞋子拿过手,情哥慢慢走,叫声情哥不用留,穿完哒奴再做(zou)。
            鞋子拿回家,堂客(妻子)笑哈哈,这是情姐赐打发,真是难为她。
            丈夫你要听,切意莫散心,野花没有家花长,我来升她的情。
            堂客你要听,丢她万不能,家花没有野花香,我要玩个人上人。
    唱到这里,胡进宝停下来说:“这就是《来了就莫走》”。
    知青们笑嘻嘻地转过头去望胡进宝的老婆,胡进宝的老婆也嘻嘻地笑着,站在大门边。
   “蛮好听,还唱一个,我们鼓掌。”胡晓文说着,知青们一起鼓起掌来。
   “《十爱》你们听听。”胡进宝说完,再抿一口水,唱到:
              一爱姐的叮当响,二爱姐的响叮当,
              三爱姐的迷魂阵,四爱姐的亡魂汤,
              五爱姐的鸳鸯枕,六爱姐的枕鸳鸯,
              七爱姐的肉包子,八爱姐的象牙床,
              九爱姐的荡刀石,十爱姐的救命王。
   “确实都是好东西。”胡晓文笑嘻嘻地说。
              情哥说话不在行,十样不在我身上,
              铜匠铺里叮当响, 铁匠铺里响叮当,
              枉死鬼里迷魂阵,阎王面前亡魂汤,
              裁缝铺里鸳鸯枕,绣花店里枕鸳鸯,
              饮食部里肉包子,木匠铺里象牙床,
              理发店里荡刀石,医药铺里救命王。
              情姐说话不在行,十样都在你身上,
              头上金钗叮当响,耳戴银环响叮当,
              两眼梭梭迷魂阵,甜言蜜语亡魂汤,
              一双胳膊鸳鸯枕,十个指头枕鸳鸯,
              一对奶子肉包子,小肚子便是象牙床,
              一对大胯荡刀石,一朵鲜花救命王。
              我想情姐这十样,情姐敢不敢承当?
   “蛮土,你们莫笑。”胡进宝不好意思地说。
   “大胆豪放,富有想象力,大爹的嗓子也好,蛮好听。以后没事的时候大爹再唱给我们听,好不好?”杨玉婷问。
   “行。我也蛮喜欢听京剧,可惜我们这里的人都不大会唱。”胡进宝说。
   “现代京剧会唱的人多,《红灯记》、《沙家浜》、《林海雪原》等等,谁不会唱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在胡家的街沿上度过了一个轻松的下午。
    农田里闲下来的男人们,实在没事做了,就开始邀约着去打猎。男人们带着自家的狗,扛上土铳,吆喝着上山去了。山上不时传来狗的叫声。在一个闲置的煤洞子里,黑胖发现了情况,吴至孝吆喝来伙伴,团团围住了那个洞口。
   “好像是大东西,野猪还是豪猪没看清。”吴至孝说。
   “只有把这个东西逼出来才好打。”一个人说。
    人们装好子弹,有的拿起木棒,在洞口观察着。一群狗在洞口狂吠着转来转去,探头探脑不敢进洞。
    吴至孝拍拍黑胖的头,指着洞口,黑胖迟疑了一会,一个箭步冲进洞里。洞子里立即传出沉闷的叫声,黑胖的叫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黑胖咬到了,你们听声音。”吴至孝说。
    半个小时过去了,黑胖尖叫着的声音告诉人们,它正在和猎物搏斗。不一会一个黑影从洞子里一下冲出来,原来是一只长满刺的豪猪。人们赶快转过身去,眼快的人一枪正中豪猪的面额。豪猪流着血倒下去,一会又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几步,最后倒在地上。
    黑胖随后追出洞外,眼睛流着血,嘴上已经血肉模糊,疲倦地倒在洞口。人们抬着豪猪回来的时候,吴至孝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胖,它满脸是血,吴至孝犹豫了一会,说:“让它在这里睡,好了它自己会回去,不好就算了。”
   “不行,不管怎么样也要把它弄回去,它才是真正的英雄。你真残酷。”杨玉婷看着黑胖,快流泪了。
    胡晓文和几个知青找来一些树藤,把黑胖抬了回来。
    黑胖在家里睡过几天,一动不动,起初的几天也不进食,嘴角眼角肿得变了样,大妈心痛地看着它,夹了两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豪猪肉,喊着黑胖,放在黑胖的碗里,黑胖眼睛也没睁,大妈郁闷地坐在它的身边,担心它会死去。四天后,黑胖终于睁开眼睛,开始喝水。
    星期天,杨玉婷和一大帮年轻人跑到我们家里,看到黑胖开始进食了,才放心的走了。队里安排插苕物子,天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人们带着剪刀,把苕物子从苕种上剪断,然后每三至四片叶子剪成小段,放在箩筐里。
    苕田是不好放水的旱田。把收割了油菜的菜壳子和秸秆埋在旱田里,上面培上土,均匀地培成一垄一垄的,等到下过雨有墒的时候就来插苕物子。
    吴至孝有意地靠近知青们,知青们学着剪断苕物子,时不时问问身边的人是长了还是短了。剪得不规则的就会引起阵阵笑声。
   “真笨,剪短了。”张康看着杨玉婷剪的一截,一把夺过杨玉婷的剪刀,用肩膀撞了一下杨玉婷。杨玉婷则不服气地打了他一下说:“你看这是最上面的,只有这么长,不怪我。”
    吴至孝看到杨玉婷和张康随意的举动,一时间心里酸溜溜的。
    等到插苕物子的时候,队长背着手检查距离的远近。突然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插倒了,返工。”
    知青们面面相觑,才知道苕物子原来还有倒正之分。吴至孝鄙夷地看着张康他们,对知识青年这个名称产生了极大的疑问,连苕物子倒正都不知道的人,竟然都叫知识青年。更让他瞧不起知识青年的一个理由是,胡晓文几次都把麦苗、葱和韭菜混为一谈。吴至孝觉得他们到农村算是来对了,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由此吴至孝的心中产生了极大的优越感。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5:50
在一个晚上,吴至孝由于强大的优越感的支配,找到杨玉婷,说道:“我想和你结婚!”
    杨玉婷睁圆了眼睛,吃惊地问:“你?”
   “我,吴至孝。”
   “不会吧,不行。”杨玉婷说。
   “凭什么不行?连苕物子都不会剪,还想怎么样啊?”
    此时穿着红格子衣服,扎着两条辫子的杨玉婷,脸羞得通红,她的手抓紧衣角,没有看吴至孝。
   “开玩笑。”说完这句话,杨玉婷头也不会地走了。
    吴至孝不解的站在原地,看到杨玉婷大步地走了,恼怒地咕隆:连毛虫都会怕死,麦子和谷都分不清,还拽得很,哼!
    吴至孝已经感觉到了杨玉婷对他的疏远,再出去打猎的时候,杨玉婷就会沉静地坐在知青点,看也不看吴至孝一眼。吴至孝不能容忍没有杨玉婷的打猎行为,渐渐地也懒得上山去打猎了。
    大妈确实无法理解吴至孝多变的行为,从狂热地爱上打猎到心灰意冷地拒绝打猎,其实不过半年时间。
    吴至孝因为杨玉婷的扬长而去,心烦意乱。
    大妈吃晚饭的时候,说园子里的玉米要除草了,家里也要打米了。吴至孝翻一眼说:“吴老大还在就好了,叫他搞。”
   “你是搞什么的呢,你就不能在家里做点事啊?”大妈说。
   “我有我的事。”
   “你有什么事?”
   “我的事现在是全家最重要的事,我要考虑找个媳妇,你说是不是全家最重要的事?”
   “本来是算大事,老大也是人唦,是人就会累,他整天像个骡子一样不停地从早上转到晚上,你什么时候为他想过?”大妈想到默默死去的吴至仁,烦恼地对吴至孝说。
   “我是为他想唦,你说他那个脑筋,不做事还不是傻坐,能做什么呢?多做点事,为家里挣点钱又不无聊,不好啊?”
   “你知道他脑筋不好,作为弟弟应该对他好一点,更体贴他些才对。”
   “脑筋不好,怪那个啊?怪老爹老妈。老爹老妈把我们都生得聪明有钱,我们会是这个样子啊?”吴至孝气恼地说。
   “不管生成什么样,也不管生在哪里,人都要有一颗善良仁慈的心。”大妈早就准备要和吴至孝谈一次,不紧不慢地说。
   “完全错哒,折子戏里你看,刘备仁慈善良,曹操狡猾,结果呢曹操成了事,刘备死翘翘;宋公明仁慈,结果他的兄弟跟着他全部死翘翘;岳飞重义气,最后也是死翘翘;再说队长,欺负的都是善良的人,做人决不能仁慈善良,你不要指望我仁慈善良,我这一辈子不会仁慈善良。”吴至孝大声说。
    大妈望望理直气壮的吴至孝说:“你的脾气暴躁,做事浮躁得很,你需要静,静下来好好想想问题,就会明白些。你跟我来!”
    吴至孝翻了大妈一眼,大妈站起来走到她的卧室,吴至孝跟着进来了。大妈随手关上门,屋里顿时暗下来。
    大妈说:“你坐在床边,平心静气坐一个小时,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吴至孝不屑地说:“完全有毛病,我一分钟就不得坐。”转身拉开门,甩手而去。
大妈呆呆地坐在屋里。
    队长的号角此时尖锐地响起来,喊着参加演戏的人,晚上在大队部汇演。
    吴至孝赶快搬了一把椅子,朝大队部走去。他知道每次演戏杨玉婷都会参加。
    果然第二个节目就是杨玉婷清唱的歌剧《洪湖赤卫队》选段,“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只见杨玉婷右手一个兰花指,身体微微前倾,一句“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字正腔圆,情绪饱满。台下的人喝彩道“好!”。“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高坡上,将儿的坟墓向东方……”声音悲戚,在悲戚中蕴藏着一份激昂,把革命党人那种悲壮的视死如归地精神演绎地恰到好处。
    吴至孝看着杨玉婷,仿佛和平日里的杨玉婷完全不同,更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心里顿时翻腾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娘们这么拽,还是有她的道理。
    第三个节目是自编自演的远安地方戏,是反映一个伐木工人为了祖国建设,扎根深山伐木三个月不回家的故事。张康饰演伐木工人,说普通话的他,用远安话不像远安话普通话不像普通话的演唱,笑得人们前合后仰,只听得:
              叫森(声)我的妻,
              不四(是)我不想你,
              子(只)为国家建设紧,
              四四(实实)不得已。
    饰演伐木工人妻子的程梅,忍住笑声唱到:
              叫声我的夫,
              这事我不糊涂,
              国家建设是大事,
              再苦也幸福……
    吴至孝并没用心来听这些,东张西望地找着杨玉婷。
    接下来是胡进宝唱湖北大鼓,只见他左手拿着两个鼓棒,提着一只脸盆大的鼓,右手提着三只脚的鼓架子,走到台中央,放好齐腰高的鼓架子,清清嗓门,开始唱起来。
    吴至孝根本无心听这些,他郁闷地坐在那里抽烟。
    正当吴至孝对杨玉婷爱恨交织的时候,村里接到上级通知,第一批知青很快就要离开农村,有的返城,有的就地招工,知青们听到这个消息,整夜地狂欢不已。在此后的几天里,知青陆续从村里走了,杨玉婷的离去,使吴至孝情绪十分低落,整天也懒得说话。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5:52
感谢帖子、元女、好日子的关注!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5:55
慢慢地大妈习惯无事的时候,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仰望着上空。她觉得在上空的某一个处所,一定有一双天神的眼睛在看着她。心情纷乱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床边,把纷乱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梳理,在这个过程中, ...
只若初识 发表于 2010-7-11 16:23

我似乎感觉到了初始胸中涌动的沉重,这正是我要表达的。
大妈在生活中是那么的迷茫和无助,在现实中找不到答案也看不到希望,只有臆想一个精神的寄托——天神来抚慰她,这是弱者的悲剧。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5:58
创作是辛苦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但是,有这的成果,不管作者抑或读者都如那三伏天里的冰镇西瓜一般,让人不是一般的清爽!向栀子致敬!
闲人半个 发表于 2010-7-12 08:28

您和元女、好日子都过奖了,有你们的支持我不用吃西瓜也凉快。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6:04

    幺妈和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听湖北大鼓。最初听湖北大鼓的时候,幺妈是和幺爹一起来的,这些平淡的细节,常常淹没于日常琐事当中,由于习惯使然,幺妈并没有体会到这就是一种幸福。转 眼间,当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种热闹的场合,幺妈才感觉到十分的孤单。农村娱乐活动少得很,只要是有这种演戏的机会,再忙的人也会抽出时间来瞄瞄,幺妈环顾左右,大多是夫妻儿女在一起看戏,不由得心生悲戚,泪在眼角里打转。
    回到屋里,幺妈抱来一些柴火,把吊锅盛满水,烧起水来。幺妈看着那碗口粗的劈柴,冒着青气,总是不大起火。一时想到,要是屋里有个大男人,这些劈柴一定会被劈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现在烧起来,一定会呼呼的吐着硕大的火焰。幺妈的思绪沉重地飞越到遥远的所在,刚刚嫁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正赶上大办钢铁,幺妈和很多妇女一样,用箩筐挑着两岁的吴至孝,到处去炼钢铁。
    她还记得书记抽着旱烟,对大家说:“不要把炼钢铁想得很复杂,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现在我们农民亲自来炼钢铁,说明什么?说明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今年上头下达给我们县的任务是生产钢铁8920吨。你们看到处都张贴着大标语:打破神秘观点,大搞钢铁工业。所以我们村坚决不能落后。”
    几天后山上的树木多数被砍,到处能听到土炮炸石头的声音,滚滚而下的石头,被运到堆满木头的土窑上煅烧。大胆一些的人提议干脆搞闷窑,那样所炼的钢铁会更多一些。
    在书记的动员下人们劲头十足,一口硕大的堰塘被改造成了闷窑,一方方尺把粗的树木被运到堰塘里,没有人能够准确的计算出堆积了多少立方的木材,然后上面盖上从山上运来的石头,当烟雾袅袅升起的时候,幺妈和众多的人们坐在堰塘的大堤上歇息,盼望着看到光芒四射的钢铁。然而几天过去了,熊熊的大火照亮了四周的村庄,人们焦急地跑到闷窑上来,并没有见到理想中的光芒四射的钢铁,等待树木全部烧完之后,人们见到的是一坨坨屋大的黑不溜秋的东西,那东西枯硬得很,全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钢铁的形象。书记有点着急起来,派人到别村的窑上去取经,回来的人说,别村的人们炼出来的钢铁也和这个一样,都是黑不溜秋的硬疙瘩,而且沿公路两边到处堆放着这样的东西。书记放心了,自己的村所炼出来的东西不是很另类。明智的人已经都知道,这样可能炼不出上面所要求的钢铁来。
    伐木工人为了保障炼钢铁所需的树木,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远山茂密地树林瞬间变成了光秃秃的枯岗。山上的树木被洗劫,一丛丛的古大珍稀树木被无情的油锯坚决地锯倒,剩下养育它们几百年几千年的老根独自留下浑浊的泪水。一段时间的阴雨过后,无法及时运下山的树木开始腐烂。
    队里的社员望着原本属于自己队里的山被砍成了光山,被土炮炸得面目全非,一排排粗大的树木躺在潮湿的地上散发出霉味,心里很担心。他们无法前瞻性的看到这个行为给生态造成的极大的破坏,也无法估计那些古大珍稀树木被砍伐所造成物种的灭绝,只是担心以后的烧柴、取暖、做房子的木头从哪里来?心里五味杂成,脸上却不能有丝毫的流露。人们知道,任何一点不适宜的表情就能被扣上几顶帽子,就能被阶级觉悟特别高的人抓去游斗。
    大妈告诉幺妈,这个时代不需要长脑筋,只要走在人群的中间就不会有错。人们朝哪里走,我们跟着,但是不能走在前面,那样有可能被当做出头鸟;也不能走在后面,那样有可能被当做反革命,只能是走在中间最为妥当。这条法则不仅适合行动,也适合语言,即人们说天是紫色的,你要从容地微笑着告诉人们,天真的是紫色的。
    眼看着钢铁炼了半年时间,公路两边堆积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们无法得知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更不相信这些东西能够造出武器,起初炼钢铁的激情已经不在。在一天傍晚,领导宣布钢铁专班下马,钢铁不炼了。幺妈挑着吴至孝,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
    钢铁不炼了,各家各户又要卖掉锅碗去公家吃食堂。上面的领导坚决地告诉大家:革命要大跃进,不能象女人的小脚一样迈小步,这样裹足不前共产主义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从现在起我们要大跃进,吃饭不要钱,按月拿工资,生产军事化,大兵团作战。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有的是粮食,喇叭里不是说有个人一亩田能收30万斤小麦吗?我的老天,这么多的田该要产好多的粮食啊?你们能吃得完吗?大家饿了只管吃,各个食堂要展示出最好的服务与质量。
    人们走到哪里都有饭吃,幺妈惊喜的感觉到:共产党就是好,人民公社就是好,走到哪里都有饭吃,而且不需要出钱。幺爹告诉幺妈,这大约就是领导们所说的共产主义,我们已经实现共产主义了。我们所在的湾子为了展示自己的服务,别出心裁地在桌子的角上挂着人们吃完饭用于擦手的毛巾。
    大队的喇叭,经常表扬着食堂办得好的单位,而且号召大家向生产能手学习。这个生产能手种的小麦,亩产达到三十万斤。听到这则消息,种了半辈子田的人都嘻嘻地笑。
    种了半辈子稻子麦子的书记,实在想不通这个能手是怎么种的田,一亩田能产三十万斤麦子。喇叭天天喊着,说得有名有姓的由不得你不相信。开会的时候,社员们也都有点着急,我们的湾子每亩田基本只能产600斤左右的麦子,600斤和三十万斤之间的距离压得全村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庄稼是枝花,全靠肥当家。书记想破了脑壳,认为我们的麦子产量上不去是因为技术和肥料不足的问题。
   “今年我们决不能落后,不产30万斤,产29万斤也行唦,每个队一定要搞一块高产示范田。”书记说。
    散会后,老队长金川立即行动起来,幺妈和一些女人被老队长安排在靠近我们家堰塘附近的一块田里挖坑。这块田总共三亩三分地,被妇女们挖下去半米深,男人们则把生产队所有的猪栏的猪粪牛粪挑到这块试验田里,老队长卯足了劲,一定要打造一块真正的高产田。
    这块寄托了全队人的希望的试验田,被填进去半米深的猪粪牛粪,撒下去的麦种却出得并不齐整,后来麦苗一路疯长,黑油油的麦苗疯长的时候,全队人心中的绝望也在疯长。麦收的时候,这块寄托希望的试验田总共收了一千斤麦子。老队长的脸一直阴沉着,书记也在仓库的过磅秤前抽着闷烟。实在想象不到亩产三十万斤小麦的田是什么田。
    人们被高产小麦搞得疑惑不解的时候,食堂好像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幺妈渐渐感觉到食堂已经不能随意满足人们的肚子,而是需要定量供应了。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白米饭渐渐被稀饭所替代。迟钝的人们才发觉好像有些不对头,找到村里的书记问,说是找上面要的粮食,上面迟迟没有拨下来,所以只能吃稀饭。人们都焦急地盼望着上面能够快点拨下粮食来。在焦急的等待中,稀饭终于被加了萝卜菜的米糊所取代。老队长眼看着能够维持米糊的粮食也不多了,急得亲自跑到公社去要粮,结果空手而归,最后垂头丧气地告诉人们:上面没有粮食拨下来了,外面到处在饿肚子,很多地方饿死了人。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惶恐地如惊散的蚂蚁一般,不敢相信政府会这样。
    幺妈清楚地记得是在四月的一天,老队长宣布食堂解散。吃了半年米糊的人们,脸上已经开始出现营养严重不良的青黄色,幺爹的全身出现浮肿。幺妈大清早就出去,想找一些能够添加的野菜回来。田里的绿豆叶已经被摘光了,能吃的树叶也被吃光了,绿豆叶煮得米糊实在太苦,吴至孝喝的时候,不住地哭闹。幺妈提着篮子,来到小溪边捞了一些水草(苲草)回去,吃起来竟然没有绿豆叶的苦味。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浮肿,饿死人的消息不绝于耳,开始吃食堂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米饭的美味似乎还留存在舌尖,然而今天的幺爹已经饿得没力气行动了。
    幺妈看着幺爹,忍不住哭起来。她无法预知明天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没有思想的陀螺,仍由拿鞭子的人抽打,自己只有一件事:不停地转转转,停不停由不得自己。进而觉得不仅是自己,好像身边的人都像陀螺,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主宰着。
    后来她跑到山上挖了一些黄姜,加上队里分得的一些园田,饥一顿饱一顿的慢慢熬过来。算一算日子也有二十多年了,在这漫长的日子里,幺妈曾经憧憬的幸福似乎一天也没来过,认真想想大妈说的话“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的”,觉得实在是有道理。
    幺妈一直从心里佩服大妈,感觉大妈就像个圣人。不光是因为大妈识字,同为寡妇的大妈,几十年如一日,穿着干干净净地蓝色家机布,头上挽一个光光溜溜的髻,一双小脚颤颤巍巍地处理家里的一些杂事。她从来不抱怨什么,更不会和一群妇女在一起说长道短,她固守着自己的孤独与宁静。
    幺妈见到过大妈洗脚的情景。缠过脚的大妈,从脚上解开一丈多长的裹脚布,布是灰白色的,大约原来是纯白的,由于年代长的缘故,已经变成了灰白。几个脚趾紧紧地挤在一起,似拳头大的脚完全变形。幺妈看到这双脚的时候,心里不禁揪揪地痛。一双自由充满生机的脚,被裹成这样,该是一个多么痛苦的过程。就像一颗充满生机的树,生发着许多新枝的时候,被严苛地按标准修剪掉枝条,虽然笔直但却满身疤痕。幺妈揣度大妈的心也应该似这树满是疤痕。
    幺妈知道大妈是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地主家庭,穷人和富人之间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教养问题。在幺妈的眼中,一些富有的家庭出来的人,行事大多更有礼貌。幺妈无法弄明白这其中的讲究。只知道大妈沉稳地个性不是一日修炼成的。
    她努力地想象大妈一样,端庄沉静。可是刚才在看到胡进宝打湖北大鼓的时候,她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直打转。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才是幺妈深深爱着的一个男人。
    幺妈因为幺爹的去世,长期操劳患上严重的胃病,队里安排她去放羊,她才真正接触这个男人。
清晨队长的号角刚刚吹完,胡进宝的号角就会想起。幺妈赶着生产队的羊,混着在牛群中,一起向山上走去。
    山上硕大的黄姜叶,一直折磨着幺妈。当她告诉胡进宝,老三上学没有生活费和学费,想挖点黄姜会去买的时候,胡进宝给予她最大的支持。
   “你挖,长在山上的东西,挖回去怎么就成了资本主义?这世道不懂,你挖,我不会说出去。”
   “我们孤儿寡母的,也实在是没办法,老三学习还好,不读了确实可惜。”幺妈可怜巴巴地说。
   “晓得,你自己注意别让别人看到就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就给我说一声,你也是很不容易。”
    幺妈不知道怎么就轻易地向他说起了自己的事。
    胡进宝在此后的日子里,一直默默地帮助着幺妈。幺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用黑色的袋子装回来一些黄姜,放在屋里烘干后,在县城土产公司里换来我读书的生活费。
    幺妈想起胡进宝,想起他敦厚的表情和豪爽的笑声的时候,心里时常会觉得非常温暖,他喜欢听他唱山歌,甚至听到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就会莫名地觉得幸福。但是看到端庄的大妈,幺妈常常责骂自己的轻浮,大妈守寡的时间比起她要长得多,自己怎么可以常常去想念一个有家的男人呢。幺妈每次强行想赶跑这个男人的时候,这个男人却是固执地盘踞在她的脑海里。回想起前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是家庭包办,没有见过面就嫁给了他。第二个男人是在一种极大的克夫的压力下,要挣脱枷锁的欲望,让她充满感激的嫁过来的。而这个男人才是她经过长时间接触,真正喜欢的男人。
    吊锅里的水“噗””的一声,漫了出来,把幺妈从遥远的思绪中扯回到现实。水烧开了,她提来两个蔑壳水瓶,灌满了水,给老幺准备着洗澡水。
    老幺喜欢看戏,不到散场绝不会提前回来。幺妈洗了澡,留着门,自己先去睡觉了。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6:07
这个东西太长,大家也都看累了,也该歇歇了,所以节选了文章的前九节贴在这里,后面的九节以后有机会再说。
在此再一次地感谢各位版主、各位网友的关注和鼓励,谢谢大家!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13 08:07
z栀子莫停,全部发来呀.我们不累,相反,如果你停了,我们才累呢__望得累.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3 10:28
本帖最后由 一抹清风 于 2010-7-13 13:48 编辑

姐姐,我被深深的迷住了哦,不要停撒,我天天在看啊。看的我小说也不写了!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3 10:31
真的写的很好,很真实,让我时时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气息。尤其是看练钢那一段,我突然想到了我看的电视剧《福贵》里那练钢的场景。
我们并不生活在那个年代,您的文章让我们对那个年代有了了解,有了一种新的认识,真的很棒。
作者: 勤儿    时间: 2010-7-13 12:59
楼主别停啊,每次进论坛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文章,那是享受,怎么会累啊,期待......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3 18:27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7-13 18:28 编辑

就小说而言,语言是不可或缺的阅读动力。栀子的语言有味道,有意境,这在小说中是很难得的,我在阅读之时,感觉到了作家余华的影子。当我们转过一个山嘴,看见一条大道,这样的描写到了余华手里,他会说:我转过那个蓄谋已久的山嘴,一条白晃晃的大道突然坦陈在我的面前,让我有失重的感觉。文章写得妙不妙就在一字之间,一句之间。
栀子有潜力,应该努力。只是人物之间的呼应关系,轻重缓急之处理,还有待栀子去感悟。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3 21:12
真的写的很好,很真实,让我时时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气息。尤其是看练钢那一段,我突然想到了我看的电视剧《福贵》里那练钢的场景。
我们并不生活在那个年代,您的文章让我们对那个年代有了了解,有了一种新的认识,真 ...
一抹清风 发表于 2010-7-13 10:31

     其实炼钢铁这些细节都是我的80多岁的父母告诉我的,我的母亲讲述她带着我的二哥去河口樟木给伐木队烧火、在罗汉峪沟炸石头修路,捞苲草煮稀饭时说;那年代真不是人活的天气,人像铁打的,又饿还要拼命做事;父亲向我讲述了他在洋坪镇蔡家沟指挥炼钢铁,一共四个炉子,晚上也不能熄火,所以父亲一连四天四夜没有合眼,在讲到亩产30万斤小麦时,他的同伙们还开玩笑说,就好比一个女人生了千把个阿子,都知道是假的,但是在那个浮夸的年代都不敢说真话,只能笑笑而已,还有荆江分洪等很多东西。所以文章中的东西包括数字都是有些依据的。我孝敬父母的方法之一就是在没事的时候和父母聊天,父母在回忆这些的时候总是思维清晰敏捷,面带微笑,很愉快。
     清风很有潜力,我愿意看到你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同时更愿意看到你早日找到一个幸福的归宿!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3 21:24
就小说而言,语言是不可或缺的阅读动力。栀子的语言有味道,有意境,这在小说中是很难得的,我在阅读之时,感觉到了作家余华的影子。当我们转过一个山嘴,看见一条大道,这样的描写到了余华手里,他会说:我转过那个 ...
抱朴子 发表于 2010-7-13 18:27

谢谢抱朴子老师的指教!第一次尝试写长篇,难免会有很多欠缺之处,自己也觉得文章的衔接不够细腻,呼应、主次等有点散,老师就是老师,谢谢您!如果我还年轻,我一定拜您为师,现在垂垂老矣,没什么理想了。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13 21:37
谢谢抱朴子老师的指教!第一次尝试写长篇,难免会有很多欠缺之处,自己也觉得文章的衔接不够细腻,呼应、主次等有点散,老师就是老师,谢谢您!如果我还年轻,我一定拜您为师,现在垂垂老矣,没什么理想了。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13 21:24

栀子此言差矣!说什么垂垂老矣,君不见有多少文人志士都是大器晚成滴呢?我们期待!!!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3 22:52
栀子此言差矣!说什么垂垂老矣,君不见有多少文人志士都是大器晚成滴呢?我们期待!!!
三月 发表于 2010-7-13 21:37

姊妹,谢谢你的鼓励!鸡颈康望成鸭颈康只看行不行哦。
作者: 一抹清风    时间: 2010-7-14 08:35
90# 原野栀子
谢谢姐姐的祝福,我要加油了,要早点结束我的单身生涯才好,不然真能“剩斗士”了。
就写文章而言,我可跟你差点远了。不过,我很享受写的过程,看到自己心里想的故事变成文字,这于我便是莫大的快乐。当然,我相信,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我会不断的学习,无论是我还是作品,都会逐渐成熟起来。
作者: 小愚公    时间: 2010-7-14 12:49
关于大哥吴至仁

    毛月亮网友说:“特别是那个大哥,最后的结局,让我眼泪都流下来了,这也许是那个年代像他那样的农村老实人的一个缩影!”老实说,我读到那里时两眼也不由自主地噙着了泪水。是啊,这也许就是文学作品的魅力吧,它能使读者产生共鸣甚至催人泪下。关于大哥吴至仁,我也想说几句(就目前的章节看)。我觉得作者对大哥的塑造是比较成功的,形象是丰满的。对于大哥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某一类农民来说,他应该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透过作者的描述,我们清晰地看到大哥的身上有着中国农民传统的勤劳节俭、淳朴善良、任劳任怨的特质,但同时又有愚昧无知、不思进取、逆来顺受的一面。
    大哥天性“木呆呆的”,反映迟钝。他“少言寡语,表情永远象电影里面的太监形象,低眉顺眼。和人说话,眼睛照例是望着地下,脸上没有表情。”“即使被父亲揪着耳朵,大哥依旧面无表情。” 就连毛主席去世举村痛哭他却平静地站在那里,一滴泪也没有。“大哥多年没有表情的生活着,脸部肌肉已经格式化。”
    大哥是一个勤劳简朴、任劳任怨的人。“他尚未成年,便能为家里挣八分工。” “大哥一直承担着家里的主要农活。农闲的时候,会帮助周围缺少劳力的人做一些笨重的活,这户人家就会供他吃饭,另加10元钱。大哥挣回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长吴至孝,大哥偶尔也会得到2元左右的零用钱,除开买一些廉价的烟外,大哥总是小心地珍藏着每一分钱。”  “在我的记忆当中大哥的身体一直是强健的,偶尔的一点小病,也是硬挺一挺就好起来了,很少吃药。”
     大哥是一个淳朴善良善良和有爱心的人。在送公粮时,他自己背着100斤的玉米,“在我碰到高坎的时候,就一只手提着我的背篓,帮助我爬上去。在一条小河面前,大哥放下背篓,接过我的小背篓,帮我送过河去,大哥的草鞋已经磨破了,站在河水中,用腋窝把我夹过了那个很滑的石凳”;他本来烟瘾很大,但怕烫着孩子,“抱孩子的时候,真的没有再抽烟”。
    大哥同时又是一个逆来顺受、愚昧而不求进取的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盲,愚昧无知。不会用智慧,只知道苦做。“象吴至仁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村里都是一级的好劳力,是10分工。队长说吴至仁有力气,就是完成任务的质量不高,而且做事不够主动,所以只能评二等的8分工。 ”“大哥一直忠实地为家里挣工分,在吴至孝当家的日子里,大哥的背更加佝偻,行动更加缓慢,风风火火的吴至孝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经常会一脚把大哥踢在旁边。”他也不还击,总是忍受着。 “每天清晨起来之后,大哥就出工去了。他一直不大主动地去做事,总是习惯听命于别人。和他相处的原则被队长概括为:多动嘴。虽然做事要别人指使,但是他却毫无怨言地干活,比起那些斤斤计较的人来,人们都能原谅他干活的被动性。闲下来的时候,大哥就会坐在稻场上默默地吸烟。对周围的一切事物熟视无睹。”
    大哥不同于生活在他之前鲁迅笔下的闰土。应该说大哥和中年闰土有一些共同的东西,他们都很勤劳,也都显得神情麻木、寡言少语。大哥天性木讷,燕儿的死对他更是沉重的打击。但大哥有比闰土更多善良的一面。例如前面提到的送公粮时帮弟弟,为女儿戒烟等。闰土被各种枷锁压得喘不过气,但他看不到希望,他把希望寄托在祈求神灵的庇佑。而大哥就相信家人,相信生产队,相信通过勤奋的劳动就能有饭吃有衣穿,就会过上好生活。
    大哥也不完全同于其后的陈奂生(作家高晓声塑造的艺术形象)。陈奂生是新时期勤劳善良,希望过好生活,但又愚昧麻木、观念落后的农民的典型。 陈奂生的悲与喜,使我们看到特殊时代农民的双重性格;善良与软弱,淳朴与无知,憨直与愚昧,陈奂生使我们发笑,但在笑中又感到心酸与悲愁。吴至仁没有文化,愚昧无知,只会听别人的安排去做事,也不知道反抗,总是逆来顺受。当然,那个时代也不容许你反抗,你反抗也反抗不到哪儿去,因为那个体制约束了你,你没有人身自由,整年整月被生产队管着。
    大哥是个不幸的人,他听命于人,他要受兄弟的欺负,要忍受生产队对他的不公的待遇,还要娶一个有病的妻子,后来更得忍受失去女儿的夭折和妻子走失的痛苦。特别是他的死,更是凄惨,令人揪心寒心心痛,潸然泪下。
    当他一人在野外放羊砍柴摔倒不能动弹时,对生的渴求是多么的强烈啊!可是没有,他是多么地无助啊!请看作者精彩的描写: “…当残存一点意识的时候,他努力地想转过头,看看来时的路上有没有人来拉他一把。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感觉自己的腿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软,身子轻飘飘地飞向了天空。”更为可悲的是,羊儿回来了,人没回来,兄弟吴至孝明明知道大哥有低血糖的毛病,有可能在山上发病了,却坚持认为“根本用不着”去找。
     要是…或许,大哥的悲剧可以避免。我这样说,其实只是一种奢求,试想在那个年代,中国的农村的人口生长出现爆炸式的增长,一个母亲生八九个司空见惯,而他们又没有时间和精力更没有条件来看管抚养,只能采用粗放式的,任其自生自灭。再就是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人们吃饭就成问题,那还有医疗的保障?农民们因为没有钱,得了病一般是不看,常常选择硬撑着。唉!
    大哥过早地走了,却留给我们太多的反思。这正是作者塑造这个形象的意义所在。它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社会和人们对生命的是何等的漠视啊!大哥的悲剧启示我们:要真正以人为本、珍爱生命。要是人人都对自己的亲人、朋友、身边的人多一份关心、多一些爱护,还有社会对底层的像大哥一样的农民朋友多一份关怀和保障…那我们这个社会不是会变得更美好吗?可喜的是,随着经济的发展,农村也实现了合作医疗,养老保险也在试点当中,当代的“大哥”们,应该好些了。
    愿大哥的悲剧不再重演!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14 22:09
“我用不着了,我哥叫我不读书了。”程梅两眼直直地仰望着天上,茂密的竹叶遮住了月亮,只有斑驳的光从叶缝中泻下来。很久的沉默,有泪从她的眼中溢出。
晚风习习地吹着,程梅无言地凝望着前方的某一个地方,一直不说话。池塘里的青蛙三声两声地叫一阵,又齐声歌唱似的叫一阵。我们默默地坐在竹林里,知青点又响起悠扬的笛声,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熟悉的音乐。
我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转了一个圈,最后踉踉跄跄地倒在床上。······
-------文中这些以景物描写或动作描述来存托人物内心活动的语言,是该篇一大亮点,作者把握得很精准。
不仅感叹人生活在世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羁绊,象悬在空中的悬浮体,进退两难,由不得自己。------这种极富禅悟意味的语言,恰当运用在小说中,充当了该篇作品的眼和魂,使全文更显灵动丰满。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14 22:47
桃姐姐痛失丈夫的一节,让读者也跟着潸然泪下,说明作者写作中文字语言运用娴熟,功力深厚。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5 19:51
谢谢抱朴子老师的指教!第一次尝试写长篇,难免会有很多欠缺之处,自己也觉得文章的衔接不够细腻,呼应、主次等有点散,老师就是老师,谢谢您!如果我还年轻,我一定拜您为师,现在垂垂老矣,没什么理想了。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13 21:24
不敢当。从你的小说中我看到了许多水淋淋的生活素材,或者对我也有很大启发。你可以写得更高级一点,你有这个能力。
一个著名作家在评价湖北作家的时候,打了一个比方:上海作家家里来了客,主人就到市场里去买回二两肉,然后准备许多配料,烹饪出一桌丰盛的有型有色的菜肴来让客人惊服;而湖北作家家里来了客,就跑到猪圈里把一头猪拉出来杀了,然后把一整头猪都弄熟了摆上桌,客人马上就没有了胃口。
小说的功夫在故事之外。我们在阅读大师经典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发现与感慨。
栀子小说中的许多故事和人物稍加生发,都可以独立成篇。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6 15:59
小愚公对大哥这个人物的点评既全面又准确,比我自己挖掘的还要到位;梦妮形象的把文章的主题称作“魂”和“眼”,使我的文章更加生动形象。是你们的关注和精彩点评给了我努力的动力,谢谢二位的精彩点评。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6 16:03
不敢当。从你的小说中我看到了许多水淋淋的生活素材,或者对我也有很大启发。你可以写得更高级一点,你有这个能力。
一个著名作家在评价湖北作家的时候,打了一个比方:上海作家家里来了客,主人就到市场里去买回二 ...
抱朴子 发表于 2010-7-15 19:51

老师,这次硬是把个猪子杀了,没办法了。下次再写的时候一定认真的琢磨二两肉搞一桌子菜的问题。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19 20:25
我来看大师们谈文。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20 08:49
栀子的文章不更新了,我的心也象文中这些小人物的命运一样,悬浮在空中,无着无落,随风起伏了。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21 15:08
栀子,还是将你余下的部分贴出来大家共赏吧!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22 08:43
严重支持楼上的二位!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22 20:35

    第二天,队里有几个男人和他们的牛羊队伍一起上了山,因为在山顶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天坑,人们扎堆议论,担心会发地震,或者是这座山塌下来也不是好玩的。一时间人心惶惶,队长说在没弄清楚原因之前,大家睡瞌睡要一只眼睁着。吴至义在那里模仿了老半天,用一只眼睛睡觉,最后的结论是:这样一辈子都睡不着。
    队里决定派几个人上去弄清楚天坑的秘密。
    缓慢地爬到顶上,几个人找来一些大的石头,扔下去,趴在地上听了半天,也不见有回音,如石沉大海。
   “这个坑深得很,这么大的石头都没有响动。”胡进宝说。
   “该带根绳子,把人放下去看哈。”有人说。
   “绳子不行,太短,只有砍些也藤子来,打好节试试。”
   “这么深,那个敢下去?”
    几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表态。
   “砍些藤子来,结好,我下去试试。”胡进宝说。
   “你这个家伙胆子真的有点大。”
    幺妈夹在一群男人中看着他,心里紧张的乱跳。
   “总要有个人下去看看唦,不然大家睡瞌睡都睡不安。节一定要打好,我也怕死,不是闹着玩的,我死了,我的老婆孩子一大堆就惨了”胡进宝笑嘻嘻地说。
    几个人分头找来很多的野藤,认真地编成一条长绳,在胡进宝的腰间系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慢慢地把他放了下去。
   “有情况就喊!”上面的几个人叮嘱着他。
    渐渐地放下去好几丈深,突然听到胡进宝大声喊道:“快拉我上来!”
    众人慌忙地把他拉上来,只见他浑身瑟缩着,说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好冷。
    众人一起坐在地上想办法,人不能再下去,怕有大的野物又冷,很危险。
   “下去不行,又冷又危险,也许是一个死潭,也许是一条暗河。只有下山搞一些山上没有的刨花上来,是条暗河的话,这些刨花一定会流出来。”胡进宝说。
   “只好这样,把附近围起来,万一小孩大人不注意掉下去就完了。”几个男人在山上找石头,把天坑周围围了起来,另派一个人下山去背刨花。
    过了几个小时,背刨花的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众人拿来一些刨花,扔了下去。然后下山,给队长汇报了情况。
    幺妈等别人都下了山,对胡进宝说:“你这个人,这么危险,也敢下去,我会吓死。”
胡进宝憨厚地笑笑,拿着砍柴刀,砍柴去了。
    幺妈从腰间拿出一只鞋底,在树荫下纳起来。不远处传来铛铛的牛铃声。
    发现天坑的事,不几天就传了出去,几天后,在离村子十几里的一个山沟里,从山边的一个泉水洞里流出了被浸湿的刨花。证明了天坑下面的确是一条暗河。队长骄傲地说:“难道我们的祖辈子都是瞎子啊?会睁着眼睛选个不能住的地方啊?事实证明这些地下的爷们选的窝儿就是好,没得事了,睡得像死猪也不要紧。”
    幺妈的胃病好些后,队里不再安排她放羊。幺妈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胡进宝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和他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就像电影一样在幺妈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温暖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里。
    幺妈每次在听到牛角声的时候,总是盼望能看到那个人的脸,而每次她都只能远远地看到他的身影。
    在我考取师范快要上学的一天傍晚,胡进宝来到我的家里。幺妈让我和吴至义叫他大爹。
    大爹看到我说:“老三考取学,是我们这个村很少见的事,是大好事,我也没什么送的,送来十元钱,老三买点需要的东西。”
    幺妈赶快泡好茶,倒一杯递给大爹,说:“破费就不好了,你帮的忙还少啊?钱不能要。”
   “要送点东西,我们这里没地方买,也不知道他还差什么,这点子钱太少了,就叫他买点需要的东西。”胡进宝固执地把钱递在幺妈的面前。
    幺妈迟疑了一会,最终接过十元钱。一边吩咐我跑到楼上的谷仓里,翻出一块不大的腊肉,留大爹在家里吃晚饭。大爹推辞了一会,最终扭不过幺妈,答应了。
    饭桌上,一碗平时很少吃的腊肉,散发着香味,惹得我和吴至义直冒口水,一碗煎鸡蛋,一碗炒苦瓜,一碗煎茄子,还有一碗泡的紫红辣椒和豇豆,幺妈给大爹夹着菜,对我说:“老三,你以后有点出息,一定不能忘了你大爹,大爹是个好人。”
    我嘴里答应着站起来,给大爹夹了一些腊肉。
   “不要这么说,我是没能力,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你幺妈真的不容易,几次在山上挖黄姜累得都快休克了,整天还得担惊受怕的。老三和老幺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你幺妈”大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喉头发紧,一口饭梗在胸前,几次都没吞下去。
   “只怪我的命苦,搞得几个儿也跟着受罪。”幺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泪光。
   “现在好了,老三吃上皇粮了,老幺也长大了,人啊,是三节草,总有一节好,你们熬出头了。”大爹安慰着幺妈。
    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大爹,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要是我们家有这样一个男人,于我于幺妈于我们这个家庭该是多么幸福啊。
    送走大爹后,我独自坐在竹林里,望着幺爹长满杂草的坟墓和对面知青点里昏黄的灯光,幺妈的泪水、胡晓文孤独的哭声、桃姐姐失神地目光、大妈的沉静一一闪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一次感觉到这些人的无助,就像一个由不得自己的悬浮体,被各种各样的羁绊悬浮在空中。




欢迎光临 (http://www.yawbbs.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