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秦发
驱车从宜昌城区出发，向东北行进100多公里进入远安县境后，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一对已年过八旬的夫妻就在大山深处独居。60多年来，他们几乎与世隔绝，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毫不知情。当记者登门采访时，他们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从县衙里过来的？”
老两口恬淡的生活引起了摄影师刘德东的注意，7年来，这位获得过国际摄影大奖的央视签约编导，每年都会来到这座大山里，与老人们共同生活几个月。一部表现老人与自然的记录片，将在今年春天，通过中央电视台与观众见面。
两位老人居住的土屋在大山深处，初春的山上仍有积雪。记者王宗宁 摄
墙壁上，挂着已熏制好的腊肉。记者王宗宁 摄
 刘德东在拍摄老人的生活。记者王宗宁 摄
就在记者惊愕于老人“是不是从县衙里过来”的发问时，刘德东笑着说，老两口还是解放前到过县城，后来就一直生活在了大山中，站在老人的住处，依稀可以看到远安县城的轮廓。老人说，“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一条卧龙呢。”刘德东赶紧解释，那是沮河的大桥。
记者了解到，在大山中生活的60年里，老两口的生活必需品都是从山脚的一个小经销店买的，他们几乎每隔半年才会下山一次，在老人的住处，唯一能感觉到春节气氛的，就是墙上挂着的腊肉。
两位老人都是好酒量，虽已年过八旬，他们一天还能喝半斤酒。老两口垦有一亩地，口粮足够了，每年还喂一头猪，年底的时候，就有一位杀猪匠上山，帮他们杀猪腌肉，然后抱头仔猪上山，供他们来年喂养，而仔猪的费用，就是年猪的几块瘦肉，肥肉是万万不能给的，那是老人来年一年炒菜的油。
采访中，老大爷抽着自制的旱烟，调皮地冲着婆婆的脸上喷了一口烟雾，老太太则不依不饶地回了一巴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德东告诉记者，不久前，他给央视的一个同事发了条短信，说老两口闹了意见但很快和好了。同事乐了，夫妻哪里有不闹意见的呢？刘德东一本正经地说，我和这老夫妻俩生活7年了，从没见他们红过脸，两个人相依为命，感情很好，虽然老太太的腿近几年跛了，但他们的内心却很健康。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刘德东讲了一个故事：老大爷每隔几天都要到一条小溪去挑水，每次挑水回来，老太太总会接过水桶，这时老大爷就会像年轻人一样，拍一下老伴的屁股。
七年的影像记忆
“我要到北京去一趟，三五天就回来，这是我这段时间的生活费，放床单上了啊。”11日一大早，刘德东边将摄像机用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边和老两口说话。
“吃点红薯再走吧。”老人在隔壁屋里回应。
“不了，我在路上吃吧，开车到北京得十七八个小时呢。”
……
记者联系上刘德东时，他已经下了山，行至距远安县城20多公里处了。这位 《抗战》、《伟大长征》、《周恩来的故事》等热播纪录片的总摄影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车掉了头，约一小时后，在远安县城一个摄影工作室里，他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工作在北京，终日“云游”各地的职业摄影家，缘何与远在千里之外远安大山深处的八旬老夫妻结了缘？对记者的疑问，刘德东讲述了一个故事。
刘德东的父亲是解放前的作家，后来被打成右派在远安劳动改造，在远安他度过了少年时光。
20岁那年的深秋，刘德东决定离开远安，去四川闯天下。当他翻越一座大山的时候，发现了很多年前遭遗弃的土坯房，就在又饥又累时，居然遇见了这对老人，当时老两口才50岁出头。在老两口的家里，刘德东住了两天，发现这是座人迹罕至的大山，除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别的人了。
后来，刘德东到了四川，靠给别人画画糊口度日。三年后，他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从那时起，他就萌发了一个想法，一定要重新回到这座山里。
七年前，刘德东从北京回到远安，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步行了5个多小时，再次回到20年前的那座大山那个土屋，当年50多岁的夫妻俩已经老了，但老两口依然认出了他，仿佛是一个离乡过年的孩子回到了老家，那一刻他泪流满面。
七年来，刘德东每年都会抽几个月时间和老人一起生活，用他的镜头记录着老两口的快乐与安详，还有这片大山的宁静。
一群驴友的造访
刘德东的秘密拍摄，被远安当地一群摩托车户外运动爱好者发现了。今年春节，他们找到了刘德东，要求一起去看望大山里的那对老夫妻。实在拗不过他们的好奇，2月7日，刘德东和驴友们上路了。
几十年了，老人们第一次看到噼噼啪啪的鞭炮在眼前响起。一位驴友记录下了当时的场景：“我们的举止，摩托的轰鸣，撕裂了这里的宁静，我们身上的现代元素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们也成了故事里的角色。”
另一位驴友则这样描述，“老人们的生活都是围绕屋场展开，耕种，收获，挑水，睡觉。日起日落，风霜雨雪，云去云来，琐碎的生活，平常的场景。人的衰老、树木的生长……屋场向阳，很开阔，据说在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鸣凤的一桥和二桥，我也从德东拍摄的素材里看到，大年三十，县城万家灯火，新旧交替时，齐鸣的鞭炮声听得分外清晰。德东说，这个时刻，老婆婆已入睡，老爷爷在火垅边打盹。老人膝下无儿无女，在封闭的大山里，有时，一天到晚没有一句语言的交流，有的只是两个人在相互视线里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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