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先生必有后福(散文) [打印本页]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3 22:13
标题: 先生必有后福(散文)
本帖最后由 踏雪寻梅 于 2015-1-23 22:16 编辑

      最近一次见到先生,还是两年前的事。
      那是初秋的一个黄昏,我带着女儿在沮城西门外的“栖凤园”散步。初秋是沮城最有画意的季节;黄昏是沮城最具诗情的时刻。残阳如血。远远地,我看见一枚熟悉的秃头戴着一抹斜阳向我们这边游弋而来。由于秃头处于逆光的位置,我无法看清秃头下面的眉目。只到看清那略显外排的、夸张地迈着“八”字步的两条细腿,我才认出那人正是久违的先生映泉!那一刻,我忽生一种迎上去拥抱那光洁秃头的冲动。因为某种我在后面要说的原因,我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我叫过女儿:“那位光头爷爷就是我们远安人的骄傲——全国著名大作家张映泉,你去向他问声好,请他签个名------”女儿“哇噻”尖叫一声,飞也似的向先生奔去。我跟在女儿身后也迎了过去。先生并没有给女儿签名。先生解释说:去年农历腊月28,先生从省城武汉回远安过年,路上不幸遭遇车祸。司机当即身亡;坐在副驾位子的儿子全身多处骨折;先生所幸坐在后排,除头部被碰撞造成“脑震荡”外,其他部位均无大碍。只是先生至今日感头昏眼花,无法握笔。先生对女儿说:等爷爷病好了,爷爷一定买个漂亮的本子,签上名送给你好不好?!
      望着年近花甲还遭此劫难的先生,我心疼极。临分手时我对先生说:先生,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先生笑了:是呀,我现在也正天天等着享福哩!
      先生早年家境贫寒,命运坎坷。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先生完全是靠发奋自学、靠着对文学的那份至真至诚的膜拜步入文坛圣殿的。由于文化底子薄,先生直至中年才发表处女作,可谓大器晚成。记得第一次见先生是在1983年的春节。是通过我的一位远房舅舅引见的。那位舅舅和先生是至交。当先生得知我也酷爱文学,立志要当作家后,先生首先并没有对我说什么鼓励的话,更多是告诫:告诫我文学创作是一个苦行当、作家是一个苦行僧云云。先生最后说,下次把你的习作拿来我看看,看看你有没有搞创作的天赋。几天后,我写了一篇习作请舅舅带给先生看。我没有勇气把稿子亲自送去,没有勇气去面对先生对我创作“天赋”的审视。又过了两天,舅舅把习作交还给我。先生在我的习作上写了好几百字的评语,评语是用红色墨水写的,俨然老师批改的学生作文。评语的最后一句是“天道酬勤”。这句评语对我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激励。
      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在先生这面旗帜的鼓舞下,我写东西也还算勤奋,也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1986年,我的处女作散文《落日》在《中国法制文学》创刊号上发表;接着我的第一篇小说《踪影》也在该刊发表。当我看到我的作品和名字与孟伟哉、丛维熙、吴昌泰、郑彦英等著名作家的作品和名字出现在同一本杂志里时,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也就在这年里,我在向省内的某家刊物投稿时,向编辑抒发了自己要赶超先生的豪情。大约一个月后,舅舅找到我问到:你在向某刊投稿时说要超过映泉?我先是觉得一阵晕眩,继而是感到无地自容。我问舅舅是怎么知道的,舅舅说是先生告诉他。原来,先生去参加那家刊物举办的一个笔会时,编辑把我的“豪情”告诉了先生。先生还嘱咐舅舅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免得让我难为情或是背上思想包袱------尽管我知道先生决不会计较我的轻狂,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勇气见先生的面了,直到先生离开小城,调到省作家协会------先生走后,我也因“只顾写小说不好好工作”而被“流放”到乡下。
      再次见到先生是在1990年的夏天。当时,我们几个文学青年自筹资金举办了一个“荷花杯新诗大奖赛”。赛事结束后,我们从参赛作品中选出100首诗歌准备出版一本诗集。诗集编完后,我们给先生去了电话,请他来小镇消夏,“顺便”为我们的诗集写篇序。先生听了欣然应允。
    由于路途遥远,先生头天到的沮城,第二天上午才赶到荷花镇。那天我们在小镇石板街上的一家饭馆为先生接风,菜是先生点的:一个火锅、一盘西河鱼、两样小菜。我们觉得这样招待先生太委屈先生了,还想加菜,被先生制止了。先生说:你们自筹资金办诗赛,难能可贵啊!你们的诗集,就是招待我的最好的一道菜。吃完午饭后,我们送先生去镇文化站休息。那时镇上连一家象样的旅店都没有,更莫说宾馆了。我们只得把先生安置在文化站杨站长家住下。
      第二天一早,杨站长就把先生写的序送到我手里。杨站长告诉我:先生连夜看完诗稿,连夜写完这篇序,这会儿刚睡下不久。听了杨站长的话,我心里有些发紧。杨站长也许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忙安慰我说:没什么事的,当作家的都是“夜猫子”!我不置是否的点点头,对杨站长叮嘱道:等先生醒了,你打个电话给我,我们找个好点的饭馆给先生好点补补。
      先生写的序题目叫《希望的甘霖》,洋洋洒洒近两千字,先生在文中给予我们的举动以很高评价,并对诗集中部分作品进行了点评。文笔优美而老道;评价中肯而又充满激情,为我们的诗集增色不少。
      先生那次在小镇住了3日。白天先生四处转转,晚上我们就陪先生打打麻将。先生爱打麻将。先生曾在《芳草》杂志上发过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就叫《杀麻雀》,写的就是麻将桌上、桌下的趣事和一些人的嘴脸。有趣的是,先生那双即使隔着厚厚的镜片也能洞悉人生的慧眼,却常常分不清2元和10元的钞票,不是把2元的钞票当作10元的汇出去,就是把2元的当作10元的收进来。先生打麻将时还喜欢边摸牌边哼远安花鼓戏,所哼唱词皆诙谐风趣,使人听了难以忍俊。先生有一段极精辟的论断: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在两个地方最容易看出来:一是酒桌,一是牌桌。一次先生回来休假,县里的几个文友陪他打麻将。有一局牌先生听了大胡“七对”,单吊“南”风;县文化馆杨馆长也听了个屁胡,胡“四、七万”。两人都虎视眈眈等着自摸或是别人放铳。该先生摸牌时,先生摸了个“四万”,想都没想打了出去。杨馆长想自摸,就没有胡牌。该杨馆长摸牌时,却摸了个南风,放了先生的“七对”。杨馆长慢慢把自己的牌亮出来,小声嘀咕道:“先生打出的‘四万’,我没胡的------”先生听了,一张瘦脸就象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立马变了颜色:“你小把戏要胡就胡;不胡就不做声。你这么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先生把面前的牌一推,拂袖而去。先生做任何事都是这么认真、都是这么书生气。
      先生玩牌的时候都这么认真,做起学问来就更别说了。有段时期,在文学界和史学界,曾掀起一股为历史反派人物“翻案”、“正名”的风潮。当时,就有位学者撰文为“恶霸地主”刘文彩申冤叫屈。先生看了那篇文章后,决定入川,对刘文彩的历史进行一番实地调查、考证。先生3次进川,历时一年半,在掌握了大量的证据、翔实的第一手资料后,写出一部10余万言的专著《刘文彩》,将“恶霸地主刘文彩”做成了“铁案”。
      先生恋家乡。在先生心目中,家乡就象一口深井,在养育了他的同时,也给他提供了无尽的创作源泉。先生说他是故乡放飞的一只篾扎的风筝,无论他飘飞在何处,总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被乡情攥着。先生调到省城后,每年至少都要回一次家乡。即使是他在担任省作协副主席、省作协文学院院长、工作和创作更加繁忙之后也是如此。先生说,在武汉写作时经常“卡壳”,文思阻塞、灵感愚钝。可是一回到家乡,就茅塞顿开、文思和灵感一泻千里。先生回家乡后,经常是打麻将打到凌晨2、3点,冲完澡后开始写作,到鸡叫时能写出5、6千字。先生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这样在家乡完成的。
      先生的身上打满故乡的烙印。有家乡的土菜吃,决不吃高档宴席;宁摇巴扇,烤炭火也不吹空调。不过,先生近几年也开始“与时俱进”了:写作用上了电脑、出门在外还提着个“笔记本”电脑;休闲娱乐的花样会的多了;甚至还开始经商办实业了------
        与先生邂逅于“栖凤园”后,至今已有整整两年没见先生的面了。前些日子听一位从省城回来的文友讲,先生的身子已基本康复,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如今,先生已变卖了手里开的公司和矿山,又开始酝酿一部新的长篇小说了------
       是啊,会当董事长、总经理的人很多,而能写出宏篇大著、锦绣文章的映泉,却只有先生一个。
       还是那句话: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生之福,也是我辈之福,家乡之福、文学之福。
                                    
                                                                                                            2004年第9期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5-1-23 22:18
手机先赏.明日细品!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3 22:25
此文写时有诸多不准确的地方,附善良老师的订正如下:
山梁
哦,你对映泉的早期的确是很熟悉的,近十年的情况却不是你所说的这样。可见生疏不是两年,而是十年了。起码纠正两点,第一,他用电脑在远安文人中是最早的,大约在九十年代初;第二,他一般情况下用钢笔每天可写一万多字,用电脑可写三万多字。
......
作者: 低头的温柔    时间: 2015-1-23 22:31
我很小的时候就读映泉老师的书,现在还再读他的书,他的作品影响了几代远安人。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5-1-23 23:26
拜读!
作者: 村妮    时间: 2015-1-24 07:27
八九年在武汉曾有幸耹听先生教诲,至今还珍藏着映泉与洪洋的签名。
祝福先生安康!
作者: 依山    时间: 2015-1-24 08:04
怀着对映泉先生的尊敬,怀着对楼主的欣赏,认真读完全文,果然好文才,钦佩!
作者: 聊聊新闻    时间: 2015-1-24 10:27
认真读完全文,故事讲清楚了。

不知近况如何?
作者: 红尘凡人    时间: 2015-1-24 10:50
看来我们后生小辈的确应该好好的加强对故乡远安的了解了!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5-1-24 13:43
前几天远在深圳的朋友找我要先生的书稿,《沮出荆山》已有着落了。《桃花湾的娘儿们》只找到电子版,给朋友传去,欣喜若狂。愿先生健康安好!
作者: 向往子    时间: 2015-1-24 17:22
没有楼主幸运,我只和先生吃过饭,打过牌,我认识他,他却不知道我,更没有和先生谈过写作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5-1-25 13:59
先生之福,的确是我辈之福,家乡之福、文学之福。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5-1-25 17:54
思念先生,情真意切,祝先生安康!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17
低头的温柔 发表于 2015-1-23 22:31
我很小的时候就读映泉老师的书,现在还再读他的书,他的作品影响了几代远安人。

是的,先生是一面旗帜,也是令人仰止的高山!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19
原野栀子 发表于 2015-1-23 23:26
拜读!

人情帖也感谢!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21
依山 发表于 2015-1-24 08:04
怀着对映泉先生的尊敬,怀着对楼主的欣赏,认真读完全文,果然好文才,钦佩!

渐愧……谢老师抬举。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24
聊聊新闻 发表于 2015-1-24 10:27
认真读完全文,故事讲清楚了。

不知近况如何?

十年前的文字。
先生近况?事实证明:先生确实有后福!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27
墨云 发表于 2015-1-24 13:43
前几天远在深圳的朋友找我要先生的书稿,《沮出荆山》已有着落了。《桃花湾的娘儿们》只找到电子版,给朋友 ...

我可能找得到。但不可能借出去。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33
向往子 发表于 2015-1-24 17:22
没有楼主幸运,我只和先生吃过饭,打过牌,我认识他,他却不知道我,更没有和先生谈过写作

那也是longlong ago 的事了。
可惜不才……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34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5-1-25 13:59
先生之福,的确是我辈之福,家乡之福、文学之福。

祝福先生!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5 22:34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5-1-25 17:54
思念先生,情真意切,祝先生安康!

祝福!
作者: 梦妮    时间: 2015-1-26 16:55
十年前的美文,今天才有幸拜读。感谢楼主贴出来我们分享。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5-1-26 18:34
墨云 发表于 2015-1-24 13:43
前几天远在深圳的朋友找我要先生的书稿,《沮出荆山》已有着落了。《桃花湾的娘儿们》只找到电子版,给朋友 ...

这叫什么话?不若不说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5-1-26 19:28
梦妮 发表于 2015-1-26 16:55
十年前的美文,今天才有幸拜读。感谢楼主贴出来我们分享。

谢过梦妮!若干年前先生听说此文后曾问我在哪里能看到,被我吱唔过去了……现在也不怕丑了,贴出来,以示对先生的崇敬和爱戴!
作者: 清清一笑    时间: 2015-1-26 20:13
先生果然是有福之人!祝福先生、祝福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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