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自华者，琚以有德——怀念赵德琚老师 -

标题: 气自华者，琚以有德——怀念赵德琚老师 [打印本页]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1-3-7 23:06
标题: 气自华者，琚以有德——怀念赵德琚老师
本帖最后由抱朴子于 2011-3-8 09:13 编辑

1983年我15岁，当我从一座由破庙改建而成的福河寺中学来到茅坪中学的时候，已经是初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又目光炯炯。两年以前，我曾经以优异成绩考取过这所镇中学，但是只读了一个月，我就转到了离家更近的那座庙里——如果不是这样的命运差错，我会不会早一点认识您呢？先生！那么，如果我稚嫩的初中三年都沐浴在你智者的目光之中，我的人生会不会发生根本的逆转呢？先生！而当我第一次从课堂上走神，目光越过窗户，透过那几棵茂盛的法国梧桐，看见你诗人一般的背影徜徉在操场之上时，你无法知道一个学生在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情感的波涛，那是一种惊异，是一种崇拜，是一种景仰，说是高山仰止也不为过。
夕阳正在西天绚烂，无限的光影将天空装点得大气辉煌。有许多的树叶开始脱离枝头，在风中飘摇。那是秋天，地上已经有许多的落叶，他们在您的脚下，在您的身后，在风的力量之下缓缓掀动，你微低着头，走在秋意漫漶的操场之上，披着一身的光芒。世界在你的脚下，世界又在你的身后。因为你若有所思的行走，平凡无奇甚至寂寞空阔的操场变得诗意盎然。你步履从容，白晰的面容之上浮现着肃穆。轻风掀动你的衣角，也撩起你的发梢，你适度的长发有一层光芒闪耀。
而我，就像是第一次面对文明的野蛮孩子，为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这是多么澄澈的境界。课堂离我远去，老师和同学也离我远去，我恍惚就站在这诗一样的画境之外，痴迷地注视。我听见了夕阳燃烧的声音，我听见了天体旋转的声音。

你当然不会记得你上过的每一堂课。但是我却记得您给我们上过的第一堂课。课本中本来没有庄子，一个初中的学生也不会懂庄子，但是您却离开课本，给我们讲起了庄子，讲起了庄子的《逍遥游》。您的声音是有磁性的，你的普通话并不好，您也知道，所以就用有磁性的方言为我们朗读了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您的声音，您的情绪，您的专注，您将我们带入了一个怎样的境界啊。
您让我们背书，您总是找一些课本之外的东西让我们死记硬背。
您说：少年读书如在石头上刻字，一辈子忘记不了；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来读书，那就如同在沙滩上写字了，一阵风来，全都忘记了。
有谁能够相信此话竟然出自一位乡村教师之口？

您说：来，到我家里去吃饭。
我本能地退却：是家教使然，更是一份胆怯。我觉得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有胆量跟您这样的一位偶像一样的师长一起吃饭！
您温和地笑着，说：来。
当我在您家里面对那一橱柜的藏书，面对那些灿若星辰的名字，我知道了你的气韵来自哪里。正如您在一本庄子的文集扉页上所写：腹有诗书气自华。
您还写下了遒劲有力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您又在另一本书的扉页上写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我在这里看到了托尔斯泰，看到了巴尔扎克，看到了尼采，看到了萨特，我也看到了曹雪芹，看到了鲁迅；我更看到了文化的您。
您喝酒。您喝酒的姿态多么儒雅！您微笑问我：你也来点？
我脸红了。我窘了。
您把一杯酒举起，像一个仪式，停顿片刻，然后若有所思，一仰脖子。脸上是满足的表情。
我问：琚，是什么意思？
您考虑了一下，说：琚就是古人佩带的一种玉。
然后您问我：玉是什么？
我摇头。
您笑了。笑里有轻微的酒意。
玉就是石头。曹雪芹的《红楼梦》原来就叫《石头记》。
您斟酌了一下词句，徐徐地说：玉和石头的根本区别在哪里呢？
我还是摇头。
您字斟句酌地说：玉有一种品质。
然后您笑了：这些你现在还不可能懂，以后会明白的。

现在我慢慢地在生活中明白了，你身上就有一种玉的温润和厚德。即使在病魔悄悄地附加于您的时候，您仍然没有改变那一份从容与大气。
所以先生，当我得知你已经走了的消息后，我没有很多的悲伤。我仿佛看见一只鲲鹏正扶摇直上，其翼若垂天之云。我又想起你说的庄子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周与？
人生如梦与？梦乃人生与？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1-3-7 23:14
字太小，我给弄大一点了

作者: 波澜不惊 时间: 2011-3-7 23:34
字小情深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1-3-8 08:13
我改大了，楼主又改小了，估计是有理由的。可是我确实看不清白。

看到的感觉是写得好感人。

作者: 三峡风 时间: 2011-3-8 08:22

作者: 金色童年 时间: 2011-3-8 08:39

作者: 华子哥 时间: 2011-3-8 09:43
“气自华者，琚以有德——怀念赵德琚老师”
人生难得一良师一益友
而我只能园外做逍遥游
读抱朴子先生的文章
使我有一种良师益友的感觉

作者: 小南轩 时间: 2011-3-11 09:39
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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