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情感记实散文)父亲走了 [打印本页]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0 11:04
标题: (情感记实散文)父亲走了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7-11 00:39 编辑

父亲走了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来我一直没有习惯父亲的突然离去。这些年,我目睹了许多朋友的走,和我大哥的走。大哥走后的第七天,我开始写《远去的大哥》,一边写一边流泪,许多朋友也是在一边读一边流泪。但是父亲走后,我却没有提笔的勇气。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不知道父亲在猝然离去的时候还有什么话没有跟我说。那一天我正在去恩施的路上。先是接到二哥的电话,二哥哽咽难言地说了半天,我才知道父亲走了。泪水在那一刻汹涌而至,布满我的脸颊。人到中年以后,我想过父母的生老病死的问题,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一天可以喝一斤酒的父亲会以这种方式,招呼都没有打一个,说走就走了。我的爷爷也是这样走的。那时我才八九岁,爷爷是木匠,那一天他要翻过一座山到一户农家去为别人打家俱。爷爷找到地里,把我抱到那一条阴凉的河里,跟我摸泥鳅玩,摘苦涩的野栗子吃,然后掏出一把硬币,用卷旱烟的纸卷了,放到我的口袋里,说让我买水果糖吃。那时候一角钱可以买九颗水果糖。当天晚上爷爷就去世了。半夜里,我们刚刚睡下,门就被急促地拍响,夹杂着狗惊恐万状的狂吠。父亲打开门,来人屈腿一跪,嚎啕大哭起来。原来爷爷在到达的当晚,主人准备了几个菜请爷爷喝酒。爷爷是个快活人,特别是有酒喝的时候,贪杯得像个酒鬼。爷爷喝得水满面红光,说着乡村的笑话,打一个哈哈,人就硬了。我记得埋葬完爷爷之后,父亲跟我说:我以后也要这么走,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前父亲一语成谶,今天他真的就一句话没有地走了。
     也不能说父亲一句话没有。此前半个月,我爱人去湖南张家界旅游回来,给侄女带回了当地的竹制工艺品,是雕刻的土家族女孩。当晚在父母家吃饭。父亲看见这个玩艺后一直把玩在手,冷不丁地说我死了就把它放在我的坟头吧。弄得一家人不高兴。然后我父亲又跟我爱人讲坟墓的方向,说年轻人不懂这套老规矩了,这门手艺要失传了。一再地让我爱人记住,每年燕子窝的朝向就是坟墓的方向。又说他死了是要埋到老家,和爷爷奶奶埋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总是离不开死亡的话题。那天晚上爱人打电话给我,说父亲的情绪不对,她感觉很不好。我奔波于江湖,心总是浮的,安慰了她几句,根本没有放到心上去。其间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从家乡传来,透着无限的苍凉与思念。父亲问我生意怎么样,让我注意身体,多吃生大蒜,说生大蒜可以杀菌。然后试探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要是知道后面的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就算是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我也会赶回去的——我问父亲是不是病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你忙吧!接完电话之后的那个上午,我一直心思恍惚,老想着再给父亲打个电话过去,但终究是没有打。儿子大了,有时候和父亲坐在一起也没有多少话说。我感觉父亲是有话要对我说的。犹豫了几次,摇了摇头,还自嘲自己的矫情。晚上我和母亲通了个电话,问父亲怎么样,讲了电话的事情。母亲说:你父亲好好的,没事。我问父亲的酒还有没有。母亲说,还有,多得很,餐餐喝的。母亲安慰我说:你忙你的事情,你爹肯定是想和你喝酒了。
    虽说父亲有五个儿子,但是大儿子自小做了别人家倒插门的女婿;二儿子因为也属虎的缘故吧,和他势同水火,话说不了三句,双方的脖子就梗起来了;三儿子呢,从高中读书走出家门,就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了,也和一帮狐朋狗友喝得滥醉,根本没有想到过坐下来陪自己父亲喝一杯酒;老五呢?因为天天就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晃,父亲时时恼恨于他的不争。几个儿子中,我的心思缜密一些,每次回了家,必定亲自去买一些父母平常不舍得买的好菜带回去,爱人也积极配合,我亲自下厨,母亲在身后忙进忙出地打下手,父亲到菜园里摘一些新鲜的蔬菜和佐料,洗净了放在案板上。这时候的父亲,脸上是笑的,身手是敏捷的,他会泡上一壶好茶,把茶几擦了又擦,把地扫了又扫。然后我会把哥哥嫂子和老五一家子都约过来,一大家人吃饭,说话。二哥话总是很多,没有给父亲留下说话的空间。父亲就很烦地看着二哥。后来我回家陪父亲喝酒,父亲就不让我叫二哥来了。其实我和父亲喝酒,也没有多少话讲。这么年我只身飘荡江湖,外面的得与失,跟父亲一时无从说起,就是说了父亲也未必懂,我一向只是报喜不报忧,不想把外面的风雨带到父母的眼前来。但是那一种气氛是父亲喜欢的。父亲总是给我倒一满杯,自己呢,倒一浅杯,喝着喝着又推说自己不行了,把酒往我杯子倒。母亲就嗔了:儿子不在家的时候,你一喝一大杯,儿子回来陪你喝,你又装斯文!父亲不抗辩,只嘿嘿地笑。(待续)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10 11:13
抱朴子来哒,论坛喜事啊。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10 11:34
把帖子顶哒再慢慢品读。
作者: 大宝贝    时间: 2010-7-10 12:12
难得的父子情,赞
作者: 梓谟    时间: 2010-7-10 12:48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作者: 辉姑娘    时间: 2010-7-10 12:53
相信好多人都在期待着楼主的文章

坐到慢慢等。。。。

呵呵,读着您的父子情深,突然想打个电话给我正做生意劳累的爸爸了,很想他!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10 18:01
看来楼主是个名人?读文章知道你是个真孝顺的人:我一向只是报喜不报忧,不想把外面的风雨带到父母的眼前来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0 20:34
对远去的亲人的思念总是在不经意间浸润我们的心田,回首那丝丝的温柔永远温暖着我们疲累的心.
我把楼主的文章是当做教科书中的范文一样来学习的。
作者: 鸣翠柳    时间: 2010-7-10 21:23
亲情是人世间最真最纯的感情!亲情让世界更美~~
父爱如大山般厚重朴实,期待楼主更新~~
作者: 望阿北    时间: 2010-7-10 22:43
请抱朴子节哀!
作者: 远山的红叶    时间: 2010-7-10 22:45
写的很好,很孝顺。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0-7-10 23:58
感动这份亲情,在人间暖融。读过楼主的文章多篇,很是敬仰。祝好!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1 00:30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7-11 00:38 编辑

接前页)想起父亲那纯粹的农民的自以为狡猾的笑,我的泪水就一层层地往下漫。往事并不遥远,从父母把我们降生到鄂西的一个山旮旯里,在穷凶极恶的环境中把我们拉扯长大,供我们念书,培养我们的翅膀,让我们有飞越大山的能力,到直接举家搬迁到县城,其间的千山万水,勇气与毅力,眼光与忍耐,真让我们做子女的钦佩!我不能想像想像父亲会这样地抛弃我们。独自一人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车在往家开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自主地模胡视线,几次会车的时候,都会被骤然响起的愤怒的喇叭声惊醒。老五的电话一直在跟踪着我,平均十多分钟一次,问我到哪里了?到哪里了?他说二哥抱着父亲一直在哭。
    做父母的总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得平,其实不然。儿女一多,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对了父母的胃口,有的就无端地让父母烦。在父母心中其实是有着自己的偏爱的,只是口上不承认罢了。这种偏爱与儿女的贡献和成就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在几个儿女中,大哥和我们是隔山兄弟,是父亲的前妻生的,虽说做了别人倒插门的女婿,在我们一家举步艰难的时候,他并没有援手相助,但是大哥其实一直是父亲的最爱。一方面因为大哥的母亲死得早,另一方面大哥后来在村里的小煤窖里丢了一只胳膊,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哥一直艰难着。
    二哥呢,第一次参加高考,以2分之差和命运擦肩而过,复读一年,又以4分之差名落孙山。读了一肚子的历史地理,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皮肤白晰,五官俊秀,虽说身材矮了点,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感觉和他的暴烈脾气。从学校回来后的二哥很像路遥先生的小说《人生》里的高加林,早晨起来要到溪水里去洗脸刷牙,清清的溪水缠绕着他白晰的大腿,刚长出来的黑亮的汗毛在流水中水藻一样漂浮。他盯着自己的大腿看一看,又抬头看一看四围而来禁锢人的视野与思想的群山,无端地叹一口气,坚信自己不是池中之物,不属于这片山,也不属于这条河。那一段时间他做起了文学梦,写了一个没有完成的剧本,说起成语更是妙语连珠。但是父亲就是不喜欢他。他先是在公社的砖厂当苦力,后来又到学校去当民办教师。他是我们名副其实的大哥。天下做大哥的总是要付出得多一些。先是我们在老家建房子,二哥白天在学校上课,放了学就骑上自行车往家赶,有路的地方他骑自行车,没有路的地方自行车就骑他,一身疲惫与臭汗地赶回来,又披星戴月地和母亲起挖房屋的地基。父亲懂木匠,就有月光底下躬身劈檩子,刨门方,准备建房的木材。总是鸡叫三遍了,人累得实在动不了,才草草休息一下。天还没有亮,二哥又要翻山越岭往学校里赶。忙碌了大半年,新房子建起来住了不到一年,母亲听到一个消息,想往县城里搬。父亲就坚决地不同意了。那时候我们几个小的都在外面读书,不知道家里的情形。而且对于搬还不不搬,我和三哥没有太大的想法,因为我们读书成绩好,不愁从这山里飞不出去。学校放寒假后我们回家,发现家里好多人,原来父亲实在没有办法说服母亲和二哥,一急之下差点以命相搏。我记得当时我坐在父亲床前跟父亲谈心,违心地说其实我也不想搬家,这里山青水秀物产丰富之类说了不少狗屁话,但是,我话锋一转,我说二哥现在正是找媳妇的年龄,搬到县城也好找媳妇一些;又给父亲开了一张空头支票,说父亲可以不搬,就住在这里,自己以后大学毕业了就每星期回来,带着媳妇儿子一起来陪他。终于把父亲说笑了。
    后来我才明白,父亲之不搬,一方面是对外面社会的无把握和恐惧,另一方面父亲种了一辈子田,到城关了没有半分地,父亲能做什么呢?一个劳动了一辈子的人,一个靠土地养活了一家子的男人,忽然失去劳动的空间,父亲的恐惧我感同身受。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父亲对于搬家进城的认识没有达到母亲的高度。母亲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出身,自幼读过书,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而父亲在山里生,在山里长大,对于山外的城市没有基本的认识,同时父亲骨子里还是认同乡下的那种伦理关系。我们在老家辈份高,我父亲走出去,叫他爷爷太爷的人到处都是;屋旁又有一股千年的泉水,冬暖夏凉;更何况,爷爷奶奶祖宗的坟茔都埋在后山上,仰头可见,仿佛就生活在祖宗的眼皮底下,太阳照射过来的时候,死去了埋在地里的人和活着的在大地走动的人,血脉相连清晰如掌纹。我的那个一辈子不务正业一心研究妇科病的二叔吓唬我父亲说:城关的人死了,都要烧成灰,一缕烟子飘向天空,找不到回家的路,成为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更新中)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1 00:50
回各位看客、各位新老朋友及各位高手:
离开远安论坛有一年多了,当初是为什么原因离开的现在也无从记起,但是论坛这个地方一直在我心里,这里每一朵花与每一棵草,每一棵大树与每一个鸟鸣,每一缕亮光与每一丝微笑都会让我萦怀不已。应论坛沮水愚人及在青草地等你之约,我将这一段文字陆续地放在这里,没有哗众取宠的意思,也算是对我自己的一个交待。两年多过去了,我还是不能相信父亲已经走了的事实。有很多次我都想一个人到父亲的坟前坐一坐,带上烈酒,带上烟草,隔着那一堆土,我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的心跳。去的次数多了,二哥反对了,他说父亲已经走了,他在那边有了他自己的生活,我们太多地去打扰他老人家不好。这是一个让人很矛盾又很凄凉的理由。
感谢各位朋友的关心与捧场,在此一并谢过。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7-11 11:08
抱朴子老师能再次走进论坛,且肯将美文拿出供我们赏读分享,看来我得天天进来论坛一饱眼福、提升学习。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0-7-11 11:38
我是来学习和欣赏的。
作者: 漫舞雪松湾    时间: 2010-7-11 14:05
本帖最后由 漫舞雪松湾 于 2010-7-12 18:14 编辑

看你的文章会让我浮躁的心情沉淀,我当初到论坛的时候是因为“独来读网”写给母亲的文章。我很喜欢这样的文章。尤其是做了妈妈之后对“母亲”和“父亲”有着特殊的情感,明白父母对孩子付出的艰辛,感受着他们的疼惜和呵护将它慢慢延续下去。。。。曾经不在是很小的孩子,迈出家门的勇气在一念之间。沉沉浮浮才知道世事有多难 爸爸躬起的脊背,原来是座山
    曾记否?岁月化作皱纹爬上了您的面孔;一缕青烟,是您对人生的沉思。曾记否?秋雨洗掠过了村庄,路上留下一道车印,晚霞装饰着黄昏,村口印着一个身影。一缕青烟。。。
     期待抱朴子更多新作。。。。。节哀!!!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11 16:24
又见感性并理性的抱朴子!
看来得向你看齐,多多学习《孝经》了!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11 16:41
已经在抱朴子的博客中赏过此文,今日再赏,感动益深。
抱朴子老师重回论坛,实乃论坛之幸事也。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2 16:43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7-12 16:45 编辑

(接前续)现在想起来,父亲在刚进城的那几年里,心灵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煎熬与苦闷!离开耕熟的土地来到城里,真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我们几个孩子又正在读书,生活一下子出现了断裂。既要筹钱建房,又要挣钱给我们交生活费和学费。母亲办了一件完全突破承受能力的事情,一下子把父亲逼到了绝境!城里不像山里,山里只要你勤快,到处是土地,播种下去总有收获。城里呢?父亲望着城市的街道,不知道钱长在哪里。那段时间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即使睡下了,也是辗转反侧,一声声地叹息。后来父亲看到河滩里荒芜着许多的田,于是他半夜里起来扛着锄头披着月光下地了,他不知道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有主的。父亲像一头牛样地劳作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把一块地从杂草中整理出来,土地的主人来了。任凭父亲怎样说好话,那人就是不肯把土地借给父亲种。父亲指着堆积如山的野草说:田是用来种庄稼的,不是用来长草的,你荒着也是荒着嘛!那人却说我就是让田荒着也不让你种!血涌上父亲的心头,父亲就骂了:你们这些城里的败家子!那人上来就给了父亲一嘴巴,父亲拎了锄头和他打了一架,自己的额头被打破了,对方也流了血。父亲回家来好象很高兴的样子,母亲问他的额头怎么了?父亲说开荒时让石头砸了。父亲喝着酒,对方就带着人来了。结果母亲赔了对方三百块钱。当天晚上父亲就回了老家。我知道父亲是抱着对城市极度的失望回老家的,从县城回老家的路程有四十多里,父亲一步步走了回去,他的天地在山里,但是山里的家,那个刚刚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新房子已经拆了,只留下两间厨房偏立一侧。母亲没有办法拉回父亲。母亲失神地坐在县城的家里,一筹莫展。父亲回到老家,坐在爷爷奶奶的坟前,流泪。孩子们还正在成长,他一个做父亲的却没有了劳动的土地。下山的勇气已经没有了,回来了,老婆孩子们又怎么办?他希望爷爷奶奶给他一点启示,但是爷爷奶奶已经没有话说。倒是村里的那些晚辈们跑到跟前来问父亲一些城里的事情,父亲一生好面子,又不能说自己从城里逃了回来。生活一下子把父亲逼得走投无路了。
    父亲只好谎称儿子们不愿意放弃山里的老屋,要他回来把一片山林守好,将来儿子们长大了还要回来度假的。又说城里千好万好抵不上山里的这一股沁水好。这话说得老乡连连称是。于是父亲终于心虚地安顿下来,还准备喂几十只鸡,几头猪,把那个半边房弄得像一户人家的。父亲自欺欺人地住了几天心就躁了,惦记着城里的老婆和孩子,回去吧,又没有下脚的台阶。于是一头钻进深山里,村里的人先是听见了砍砍代檀兮的声音,跟着看见山里冒烟了。父亲一个人在山里烧窖!没有山里生活过的人很难理解烧窖的苦。先是砍柴,砍那种一色的花栗木,断成长短一致树桐,然后像野人一样在土窖里钻进钻出,把栗木整齐有序地竖立摆放,然后封了窖门,点火焚烧。直到烟囱里没有一缕烟雾,直剩下青蓝色的火苗时,才可以打开窖门出炭。这是烧窖过程中最为艰苦的活儿。刚打开的窖门,温度至少在1000度以上,人一靠近,热浪扑面,头发眉毛立即滋滋地响,一会儿就烤焦成粉。这时候你又不能等它的温度自己降下来,因为等温度自己降下来后,窖里就只剩下一窖灰烬了。父亲用一根长长的新鲜的树杈作火棍,把通红的木炭从窖里挑出来,然后埋到浇了水的土里焐灭。这时候非得几人合作才成。有人挑水,有人捂炭,父亲就负责出炭。在我们求学的历程中,烧炭成为我们一家人主要的经济来源。幸好这时候母亲和二哥赶到了,才使一窖红通通的木炭没有化为灰烬。
    那时候我们坐在教室里读《卖炭翁》,读到: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总是止不住泪流满面。烧炭的父亲跟一个衣衫褴褛的野人何异!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2 17:14
记得有次回家和父母在一起闲聊,听说某某又到城里去坐牢去了,当时不解,后来父亲笑着说他们把农村老人到城里儿女们家去住习惯的称之为“坐牢”,细想想老人们要适应城市生活可能真的要经过很多的煎熬,这个问题值得做儿女的思考。
    卖炭翁,一个沉重的名字!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7-12 17:17
就是哦,我每次叫我母亲到城里来,她都像要了她的老命似地,硬是住不习惯。哎——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0-7-12 19:53
触动神经,心丝丝地疼痛。
作者: 谁可相依    时间: 2010-7-12 20:42
本帖最后由 谁可相依 于 2010-7-12 20:46 编辑

看完又想起父亲点点滴滴的事,伤感中
最疼,最关心我们到走也没见上一面
作者: 闲人半个    时间: 2010-7-13 11:18
是的,和老人相处是一门艺术,孝:说来简单,写来也简单,做来就不简单了!
一个字:爱!爱是孝的基础。包容是爱的外延,理解是爱的内涵。
看这样的文章,真实犹如手掐自己一般,疼痛自知,感同身受。
作者: 南非世界杯    时间: 2010-7-13 11:41
我眼睛水要出来了。
作者: 独来读网    时间: 2010-7-13 15:56
情之真,意之切,感人之肺腑,天下父母各不相同,天下对父母的感情却不约而同,感同身受。年把没见抱卜子,一直以为云游于名山名川,今天又在论坛见,确实很高兴。记得去年落叶打电话说你在武汉,相约一起喝酒,结果我出差在外,一直很遗憾。
作者: 独来读网    时间: 2010-7-13 16:05
看你的文章会让我浮躁的心情沉淀,我当初到论坛的时候是因为“独来读网”写给母亲的文章。我很喜欢这样的文章。尤其是做了妈妈之后对“母亲”和“父亲”有着特殊的情感,明白父母对孩子付出的艰辛,感受着他们的疼惜 ...
漫舞雪松湾 发表于 2010-7-11 14:05


   感谢雪松湾还记得我写的拙文,也很荣幸能让你进入这个大家庭。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3 19:50
(接前页)但是我内心里很清楚,父亲在这样带着自虐情绪的劳动时,他是快乐的。从和母亲成家,到我们一个个儿子相继落地,父亲在多年的劳作中养成了自虐的习惯。无论是从见识还是对家庭的安排,无论是对子女的教育还是对未来的设想,父亲自知不如母亲坚韧,不如母亲长远。在父亲的意识里,儿子们自然成长,长大了能做什么做什么,书不必读那么多,能识字就行,到他自己老了,有儿子挑水,有儿子砍柴,有儿子种田,儿媳妇们不必漂亮,有体力,能生育,懂得孝顺老人,儿孙绕膝,吃饭一大桌子,烤火一大圈子,他这一辈子就算没有白活。但是母亲的想法和他截然不同,母亲说:养儿不读书,胜如一头猪!母亲要让自己的儿子一个个生龙活虎,光耀门庭;母亲要让儿子们一个个像鹰一样翱翔蓝天,声达九宵。要把一条蛇养成一条龙,要把一只鸡变成一只鹰,我的父母注定是要付出一生的心与血。年青时候的父亲跟村里的男人们一样,喜欢上山打猎,喜欢下河摸鱼,喝酒谈天,碗里吃的什么,并不太在意,因为大家都差不多。但是母亲不愿意。母亲要让自己的儿子穿干净的衣服,吃有肉的饭菜,读有希望的书。父亲经人介绍认识母亲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外表柔弱五官秀美的小女人,骨子里蕴藏着巨大的野心。母亲是带着一股东山再起的雄心嫁给父亲的,父亲不知道我外公的被土改和自杀于马背带给我母亲心灵的惨痛以及由惨痛而生的自强不息的拼命精神。父亲想过小日子的算盘被母亲一下子拨乱了。父亲在不情愿中被母亲胁迫着走上一条艰辛的人生道路。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的生活可想而知。为了让我们穿得干净,母亲只有每天在生产队里的劳动收工之后抱着大堆的衣服到月光下的河里去洗,把一条河都洗成泡沫;父亲就只好一担担地往家挑水,给我们这些泥猴子洗澡;那时候是集体劳动,工分制,我家人多劳力少,粮食不够,为了让我们吃有肉的饭菜,母亲每天晚上起来喂三次猪,把猪的生物钟颠倒过来,晚上吃白天睡,每年至少喂两头猪,一头当任务交给国家,换回些钱,给我们扯布做新衣服;父亲呢,被母亲赶上后山,一个人像野猪地开荒垦地,种些玉米和蔬菜补贴我们的肚皮;母亲会裁缝,从城里嫁到山里来的时候,带来一台缝纫机。我们的衣服也打补丁,但是母亲把我们的补丁打成花一样的装饰。母亲又逼着父亲上山去挖黄姜,挖田七,挖当归,捉蜈蚣,捡木耳;母亲把父亲的木匠工具磨得锋利,逼父亲箍木桶,箍木盆,编竹篓。这些全部换成了钱,变成了我们的学费!
    从最初的被胁迫,到拼命劳动成一种习惯,父亲的人生轨迹悄然地发生了变化。即使是我们都长大了,挣钱了,父亲劳动的脚步也没有能够停下来。劳动,拼命地劳动,已经是父亲生命存在的表达方式。
    我的二叔一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生了二个儿子,待之如野猫野狗,任其自生自灭。结果晚境凄凉,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煤矿上下苦力。比较之下,父亲真的是在颐养天年。有一次我和父亲谈起二叔,父亲叹息一声,说:你二爹年轻的时候该使的力没有使,老了活该使力!二叔的儿子我的堂兄有一次来看望我父亲,席间喝了点酒,涕泗纵横,列举他父亲的诸多不是,要父亲为他做主。父亲听了也只是默默。我当时在猜想父亲的心思是复杂的,如果没有母亲的坚持,如果父亲一生没有走上一条为子女耗尽心血的路,他的晚年会不会和我的二叔一样呢?做父母的只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才能得到儿女的感激与尊重。我是父亲对我说的话。那一年我也当了父亲。
    在我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家里的穷困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母一个月没有吃过盐了,做的又都是重体力活,汗水流得多,人动不动就晕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十个鸡蛋卖了,父亲原指望母亲会买点盐回来,最好打点那种七角钱一斤的野果子散装白酒回来,因为父亲的腰一直在疼。但是母亲把钱给我交了生活费,两手空空一头虚汗地回来了。父亲的忍耐在那一刻达到极限,没有说话,一个人跑到山沟里那股沁水旁边,嚎啕大哭了一场。母亲披头散发地坐在稻场边的石墩上,望着夜幕下的山峦,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如果自己全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五个儿女怎么办?父亲在那天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我辍学去跟我的表姐夫学篾匠,我三哥辍学去学裁缝。那时候大哥已经出门当了别人的女婿,二哥高考落榜,正在砖瓦厂当小工,弟弟妹妹还在读小学。只有我和三哥辍学了,这家里就轻松了,我们不用消耗还可以挣工分养活自己。父亲先是跟我商量,我当时就同意了,并且立即把课本烧了。母亲回来后看见课本的黑色灰烬,青了脸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被母亲的表情吓坏了,赶紧招供。母亲转身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大拇指粗的棍子,我一看不好,转身想跑,被母亲一把薅住,一棍子把我打得跳了起来。父亲刚从山里砍了一担柴回来,看见我挨打,立刻明白了危险,扔了柴禾就往后山跑。母亲冲着我父亲的背影大声地喊道:只有我还有一口气,我的儿子就要读书!——要不是我母亲的那一棍子,我现在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篾匠。
    为了让我们读书,父亲只好整晚整晚地箍木桶箍脸盆,那些新鲜的柏木被父亲从山里砍回来,锯成木板,然后刨光,按照一定的弧度,打磨成一些小块。没有钉子,木板之间全靠缝隙的精密和用竹子削成的楔子固定。然后父亲又要用铁丝编织一个铁箍套在木脸盆的外面,还要刷桐油。很多时候,天亮了,母亲看见父亲睡在潮湿的柏木刨花里,困倦得脸都变了形,母亲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但是母亲不会让父亲看见她心痛的眼泪。这一口跟命运较劲的气不能泄。天一亮,父母又要奔赴生产队的劳动工地。每一次只要队长一喊歇会儿,别的男人和女人们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开些七晕八素的玩笑,我的父亲倒地就睡着了。我的母亲则转身到田边地角去摘猪草。队长说:你看看你,儿子那么大了放到学校里养膘,你们把自己累得像牲口!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14 23:13
!——要不是我母亲的那一棍子,我现在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篾匠

呵呵,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篾匠早在十几前(保守地说)就绝迹了。您就是个当作家当名人的命。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7-14 23:13
!——要不是我母亲的那一棍子,我现在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篾匠

呵呵,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篾匠早在十几前(保守地说)就绝迹了。您就是个当作家当名人的命。
作者: 尘埃—落    时间: 2010-7-15 12:32
血浓于水,割不断的父母情,那永远是我们最刻骨铭心的,愿那位老父亲走好
作者: 人在深圳    时间: 2010-7-15 13:32
顶!等待更新。。。。。。
作者: 狗大爷    时间: 2010-7-15 14:23
拜读大师兄的大作,抚慰我们人模狗样外表下的心灵。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15 14:37
儿子那么大了放到学校里养膘,你们把自己累得像牲口!---又何尝不是现在许多家长们的真实写照!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5 19:35
!——要不是我母亲的那一棍子,我现在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篾匠

呵呵,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篾匠早在十几前(保守地说)就绝迹了。您就是个当作家当名人的命。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7-14 23:13
确实,篾匠早已经绝迹了。有一天我在回忆这段往事时,突然想,如果当年我真的辍学了,就算是没有去学篾匠,现在也就是茅坪场镇何家台村里的一个农民,有一个没有多少文化却很贤慧的老婆,弄不好还能生两个孩子,有土屋三两间,喂十多只鸡,一头猪,稼穑三五亩水田,种几蓬香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忙时挥汗如雨,农闲时散淡如狗。喝小酒,打小牌——也是一种幸福,比之今天所谓的幸福,更要契合人的性情。
也就是想想而已。
作者: 风雨随缘    时间: 2010-7-16 16:59
认真拜读中。。。
作者: 在青草地等你    时间: 2010-7-16 17:17
看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写这篇读书心得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17 16:18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7-18 09:47 编辑

(接前页)我相信我的母亲在月光下的河流中拖着我们的衣服洗得一河泡沫的时候,我的父亲在屋后的山林里像野猪一样拱地的时候,他们的的心里一定是酸楚而又甜蜜的,因为有一个明天的愿景在支撑着他们。特别是每年的正月初一,别的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服去走亲戚了,我们则在父亲的带领下,从大到小排列有序地向山里进发,去砍柴买到学校充抵学费和生活费。大地一片雪白,去年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我们走在穿了铠甲的大地上,肩上扛着锯子和斧头,像一支远征的父子兵,显得特别有气势,特别有明天。
也不是没有亲戚可走,我有一个姑妈,我还有二爹和幺爹。我母亲这边呢,外公外婆早就死了,舅舅舅妈也死了(舅舅在恩施读完大学时已经被国民党的流弹打死,年轻得如花似玉的舅妈因为爱情奔赴到沮河里再也没有起来。),剩下一个孤儿就是我的表哥在安陆当了上门女婿。但是因为我母亲的阶级成份是地主,母亲不愿意让我们多去这几个亲戚家,免得大家受牵连;另一方面,我的姑妈也是一个没有见识却又势利的农村妇女。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和弟弟去给她拜年,我们跨进她堂屋大门,喊了一声姑妈拜年,姑妈嘴里答应着,身子却急急地背对着我们把一个盘子端起来,慌慌地往厢房里走。弟弟眼光一瞟,看见姑妈盘子里盛的是我们平时很难吃到的水果和雪枣。姑妈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换成了我们家家户户都有的打粑糖和泡疙瘩。明白了内情感觉到受了怠慢与侮辱的弟弟当时就站起来走到门外。弟弟打小话就不多,他气哼哼地站在大门外,一遍遍地催我回去。姑妈说:这个阿子,不怕冷啊,站在外面?弟弟不理她。身子站成愤怒的样子。姑妈又说:水阿子怎么不进来烤火?(弟弟生下来就屙了一泡尿,接生婆给了他一个外号叫水阿子)。弟弟气狠狠地对我说:你不走我一个人走!姑妈大概已经猜到什么了,也是心虚吧,脸上有点挂不住,嗔怪到:你爹妈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当时姑妈家里还有别的客人在,我走出来把弟弟拉到一边,问清了情况,回到姑妈屋里。姑妈已经摆好了饭菜,炖钵里热腾腾咕噜着的是肉!我把拜年的礼物一样样地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拉着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家里,父亲诧异我们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弟弟气呼呼地没有说话,我把情况说了,父亲当即就黑了脸。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说:你姑妈怎么那么蠢?欺老还不欺少!从此以后,我们就很少去姑妈家了。姑妈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他们都没有读什么书,早早地参加了劳动去挣工分,所以家里总是有吃不完的粮,年终分红时也总是有钱分,所以家境自然是我们无法比的。但是姑妈这个小小的动作,却狠狠把我们的心都伤了。都说穷人的气大,这话一点也不假的。如今几十年时间过去了,当年心上的那个小伤口已经结成了深刻的疤痕,凸横在心灵之上,我们跟姑妈的那一份感情怎么也热不起来了。
没有亲戚可走,父亲就带领我们去山上砍柴,一个暑假一个寒假,我们会把一学期的学费挣下一半来。所以我们进山的身影就显得有些悲壮,有些风萧萧兮的意思。
如今姑妈已经老了,姑父也早已经去世。姑妈三个女儿,大女儿早年丧夫,然后再改嫁他人,生活如同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二女儿和小女儿家庭相对稳定,但是自己也有两女,挣扎在生活的尘埃里,灰头土面;两个儿子中大儿子因为睡了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又没有能力将其降服,对方一怒之下告其强奸,领了几年的牢狱之灾,在沙洋农场搞了几年义务劳动,他老婆以其为把柄,常在家里做河东狮吼,不仅把丈夫吓得如鼠见猫,见了我姑妈也是破口大骂。小儿子呢,如今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依然光棍一条,说话一会在东一会儿在西,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完全不着调。
以我父亲的禀性,他早就要出面去调理理姑妈的几个儿女了,但是每次都被我母亲拦了下来,母亲只要一句话就让父亲没有了力气。母亲说:你拿她当姐姐,她拿你当弟弟了?
处于内忧外困情势之下的父母把人生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我们的读书上,而事实上从老师那里和成绩单上反馈回来的信息让父母的思路越来越明晰。在小学我们的成绩是最好的,在初中我们的成绩也是最好的。我读初中的时候,县里举行一次统考,我的成绩好象特别优秀,学校突然决定给我家里送大红花。这种原始朴素的表扬方式大大的激励了父母,当锣鼓队顺着那条进山的羊肠小道咚咚哐哐锣鼓喧天地来到我家破旧的房屋跟前,寂寞已久的老屋好象迎来百年的庆典,立刻焕发出新的生机。不明就里的母亲衣衫褴褛地从烟熏火燎的火龛屋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看见自己的儿子身披绶带,一大朵耀眼的大红花灿烂地开放在胸前。那一该我的母亲应该是被喜悦、被久违的喜悦打晕了。父亲哈哈地笑着,大着嗓门儿说话与张罗。喜悦过后,母亲被眼前的忧愁笼罩了:这么多人,把什么招待呢?好在老师和同学们喝了一杯水就走了。当锣鼓的声音渐渐远去,母亲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哭着又笑着,把眼泪鼻涕弄了我一脸。
作者: 艾米    时间: 2010-7-18 10:45
看滴眼睛水哗哗生。。。。。
作者: 风雨随缘    时间: 2010-7-18 18:19
细细评读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18 22:35
一幅厚重的历史画卷徐徐展开,我带着沉重地心情阅读完这些文字,让人感动的是:在极其困苦的环境下依然坚韧不屈生活的一家人。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19 16:54
对于子女,父母是最容易满足的,也许只是一声问候、一个笑容···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20 08:30
处于内忧外困情势之下的父母把人生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我们的读书上----------这个宝确实是押对了!
作者: 在青草地等你    时间: 2010-7-20 09:38
继续呀。。。。。。。
作者: 狗大爷    时间: 2010-7-20 17:52
大师兄,更新的太慢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20 22:23
(接前页)就在父母咬牙坚持着,如同相信严冬之后必定会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一样,父亲已经开始盘算着儿子们的明天。这一棵棵小树,如同苦寒之地顽强的植物,它们把根深深地扎进土地;它们又如同阴沟里的草本,虽然经常得不到阳光的滋润,但是它们仍然疯长着,呈现出病态的蓬勃。当我在回望那一段凄苦却昂扬的生活时,我恍惚看到了父母脸上带泪的微笑,疲倦的微笑,甚至于是血淋淋的微笑。时间在一年年地过去,儿子们像一头头健硕的马儿开始长大,他们像一池荷花,从污泥中清洁地拨出,亭亭玉立,他们行走在阳光下,行走在深山茂林里,他们坐在课堂上,知识像清泉一样滋滋地流进他们的心田——父母的心里是满足的。
但是这种满足并没有维持多久。首先是二哥在高考中以两分之差落榜,复读一年后又以三分之差落榜。我永远记得二哥背着行李卷垂头丧气地沿着那条逼仄的山路回家来的情景。这条路应该是向外延伸的,伸向我们未知的一个城市,但是这条路现在蜷缩回来,像一条死蛇。二哥不是不会读书,二哥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的。但是他没有学英语,数学成绩也一直平平,他的长项在语文和历史地理上。严重的偏科把他挡在了梦想之外。两次高考的败北好比是打在父亲脸上的两记耳光。父亲在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跟二哥说话。父亲象是个输得精光的赌徒,失意地坐在月光底下,身软力乏,好象突然之间被抽去了骨头。二哥呢,从梦想的云端摔下来,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吃饭。我们几个做弟弟的经常隔着门缝偷偷地看他,因为母亲担心二哥会把自己残废了。村子里开始有了幸灾乐祸的闲话,他们端着碗来到我的稻场里,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他们毫无羞耻感地把贫瘠的饭菜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他们一律把我二哥叫做秀才。秀才白白胖胖的,长期坐在教室里读书的结果是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二哥喜欢在正午的阳光下躲到河边的柳树下去读书。这在以前是人们仰望的身影,而现在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无处不在的讥笑像疯狂的老鼠噬咬着父亲的脸。从学校落榜回来的二哥一时还没有适应农村的生活,对于明天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每天总是起得很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端着脸盆到河里去洗脸刷牙。河流清澈,水草丰茂,游鱼往来翕忽,阳光斑驳如梦。哥哥站在河流中,目光呆痴地沿着河流的方向蜿蜒向前。他永远没有河流自由,挣脱大山的围困一路东去到大海对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个梦而已了。在他的身后是我的恨铁不成钢的父亲。父亲牵着牛正走向农田。父亲叫醒忡怔之中的二哥,把牛和犁交给他。二哥一脸的不情愿,却不知道在他接过犁耙的那一瞬间,父亲的心在滴血。
在二哥从高中回到农村的时候,我的三哥正在茅坪中学里准备中考。对于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中考能够顺利地考取中专,转变身份,吃上皇粮是最好的选择。父亲转而把宝押在了三哥的身上。但是少不更事的三哥好象从小就不是有远大志向的人,从骨子里讲,他更倾向于陶渊明的生活。中考在即,别的同学们焚膏继昝宵衣旰食,他却成天抱着一本漫画书,为其中的一个幽默失声而笑。或者说他自恃自己的学习无人可敌,中考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课的铃声响了,他还抱着一条腿,蹦蹦跳跳地追着同学斗鸡。尘土飞扬,他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有一次他正斗得起劲的时候,冷不防站立的那条腿挨了重重的一脚,扑通一声倒在尘埃里,腾起的灰尘像一朵盛开的花。踢他的是学校里的李老师,李老师和我父亲是朋友。李老师指着委顿于地的我三哥骂:你这个不肖之子,你父母在家脸朝黄土背朝天,这这样不成器!
中考失利的三哥准备放弃高中。在接到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之后,五块钱的体检费成为三哥拒绝读高中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父亲没有同意。父亲把一担柏木箍成的桶挑到街上卖了,把崭新的五块钱交给三哥,说:你要给老子争气!在五块钱面前三哥不知所措。他到县城之后并没有去参加体检,他第一次想到了明天,想到了明天还需要多少个五块钱,或者说需要父亲箍多少担柏木水桶。他在县城里转悠了一圈,用五块钱买了几本《大众电影》和《人民文学》,于薄暮时分出现在稻场上。母亲正在稻场里剁猪草,明白了事情真相的母亲站起来,径直走向了柴火堆,她从里面抽出一条结实的棍子,毫不迟延地一棍子打在了三哥的背上。从第一棍子开始,母亲就变得歇斯底里,我相信那每一棍子不是打在三哥身上,是打在父母自己心里,我仿佛看见父母心上飞溅的血,在这薄暮的天空里四散开来。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儿子多少棍子,直到三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母亲才丢掉棍子,嚎啕大哭起来。说实话,不是母亲的棍子吓倒了三哥,是母亲的嚎哭让我们感到震憾。父亲坐在稻场边上的石滚上,一言不发。
第二天清晨,当我们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父亲来到我们的房间,他粗暴地掀开三哥的被褥,把三哥从被子里拉起来,把睡眼惺忪的三哥拉到门外,然后从牛栏里拉出牛,把犁耙从墙上取下来放在三哥的肩上,走向大雾迷漫的田野。我们在睡梦中听到了父亲严肃的哦哦的声音,我们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把三哥赶下田地,让他学着耕地了。一身泥泞的三哥从地里回来,没有吃饭,直接就睡了。但是第二天清晨,当三哥还沉浸在黎明前的甜睡之中时,父亲像个魔鬼又适时地来到了我们的房间。今天的训练课目是挑牛粪。
几天下来,肩膀红肿,腰酸背疼的三哥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三哥跟父亲恶狠狠地说:我去读书!在一句激愤的誓言之后,我的三哥终于在高中三年之后考取了大学,然后读了硕士研究生,现在已经是博士了。
但是,第一个给家族带来科举荣誉的不是我的三哥,恰恰是我。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25 22:55
这几天有点忙,过几天更新.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26 09:15
花儿谢了又开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28 10:04
人各有命。人各有命这句话是我的父老乡亲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句话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比如我初中毕业就选择了师范。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当我写下师范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了心被撕裂的声音,听见翅膀被折断的声音,听见梦想破灭的声音。我甚至于暗自祈祷自己能够跟我的三哥一样落榜,这样我就有机会去读高中,然后读大学,让自己的翅膀真的能够飞起来。但是我没有第二种选择。刚开始我报的不是师范,我报的是县一中。那个和我父亲私交甚好的李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家里,问了我志愿的事情,然后一直埋头抽烟不说话。他的窗外有一只麻雀在树上蹦来蹦去——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深。因为就在中考的前几天,因为欠了学校的生活费,正在复习的我被生活老师从教室里喊出来站在教室外面。生活老师说:你父母什么时候把生活费送来你就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如果考试前还不送来就取消你的考试资格。我背对着教室,我的背上背着同学们的目光和他们孜孜以求的读书的声音。风从树林里穿过,操场里十分安静。我的眼泪在屈辱中流了下来。李老师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问:你为什么不上课?我把脸别到一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是没有回答,眼泪流得更凶了。李老师推开教室的门,问了正在讲课的老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李老师说:你先去上课吧,你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屈辱与愤怒已经在此该填满了我小小的胸膛,我说:我不上课了。李老师说:糊涂!立即找来了生活老师。我看见李老师黑瘦的脸上也被愤怒布满。他指着生活老师的鼻子说;你个婊子养的,想么样?就因为几块钱的生活费你想断送一个孩子的前程?你真不晓得死活!李老师是武汉人,一急就骂起来了。李老师当场替我交了生活费,让我回到了教室,中午又把我叫到他的寝室里吃饭。我记得那天他的炖钵里沸腾着猪的心肺。那天也有一只麻雀在他窗外的树上蹦来蹦去。
李老师把一支烟吸完了,说:你想过没有,你父母还有能力供你上高中吗?
衣衫褴褛的父母,蓬头垢面的父母,汗流浃背的父母,在深度的劳作中手抚着膝盖艰难地直起腰身的父母,背朝贫瘠的黄土目光忧伤的父母,两鬓苍苍十指黑的父母……我无力地闭上眼睛——绝望苍凉地爬上我的心头。
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却怎么也飞不高。
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师范的通知书于八月上旬来到了我们的大队部。等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八月的中旬,我沿着小学时走过几千遍的那条羊肠小道穿过熟悉的森林来到大队部时,我的通知书已经被撕开了。通知书上说着干巴巴的祝福和报道须知以及转户口之类的话。转户口让我明确的知道我已经不属于这片逼仄的山水了。
我积压已久的愤怒此时在这个被撕开的通知书上找到了突破口。我大声地质问村里的干部是谁拆了我的通知书,他们知不知道私拆他人信件是犯法的事情?村里几个值班的干部面面相觑,仿佛都不认识我了似的。他们心里一定在想是什么给了这小子,这个地主的子女这么大的胆量!在我的逼视之下,他们说是一个叫郑永善的人干的。如果不是这个人,可能我也就是嚷嚷几句算了。偏偏是郑永善!
郑永善是什么人呢?此杂种原是文革时期大队的书记,又矮又瘦如娄阿鼠。早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后一定痛揍这个没有人形的杂种一顿,要打得他满地找牙,要打得他喊爷爷奶奶!这一宏大志愿的确立是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一个夜晚。那一晚天下着小雨,我和弟弟放学以后一直在等母亲回家,但是母亲一直没有回来。天渐渐地黑暗下来了,我把饭菜都做好了,心里等着母亲回来见了摆放整齐的饭菜脸上绽放的花一样的笑容。雨一直在下。弟弟几次等不及想吃饭都被我严厉地制止了。我和弟弟站在雨中,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着我的母亲,但是群山寂寂,没有回应。父亲半个月前已经去了晓坪水库工地,妹妹被母亲带着下地去劳动,没有理由这个时候还不回家。我锁上门,决定和弟弟去找母亲。当我们举着火把在雨和泥中长到大队部的时候,大队部里灯火通明,母亲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一个用桌子搭建起来的台子上。母亲的眼光是疲惫的却又是傲慢的。我的妹妹被放在桌子上,正惊恐万状地嚎啕大哭。一同站在台上的还有这个又脏又丑的娄阿鼠,他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之中,口沫横飞地唆使大家去揭发批斗我的母亲——这个地主家的小姐!
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生了一只复仇的拳头!更巧的是当天晚上我的父亲也从水库工地回家来,一路找到了大队部。父亲没有说一句话,一下子跳上台去,辟手抓着郑永善的衣襟,一把将其提起,在空中转了半圈,找了个人少的方向,凌空扔了出去!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7-28 10:19
老头子这下可惹了大祸了吧?
作者: 流浪哥哥    时间: 2010-7-28 10:21
老同学,好
拜读啦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7-28 11:06
看来抱朴子老师最近确实蛮忙,更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我们的期待。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7-28 11:25
在抱朴子老师的文章中读到这句话: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老师,你看看,我的个性签名是什么?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28 16:45
在抱朴子老师的文章中读到这句话: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老师,你看看,我的个性签名是什么?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0-7-28 11:25
暗合了!我记得这是一首歌里的词。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28 16:46
在亮得耀眼的煤汽灯下,郑永善就像一件皱皱巴巴的衣服,在空中划过出一条黑影,然后噗地一声,脸面朝下摔在地上,腾地起了一阵灰尘。本来他是要摔到别人的身上的,但是在他降落的过程中,大家纷纷地让出一条空地来了。他像一只乌龟一样,抽搐着四肢,使了几次劲想撑起来都没有成功。人群中有人喊:拐哒拐哒,出大事了!
父亲弯下腰一把抱起桌子的女儿,一手拥住自己的老婆,气宇轩昂地站在台子上,站在咝咝作响的煤汽灯下,那个造型就像是京剧里的李玉和。
郑永善终于自己爬了起来,一脸的土,充民兵喊:把这个反革命给我抓起来!
父亲说:郑永善,老子已经忍了你狗日的好久了!你有本事今天就把老子枪毙了,整不死老子老子就整死你!
民兵们呼地一圈把我父母亲围在台子上。父亲哈哈地笑起来,说: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我跟郑永善两个人的仇!
民兵们望一眼郑永善,望一眼我父亲。郑永善狠狠地说:给我抓起来!
父亲把女儿交给母亲,指着郑永善说:老子从今天起和你结仇!然后跳下台子,像电影里的共产党人一样,昂首挺胸地走在民兵的前面。按郑永善的意思,要连我母亲也一样抓走的,但是村里有人说:算了,她带着一个奶阿子,不好弄!
他们把关了一夜。
我们回到家,打开门,看见已经做好的饭菜旁边放着一个荷叶包,打开来,是五块摆放整齐的蒸肉——水库工地打牙祭了,父亲是连夜把自己的那一份肉送回家来的。
这就是我称之为杂种的郑永善。我怀里揣着通知书和一份发酵的仇恨,径直去了郑永善的家。是那一份改变我命运的通知书给了我勇气和胆量。我手里拿了一根棒子,踏上他的稻场。他的狗跟他一样不识趣地扑上来,我手起棒落,准确地打在了它的狗牙上。狗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落荒而逃。狗就是这样,当你怕它的时候,它的凶恶顿时放大一百倍;而当它感觉你并不把它当回事的时候,它立刻会在你面前做出俯首贴尔的架式。况且这只是一条已经过气的书记家的狗,它所仗的人势已经不复存在。狗的惨叫引出了黑瘦的郑永善。他在看见我的一刹那,楞了一下,问:你个小狗日的打我的狗做什么?
我拖着棒子直通通地走进他的堂屋,从怀里摸出那份被他斯开的信封,啪在桌子上,说:这是你干的?
他说:你小狗日的不想活了,打我的狗!
我说:这是你干的?
他说:你打我的狗……
我叭地摔了他一个茶杯。
他说:你胆子不小!
我又叭地摔了一个茶杯。
他忽然跳到门外,扯起嗓子就喊:杀人啦——
我把他的茶壶摔了!
门外一下子跑来了几个人,远远地站着看热闹。远远站着的还有那条狗。
我说:这只是对你的一个警告!
说完就扬长而去。拐过一个山嘴,当我确信已经甩掉了背后的目光之后,我感觉自己的手和腿在发抖。而刚才的一切恍惚如同一个不真实的梦。
父亲当晚放了一挂鞭炮,当鞭炮在山谷中响起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到了河边。我知道我的明天就是这个样子了,读师范,然后当个教书匠。所有的路都在接到这张纸的一刹那间纷纷离我而去。一个知道自己明天的人也就没有了明天,这一年我十五岁。胡子还在萌芽之中,喉结还没有长圆实,就像一只还没有打鸣的公鸡。但是父亲是高兴的,母亲也是高兴的。只有三哥知道我的委曲,这一天本来是属于他的。父亲喝得摇摇晃晃地才想起来找我,当他找到河边的时候,泪水已经干涸在我的脸上。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7-31 16:23
差不多是同步更新的啦。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8-4 13:25
那俩儿就快点同步沙,听说是个大作家,写个东西也难产.等滴人心里烦.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8-4 16:08
楼主最近很忙,等这阵忙过了,估计更新的速度就赶得上大家的期待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8-6 17:11
我跳出农门的喜悦还没有从父亲心头散尽,更大的喜讯来到了。1984年,随着一个矮个子伟人的一声令下,全国上下开始了第一轮的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大队的会是在晚上召开的,那注定是一个沸腾的夜晚,一个让人失眠的夜晚。分配到各家各户的不仅仅是土地,还是农具和耕牛。父亲的激动无法表达,他把分配到手的牛牵到河里,一遍遍地为它洗澡,月光下的河流平静地流淌,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着,把那头牛洗得闪闪发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我父亲一样深爱土地的人。在此之前,为了填饱我们的肚子,父亲一个冒着走资本主义路线的风险,一个人在深山里像一头野猪一样地翻地,一翻就是一个晚上。那些新鲜生涩的泥土夹着树根被父亲深深地翻起,打碎,摘净,平匀。那一份精细,那一份投入,那一份虔诚,曾经让我们无数次地感动!而如今,土地,这个可以滋生万物的神奇无私的土地,终于以正当的名义来到父亲的手中。
尽管分配到我家的土地属于深山夹沟里荒地,但是这并没有丝毫影响父亲的心情。他说;土地是人种的!第二天一早,父亲就来到了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挥刀砍向田边那些疯狂的树柯,他把丛生的灌木砍下来,架到田中央,然后点燃了大火。火光把父亲脸上的幸福和憧憬放大了一千倍。那些处于山沟里的半荒地,本来已经是杂草丛生,长期处于无人照料的境地,好多植物纷纷从山上跑下来,往田中央扩张。父亲吃住在这里,砍了半个月的荒,硬是把这些梯田修理得眉清目秀,有模有样的。然后父亲把牛赶到地里,把磨得发亮的犁尖插进地里,把自己的一腔激动也插进地里。我把石子丢进水里,希望它长出尾巴来;我把擀面杖插进地里,希望它长出馒头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夜草的催养,牛屁股已经长得有些圆了。父亲舍不得用鞭子去抽打它,只是用手去拍了拍它的屁股,满含着希望与诉求的第一犁就这样有些庄重地开始了。已经荒了太久的土地就像是一个老处女,欢呼着父亲的进入:被切起的泥块翻卷着如花一样地绽开,顺着犁铁竖起,缓缓地倒伏,一片片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父亲和他的牛在一块块的田地之间划着圆圆的圈。犁不能到的地方,父亲就会用锄头去解决,他一半是在耕地,一半是在拓荒。他把每一寸可以种下粮食的边角废地都盘活了。当河水汩汩地流进来,蓝天白云就倒映下来,一个崭新的天地出现了。那是父亲的天地。月光上来了,山沟里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因为有了许多的镜子。在这些明亮如镜子的背景之下,我已经走进了师范,我的三哥正在县一中做着追悔式的发愤,而我的弟弟和妹妹也正在学堂里朗朗地读书。父亲心里不再担心明天,有了土地,父亲也就有了底气。
虽然地是荒地,又在深沟,水是冷水,父亲还是种出了第一季的好收成。春上就被深埋进水田里的青枝嫩叶发醇后一池的秧水黑得像墨,插下去的秧苗经过短暂的萎黄之后迅速返青,抽枝发芽,秧苗长得浓郁肥厚,以至于父母担心营养过剩,长赢了。父亲只好一遍遍地换水,以降低秧田肥料的浓度。
水田里种稻谷,旱地里种高粱,父亲水里一天,旱地里一天,母亲笑他是两栖动物。山高林密,野猪众多。待到高粱灌浆之时,正是野猪狂欢的节日。别的人家都是野猪吃剩下的自己再去收回来,但是父亲要从野猪口中把粮食夺回来:因为家里还有一群比野猪更饥饿的儿女。
父亲驱赶野猪的方法很原始,就是在庄稼地旁边支起一个窝棚通宵蹲守,用枪,用锣,用火。有一次父亲累得倒下了,吩咐我和弟弟去守野猪,山里野蚊子特别多,我和弟弟把准备好的艾蒿点起来,放在床底下,然后上床睡觉,耳朵里听棚子外面山风掠过的声音像水流一样一阵阵漫过来,漫过去。高粱长长的叶片在月光底下优雅地抒展,闪着幽亮的光芒。密集的蚊子四围而来,将我们团团罩住,尽管有艾蒿的烟雾弥漫,还是有大量的蚊子从烟雾中俯冲下来。弟弟一下赶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脸和腿。但是睡意比蚊虫更汹涌,我们在睡意和蚊虫的双重夹击之下,时断时续地睡着,还不忘记把放在手边的锣拿起来振耳发聩地敲几下。但是放肆的野猪好象知道今晚值班的是两个孩子,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些畜生在大快了朵颐之后,竟然耀武扬威地来到我们的棚子跟前,一齐发力把我的棚子掀翻了。棚子的木头倒下来砸响了我身边的锣,锣声惊醒了我和弟弟,我和弟弟看见几只野猪肚子鼓鼓地从容隐身于月下的森林。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8-6 18:37
哇,野猪!赶仗克啦.

楼主俩儿终于忙完了哈.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8-6 19:24
哇,野猪!赶仗克啦.

楼主俩儿终于忙完了哈.
极品@男人 发表于 2010-8-6 18:37
还有几天忙,把俩儿等急了哈。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0-8-6 22:43
没有守过野猪,好向往哦
作者: 紫丁香    时间: 2010-8-8 18:33
老师的文笔就是不一样,感人,令人钦敬!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8-19 08:14
此篇是文苑一大亮点,顶起来,让后进坛子的人都能欣赏到。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8-20 08:17
怎么还不更新啊,再不更新我去你博客给你粘贴过来算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8-21 22:43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8-21 23:02 编辑

A:前一段时间太忙,总结起来是为两件事情忙:一是为女儿的事情,二是为稻粱谋。这里不细说。
B:终于忙得消闲些了,我会定时地写些东西来答谢关心我的朋友们。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8-21 22:58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0-8-22 09:19 编辑

守野猪真是一件既辛苦又刺激的工作。上岗时间一般是在晚饭之后月光初起之时,大地渐渐从白天的燠热和喧闹之中沉静下来,朦胧的月光把森林照耀得一片幽黑,万簌变得寂静,连狗吠的声音也透出慵散,变得梦幻的时候,那些潜伏在树林深处的野猪开始纷纷走向高粱地。它们是一团黑影,只有眼睛闪着光,它们的步伐刚毅又小心,它们的尖利的牙齿伸出唇外,炫耀似地向前推进,它们弯曲的尾巴悠闲地甩动着。此时只要锣声一响,它们会一道黑影射进漆黑的树林。记得有一次我和父亲刚刚踏上月下的田梗,就听见野猪咀嚼高粱稞子的声音。父亲拿下肩上的铳,一道火光喷射,只听见野猪呼啦啦地冲进树林,我脚下一虚,一声惊叫,一跟头栽到了坎下。父亲仓皇地跑过来,在月光底下到处找他的儿子。后来父亲说,听枪声,野猪一定被打中了。父亲一边要去树林里找野猪,一边又要照顾我,很是为难。铳声引来了村里唯一不下地的清秀而斯文的男人周明轩。他站在稻场里喊:叔子,这一铳是打着了,你也不用去找了,让我的黑子去把它弄回来,你和兄弟来喝茶吧,今天晚上是没有野猪来了的。
周明轩一生没有下过地,据说是有什么病,沾不得生水。一生就靠打猎谋活,家里有长枪短炮什么都有,枪法也很是了得。他家泥墙上一年四季都四肢绷开地张挂着许多兽皮,像一张张地图,每个月都有收兽皮的皮贷商上门来收购;又收养了几十笼蜜蜂,花开季节,一踏上他的稻场,就能听见嘤嘤嗡嗡的声音,满天空飞舞的全是蜜蜂。一到夏天,每个蜂桶下面他都会摆放一个瓦盆,那些斜挂在墙上的蜂桶里就会在正午之时滴滴哒哒地流出许多蜂蜜来。我们这些孩子会约好了一起远远地跑来,围着瓦盆看着金黄的蜂蜜流口水,然后乘他不注意,扑到瓦盆里吸几口,吸得一脸的蜂蜜。后来次数多了,我们才明白这是他有意的设置,我们才吸食得斯文了些。
周明轩嘴里呜了一声,他的那条叫做黑子的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月光下射进了树林。父亲搀扶着我来到他的家里。大抵是因为周明轩一生没有下地劳作的原因吧,他长得颀长白晰;又因为长期猎获各种野兽,他又学得一手的好烹饪。我们还没有进屋,就闻到了奇异的香味。父亲拍着我的头说:这个明轩今天又弄好吃的了。果然,火笼架子上挂着的吊锅里正咕噜咕噜地响着。没有电灯,只有煤油灯的亮光幽静地摇曳在窗台上。他泡好茶,一遍遍地反复冲兑,然后给我们筛了一杯。两杯茶喝过,明轩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然后把黑漆麻乌的吊锅盖子拿开,一道肉香冲出来,油油地又清亮地钻进我的鼻孔。明轩说:昨天刚弄了一个小野猪,你们今天有口福了。说着将一把葱苗投进锅里,香味立刻又升华了一层。他在我眼里就像个魔术师一样。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吃了多少肉,我肯定地知道那天我的吃相是很不雅的,我咝咝地倒着气,一边把那香气四溢的野猪肉往嘴里送,只到吃得撑住了还不愿意放碗。
父亲和明轩都喝得摇摇晃晃的时候,黑子从门外溜进来,一口咬住明轩的裤腿往外拉,嘴里呜呜地叫着。明轩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扔给它一块骨头。明轩说:叔子,野物找到了,我们去把它抬回来吧。又果然,黑子真的把那头受伤的野猪找到了。那是一头差不多有三百斤重的野猪。导致它毙命的并不是父亲的那一铳,而是黑子在它脖子上致命的一口,可以轻易地想像黑子一口咬住之后就死死不放,受伤的野猪终于失血过多而亡了。结果父亲又和明轩就野猪的分配问题推让了半天。最后明轩说:这东西我家里多得很,你家儿多,你弄回去吧。就算是我们家里兄弟众多,也没有能够消化完那一头野猪,母亲想了很多办法,用盐腌,放在深井里,煮熟了放在盐缸里,送给别人吃……最终还是有不少肉变了味扔掉了。(关于这个人物我曾经在小说《自然法则》里予以描述,但是感觉还是没有到位。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小时玩枪被火药弄瞎了一只眼睛,自此就一直长得歪瓜裂枣的;二儿子自小就长得如一匹骏马,一米七八的个子,真有玉树临风之感,得到一村人的喜欢。都说这孩子是当将军的料子,到了十八岁多,他果真报名去当兵,各项政治审查也都一帆风顺地过了,接兵连的人看了也是欢喜得很,却不料就在即将去部队的前夕,在一个阳光和暖的上午,他把父亲的铳拿到太阳底下的一蓬刺条上去晒,想提前过一过枪瘾,又看见成群的兔子在坎下的黄豆地里跑,就去取枪来打兔子,他伸手去取枪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兔子,这样他把铳口对着了自己的胸口,他用力把铳拿过来的时候,一根刺条勾住了他的扳机。他拉了几下没有把铳拿起来,他就用了力,这样,一道火光之后,一满铳的火药顷刻之间喷射进他的胸口。一个未来的将军就这样没有了。)
父亲做为一个中国地地道道的勤劳的农民,他见证了建国前后所有的和土地相关联的悲与喜,希望与失望。1957年的第一次土改,作为木匠的我爷爷一斧子一斧子砍出的四亩薄田被共产党一纸文件收为公有,在“自愿与互利”和幌子之下,在“劳动互助与生产合作”的骗局之中,爷爷和父亲一下子变成裸体农民。发生于1972年的大天旱后来被基本真实地总结为一分天灾九分人祸!面对山山岭岭的土地,面对即将饿死的儿子,我的父亲曾经差点自杀。那时候的土地是宁长共产主义的草不长资本主义的苗。此后的“大跃进”,“放卫星”,疯狂的政治一度将中国人民拖进了水深火热的泥淖之中。父亲为了填饱我们的肚皮,冒着挨批挨斗的危险,偷偷地开荒种地,可是每当粮食成熟的时候,就有大队的干部适时地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田地边,将一地成熟的粮食理直气壮地收走。要说我对于童年的记忆什么最深,我会毫不迟延地说:饥饿!关于饥饿的感觉我实在有太多的细节可以表现,但是我不想说。那都是生与死的边缘体验。记得二十年前有一个著名作家叫阿城的,写过一部著名的中篇小说叫《棋王》,里面写了作为知青所体验到的饥饿,其中有一个细节说当时的“我”将一碗稀饭喝干之后久久不愿放下手中的碗,将碗扣在脸上,努力的伸出舌头去舔食碗底残汁,结果碗拿下来之后,脸上深深地印上了一个圈。几乎国内所有的评论都在讨论这篇小说关于饥饿的深度,当时我正读师范,看了这些评论,心里忍不住冷笑:阿城的饥饿算个屁!我小时候亲眼见过被活活饿死的人,一个大男人,饿死的时候前胸后背的厚度竟然不及手心与手背的厚,仿佛用一个篾片儿就可以轻轻戳穿,而他的脖子细得真像是一根鸡脖子。这个恐怖的记忆恶梦一样地缠绕了我好多年。这也是我在成年后吃相一直不雅一直受到我老婆诟病的深层原因所在。有一次读作家莫言的随笔,竟然发现他和我一样有着这个恐惧下的毛病,莫言一见到食物立刻忘乎所以,特别是肉,其吃相多次受到那些道貌岸然的仿君子的臧否。他母亲听到这些议论之后,跟他儿子说:儿啊,你想吃肉你就回来我做给你吃,你想怎么吃都行,你在外面还是忍着点吧。看到这里我的眼泪立刻下来了。前年莫言到宜昌来讲座,我跟他交流饥饿的感觉,他认真地听我讲饥饿到一定的程度就是大小便失禁,他的眼圈红了,说:你是真正饿过肚子的人啊!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8-24 22:27
终于看到老师在为稻粱谋的间隙更新了一些!
继续期待!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8-26 11:26
从1958年到1978年,漫长的20年时间里,中国农民遭遇了骇人听闻的大饥荒,据有关资料披露,全国至少有3000万人被活活饿死!1978年底,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几个农民抱着横竖是一死的决心在自己村里率先实行土地大包干——他们是新中国土地上的勇士和火种,他们点亮了土地长夜的黑暗。至此,到1983年,新一轮土地承包责任制终于在全国推广,正如前文所述,父亲被这个巨大的喜讯打晕了。这一年,我们开始吃饱肚子,这一年,我家的猪开始知道粮食的味道,这一年底,父亲在堆积的粮食面前忽然决定建房。
此前我们一直居住在爷爷留下的老房子里,有一个天井,一个厅屋一个堂屋,两边是厢房,后来分家时,我父亲和二叔每人分了半边厢房,厅屋堂屋共用。我还记得天井里有一只老乌龟,每到下起大雨,屋脊上的水汇成四注激流飞溅而下涌向天井的时候,老乌龟就会爬出来,在激水中载沉载浮。厢房是幽长的连间房,光线极差,小时候每次到里间的厢房里拿米和油的时候,总感觉屋子里到处都是鬼魅,总要拉着弟弟或者妹妹作陪,实在不行,也总是蹑手蹑足地进去,一旦拿到就飞奔而出。那时候又不通电,一盏煤油灯,火光摇曳,陡增阴森与恐怖。房子既老,如人之将老,总是有许多病魔附焉。老鼠成堆自不必说,蛇也是常常不请自来,我七岁的那年夏天,睡梦中感觉胸口异常凉爽,醒来却见一条大乌蛇正横亘在我的身上;冬天到阁楼上去扒猪草,不期然地就从干猪草里扒出一条冬眠的大黄蛇来;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经常有蜈蚣顺着大腿攀缘而上……
这还不是父亲决意建房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乃是父亲兄弟之间的不睦。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话说开来就会触及我的二爹和我的幺爹。这话还是不说了吧。记得有一次我打猪草回来,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的幺爹从公社回来了,我听见我的二爹和幺爹正在商量为我婆婆迁坟的事情,我二爹说:妈的这个坟埋拐哒,阴阳先生说只发大房!——我父亲是老大。我幺爹犹豫了很久说:这事搞不得,我只有两个姑娘,弄不好我两个姑娘也保不住,要迁坟你自己去弄。
——一股寒意顿时袭遍我的全身!
1982年的夏天,雨水很多,在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一股山洪从山顶奔涌而下,越过我家后窗的竹林,直直地对准我家的后窗打来。没有过多久,竹林就滑坡了,我们听见山崩地裂的声音,我们听见雷霆万钧的声音,我的父亲又不在家,我、弟弟、妹妹和母亲如风雨中的树叶,害怕而又无助。大概是午夜吧,一方大石头轰轰隆隆地从山顶滚落下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逼近眼前,我们好象被鬼罩住了真身一样地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巨石从天而降,即将砸到我们的床上,我的母亲和我的妹妹将在巨石下面化为血浆。我们听见一声闷响,感觉整个房屋一颤,然后听见米缸慢慢破裂的声音——真是人命大如天,巨石在滚落的时候,遇到了坍方的竹林,稍稍改变了一下方向,错开了正对着的窗户,撞向窗户旁边的土墙,巨大的力把隔墙放置的米缸都震破了。而坍塌的竹林将我家的窗户掩埋,将山洪改变了方向,保住了我家的老屋。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和老屋一起躲过一场劫难。
第二天父亲赶回来,他在清除了阳沟里的泥土,粉碎了巨石之后,到后山去实地查看了一下,本意是想将原来被淤埋的山沟清理一下的,但是他惊骇地发现,后山上有许多新挖的山沟,而所有山沟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我家的后窗!我看见一身泥泞的父亲提着锄头从后山回来,脸色狰狞可怖。而我的二叔一看见我父亲的脸,吓得跳起来就跑了!
父亲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记到,他们是你的侄儿侄女!!
这个发现父亲没有对母亲说。父亲到死也没有说。现在我已经人到中年,兄弟妯娌间的睦与不睦也有了很深的体会,知道了父亲当时的恨与难。就是从这一天起父亲就起了建房的心吧,我想。
母亲却不同意。母亲说当时我家的条件实在也不具备,又说儿子们正在读书,等他们把书读完了再说。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母亲的心里一直不想在这山旮旯里住下去。母亲原来是城里地主家的小姐,她的心还在城里。果然,在父亲的坚持之下,当父母历经辛苦地把房子建起来的第二年,母亲赶了一趟县城,会了几个儿时的朋友,回到家里,突然石破天惊地说出了一个决定:我们把家搬到城里去!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8-26 11:30
花儿还没等谢嘛,来了!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8-26 11:47
现在我已经人到中年,兄弟妯娌间的睦与不睦也有了很深的体会,知道了父亲当时的恨与难。---我想,这也是我辈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体会出来滴吧!
作者: 渔翁    时间: 2010-8-26 22:38
娓娓道出一生的笔墨,一生凝重!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8-30 23:03
精彩,是需要耐心等来的,我天天进来坛子,第一眼就是看该篇更新没有。老师得空时就早点上菜哟!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0-9-1 12:39
先顶再看。太优秀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9-1 16:40
父亲刚刚有的一点儿成就感在母亲的一句话面前顿时就灰飞烟灭了。新建的房子是当时农村里比较流行的明三暗六带一偏房的结构,当时全大队也就只有大队书记和两个队长才有这种房子。为建这幢房子,父亲脱了几层皮,母亲脱了几层皮,我的二哥也是脱了几层皮。房梁是父亲从深山里谋回来的一棵百年的大松树,冠盖如云,巍峨挺拔,横身上下无一结疤,父亲把这棵树找到后就激动了一夜,第二天请人将其放倒,剔去枝桠,八个大男人从山里抬回来,放在新屋场里,当时就有人送恭贺说:百年大树做房梁,子孙后代大吉昌,男人顶天做栋梁,女儿立地是娘娘。说话的人会说,把父亲喜得眉开眼笑。父亲自己就是木匠,当天晚上父亲就自己动手亲制这根栋梁,在动手之前,父亲还对它拜了几拜。月光底下那根横卧的栋梁很是凛然,在父亲的叩拜之下,越发仿佛有了神秘的生命。父亲为它剥去外衣,又为它褪去内衣,当它散发着松脂清香的肉身裸露有水一样的月光底下,一种玄白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父亲围着它转来转去,仿佛畏惧了它,又仿佛喜极了它,还仿佛在它面前突然有了害羞,父亲搓着手,就围着它转来转去。夜深人静,月光清泠,栋梁深卧,恍惚间就像醉卧的一条真龙。
非常奇怪的是这一年我考上师范,跳离农村,而新房建起的第二年我哥哥考取大学,鱼跃浊浪更高更远。父亲把这一切都归功于那根龙一样的房梁了。
虽说墙是就地用土夯成的土墙,但是房子看起来还是很雄壮,很有气势。更重要的,是全大队只有那么几幢。父亲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前抽着旱烟,那一份自得是显而易见的。房子建起的那年春天,我在大门口的稻场边栽了一棵腊子树。稻场是用劈山挖出的沃土填埋进来的,土质肥且松软,腊子树长势很猛。去年腊月间我回去的时候,那一棵腊子树却已经长得膀大腰圆,撑起一大片天空,而我家的房子,那幢只使用了两年多的房子却已经在风雨的飘摇之中委顿于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了。屋场里,几茎荒草在寒风中瑟缩着。树尤如此,人何以堪?想起刚走不远的父亲,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而一抬头,奶奶和爷爷的坟墓正倚坐在坎上无声地望着我,我的神思开始恍惚:父亲是到爷爷奶奶那里去了吗?他们以一个凝固的时间点为角度,以一种什么姿态在注视我们这些活着且活得艰苦的子孙后代呢?我去给爷爷奶奶上了坟烧了纸磕了头,当鞭炮声在山里传来回声的时候,阴阳两界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了相通的暗道。一只陌生的鸟雀在枝头忽然鸣叫了两声,声音浏亮而清脆。我的心头骤然一禁,不敢抬头去看那一只鸟。我相信它是我祖先的信使。
父亲尽管心头有一万个不舍,有一万个留恋,但是在能够举家搬到县城去这件关乎子孙后代福祉的大问题上却不糊涂。俗话说叫花子搬家也有三担挑,何况我们这一大家子。当零零碎碎又破破乱乱的东西被父亲一担担地从山里挑出来,扔的扔,送人的送人之后,我们寒酸的家当,那些坛坛罐罐被搬上一台车。车子起动,卷起黄尘,父亲坐在车相厢里,那些熟悉的山和水,那些让他爱恨交织的山和水一起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远,他的眼泪漫了出来,将一片山水模胡。同坐在车上的母亲也是泪雨如飞。母亲本是城里的小姐,因为一场政治运动,她被命运之手打入这片穷山恶水,来的时候是一个如花的小姑娘,父亲一担萝筐将她的简单的家当和她的一个侄儿挑着,一手牵着她,沿着那条进山的羊肠小道一步步走进山里,走进命运的底层,走进人生的艰辛。从此她以自己的孱弱之身和好强之心在这里挣扎与苦拼了二十几年,现在走时,却已经是五个孩子的妈妈!
对于回城,母亲的心里是踏实的;但是父亲,坐在车上的父亲,心里却越来越迷茫。今晚一家人将在哪里歇息?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9-1 17:22
树尤如此,人何以堪?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9-2 13:12
现在想起来,当初搬家的情形实在是跟逃荒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父亲这边,这种逃荒就显示出荒唐的意味:放着现成的大瓦屋和大片大片成熟的良田不要,举家到找不到北的城关去过一种没有土地农民生活,这不荒唐吗?但是母亲不这样认为。母亲语气笃定地说:宁在紫禁城里讨饭,不在山旯旮里闲转。母亲将新起的三间大瓦屋视之如草芥的眼神伤害了父亲。父亲忧心忡忡地说:到了城关我能做什么?
这才是父亲的忧虑之所在。当了一辈子农民,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父亲,对于明天的自己把握不住。在山里,父亲是勤劳而且有办法有能力的,到处是地,随便撒下一把种子就能收获成担的粮食;丢下一颗南瓜籽,就有南瓜藤的四处攀爬,生机盎然在开花结果;山里四季有野物的叫唤与繁衍,唤上狗就能扛回肥嘟嘟的猎物回来。更重要的是当初分到手里来的荒地经过两年多精心地耕耘与伺弄,现在已经是农民眼中的熟地,正如一个营养不良身体单薄面黄肌瘦的少女,经过一春一冬的进补,现在已然是一个成熟饱满的大姑娘,正是生育的好时机,你却要拱手让人,任谁也心有不甘啊。况且,对于父亲而言,东山有他蓄的树,西山有他栽的苗,南山有他开的荒,北山有他种的地;上河里还有九条鱼,下河里还有三只鳖。一句话,山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在他的脑子里,都在他的心里。这样忽然地离开,他的心里会生出万千条丝,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的脚步。还有一个父亲没有说但是我清楚的原因是:父亲在山里辈份极高,有多高呢?我和我媳妇谈恋爱的时候,在板栗成熟的十月,我带她回了一趟老家,山湾里的人见了她都偷偷地看,然后悄悄地问我:爷爷,这是婆婆呀?或者:太爷爷,这是太婆婆呀?弄得我媳妇脸一直红着。当恶梦般地政治运动过去,特别是我们陆续地长大之后,父亲以他的勤劳和他的固有的辈份在村里的地位是如日中天,父亲舍不得那一份被人尊崇的感觉。可是一旦离开这片热土,到了举目无亲的城里,谁知道你是谁?谁又管你是谁?
父亲也有过犹豫,也有过反对,甚至整夜整夜地坐地稻场里的月光下面长叹短嘘,沉默如石。他望着月下的群山,群山如黛,无言而大,河流轻响,潺潺流远。月下的爷爷奶奶也在他的身后的坟莹里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这个六神无主的儿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投映在地上,那是一团暗黑,几只勤劳的蚂蚁在他的黑里爬来爬去,为明天的觅食探路。父亲大概是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父母的眼光,所以他起身来到父母的坟前,坐下,点燃旱烟锅,一口一口地抽着。他想跟死去的父母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他忽然明白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是个孤儿。这个发现让他不觉悲从中来,老眼湿润。后来,父亲站起来,对自己父母说:爹呀,妈呀,我们要走了,以后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来看你们了,你们保佑你的孙子们好好地长大,做事,他们长大了有能力了回来给你们烧纸,我以后死了就回来陪你们……
母亲松了一口气。母亲从屋里拿出两刀火纸悄悄地来到父亲身边,将火纸点燃。猩红的火苗在月光下面显得特别幽蓝,映照出父亲泪流满面的脸。山风呜咽,群山低沉。
来到城关,就真应了那句话: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先是寄居于母亲儿时的一个朋友家里,但是建房的土地迟迟规划不下来,住得久了,别人的脸色就有了变化。而父亲又是特别自尊的人,苦累不怕就怕受屈,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意看别人脸色睡觉。父亲提议到河滩里去搭个临时的窝棚过一段时间再说,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母亲说走出这个门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又会怎样看他们?他们好心好意地收留我们难道还收留出罪过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遇事要学会绕弯。父亲恨了一声:我这么大年纪,落到这个下场,我为哪三折?母亲说:你都是为了我为了儿们,我们在山里累死累活还不都是为了儿们?父亲憋屈得无处言说,咣当将一杯酒倒到嘴里,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土地批下来了,建房的资金问题又立刻显现出来。头一天批的土地,父亲到地里看了又看直到深夜才回,但是第二天下墙脚的师傅们来到地里时,原来光光的地里却种满了白菜苗。一个矮小的老男人盘腿坐在地里,非要父亲拿出五百块钱补偿他的青苗损失才能动工。这摆明了是讹诈,但是父亲拿他没有办法,怎么说都不行。那时候的五百是多少呢?那时候一个国家干部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房子的父亲气血上涌,上前一把将那个猥琐的男人提起,说:你欺负老子是山里人,老子这个山里人今天就要你的命!说着运足力气,拎着老男人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像当年扔郑永善一样把他扔了出去。尽管事情后来在村里干部的调停之下得到解决,但是城里人留给父亲的印象却无可挽回地坏了。
房子建一建停一停,不是没有钱买砖就是没有钱买水泥,一旦没有钱了父亲就跑回老家去砍树,将成片的松树砍倒了、剔枝、断桐,然后一根根地从山里扛到五六里外的公路上去卖掉,拿到钱又跑回城关买几袋水泥或者几百砖头。房子的框架就这样凑凑巴巴地立了起来,但是再也没有钱去做门窗。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是不像一个房子的,就像一个人空洞着眼。到城关的第一个年就是在这个没有眼睛的房子里过的,但是母亲的兴奋却异于往常。母亲做了很多菜,桌子就摆在没有打地平的松软的泥地上,菜太多,以至于将桌子都压得倾斜了。过完年,母亲将我们都赶出去,有的到河滩果园里去帮工,有的到街上去捡破烂,我和三哥拉了板车跑到万山和万里去捡破铜烂铁。每天晚上回来,母亲就让我们一个个去报帐,艰苦的岁月里蕴藏着一股创业的激情。记得我和三哥来到万山家属区背后的山坳里时,惊异地发现山坳里竟然东倒古歪地倒满了废弃的预制板,许多大拇指粗的钢筋就裸露在外面。把我和三哥兴奋得真跟叫花子捡了个金元宝一样。我们抡起大锤,挥汗如雨地劳动了大半天,终于将板车装满,望着满山坳的预制废件,我们仿佛看到阿里巴巴的宝藏库,觉得明天后年乃至于明年后年我们都将取之不尽。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拖着酸楚的腿,拉着一车废旧钢盘,从山上踉跄着下来时,两个保卫科的干部正在万山花坛旁边笑眯眯地等着我们。他们笑眯眯地没收了我们的大锤,板车和板车上的钢筋。他们还把我们两兄弟带到保卫科的值班室里,一个保卫科头头儿模样的干部开了一张罚单,交代留下的两个士兵让我们写交代材料。罪名就是破坏社会主义三线建设。又累又饿又渴,我们请求喝点水,士兵倒水给我们喝了。然后给我们每人一张纸,让我们写交代材料。我和三哥擦了汗就开始写起来。我记得我写得是半文半白的语言,说什么眼看国家物资暴尸荒野,于国于民皆是浪费云云,三哥则是纯粹地散文体,客观景观的描写加上主观的抒情,一张纸很快就写完了,我们又申请第二张纸。两个当兵的好奇地拿起我们已经写完的部分看了起来。他们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三哥说:我是川大的大学生。他又问我,我想了想,很庄重地说:我是武大的大学生!当兵的说;哎呀,你们都是国家的人材呀,怎么做这个呢?我们就放下笔,痛诉了一番革命家史,把两个当兵的彻底感动了。他们当即决定归还我们的作案工具并且让我们将满满一板车钢筋拉了出来。他说:上面的领导问起来我来担起,你们走吧,好好学习!我们将一车的钢筋拉到废旧站卖了,得了一百七十元现金。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0-9-2 21:22
清贫年代的磨难是人生一笔取之不尽的财富,因了那些艰辛的过往,人生便显得更加丰厚。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9-6 17:08
月亮把影子投在水里,多了一份水色,晃晃漾漾
人把自己放在梦里,多了一份想像,满满荡荡
月亮不在水里,人不在梦里
太阳炙烤大地,投下弯曲的倒影
一只羊  凄凉在山冈
                                           ——《偶得》
什么是值得信赖的,什么又是需要一生防守的?朋友的背叛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一切为了利益。有太多的时候我把一根橄榄枝当成了一片森林。朋友的谎言可能就是真相,朋友的利刃才是致命的硬伤。我以童真的眼光看待世界,奈何世界是豺狼的勾当!
夫复何言!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9-7 15:26
朋友的谎言可能就是真相,朋友的利刃才是致命的硬伤
作者: 人在深圳    时间: 2010-9-10 20:32
顶!等待更新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7 11:48
现在如果我跟别人说我曾经捡过破烂,大概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但是城关附近的大大小小的垃圾场和三线的几家厂我们几兄弟都走遍了。也正是这种坚持让我们一家踉踉跄跄地在城关站住了脚跟。捡破烂之后我们到河滩的果园里拨草,因为拨草,知道了可以贩水果。和贩水果比起来,拨草纯粹就是体力劳动了。母亲第一天贩水果赚了近七十块钱,这个收入让母亲开始触摸到了城市生活的脉搏。但是父亲不行,同样的水果到了父亲手里就成了赔钱的买卖。几天下来,母亲赚的钱正好可以贴补父亲的亏空,换句话说:就是白做了。母亲一直搞不明白好好的水果低价进进来,高价卖出来为什么会亏呢?母亲决定跟踪父亲,一天的跟踪让母亲气极而笑了。父亲不是在卖水果,父亲简直就是在学雷锋。父亲总是对一大筐水果能不能卖出去忧心忡忡,所以早上八点钟开始父亲就在降价销售,遇到熟人了,父亲总是很大方地把水果送上去让别人品尝,一边东拉西扯地说些家常;特别是遇到老家的人,父亲几乎是不由分说地装一袋子水果塞到别人手里去。这样地买卖能不亏吗?明白了真相的母亲坚决不让父亲上街去卖水果了,但是不卖水果父亲又能做什么呢?父亲是种地的好手,但是现在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父亲一直很烦!
        好在水果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精明的母亲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更容易赚钱的行业,那就是加工卤肉。母亲过去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曾经被三个保姆伺候过,自然有山珍海味的历史记录。就是在最艰苦的岁月里,母亲也会变着法子地将普通的菜肴做出色香味来,即使是一个小小的补丁,母亲也会花些心思将补丁做出装饰的效果。有一次我女儿穿了一条带补丁效果的仔裤回家,她奶奶说:早在你爸爸们小时候我就是这样打补丁的了!但是在具体烹制的过程中,母亲却遇到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留存于记忆深处的味道很难在自己手中变成实物。就拿卤肉的颜色来说,从锅里捞出来的肉尽管也香,也油光光的,但是白——那是一种让人灰心丧气的白,寡白,让人毫无食欲的白。这样的卤肉是无法让人掏腰包的。也有一种红,就是食品红,商店里有售,但是母亲在实验之后,认定这是一种病态的红,不是食物的红,并且自己吃了一口之后立即将一锅卤肉倒了。和反复做实验的母亲比起来,父亲像个手足无措的学生。父亲谦虚地问:你说的那种红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母亲也无法准确地形容出那种红,母亲可以肯定的就是这种红不对。后来母亲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是我外公家里的厨师。老厨师说:那不是红,那是用白糖炒出来的红糖浆。母亲反复地炒,将一袋袋的白糖倒进锅里,用火慢慢地炒,白晃晃的糖慢慢就变红了,继续炒,红得就深沉了,是一种介于老红和酒红之间的颜色,然后用一把干净的刷子沾了糖浆,一层层地刷到刚从锅里捞起来的肉上,糖的味道渗透到肉里,卤肉就慢慢地变成了母亲记忆中的东西了。母亲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脸上幸福地说:这就对了!那时候满大街的卤肉还都在使用食品红。母亲烹制的卤肉一上街,首先从沉稳的红上就脱颖而出了,一段时间过去,但凡是下班时间一到,那些想吃卤肉的人从一条街的卤肉摊溜过来,直奔我母亲的卤肉摊,总是我家的卤肉卖完了,其他人的卤肉生意才开张。卤肉生意的红火为父亲找到使力的地方,从外面买回来的猪头需要洗净,而洗净的第一道程序则是拨毛,拨毛有两种办法,一是用沥青,二是用松香。父亲说:沥青是用来铺路的,铺路的能有什么好东西,用它来拨毛,不要说对人的身体有害,就是听了心里也不舒服的。于是用松香,松香天然的香味在第一道环节上就把一种香渗透到肉里了。拨毛洗净之后,要用斧子将猪头劈开,然后才进入烹制的环节。那就是母亲把关的事情了。像是一道流水线,父亲母亲配合得很好。父亲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每天晚上母亲从街上回家,在电灯底下数钱的时候,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开心的时候。那时候的猪头多少钱一个?十块钱!烹制好的猪头一个可以赚多少钱呢?一个可以赚三十块钱,那简直就是一个暴利行业啊!一天加工五个猪头是多少?十个呢?而那时候上班的人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那时候一个县长的工资一个月才300多啊。
        一放暑假,我们再也不用去捡破烂,也不用到果园里去除草了。我们有的骑自行车,有的骑弯管的嘉陵,四面八方地去收猪头。收一个猪头就意味着三十块钱到了我们的口袋里。我记得我的三哥那时候还在读大四,一回到家就投入到收猪头的行列之中,有点奋不顾身的意思。而我三哥又是一个很不讲究的人,夏天一件衬衣可以穿四五天,翻过来翻过去地穿,只要没有人逼他脱下来洗,他是不会主动换衣服的。除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抢猪头,他偶尔也会接一两个不太复杂的民事案件当一当律师。好象他当时是远安县第一个法律专业的本科生,就连法院的领导的论文都是请他代笔的。有一回他在法庭之上言辞太过于锋芒,将对方的代理人逼到了死角,对方恼羞成怒,指着我三哥说:你,你,你!转而请求法官将我哥哥赶出去,原因是我三哥是个收猪头的,一个收猪头的坐在法庭之上充当律师而且锋芒毕露,是对法律的不亵渎!这件事情一度成为笑谈。有一天凌晨大概是三四点钟,我和三哥就赶到七里,正是一天之中最凉爽的时节,我们把弯管嘉陵停在去江北的路边,守株待兔地等候洋坪的几个杀猪佬。这一天实在是来得太早了,但是也没有办法,所有做卤肉的人都知道猪头的价值,大家都在暗中较劲争夺猪头。几颗残星还在遥远的天际亮着疲惫的光,大地一片寂静,凉爽的风不紧不慢地吹拂着,我们很快就把自己摊开在马路上睡着了。一定是有很美妙的和青春有关的梦境来到,我们两兄弟睡得十分惬意。然后我们在睡梦中听到了刺耳的尖叫,等我们茫然地睁开眼睛,一道刺目的白光将我们照得惶恐不定。跟着就有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你们找死啊,怎么跑到这公路上来睡觉!原来是从江北山上下来的一辆双排座货车,司机做梦也没有想到下坡的公路上会有两个少年在睡觉。惊魂甫定之后,司机说:你们也真是不容易,但是再想要钱也不能不要命啊!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10-8 15:47
终于更新了。
作者: 三月    时间: 2010-10-9 09:14
确实,花儿已经在谢了!
作者: 左岸右岸    时间: 2010-10-12 09:29
这么好的贴子怎么不置顶呢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0-13 08:46
说实话,现在还真看不出抱朴子少时曾受过这样的苦。
天将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作者: 天水一人    时间: 2010-10-13 10:12
期待中,虽然我没有赶上那忍饥挨饿的年代,但经常听上辈讲起,也感同身受,也许80.90后甚至70后的人所缺失的正是作者所经历过的那种精神财富,我就却乏,感谢作者给了我们一个发掘历史,重温时代的文章。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10-14 13:04
我也吃过苦,可是我没有利用好这精神财富。抱先生吃的苦未必如他所述,也许文人的夸张司空见惯,也许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对这些事司空见惯。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14 16:51
当苦难成为过去,回味之时就有了甜蜜的意味。在我成长的历程中,所能写出来的苦都不是真正的苦,真正的苦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所谓大悲无泪,喜极而泣。但是我很感激我吃过的苦。前几年写过一组散文,取了个文集题目就叫《万事谢恩》。现在我把那个序《感谢阎王爷》在后面,算是对极品先生及所有网友的一点谢意。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14 16:53
感谢阎王爷   (代序)

题目有些怪诞,原先想写成感谢上帝,或者感谢生活,觉得都不能准确地表达我心中的意思。阎王爷在中国传统的鬼神文化中,是管人的生死的。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说,人只有生错了的,绝没有死错了的,就是说阎王爷让你子时死,你绝不会捱到丑时去跟他老人家报到。作家马克•吐温报怨生活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的不公,先是让他负债累累不得不破产,后来终于柳暗花明,生活在他面前漏出一线阳光,他的女儿又忽然病死,小女儿则为疾病所苦,成为他终身的负累。有一回一个崇拜他的人对他说:上帝保佑你!马克•吐温嘀咕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和上帝闹得很僵么?马克•吐温是个很幽默的人,其实他知道上帝还是很偏爱他的。在我们中国,如果要祈求保佑,必定是祈求老天爷。祈求阎王爷,无非两件事:一是祈求他老人家让自己投胎到富贵官宦门第,求得一生荣华自有祖宗荫庇;二是祈求他老人家让自己在阳世多活几年,把没实现的梦想去有时间实现,把已拥有的幸福尽可能地延长。
我感谢阎王爷却有别的缘故。我是感受谢他把投胎到一个成份复杂、家境贫寒的山村农家里,开始我作为人的漫长历程。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地主成份,如果不赶上阶级成份论的年代,如果没有那个我从未谋过面的、富有传奇色彩的浪漫外公,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纯粹的贫农,如果我降生的家庭不是那么贫寒,如果我的童年及少年时期不是在那个野山沟里度过, 让我亲眼看见牯牛如何抵架,看见一条狗和一只老虎长达一夜的战斗,看见洞中拔蛇的艰难,看见狗的交配和人的野合,看见赤裸裸的贫穷以及在贫穷中人和动物的一致性,看见山沟中那些善良的人,感受到人性的温暖;看见无处不在的私欲和报复,感受到山村雨夜的恐怖;看见扭曲的政治是如何渗透到山山岭岭、渗透到每一棵树木,感受到少年的心灵承受着怎样的重负以致于严重扭曲……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这样心如止水地静坐书斋,把目光一次次地投向我出生和生活过的故乡,去回望那片日益贫瘠和荒芜的土地,我会不会心中不可抑制地涌上万事谢恩的情绪。是的,万事谢恩就是我此时的心情,而且我相信这种平和的佛家心态将会陪伴我的余生。
我承认在许多时候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心思纤细得像个小心眼的女人,有时候我又在许多事情上麻木不仁。我不知道作家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沉缅于对往事的回忆,将眼前的生活视而不见或者置而不顾,耽于想象 、耽于自己内心的生活,使我在现实生活中活得有些狼狈。我承认我不是个理性的人,我的思想无法专注于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即便我在跟你聊天的时候,我的思想也是时散时聚,有时候停留在你的眼睛或者嘴巴上,有时候停留在墙上某一道奇形怪状的裂纹上,心思因而走得很远很远,远得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即使是在写文章的时候,我也不得不四门紧闭,放下厚厚的窗帘,迫使自己心思专注于笔端。我写字的速度是很快的,一天几个小时写一万多字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尽管这样,我写字的速度还是赶不上我思维的进度。我稿纸的旁边常常放置一张白纸,因为我写着写着,冷不丁地大脑里中跳出个什么东西,灵光一现,稍纵即逝,我只好在那张白纸上三言两语地记下它。大部分时间我所谓的写作只是一种非常机械的、被动的记录,而我的思维则像龟兔赛跑中那只敏捷的兔子一样,早就跑到前面远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因为我不是个缺乏生活的人,更不是个缺乏生活感受的人,我的少年时期鼓鼓囊囊,而且现在都如同到了季节的花蕾一样一朵朵在竞相开放,我撷取其中任意一朵都可代表一个季节。我每次看见我的小女儿捧着格林的童话、安徒生的童话沉浸其中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忍不住地为她着急、为她悲哀。她的童年当真要在虚拟的童话世界中度过么?因此我总是劝她放下书本,对她说:丫头,让我来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我慢慢地带着她在我童年的岁月中穿行。我惊奇地发现往昔的不幸与劫难现在讲来如饮甘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给我鼓舞、让我快慰的是我的小女儿那双清纯、专注的眼神。专注中渐渐积聚的羡慕和崇拜让我陶醉。我知道了不幸与劫难是一个人的财富。
这个时候,我自然要再一次地感谢阎王爷的安排了。没有他老人家刻意的安排,我现在能是这么一个丰富的人么?没有他老人家的安排,我现在除了能给我女儿提供物质上的优裕之外,还能从文化上从精神上让她对我产生崇拜么?我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我又隐隐有些担忧,我的这些我自认为丰富的经历,除了我的女儿愿意投入热情与时间听我唠叨之外,别人会不会感到厌烦呢?这就像天下许多写自己父母如何伟大的作者一样,读者读到标题心中就会冷笑:世上就你父母伟大,我的父母更伟大呢!大悲不言,哭出的悲痛都是小悲痛。孟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圣经》中也有一句格言:己所欲施与人,我大概是在做后一种理论的冒险。有些险是非冒不可的。我选择这么一次文字的冒险实在为了自己的心境更加平静与虚无。你知道平静与虚无对于一个靠写作维持生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静能通神,通神才能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出来,这是哪个作家不梦想的事情呢?那么,就让我祭祀了阎王爷之后,开始我文字的冒险吧!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10-14 20:34
认真学习。
作者: swk000    时间: 2010-10-14 21:42
我惊奇地发现往昔的不幸与劫难现在讲来如饮甘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真实而沉重,心酸并感动着!
牢记着一句话:平静与虚无。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16 17:07
公元一九九0年,远安县发生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当地人称八一四。洪水来临的前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天气异常地热,根本没有办法入睡,实在困得不行了,眼睛刚合上,立刻就是一身的汗水,像是泡在水里一样。那几天我们几乎都是通宵不睡,在无处不在的热浪里煎熬。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天地就是一个大熔炉。为了寻找一丝丝的风,我们只好骑着车四面八方地跑,往往是吃过晚饭之后就骑车到鸣凤山的大坝前,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捱到清晨三四点钟就往洋坪或者茅坪去收猪头。同样是因为热,大家都不愿意做饭,所以卤肉特别好销。大家买卤肉的劲头就跟疯了似的。买点卤肉,然后就冰啤酒,一顿饭也就对付过去了。八月十四号那天,我和母亲在街上卖卤肉,刚把一车子卤肉卖完,我留下一点猪蹄和顺风,准备回家的时候,天地在突然之间变黑了。盼了好久的风像个恶魔从天而降,一下子把街上的垃圾吹上天去,一块巨大的塑料布像一片树叶一样悠扬地上了天。我赶紧地骑上车,让母亲坐好,母亲一手抓住我的腰,一手反过来拉住板车车把,向着南门的家,顶着叫喊的风跑去。雨在那一刻噼叭地来了,一颗颗像石子一样打下来,打到脸上疼痛得很。先是一颗颗,跟着就是一条条,继之则是一瓢瓢了。大雨下得如此不善,让人心惊胆颤。但是久违的凉爽让人在入夜时分就忘记了恐惧,很早就上床去体验难得的睡眠了。我们在疯狂的雨声和时时炸响的雷声与闪电之中沉没地睡去,将一世界的漂摇放在身后。洪水就在人们大意的沉睡之中像鬼子进村一样悄悄地摸了进来。夜里一点多,先是一只青蛙在我的枕边呱地叫了一声,把我惊醒,我本能地反手去拍了一下,我一下拍在水里,将睡意完全惊醒。我一站起来,床一晃,我直接一头栽进水里,我伸手去开灯才发现已经停电了。一道炫目的闪电让我在一瞬间看到了水,水已经将我家的房子淹没了半人深。
我大叫一声,将三哥叫醒,三哥一翻身掉进水里,哇哇地叫嚷着,爬起来抱起桌子上的书就往二楼跑,我将大门打开,闪电之间,我看到整个县城已经让人绝望地沦陷。连天连地的水,浩浩荡荡的水,面目狰狞的水,在夜里以魔鬼的姿态围城。好多鱼撞着我的腿挤进屋里。那一条巷子里我大概是第一个醒来的人,我站在水的世界里放声大叫,将许多人从梦里叫醒,跟着有许多惊恐的声音叫了起来。我们一家人迅速地撤退到二楼,而雨还在阴险地下着,水正在一刻一刻无可阻挡地涨起来。在电闪与雷鸣之间,借助强烈的电光,我们看到一座座房屋缓缓地坐到水里,然后消弥于水中。到处是惊恐的叫声。那些眼睁睁地倒下去的房屋加剧了我们的绝望,仿佛世界末日来到了。父亲忽然决定我们集体转移,因为只有他知道,因为资金的问题,我们的房屋的建筑质量并不好,经不起洪水的浸泡。问题是往哪里转移呢,一世界都是水!和我家的房屋一墙之隔的就是现在的新客运站,刚刚竣工,还没有交付使用,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父亲指明了方向之后,背起母亲就往楼下去,妹妹畏缩着不肯下楼。我们听见扑通一声,父亲和母亲一起栽进水里。一楼的水已经平了人的脖子。父亲返身上楼,让我们一个个的手牵着手,试着脚步往屋外走。平时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现在变得险象环生。我们摸索着在水中一步步地往车站移动,巷子里的许多人也跟着加入到我们的行列里。闪电起时,大家都有一张绝望无助的脸。有好多鱼在撞击我们的腿,胸脯和腰身。我们不知道撞击我们的除了鱼还有什么。孩子们都在哭,老人也在哭。一栋房屋就在我们跟前睡到水里了。大家都不明白好象是一眨眼之间,怎么就来了这么多水。父亲显得很镇定,他不断地回过头来,清点我们的人数。父亲还命令二哥把妹妹背起来。等我们好象走了一个世纪一样地来到车站时,车站里早已经挤满了无助的人。二楼上,三楼上,四楼上,甚至于屋顶上,到处是人。大家都很静默,没有谁说话。大家都在注视着了栋栋房屋在闪电之中无声地潜入水中。我们毫无办法挽救一座房屋的消失。承包车站的包工头也来了,他跳嚷着赶大家下去,因为水淋淋的难民将他新刷的墙壁弄赃了。没有人理他。他还在叫嚷。骂得很难听。他的衣领忽然被一个汉子揪着。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包工头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还在骂。汉子将他提起,凌空扔了下去,我们听见噗地一声,他就砸到水里了。
水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像一个泄了气的恶魔开始消退了。在晨曦的微光中,一个让我们陌生的街道与村庄渐渐地显露出来。仿佛一场恶梦,我们一个个开始下楼,在满大街的稀泥之中走向自己的家。大街上,这里那里,到处都是鱼,大鱼小鱼都有,它们身上裹满泥浆,在渐渐变浅的泥水之中拍打着自己的尾巴。大家都没有心思去捉鱼。在街上捉鱼,并且嘻嘻哈哈地笑着的人,都是那些拿工资的王八蛋,一幅无心无肺的样子。甚至还有人在大街上撒网。
好在房子还在,冰箱已经放倒在地上;厨房里那口煮卤肉的大锅在水巨大的浮力之下,已经脱离灶台,不知漂到哪里去了;猪圈里的两头大肥猪也在洪水中不知去向。很多人开始找猪。找来找去的没有找到,结果住在隔街的一户人家跑过来,说他家里发现了两头猪,问是不是我家的。父亲跑过去一看,果然就是。那两头猪大概也是趁着上涨的洪水,越过猪圈门游走的,它游啊游,终于游到了邻居家里,而邻居家的一床席梦思床垫也在水里漂浮,于是它们就爬了一去。这让我想起《圣经》里关于诺亚方舟的故事,于满目疮痍的大悲之中起了黑色幽默的心。
作者: 极品@男人    时间: 2010-10-16 20:42
大悲不言,哭出的悲痛都是小悲痛.
你的冒险吸引了很多人。
作者: 只若初识    时间: 2010-10-17 15:23
看来大家都和我一样,对大师的作品,是只敢欣赏不敢评说的。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0-10-18 08:46
我也是坚持看,一般不说话。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19 09:42
呵呵,我不是大师,我只是一个喜欢回溯成长历程的人,写一点自己喜欢的文字,也希望得到大家的喜欢,仅此而已。不敢接受大家的错爱。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0-10-19 10:10
真实,真情,感人。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0-10-19 19:58
过几天再写。八一四是每个远安人记忆深处不可能忘记的日子。特的写出来,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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