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善良的小说 [打印本页]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1 16:18
标题: 善良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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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信桃花

   善梁






  为了在有生之年再看看父亲,身患绝症的二哥坚持回到故乡。可是,我们的父亲在遥远的鸣凤寺出家当和尚已经快满月了,这就注定二哥只好带着不能弥补的遗憾走向天国。仰望家门前高耸的笔架山和笔架山上象征笔的那座砖塔,二哥说:父亲就是这座塔。二哥什么意思呢?是说我们的父亲像塔那样伟岸高耸?还是说父亲像塔那样百孔千疮?或者是说父亲虽然高大,实在却一点用也没有呢?二哥说:父亲年轻时,人们都叫他“石牛”。大哥说:父亲却是一头迷途的羔羊。唉——我们的父亲!二哥说:谁又不是迷途的羔羊呢?
  二哥的声音沉重而肯定,每句话都像锥子一样锥在兄弟们心里,使得我们深信不疑而又惊悚不安。二哥即将死去,他是离天国最近的人,所以大家觉得他像是在传达上天的意旨,是不容置疑和反驳的。大家的目光温顺地看着二哥,咀嚼着从他口中传出的上天之音,心里却想着父亲的种种作为。
  接着,即将永远离开故乡的二哥悲天悯人地说:父亲虽然迷途,却一直在燃烧。好像在每个人心里点亮了一只火把,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了。是的,父亲一生都好像翻滚在烂泥潭中,然而,他却是充满着激情的。



  我们的父亲,大名陈学谅,在共和国建国之初为剿匪的解放军当过向导,并因之成为区里的英雄。我们陈氏家族有着尚武的传统,直到今天,还能在废弃的老屋场里刨出练武用的石磙、石锁、石桩来。村民们传说,“石牛”——也就是我们的父亲,手提两把石锁,舞起来就跟风车一样。当了解放军的向导,那还有土匪们活的天气么!当然,这些都是大人讲给我们听的。
  就是那一次,解放军的连长对父亲说:“跟我们去吧!”
 “能把老婆孩子带上吗?我走了她们吃什么?”父亲一边问一边摘了一把火杞树上正好成熟的红果子丢到嘴里嚼了好久,看到连长默不作声,却连连苦笑,便突然把口中的红果子一吐:“那就算球!”
  父亲就是这么个没有头脑没有正确的政治方向的人。后来,我们曾经闲聊过此事,要是父亲真能跟解放军走,至少也是个将军了!将军对后人意味着什么是不用说的。所以我们对父亲当初的决定很不满,甚至隐隐有恨意。
  父亲的迷途和激情给陈家后来的生活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转折就是那回剿匪的原故。镇上召开了庆功大会,父亲就成了英雄,戴了大红花,还骑了解放军的高头大马游街。那条既老又破的石板街两边挤满了人。最激动的要算那些刚刚解放了的妇女们,她们不顾父母和老公的白眼在后,都仰起脸踮起脚佝着脖子追踪我们的父亲,居然有不少人将绣花荷包和绣花手巾扔到他的怀里去。她们爱慕英雄哩!
  当了英雄的父亲回到家里,把扔到他怀里的那些绣花手巾和绣花荷包一个不落地交给了我们的母亲。母亲怀着一丝丝妒意,将绣花手巾统统铰破,填了鞋底子;将绣花荷包挂在火房的后墙上,作了装蔬菜种子的口袋,不久上面就挂满了烟尘加蛛网的吊吊儿。当那些绣花手巾填好的鞋底子还在母亲手里一针一线狠狠扎着的时候,父亲的桃花运便开始了。其实那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不该做英雄,要怪就怪那个女人有眼无珠爱上一个根本算不得英雄的“石牛”。
  那天,父亲到林子里去寻一根能做扁担的铁匠树,那是他最爱的一种硬木。走到一丛杜鹃花的前面,那里就忽地站起一个美女来,把他吓得大叫一声,差一点倒在深沟里了。那个女人穿了一件蓝底红花的偏大襟,隐在绿叶红花的杜鹃树后面,人和花混为一团,父亲一点儿也没觉得那里有个女人。
 “天哪我的妈呀,吓死人了!”父亲夸张地拍着胸脯。那女人紧接着他的话拉长了声音:“莫着吓,我的儿,妈在这儿哩!”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呢!父亲正要泼口大骂,可他没有骂出口就认出了对方:“你……你不是张金莲,莲妹子嘛!”
“还认得莲妹子呀!我以为当了英雄连老娘也忘了呢!”张金莲一张利口像刀子一样,父亲不知该如何答话,当时头上就冒汗了。张金莲越发好笑:“石牛啊石牛,你忘了老娘,老娘可没忘记你!”
 “哎,莲妹子,不要老娘老娘的,好不好?”
 “行哪,那你让我叫甚子?石牛啊石牛,不就一条死心眼的牛嘛!”
 “我的确是个死心眼,就叫我一声哥也好啊!”
 “叫哥就叫哥,今天真晦气,本要会会英雄汉,却是一条死心眼的牛!”
 “ 啊?说个别的吧,支书的妹子会来看我?”
 “就兴那些没退奶腥气的姑娘们爱英雄,不兴老娘爱吗?”说着,张金莲从怀里掏出一件火红的汗襟子,往他身上一扔:“瞧瞧,比那些子手巾荷包是不是强些?老娘打了好几个晚工才缝出来的,穿上看看!”
  父亲为难了,像捧着一团火,恨不得扔了,却又不敢。张金莲一下子拥到他怀里就给他脱上衣,要让他贴身穿了。父亲说:“好红啊!”
 “是石牛哦,还是死牛哦?你今年二十四,不是本命年嘛。”
 “可……你有丈夫,我有老婆,让我穿了,他们会怎么想?”
 “管她呢!你不穿,老娘就死在你面前!”
 “可是,要是你哥——支书大人晓得了怎么办?”
 “我哥?他早夸你了,说你是英雄呢!”张金莲不由分说,硬将他的衣服脱了。据说父亲环顾一眼林涛阵阵的老林,再看张金莲时,张金莲起伏的胸脯已如风中的麦浪,浪去浪来把他浪晕了。他突然像一条发了情的野牛将张金莲扑倒在地,做成了那个永为村民所不齿的风流故事。张金莲抱着野牛般的父亲,死去活来地说:“石牛啊石牛,我还真以为你只是一条死牛哩!”
  搞了村里的美人支书的妹子,父亲也在他的好友中炫耀过。他说张金莲在那一刻是没法形容的美艳,她的双眼妩媚得让人心里颤抖;脸上雾着一层红晕,让人只想化到那红晕里去;光滑洁白的肌肤一点儿也不像农民,倒让人想起了员外家绣花楼上的小姐;不过她不会有小姐的矜持,有的是妖冶妩媚和**。这一切,对于父亲来说,不只是一个邂逅;而是上天精心策划的一个阴谋。
  父亲没有过后悔,只有过迷恋,一直迷恋到她成为我们的后妈,迷恋到他们的晚年。多年之后父亲再次成了英雄,他们的迷恋就从地下转到地上。
  当时父亲正在村民们的围观下得意地展示着他的勇武和技巧。那是一块因春旱而枯裂的腊水田,一片片中间凹陷四边翘起的土块就像坚硬锋利的铁板,村里多次安排强劳力去耕,结果不是撬断了犁就是让铁板样的土块别坏了牛腿。最后是支书张金祥放出话来,谁能把腊水田整好,就到区里当劳模。父亲就在这个时刻出马了。当村民和干部踊跃地围住父亲喝彩的时候,大哥冲到田里尖叫着说,快回家,妈流血了!父亲很烦,猛甩一鞭,高声呵斥:“流血就流血了,老子有甚法?老子回去了她还不是要流吗!老子又不会止血!”
紧接着,小妹满身血污地跑了来,她还只有五岁,嗓子比大哥更加尖锐,边跑边叫:“爹——!妈死了!妈说她死了!”
小妹说“妈死了”。我们发现,父亲的身子往前蹿了一下,一脚踢在锋利的犁尖上;脚背上的皮裂开,像娃娃张开的嘴巴,向外喷吐着鲜血;鲜血飞扬在山野里,飞扬在人们的目光中……
我们的父亲和母亲结婚十余年,生育了我们五兄弟加一个小妹妹,从而也拖垮了我们慈爱的母亲。母亲的死对于家庭来说就像塌了天,可是对于那个时代来说却恰到好处。县里晓得了,父亲就成了县里的劳模。我们披着热孝,父亲却戴着红花到村里和镇里游行去了。从县里发下来的关于父亲英雄事迹的材料非常感人,写材料的人显然是个高手,巧妙地把母亲的死安排在夜里。说父亲伤痕累累,在夜的笼罩中扶犁而行;妻子病危的消息传来,他不为所动。他想的是公社的土地不能荒芜,播种的时机不能耽误;妻子的死讯传来了,他依旧在夜的笼罩中不为所动,他的鲜血洒在希望的田野上;最后,他双手抚摸着孩子们的头,热泪滚滚地说:“儿们哪,为了国家,为了‘以粮为纲’,我们忍受一点儿悲痛又算得什么呢?儿们哪,你们现在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母亲死后,父亲的确是说过一段话,当然不是材料中的那些。父亲说:“你们的妈言而无信。她和我结婚那天就讲好了的,要生十个儿子十个姑娘,将来老了,一个儿女家过一年,养老的问题就解决了。可她性急,抛下我和你们就走了……她生了五六个,母鸡下蛋似的,可是,怎么这回就到产难中去了呢?以前她也流过血,哪晓得这回就死了呢?要是早点儿去医院,她还会死么……儿们哪,要是晓得她会去死,老子还做他娘的甚子英雄!”
  父亲就是这么糊涂,为了一个英雄,他没有把母亲背到医院去抢救。后来,我们也万分悔恨,恨一家人都这么糊涂,竟没有想到母亲是能够抢救的。父亲的糊涂使我们失去了慈爱的母亲,当我们明白这一节,对父亲就不仅仅是有恨意了。更可恶的是,荒草尚未爬满母亲的坟墓,父亲便为我们娶了后妈来折磨我们。对于父亲,我们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当父亲拒绝跟解放军走的时候,那个幸福就远远地去了;当慈爱的母亲去世后,也许会有的幸福就只存留在我们的想像中了;当父亲迷恋上我们的后妈,我们就只剩了悲叹和怨愤。



  母亲去后,父亲大概并没急着为我们娶后妈,而是把我们的外祖母接到家来。他晓得,家里没有一个女人照管是没法应付的。外祖母虽然对没多少良心的女婿很是不满,却也要为她的一群小外孙子着想,便来了。外祖母是个能干的人,家务事几乎不让父亲沾边,可父亲还是感到力不从心。外祖母看到他越来越打不起精神,也感到很无奈。一到晚上,父亲就望着高而远的星空不言不语,好像在期盼上天会给他降临什么。他那样一直仰着头望到半夜,直到外祖母叫他,他才懒懒地进屋睡觉。他深切在感到,家里仅有个外祖母是不够的。
  有一次外祖母发现他手里握着一件火红的汗襟子,一时打开,一时又揉成一团,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便试探他:“石牛才三十出头,还想个媳妇子对吧?想就找一个呢!你不晓得伢子们也想要个娘?一个大爷家粗手毛脚的,哪里带得好这些伢子呀!弄一个来,我也轻松了。别急,让妈给你好好谋一个。”外祖母说着,还用手轻拍着他身上的灰尘。其实在暗夜里看不到他身上有灰尘,外祖母不过是用这样的动作来安抚她的女婿。拍着拍着,外祖母的话就变了:“前日,我找吴瞎子给你排过八字,可他说你命犯桃花。还是滚浪桃花呢!”
  “甚桃花杏花?古话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还信那些封建迷信哪!”父亲的话将外祖母的嘴堵住了。那天夜里,父亲跑到母亲坟前站了很久,仿佛在说:伙计,对不起了,我想另找女人安个家。
  二哥告诉我们,那天夜里,他看到一颗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原来,上天是预示过不祥的。娶了后妈之后的一天,我们几兄妹上山在雪窝里掏柴禾,嘴唇冻得发乌的大哥突然愤慨地说,你们晓得是谁害得我们这么苦么?就是那个狐狸精张金莲!二哥则挥起一根枯柴嘭嘭地槌打着积雪,大声说:“张金莲,潘金莲,就一字之差!我早看出来了!”
随着二哥的槌打,林子里蓦地腾起一只老鸹,“好哇好哇”的叫着飞走了。这个时候,我们便静静地思想起那个陈金莲——我们的后妈来。
  后妈的到来对于我们来说十分突然。在之后的好多年里几兄妹都无法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我们找那么一个既凶恶且狠毒的后妈来。这位后妈就是父亲自己定下的且一直和他关系暧昧的那个狐狸精——张金莲。
  这个婚姻一开始就把我们这个穷困破败的家闹了个天翻地覆。张金莲拿着一枝鲜红的杜鹃花,一边摘下杜鹃花的花瓣往嘴里喂着,一边说,她虽是二婚,但张家是大户人家,她还是村支书的妹妹,这婚事必须四大四小地操办,必须三亲六族、三朋四友的庆贺,必须有十姐妹哭嫁,必须有十兄弟陪状元席,那才有脸面。她的话的把我们都听丫了,后来才弄明白所谓“四大四小”指的是席上要有四荤四素;“十姐妹、十兄弟”指的是请十个男女陪新郎新娘。
  张金莲随便算了一下,她那边的客人就有一百五十多个,五张八仙桌的流水席要坐四发。她算着这些帐的时候,嘴里咀嚼的杜鹃花瓣已经汁液四溢,使她的整个嘴巴都红得发紫,像喝了一壶猪血似的。
  可以想见,我们那个家徒四壁的家庭应付过这场婚事之后需要多少年才能喘过气来呀!因此,我们家便背负起永久的债务,年复一年地处在饥饿的威胁中。每年一过正月,家里就开始断粮,春天尚未结束,就到地里去刨衣扣般大小的土豆;谷子还未干浆,就把穗头掐回来熬稀粥。然而,无论我们多么困苦,都苦不到张金莲。每到家里断粮时,她都会跑回娘家渡过漫长的饥荒季节。
  春秋正富的父亲为办婚事,能在烂泥湖里跑起一阵烟来。婚后终于歇下,面对心力交悴的外祖母,他有些内疚了。客人走后他就把张金莲叫来,让她泡一碗糖茶敬给外祖母。张金莲朝父亲翻了一眼,没有动。父亲有些拿不下面子,声音就大了一些:“金莲,你听到没有?”
  张金莲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聋子,你吼什么呀吼?要敬茶你不晓得敬?装什么大老爷儿!老娘累得腰躬背驼,倒想喝你一壶糖茶呢!”
  外祖母脸一黑,进里屋睡去了,把父亲僵在那儿人不人鬼不鬼的;随后,张金莲冷笑一声,也去睡了;父亲就在堂屋里独自呆立了很久很久。他的新婚之夜肯定是不愉快的,为了那杯糖水,他想在那张新婚的床上找回他的尊严来。当然,他没有也不可能找回他想要的东西。早起时张金莲已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开始为鸡子开笼了,这让大家吃惊。张金莲开了鸡笼门,并不是让鸡们一哄而出,而是用脚挡住笼门,伸进右手先捉住一只母鸡,再用左手在鸡屁眼里摸一下,放了;然后捉了另一只母鸡又摸,又放。一共六只母鸡,都让她在屁眼里摸了个遍,每一只从她手里放出的鸡都像从黄鼠狼窝里逃出来一般,撒开翅膀朝大门飞去,“咯咯咯”乱叫一阵,弄得满屋尘土飞扬,鸡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张金莲要控制陈氏家族的第一步——夺取印蛋大权。所谓印蛋,就是在母鸡生蛋前摸它的屁眼,有蛋无蛋一摸便知。那时农民没有多种经济收入,喂几只鸡生几个蛋就很不错了。所以说,印蛋大权也就是经济大权。往日,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是从不印蛋的,后妈进门就印蛋,父亲和外祖母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爱印印去吧!
  婚后三天,张金莲带上父亲回娘家了。他们一走,我们像得到解放一样,撒丫子的玩了半天,就围着外祖母要打牙祭,想吃鸡蛋。外祖母乐呵呵的去拿,可哪里还有?屋里屋外寻个遍,又大着胆子把后妈和父亲的洞房也寻个仔细,这才晓得鸡蛋被后妈拿娘家去了。有一只母鸡好像明白我们们的心思,一翅飞上鸡窝,就在那儿吭哧吭哧的生蛋。很快,一只热乎乎的蛋就留在鸡窝里了。外祖母说:无娘的儿天照应,就用那只蛋为四个孩子做了鸡蛋汤,算是解了我们的馋。就为那个鸡蛋,后妈和我们的外祖母大干了一架,闹得五进三出。
  那是晚饭后,后妈一进门后妈就到鸡窝里捡蛋。一捡蛋就发现少了一个,少了一个她就不干了。她也不查问那个蛋到哪儿去了,只是泼口大骂:“狗日的,老娘的蛋被狗子吃了啊!就算被狗子吃了也要摇几下尾巴呀?怎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吃了没个动静呢?狗日的们……”
  几个孩子全呆在大门外不敢进屋,甚至大气也没敢出。后妈越骂越上劲,连祖宗八代都骂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外祖母终于听不下去,几步冲到堂屋里大声说:“张金莲,你的蛋是老娘吃了的,怎么啦!”
后妈起心就是要把外祖母撩出来的,吵架有对手她才好发挥。外祖母一开口,后妈的话就跟上来了:“你吃了也不行!你吃了照样肚子疼拉稀烂肠子,背上长蛆翻不得身,脚板心长疮顶命心流脓不得好死!”
  外祖母浑身发抖,只好和张金莲对骂。天黑定了,张金莲同外祖母就摸着黑对骂,父亲大概是要看个明白,就把煤油灯点了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张金莲和外祖母的影子印在墙上,墙上的两个影子就像皮影戏一样,两只手划来划去,指天戳地。几个孩子虽然还惊恐着,却也看呆了。
  在那漫长的对骂声中,父亲趁她们的声浪进入低潮时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吵好了没?歇会吧!一个鸡蛋嘛,什么你的我的?”
  张金莲马上指着他的眼窝:“就是老娘的!”
  外祖母赶紧插了一句:“是你的你就不要下在我们家里!”
  二哥小声说:“外祖母把后妈骂作老母鸡了。”
  张金莲又把手指向外祖母:“老娘想在哪儿下就在哪儿下!”
  二哥再次小声说:“后妈已经承认她是老母鸡了。”
  不知为什么,二哥的话竟然把惊恐中的我们说笑了。不知是哪个最先发笑的,反正第一个笑,第二个就笑了,第三个也笑了,大家都笑了,都痛痛快快疯狂地大笑了。在深邃的夜里发出这种笑,是很有威慑力的。我们的后妈被笑得莫名其妙以至手足无措,她认定我们的行为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于是放声大哭,不一会儿堂屋里就消失了她的人影,第二天依旧没看到她的人影。这就让父亲有些发慌,外祖母也有些发慌。外祖母指着父亲的额头数落:“石牛啊石牛!我说你命犯桃花,你还不相信唦!怎么搞呢?是一堆狗屎我们都得吃下去了,你也得吃下去!还不去把媳妇子接回来呀!”
  我们不知父亲怎么想的,后妈骂外祖母,他没有言语;外祖母让他去接后妈,他就如飞地朝后妈娘家那边去了。后妈娘家和我们家只隔一个山岗,转个弯就到。可是父亲去了几个时辰,天快黑了还不见踪影。望着劲疾的山风把门外的老桐子树吹得乱摇乱晃,外祖母叹了一声:“唉,祸闯大了,儿们过去看看吧!”
  几个孩子极不情愿地朝后妈娘家跑,远远看到后妈和父亲站在稻场里,你一声我一声尖着嗓子朝天吼呢。我们小声小气的摸到跟前,原来他们正在排文艺节目《老两口学毛选》,是支书张金祥安排的,为迎接公社的调演。父亲和后妈都很兴奋,这个夏天有这项调演任务就不用出工了。
  可是,后妈和外祖母的疙瘩并没因此解开,便一直闹到外祖母离开人世。我们的家像个火药桶,只要有人点火,就一定会爆炸。大家隐忍着,不让火药桶有爆炸的机会。可是事情的发展证明,只要火药桶存在,总会有人忍不住来点火。这个点火人当然是后妈。我们的父亲是导火索。



  秋收季节,队里的苞谷麻了壳,扳下来就近送到山洞里,等苞谷扳完了,再集中劳力将苞谷米扭下来,背回到仓库里去。这是一个节约劳力的意思。苞谷藏到山洞后,夜里需要人守着,以免野物偷吃,特别是猴子,它能用一夜的功夫把这里的苞谷全部偷运到它们自己居住的猴洞里去。所以村里有句俗话:你看你们家里硬是像个猴洞啊!猴洞就是指人家屋里粮食特别的多。
  小队的队长是张金莲的弟弟张金虎。张金虎跑到我们家,叫上父亲和他一起去山洞守夜。这让父亲受宠若惊,也是他多年来忍气吞声的结果;人家把他当了人,他就不能学鬼呜,自然要巴巴地跟了去。在山洞里,他们把扭下的米装进箩筐,撕下来的苞谷壳子和苞谷核扔到火里。虽然是寒意很浓的秋夜,洞里却也暖融融的。父亲问,扭一筐米子可以得多少工分。张金虎就骂:“工分工分,只晓得工分,我看你一辈子就一个穷命。难怪我姐看不起你的!”
  到了下半夜,张金虎一脚踹醒父亲,忽然说:“背一筐米回家敢不敢?”
  父亲吓一大跳,想了想以为是开玩笑,哪晓得他舅子已经背起一筐米走了。糊涂的父亲此刻却很明白,他想:小舅子这样不避嫌,是把他当了一家人的,但是,小舅子就是把他当了老爹,他也不会跟着干缺德事,何况自己还几次戴过大红花呢!第二天晚上他没去守夜,也没回家,便直接跑到村里把小舅子的事报告了。他是真把小舅子当了一家人,怕影响小舅子的前途才去报告的,因而他没报告给别人,而是只报告了村支书。村支书是张金虎的哥哥张金祥呀!张金祥却认定陈学谅是很狡猾很毒辣的,这一招既可脱了自己干系,又没向外人泄漏,看似在保护张家人,结果却是要让张家难堪。父亲以自己的善心为自己埋了祸根,张家难道会把这么个奇耻大辱一直背在身上?这样看来,父亲自以为聪明的行动原来是最愚蠢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从而演出了后来的悲剧。那天夜里,他从张金祥家往回跑,就像一只被撵慌了的兔子,不走大路走小路,逢沟跳沟,逢岩爬岩,山里无处不在的火杞子树把他的衣裳扯得稀烂,连他那一身粗糙的皮也划出不少血窟窿。那天夜里,还有一件出格的事,就是他没同后妈睡觉,而是藏在几个儿子中间混了一夜。他倒成了一个贼。
  门外树上的桐子渐渐老了,有时无时地往下落。
  接着就是严冬,大雪不住地飘着,落着,山岭河沟都被雪捂了,村民们缩在屋里烤火,连出门看看雪的欲望也没有。村里为了从肉体上消磨五类分子的锐气,就集中他们上水库工地抬石头,其中有一个是陈学谅。父亲不是五类分子,感到有些不对头,张金虎说是为了加强领导,强化五类分子的改造;而领导是有工分的,你不是特别爱工分么?你参加了领导就会得工分!其实,张金虎才是工地上真正的领导,他已经当了村里的治保主任。父亲心里有些铺排不开,闹不清小舅子为何反而当了村里的支委,便怀着愧悔和不安,表现得很老实,比五类分子还要五类分子。张金虎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生起窑柴大火,烤得满面通红,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把监工的架势端得很稳。只要看到父亲他就阴笑,还说:“难为姐夫了。这可不比在家里烤大火哟!怎么样?你到我这儿来烤烤?”
父亲也是满面通红,不过是在雪地里冻的。张金虎那样说,让他觉得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于是表现出一股英雄气,更加卖力地挖、撬、抬。可能是他们抬的石头太重,终于“啪”的一声压断了花栎木杠子,又“嘭”地一声砸在他的脚指上。果酱一样的血从他的脚指甲缝里沁出来,艰难地往雪地上滴落着。他喘着粗气,望着乱雪扑眼的天空,吼了一声,就站不起来了……
张金虎坐依旧在草棚里烤火,却说:“这下好了,姐夫有火烤了。”
狗日的!父亲在心里骂。这话应该让老子说!老子受伤了,你不是满意了么?当初老子是要保护你,你倒反过来搞报复啊!父亲睡在自家床上,大彻大悟地嘀咕着,想到了农夫和蛇的故事。他只能忍,没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张金莲。这年决算,队里扣了父亲一千多分。原因是他没有完成带领五类分子搞冬季农田改造的任务,并且还用一个五类分子的劳力把他背回家,耽误了水库工程的进度。张金莲找到张金祥,也不管哥哥不哥哥,两姊妹闹了一场。
“谁叫他诬枉金虎的。”
“你是兄长,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能扣工分哪!”
“你们两口子就记得工分,不晓得这是阶级斗争么!”
“那我不懂了,学谅是地主还是富农?”
“我说的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成分!怎么一点儿也没觉悟?”
“觉悟又不能当饭吃!我只晓得他是我丈夫!”
“臭婆娘,你给老子滚!”张金祥一声吼,张金莲就滚了。那一向,她天天骂陈学谅无用。父亲恨得牙痒,还是只能忍!忍是什么?心字头上一把刀啊!他把刀插在自己心口上,换来了平静,大家都希望不要再生事端。




不知是哪年哪月,张金莲忽然从镇上带着一个儿子来到陈家。我们的父亲召集三子一女训话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多了一个哥哥,是你们的亲哥哥!他是刚来的,你们事事要为着他,让着他,听到了么?有甚么事,你们干,不要让他干,他是镇上来的,不会干农活。听到了么?”
都听到了,都没有吱声。张金莲的亲儿子名叫张一龙,据说原来姓王,叫王一龙。张金莲被王家赶出家门,王一龙本来是留在王家的,只因王一龙也有了后妈,王一龙的后妈死活不认这个骄横无理的王一龙,王一龙一气之下就从镇上跑进山,找到了自己的亲妈。王一龙的妈恨王家,就把王一龙带到陈家,并且把王一龙改作张一龙了。张一龙比我们的大哥还要大两岁,牛高马大的,经常欺负我们。张一龙在家里是绝对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大懒汉。大哥实在忍无可忍,指着他的眼窝子说:“难怪你吃家饭屙野屎的,因为你是个野种啊!”
这一来可不得了,他通过后妈的嘴和父亲的拳头,向大哥发起了猛烈攻击。大哥被打得皮破脸肿,另外几兄妹都团团地陪跪在四周。这还不算,父亲硬要用火钳把大哥的舌头搅了去,因为这祸是从大哥嘴里惹出来的。陪跪在一边的我们立即吓得紧闭双眼,像要晕过去了。外祖母再也不能让这种罪恶在父亲身上发展下去,于是扑过来搂住大哥一边号啕,一边指着父亲大骂:“你个狗日的没良心,为了一个害人精就要断送自己的儿子吗?那好,你先要了老娘的命那才算得!你把一家大小全杀了,再和你的妖精过安逸日子去!来呀!来呀!”
家庭矛盾再度暴发,外祖母和张金莲在堂屋里相互叫骂,几乎通宵达旦。“老不死的”、“短阳寿的”和“骚婆娘”等等恶毒的语言像六月的暴雨,铺天盖地;又像暴雨中的山洪,滔滔不绝。呆傻了的孩子不敢看她们那拧眉瘪嘴的脸,却能看到她们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在张牙舞爪;父亲闷坐在一边低着头,面前的地上湿了一大片,我们以为那是父亲的泪水,后来才晓得那是父亲吐出的口水。孩子不能明白,曾经是那样雄壮倔强而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的父亲为什么在后妈面前显得那样软弱无力呢?他的血性到哪儿去了?居然让一个女人把外祖母朝死里骂去。这种叫骂不绝的大戏在我们家越来越频繁地上演,家里的安静只有在青黄不接粮食断绝的季节才会产生,因为后妈带着她的骄子回娘屋去了。所以,我们每年都盼望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季节尽快到来。
在张金莲回娘家的那些天里,陈家人望着火垄里时长时短的火苗,即将抗过又一个粒米未进的日子时,父亲忽然对外祖母发火了:“妈,以后在金莲面前你能不能少说几句?一个老人,没人夺你的碗,有你吃的就行了!”
“有我吃的就行了?狗也有吃的,我只是你养的一条狗!”外祖母非常严厉地反驳了父亲。这是陈家又一个十分奇怪的事,有着贤惠温顺美名的外祖母自从父亲越来越软弱之后,她就越来越强硬了。外祖母说:“没想到石牛这样烂死无用!老娘算是白来了一场。可我不能白白看着我的外孙子们受气呀!你一心护着那个妖精,难道这几个伢子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把声音提高了:“那好,几时张金祥来赶你,我是不管的。”
外祖母一听,越发强硬:“石牛,我给你讲,当初你叫老娘来,老娘就不愿意,是你哭鼻撒斯的硬要老娘来的。你听到,老娘既来了就不会走!等老娘走了,你想整我的几个外孙子啊?莫把脑壳想偏了!”
父亲一声叹息,打个冷颤。每月逢五,就是他难过的日子,他都得悄悄到张金祥家接受体罚。折磨了他,还不准他回家诉说。父亲挨了体罚,便在妖冶的后妈身上找回补偿,后妈便有了要死要活、痛并快乐的一夜。后妈叫床的声音并不避讳家里的孩子和外祖母,虽然外祖母和我们恨不得扭断她欢叫的喉管,她却依旧叫得痛快。只有在这时,后妈才显出女性的温情,抚着父亲的伤痕嘤嘤地问是怎么回事。父亲翻个身,疲惫以极地咕噜一句,撒个谎,沉沉睡了。
很快又是秋收,苞谷棒子一把把地扎起来,挂在房梁上闪着金光;分回家的稻谷装了好几担,一字儿排开在堂屋里。虽然保不住来年依旧会饿肚子,但看着这些收成,大家心里还是装满了幸福。这种时候,张金莲和张一龙必定会回来。有一天,父亲对大哥说:“明天上山砍柯子,马上就要冬播了。”
大哥对农活无所不精,甚至认为劳动是一种享受,一种快乐。第二天一早,大哥就别着镰刀钻进荆柯丛生的树林。横草不拿、竖草不捡的张一龙也上了山,跟在后面捣乱,说大哥这没搞好,那没搞好。大哥“唰”的一刀斩断一根红果子树,冷冷地说:“张一龙,我不行,那我们比比?”
张一龙是个人来疯,虽然懒得烧蛇吃,却喜欢逞能:“比甚子?”
大哥说:“就比砍柯子!”
张一龙膀粗腰圆,没把大哥放在眼里,袖子一挽,气吼吼的:比就比!就在这时父亲和后妈来了。父亲的目光像弯刀一样砍向大哥:“放屁!一龙是你哥,你赌甚子狠?这不是犯上吗!就算比也是你输!”
后妈看看单薄的大哥,一反往常地笑了:“不要紧,就让他们比。”
后妈说了,父亲是绝不反对的,便点点头也笑了。父亲还说:“那行,你们比吧!你们只管砍,我来给你们捆。”
此话一出,我们就晓得父亲偏心了。砍柯子是直巴活儿,要的是力气;捆柯子是要技巧的。父亲晓得大哥远比张一龙能干,所以才提出要帮他们捆柯子。几兄妹全都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再不理他,心里只求老天保佑大哥一定要胜过张一龙。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不仅偏心,而且还有阴谋!父亲在捆柯子的时候把大哥的柯子捆得很实在,却把张一龙的柯子捆得很松很松,只用藤子稍稍腰了一下,二者之间的重量有着成倍的区别。大哥埋头砍着,一抱抱的荆棘草叶在他面前倒伏,很快就砍进了老林。他很注意将地上的茅草和脚叶子收拾到一起,这样的柯子捆起来就很有形,烧起来也容易燃,山上搜干净了,树就长得快,来年砍柯子就更好下刀。所以,他砍过的地方就像割草机推过的一般,既干净又亮堂。张一龙则完全相反,他一心贪快,只砍树柯,不收脚叶子和茅草,他的身后就像毛狗子拖鸡子一样的乱七八糟。事后父亲把那些柯子挑到地里烧火粪时,不得不用大哥的柯子垫底才烧得燃。
智商不高的父亲搞阴谋也搞得很蹩脚,捆好的柯子阵线分明。大哥的柯子就像一匹匹高头大马,很英雄地立在山坡上;张一龙的柯子松疲拉款,就像一只只脱了毛又没脱干净的鸡子,窝在那儿。
二哥已经上初中了,喜欢转文。他说:“公道自在人心!你们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大哥输了,他也是好汉!”
大家一起点头:“大哥输了也是好汉!”
就算这样,那天比赛结束后清点数量,大哥还是比张一龙多砍了三个!几兄妹一看,高兴得在树林里乱喊乱叫,二哥甚至抱着膀子,拳缩起身子在草坡上“滚坛子”。我们的兴奋激起后妈的怒火,她往地下一墩就哭叫开了:“龙伢子哎,他们爷儿几个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有我们活的天气了嘞!”
张一龙大声吼他妈:“你嚎甚子呀!老子今天不打死这狗日的是不放过手的!”骂着他就朝大哥走去。大哥看看张一龙又看看父亲,把刀紧紧握着,身子一动不动。弟妹一看大哥会吃亏,呼地一下跑过去在大哥旁边站成一排,一个个死盯着张一龙那张发黄的脸。我们的目光交织成一个剑阵,张一龙没敢再向前走一步,而是嚎叫着返身向山下跑了。后妈一见,起身就追,离开山岗前还不忘指着父亲说:“你不让这小狗日的认输,老娘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二话没说,用藤子将大哥捆了拉回家,然后拴在大门口打起来。之所以要在大门口打,是要让后妈能够看到。父亲先将大哥的衣服扒了,然后操起门口那根响杆子就朝赤裸的大哥身上招呼。响杆子是专门撵鸡子用的,在竹杆的一端劈开成几片,往地上一磕能发出很响的声音,就会吓跑鸡子。之所以要用响杆子打,是要让后妈能够听到那种声势,却又不伤筋动骨。响杆子在父亲手中夸张地挥舞,带着呼啸的声音扑向大哥。那呼啸的声音每次都终止在大哥的背上,仿佛大哥的背把呼啸声吞咽了一般。然后,大哥背上就冒起了一条条青色的棱或红色的棱。青红相间的肉棱交错起来,就冒出一粒粒血的珠子。一粒粒血珠慢慢流动交汇,凝结成更大的血珠往下滚落,就像在滚落一颗颗野草莓。很快,倔强的大哥就让父亲失去耐心,恢复了野蛮,把那根响杆子打成一条条的竹片子了。父亲气如牛喘地喝问他服不服。大哥脖子一梗头一摆:“不服!”
大哥摆头的动作非常决绝,他眼中的泪随着头的摆动而飞扬,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气昏了,扔掉手中的响杆子,返身从柴堆上抽出一根花栎木朝大哥的小腿上横扫过去。可大哥就是不服输,父亲就气疯了。随着一声闷响大哥跪倒在地,他尖叫的声音穿透了大家的心肺,又穿透了云霄。后妈也许是吓到了,赶紧溜走。所有的孩子都跪下来,外祖母往大哥身上一扑,哭骂着:“憨狗日的,认输就认输啊!你想死啊?”
父亲行凶之后枯立了很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忽然用手在脸上一抹,然后一挥,不知是泪水还是口水便四处溅落。又呆了很久,父亲也不见了,我们以为他是追后妈去了。 直到此刻,大哥才终于爬了起来。
大哥爬起来之后就拄着父亲打他的那根花栎木,跑到母亲的坟前跪下。母亲的坟久失修缮,整个的被枯黄的野草包裹住,就像盖了一床大棉被似的,仿佛是怕冻了我们的母亲。大哥跪了很久很久,坟上的枯草在风中一扬一扬的,伸过来抚摸着大哥的伤痕,大哥就呃呃地哭了。最后他对弟妹们说,他快出远门了,请弟妹们好好照看父亲和外祖母,不要让那个妖精给害了。我们不解,父亲那样毒打他,他却还要我们卫护父亲。大哥说:“我明白,爹用响杆子打我是为我;让我认输也是为我。可是,我能在敌人面前投降么!”
原来,大哥是理解父亲的。大哥就这样走了,我们大声喊叫:“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大哥远远地回答:“等那个妖精死了以后!”




父亲回到家时,大哥不见了,外祖母也不见了。当时,星星已经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父亲问大哥哪儿去了,我们说不晓得;又问外祖母哪儿去了,我们也说不晓得。我们是真的不晓得。
小妹忽然说:“妖精死了大哥才回来。”
二哥看了一眼父亲,恨恨地说:“祸害千年在,大哥恐怕没有机会回家了。”二哥有些早熟,他说出的话总是让大家惊讶,甚至连父亲也在心底里有些惧。二哥怕挨打,说完这话就赶紧走开。父亲没作声,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外祖母从月色朦胧的夜里回家了,她进门时披头散发,脸上和胳膊上都有青紫的伤痕。外祖母说,她这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去,她不想将一把老骨头扔到野坝坡里。父亲连忙跪在外祖母面前,抱住外祖母的胳膊又哭又吼:“妈,我再也不会去接那个婆娘了!也不会再去巴结张家了!”
父亲的哭吼声震动四壁和屋瓦,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大家全吓住了。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门去找大哥。我们朝父亲的背影看去,只见那件破褂子被寒冷的晨风吹得朝上翻卷着,在月亮西垂的夜空中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剪影。几天后,他没有把大哥找回来。大哥不愿意见父亲,父亲很无奈。
然而让我们奇怪的是,父亲没找后妈,后妈却带着张一龙回了陈家。我们之间互不说话,就像陌生人一样。外祖母看看无用的父亲,主动向后妈挑起了战火。这一次外祖母同后妈的对骂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各自都拿出了绝活。外祖母在厨房里,手拿菜刀,一边骂一边用刀剁着切菜的木板,骂一句剁一下,并且越剁越快,越骂越快。外祖母的骂就那样随着菜刀的起落而虽然快捷却有条不紊,显得极有节奏和力度,也让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荡气回肠。后妈立在堂屋中间,手无寸铁,却也能应付自如。她每骂一句就跌一下脚,脚一落地便在地下用力搓,仿佛那话不是从口中吐出来的,而是用脚搓出来的。我们感到,后妈又要跺脚,又要搓脚,不仅失去了节奏感,也没有外祖母刀剁菜板的那种力度。她们这次的对骂,没有让我们觉得恐怖,而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二哥总是有独到见解,后来他说:“生姜还是老的辣。”
  尽管后妈在这次对骂中落了下风,但后妈的这次不请自回依旧极有杀伤力,不仅毁了父亲,而且毁了外祖母。外祖母是个屈死鬼,外祖母的屈死也是为了我们的父亲。如果后妈不回来,那么一切恩怨将不了了之;可她回来了,父亲就要想法子把以前的仇恨来个了断,结果再一次害了自己。有些阴差阳错,据后来张金莲自述,她其实是想和陈家人和好的,结果却是相反。
二哥说:后妈是一个真正的女妖!



  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与满面晦气的父亲形成了鲜明对照,满面晦气的父亲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觅得一个闲暇,避开了后妈。父亲叫上他亲生的儿女,朝大路扬长去了。父亲步子大,我们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一直跑到二十里外山下的小镇上,大家也没搞清父亲要干什么。我们在小镇的一个帆布棚里歇了,看到棚子里是个理发的摊子,原来父亲要在这儿理发。理发前,父亲从街上买了一袋苹果,往我们怀里各塞了一个。我们惊悚地看着父亲,只见父亲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情,说:“吃!”
  二哥看着光滑润泽像美玉一样的苹果,似乎有些不忍将它咬破,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衣袋。其他人也照他的样子把苹果装进衣袋,然后用手捂住。父亲见我们不吃,感到心酸;令孩子恐怖的父亲决不是好父亲,父亲对自己有了深刻的自责,埋在他心底的怨恨于是膨胀起来。他让我们到街上去玩,还叮嘱说:“吃吧,不要让张一龙晓得了!”
我们再次惊悚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敢于把张一龙排到一边;我们目光中的惊悚掩饰不住喜悦,接着就“噢”的一声蹿向大街。远离了父亲,在二哥的带领下,我们把苹果拿出来,各自在衣襟上擦几下,就开始吃起来。我们吃得非常仔细,连核都吃了,只扔下几颗黑黑的籽……
  为父亲理发的师傅叫“癞头”,二人之间有着悠久的友谊,理发时便讲得不能断气。父亲讲到陈家处在张家的水深火热之中而不能自救的情况时,“癞头”奇怪他一身武功,怎么会受人欺负呀!
父亲讲完,“癞头”听完,头发终于理完了。“好了!今日不收你的钱,送你一个脑壳吧!”“癞头”的话把父亲逗笑了,父亲不知怎么感激他,恨不得当场就给“癞头”去挖田、栽秧或是割谷。“癞头”抓住机会问:“老陈,我们有个组织,你愿意参加么?你会武功,就当我们的教练。”
  “这个呀……”父亲心里在动。“当教练可以,可你们会为我打不平么?”父亲的话还没落音,剃头铺里就涌出七八条大汉,一起朝父亲鞠躬:“师傅要我们上刀山我们决不下火海!请问师傅要让我们打谁!”
父亲恶狠狠地说:“张金祥!”
  那天,父亲是哼着小调回家的,一路清风很解人意地把阵阵稻香送入他的鼻孔,他进门时甚至还对着伤透了心的后妈笑了一笑。然而,那些人还来不及为父亲打抱不平,公安机关就已经破获了这个“反革命组织”。提审“癞头”时,他第一个供出的就是父亲。父亲被抓对于陈家来说实属突然,不仅兄妹和外祖母不晓得,就是张金祥的亲妹妹——我们的后妈也不晓得。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太阳刚刚下山,西边的山沿上抹了一层艳丽的霞光。二哥正望着那一抹霞光出神;三哥和小妹另加几个邻居的孩子滚打在刚刚收拢的谷草堆上;后妈牵着麻袋,父亲正往麻袋里装新收的谷子;外祖母则忙进忙出地做饭。是一片秋收后的繁忙和快乐的景象。这时,眼尖的小妹忽然起身朝后妈娘家那边的山湾子盯着,嘴巴张了好几次,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大家顺着她的目光一扫,也惊呆了。只见那边涌出十多个民兵,都端着长长的步枪,成散兵线朝我们屋场疯跑而来,沉重的脚步顿得山响。
  二哥依旧在望晚霞,嘴里咀嚼着:“晚霞趴在屋后的山岗上……”
 “不准动,举起手来!”有一半的民兵包围了几个孩子,另一半的民兵朝父亲扑去。这阵势和这种声音,我们只在电影中看到过;再就是在抓特务的民兵演习中看到过。张金祥带领民兵迅速跑到我们的父亲身后,飞起一脚将父亲踢倒在地,就将父亲压在地下,还伸出手来大叫:“绳子!”看来张金祥是使用绳子的行家,他轻车熟路地抖开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把父亲捆起来,父亲就成了一个棕子。二哥后来说:“这叫五花大绑。”
后妈有些惊慌失措,很本能地朝父亲扑去。张金祥往父亲面前一挡,抱住正好扑过来的后妈,并且有力地朝后妈脸上挥去一掌,后妈脸上立即荡起了血一样的红晕。后妈一口咬住张金祥的胳膊,血一涌而出,装满了后妈的嘴,后妈张开鲜血四溢的嘴,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哥——!”
  张金祥冷冷地说:“臭婊子!你不是老咒他该死吗!”
 “那也不能这样啊!”后妈一说口中的血一喷。“往后我怎么办?”
  在屋里做饭的外祖母听到外面“大反山东”似的,便跑了出来。她看到我们的父亲被五花大绑,什么也没说就摇晃着倒在地下。一家大小目送他们将父亲押走,大脑里是一片旷远的空白,惟有二哥不忘抬头再看一眼山边的晚霞。可是这时的晚霞已经没有了,远山是一片深黛。
  父亲随着那一批人消失在山湾里,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射向后妈,全是非常怨毒的目光。后妈在那种怨毒的目光中发抖,然后是无助地嘶叫:“看我干甚子,这怨我吗?还不是只能怨你们的爹烂死无用!”
这天晚上全家都没有吃饭,外祖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默默坐在灶屋里流泪。没心没肝的后妈是第一个离开火垄屋去睡觉的,几个孩子便歪在椅子上哪儿也不去,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晓得。第二天大天亮,忽然听到后妈屋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我们才一起醒来。我们慌乱地跑到后妈屋里一看,一个个都倒吸着凉气:天哪,外祖母上吊死了。后妈双手抱头,脑壳埋在自己的两腿间;外祖母的身子吊在后妈面前,舌头伸出老长,双眼外突,强有力地瞪着后妈,难怪后妈是那样的恐怖。外祖母大概不仅是要在人生的最后再给后妈一个不吉利,而且还要变成厉鬼缠住后妈不放了!后妈热泪披面,号啕了几声,第一次因为无助而忍气吞声,悄悄收拾了她的东西然后和她的宝贝儿子离开了陈家。一个吵吵闹闹的大家庭现在少了五个人:大哥、外祖母、父亲、后妈和张一龙,只剩下我们这些呆头呆脑的小姊妹了。倒是小妹哭叫着提醒了我们:“外祖母多难受啊!快让外祖母躺下呀!”
  二哥立即指挥大家搬椅子,抬梯子,好不容易把外祖母从房梁上弄下来躺到了床上。二哥说:“你们在这儿守着外祖母,我去找舅舅。”
  二哥传信,小舅舅很快就来了,随后大舅、二舅、三舅也来了,还带了一批人。出乎意料的是在舅舅他们到来之先,张金祥也带着人来了。张金祥不理大家,而是摆开他的人马就生火、烧水、做饭,俨然像是来安置他的老人,倒把人们弄得糊里糊涂。从舅舅家来的人一个紧跟一个地进门,个个杀气满面。村的几个民兵在堂屋里招待客人,他们面带笑容递上茶,小舅舅看了看就把茶杯连带茶水扔到地下,跟在他后面的人连茶水看都没看,就把茶杯扔了。
那个民兵连忙进里屋对张金祥说:“他们把茶杯扔了。”
  张金祥高声回答:“扔了就扔了!扯席上酒!”
几个孩子被双方的阵势吓坏了,都缩在堂屋的角落里。二哥小声说:“别怕!舅舅他们今天肯定要和张金祥大闹一场的。”
二哥要大家别怕,三哥和小妹听了却更害怕,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们,都盼望他们谁也别闹。酒席摆好了,没有“四大四小”却也有五六盘菜。舅舅他们依旧面带杀气,不管不顾地猛往嘴里倒酒,很快就喝得面红耳赤。这时忽然有个鬼影子摸到屋角,二哥立即跑了过去,一看却是张一龙。张一龙也不管二哥是多么地厌恶他,见面就说:“叫他们赶快走,好多人带了枪,说是来维持稳定的。这儿要是闹事,那边就只有请他们进派出所了……”
  二哥怀疑他搞鬼:“放屁哟!”
  张一龙说:“不相信算了!是我妈要救你们,我才懒得管呢!”
  张一龙说完就“哧溜”一声从屋角蹿下去钻进竹林,人不见了,只见青翠葱郁的竹梢摆来摆去。张一龙说的这消息让人不得不信,趁民兵们不在跟前,二哥赶紧摸到小舅舅背后,附耳低言了一阵。小舅舅是个机灵人,马上给同伴们使个眼色,小声说:“我先走,你们后走,不要一起走!”
  约模一根烟的工夫,舅舅他们的人全走光了,这时再出来敬酒的人才发现,便扬头尖叫:“张书记,不对光儿,他们都跑了!”
  张金祥火了:“放你妈的屁!他们跑了难道他们不要死人子了!”
  那些民兵赶紧跑到另一间屋里去看外祖母的遗体,很快也传来叫声:“张书记快来看,陈家外祖母的尸体也不见了!”
  这一声叫不仅张金祥不相信,连我们也不相信。大家都拥到外祖母房里,外祖母的遗体果然不见了。这事大家不晓得,但二哥晓得,舅舅他们一路上商量好了,先安排人悄悄把外祖母的遗体从后门运走,然后留一批人把张金祥痛打一顿。张金祥是没打成,但外祖母却被安然地送回了自家老屋。
  二哥说,多亏了小舅舅的“金蝉脱壳”之计。
避免了一场血案,至今我们还庆幸得很。难道这场血案的避免竟是后妈的原因?或者是张一龙?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我们有些困惑。



  冬天的夜晚寒气如刀,三个孩子挤在火垄边,除了凄凉就没有别的感觉。尤其是张金祥带领民兵们冲过来抓捕父亲的那条羊肠小道,我们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父亲入狱数月之后,给我们带来的惊恐和悲哀才渐渐消散,父亲的音容甚至开始淡出我们的生活,可是二哥突然说他写了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

父亲五花绑,姥姥把吊上;

大哥不回家,后妈也跑光。

孤儿几兄妹,种地又开荒;

早晨吃苕根,晚上喝米汤;

夜里梦见爹,原来是刑场。

   
  我们不懂诗,却都哭了。大家想,二哥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就凭他写诗就看得出来。果然,那天二哥就说出了他的理想,那就是将来一定要当干部吃公家饭。于是我们对二哥崇拜至极,一切都听二哥的安排。可是,因为父亲的原因,二哥只读完初中就回家了。在这种情况下,二哥还有理想,这对弟妹也是个极大的鼓舞。那天晚上我们熬到深夜,没一点儿瞌睡。只有迷迷糊糊的小妹忽然打断二哥的宏伟理想,大声说:“二哥,我要去看爹!”
  大家本来都沉浸二哥的理想中,小妹却一下子把我们的心思拉到父亲身上去了。父亲被抓走后的最初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有关于他的消息。人们说,父亲是条好汉,审他的人要他认罪,他一言不发,其实他是不晓得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要他交代同伙,他说不晓得,他也的确不晓得。最后审问的人火了,就拳脚相加,就吼叫:“陈学谅不投降,就叫你灭亡!”父亲也火了,也吼叫:“有什么罪只管往老子身上堆就行了,何必一个问一个打呢!”这种态度让他吃尽苦头,结果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还被判了重刑:十年!
  张金祥说:“顽固不化,死有余辜!”
  二哥说:父亲是个草莽英雄。后来又说他是个草根英雄。
  在那个寒气如刀的冬夜里,小妹忽然要去看父亲,把大家都难住了。二哥问:“我也想看,可是我们拿什么东西去看呢?”
  小妹激动而踊跃地说:“二哥,我给爹做了一双鞋,这可以了吧?”小妹从里屋提出一双鞋,可那不能叫鞋,像船,像篾篓子,像葫芦瓢。大家都笑了,二哥没有笑,反而流出泪来。二哥说只有小妹心中有父亲。二哥决定,他代表大家给父亲写一封信。他在信中写了家庭的现状,写了他那首诗,写了小妹为他怎样做鞋。最后说,全家人等着团聚,小妹也要父亲早日回家穿她做的那双鞋……信寄走了,父亲居然回了信,也做了一首诗:
     父亲坐了牢,儿女哭嚎嚎;

                  坐牢难得受,在家实在好。

                  千里来家书,父亲泪浩浩;

                  亲人的关照,有利于改造。


  父亲在诗后加了注,也算是转告了农场领导的话,领导说:“陈学谅,别哭了。好好珍惜亲人的关照,亲情的力量有利于改造。”
  在农场年复一年的改造中,父亲思念孩子的情绪越来越浓。有好几次站在望不到边际的麦地里,他一边挥舞镰刀,一边幻想手提石锁,要将看守砸个脑浆迸裂,然后夺路而逃。糊涂的父亲还晓得用理智顽强地控制自己,控制的方式是很残酷的。他用镰刀唰地割伤左手,却不哼声,依旧埋头割麦,就像当初听到母亲的死讯后依旧扶犁而行一样。鲜红的血飞扬在旷野里,飞扬在丰收的土地上,他依旧埋头割麦。幸亏形势适时地变化了,变得天翻地覆,才终止了他犯罪的幻想和酷毒的自残。父亲回家了。
  迎接父亲的故乡也有一系列的变化,一是后妈完全失去了靠山,二是二哥要考大学,这让父亲惊讶不已。二哥有着远大理想和目光,在家务农时他一天也没离开过书本,那些初中课本被他翻烂了还在翻,村里凡能借到的书他都会借来看,甚至把《四角号码字典》一字不漏地抄写过三遍,把中医的《汤头歌诀》抄写过两遍,把《大众哲学》抄写过一遍。
二哥决心考上大学,实现吃公家饭的梦想。但是父亲的心不在这儿,而是说:“不晓得你们的后妈在怎么搞。”
  话音一落,都不作声,只有小妹不服气:“还理那个婆娘啊?”
  父亲一哽,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好,只当她死球了的!”
  我们都觉得忘了她好,有一个人却不会忘,那就是大哥。大哥发了,所以他回来得很风光。原来他离开了老家,长期在外打工赚了钱,还自作主张带回一个老婆。他的老婆没有通过父亲同意,父亲不大高兴,大哥也不管他。看一眼铁塔般的大哥,父亲奈他不何,也就算了。幸亏大嫂是个贤惠人,几天工夫就把父亲服侍得舒舒服服的,父亲就彻底投降了。
  “走,我们看后妈去!”有一天,大哥忽然说。
  “搞不得的!她坏,也不关我们的事,有政府!”父亲到底坐了几年牢,比大哥明白多了。说完他就上山砍柴去,一副远离是非的架势。如今的大哥什么都不会听父亲的了,说走就走;弟妹们想看稀奇,紧紧跟着。大哥到底要寻后妈干什么,他没想好,就糊里糊涂地进了后妈的家。后妈的老爹老妈早已去世,她的儿子张一龙也不知去向,所以她家静到了极点。我们兄妹的到来惊动了屋里争食的老鼠,有几只“哧溜”地就顺柱子爬上了楼,还有几只慌不择路,迎着我们蹿过来,从腿空里钻过去了,弄得我们浑身麻酥酥的。
  大哥“咦”了一声:“人呢?”
后妈已经卧病不起,浑身瘦得像个药老鼠,用针也挑不出二两肉来。她瑟缩在破烂的被套里,晃若无物,只有两只沉陷的眼睛在眼眶里咕碌碌滑来滑去。看到这一切,我们的报仇之心忽然消失了。但是大哥还是咬牙说了一句,报应哪!后妈费了很大劲儿才弄清来人是谁,弄清了是谁她的目光就一片绝望。她艰难地坐起来说:“大哥把我杀了吧!活着多遭孽呀!”
大家一听,脊梁骨上就有一股寒流往上涌。父亲听说后,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悄悄跑到后妈家里去了。尽管父亲天天还是回家吃饭睡觉,但他更多的时间在后妈那儿。父亲不是光明正大地去,二哥就说,这叫“偷情”。二哥于是让尚未脱掉孩子气的小弟去跟踪,然后由小弟汇报。
小弟报告说:他在后妈家门口等了半夜也没看到父亲的影子。
小弟报告说:跟到父亲了,可父亲一进门就把门关死了。
小弟报告说:他躲到后妈的床底下看到了父亲,父亲叫“金莲”,后妈就叫“石牛”;父亲说“我逃不脱你的手板心”,后妈就说“杀了我倒爽快些。”小弟噼哩叭啦地说个不停,二哥挥手拦住她:要突出主题,详略得当!
小弟想了一会儿继续报告:父亲抱起后妈,还喂稀粥给她,还说“没放毒药”,后妈就说“有毒才好”;父亲又给后妈洗澡,后妈就哭声嚎嚎的。后妈一边哭又一边说:“我是不得好死的人哪……”
“看来后妈是有了悔改之心;而我们的父亲,也是离不得后妈的呀。一对冤家,你也离不得我,我也离不得你。人哪,就这么怪,越是冤家,越要往一起碰。你们没看到父亲越来越风光了么……”二哥长叹一声,然后仰头望定了天上的月亮:“妈,要是爹当初也晓得心疼你照顾你的话,那该多好啊!”
  二哥仿佛把天上的月亮当成了母亲,他的双眼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有了父亲的照顾,后妈不久就能四处转转了。睡在床上的后妈让大哥可怜,和父亲藕断丝连的后妈让大哥厌恶。为此,大哥和父亲分了家,宁愿住在偏水屋里。父亲为自己的食言付出了代价,大哥再也不进父亲的门,有话只在门外说。往往是大哥在门外说了一句什么,等父亲跑出来时,大哥已不知去向,父亲就只有望着桐子树发呆了。呆过之后,父亲走到大哥门口,对着半闭半掩的门板说:“儿啊,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事事往拢处做,不可往两边掰。你们的后妈不是逞了半辈子能吗?有什么好呢?她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也逞了半辈子能,仅仅只是为了让那点儿骨气不倒,我悔呀!结果呢,有什么好?”
  大哥走出来,父亲已不知去向。现在轮到大哥望着桐子树发呆了。
当然,不仅仅是大哥让父亲烦心,我们几兄妹都存了心要让父亲不快活。虽然没有谁对他大叫大嚷,冷遇他是免不了的。没人为他做饭了,为他沏茶了,都做出一副忙得很的架式。饿了,米在缸里,他自己会煮;渴了,水在井里,他自己会挑;连他以前从不做的浆洗衣裳的活儿也得自己干。有一回,他面对一盆脏衣,洗着洗着,忽然泪像雨一样,赛赛地落。
  不过,家里很快就有大喜降临,二哥考上了医科大学。那年二哥二十岁,是“文革”后第一次通过正式考试招生而上的大学。一个农民的儿子考上大学,在山区是极少见的,村里的震动不亚于原子弹爆炸。在陈家,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说要看看二哥,看看培养出二哥的父亲,当然还送一斤面条、十个鸡蛋,或者一个猪蹄子,表示祝贺。那条曾经引来民兵抓捕父亲的羊肠小道也被人们踏成了大路。父亲非常乐意村民不断线地上门,脸上一直闪耀着豪迈的光芒。二哥对此很不感冒,大嫂悄悄地说:“老二,你就要离开家了,天南地北的,就顺着父亲让父亲快乐几天吧!”
  二哥一愣,只得随着父亲站到路口迎接乡亲们。无论多么光彩的事情总有个结束的时候,渐渐的村民们越来越少,以至没有了,父亲还立在路口朝远处眺望,二哥却充满了解脱的喜悦说:“骚扰终于结束了!”
  父亲不能忍受热闹之后的冷清,就主动出击,在村里蹿来蹿去,碰到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话,说他的儿子上大学了,全靠乡亲父老的扶助,全靠干部的教育。村民们都觉得人头无脸的了,走路便避开父亲,路上就只有父亲孤独的身影了。有一天,父亲忽然把二哥一拉,要到山里头走亲戚去!
  三哥小声对二哥说:“骚扰还在继续,不过现在该你们骚扰别人了。”
  二哥也小声说:“就算!爹是乐此不疲,我则是讨几个零用钱罢了!”
  二哥离家上学那天,父亲起得最早,一开大门发现门口站个人,就大声叫金莲,又叫喊二哥出来。后妈连连摇手:“别作声,把这个给二哥吧。”
  二哥赶紧出门,只看到了后妈离去的背影。后妈一边走一边抹眼睛,也许正在擦泪。父亲将后妈留下的东西交给二哥,原来是一双布鞋。父亲很希望二哥对后妈有所表示,说:“后妈打了几个夜工,怪不容易的……”
二哥默然,大哥却在门外突然吼了一声:“不要脸!”
  父亲对大哥这种不讲理的行为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多年后后妈临死时,父亲还没忘记代替大哥对她道歉,可是后妈说:“大哥绝我,我该绝。落到这一步,都是自讨的。现在我也晓得了,一个只会记恨人的人,那是要伤心又伤身子的!二哥不在家,我会天天在心里求神保佑他。”
  二哥乘上远去的客车,陈家人眼中只有滚动的车轮和滚落的泪水。时间过得真快,那车轮仿佛还在我们眼中滚动,二哥就从医科大学毕业了。二哥实现了吃公家饭的理想,从医也对他的胃口。可是,他成为县医院的一位医生不足两年,就阴差阳错地被下派到镇里挂职当科技副镇长了。只挂了一年,二哥就被收回,到县卫生局当副局长,并且成了地委组织部跟踪培养的干部,传言他极有可能当局长。那一年,二哥刚满二十六岁。二哥的飞速爬升反映了时代的特征,那就是文凭加年龄。那年年底,二哥乘坐一辆帆布吉普回家过年,又一次像原子弹一样震撼了全村人的心。村里新任支书累得七咻入咻地跑到陈家说:小车只能开到小镇上,二哥由镇长派人专门陪同回家。
  父亲愣了许久,忽然问支书:“是镇长大还是二哥大?”
  村支书脱口就答:“当然是镇长大啰,镇长都快五十了。”
  父亲眼一狞:“我是问他们的官哪个大!”
  村支书愣了片刻:“哦,这个呀,那是二哥大,二哥是县里的。”
  村支书离开好久了,父亲还在发愣。突然有悠悠的雪花飘落下来,惊醒了父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飞跑到母亲坟前,泪流满面地说:“伙计,难为你给我们生了个好儿子啊!老子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吧!”
  那个冬天父亲有事可干了。他本是要带着二哥在村里转一遍的,二哥没有满足他的心愿,他只好独自一人四处转,逢人便说他的老二如何如何,说“人是三节草,必有一节好”,说二哥是镇长送回来的。二哥过完春节走了,父亲方兴未艾地和我们讨论二哥的前程。他说二哥三十岁可以当县官,三十五岁当州官,四十岁当省官,五十岁就可以到中央了。父亲在如此自话自说的时候,眼里会放出雪亮的光芒,弄得我们心里也激动异常,感到既自豪又幸福。我们都朦胧地预测着未来,二哥将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样的效益呢?不仅是陈家在做梦,就连亲戚和村里的干部也在做梦。于是父亲的地位在村里得到迅速提高,村委会召开任何会议都会请父亲列席,并恭请他发言;于是父亲也自以为成了主人,想为村民们做些什么。有人向他诉说困难,他会说:不要紧,你这事我给支书讲一声就行;组里要搞什么活动,他会说:别急,让我们开了村委会再说;要是村里正在干某件他认为不妥当的事情时,他会雷霆大怒地说:这事儿我都不晓得,他们搞甚子啊!村干部要是遇到了麻烦,自然也会求助于父亲。
  那年春上,当了副局长的二哥决心帮故乡解决吃水难的问题,给村里运来了水泥、管道和沙子,建了自来水。通水那天,村民们却包围了村委会,原因是平民家用的是塑料管道,干部家却用的是不锈钢管。老百姓扬言,要把钢管砸了再说。一看那阵势,村干部的脸都吓黄了。支书没得办法,赶紧求父亲出山。父亲一阵哈哈:“出了这种事,怎么早不跟老子讲?走,会会他们去。”
  父亲带上那两个长期未曾用过的石锁,雄雄地朝村里赶。支书怕他伤人,要他不要带这么个东西。父亲说:“吓唬那些兔崽子的,你怕个屁!”
  父亲到了村委会的院子外,那些村民不仅仅是闹,有人已经开始撬拆村委会院子里的水管子。父亲懒得和人们讲话,瞅准路边的一块“封山育林”大木牌,脱手将一个石锁掷去,木牌“轰”地一声同石锁相撞,倒了下来;跟着,他用另一个石锁不间断地砸着已经倒地的木牌。石锁上下飞舞,“嗨嗬嗨嗬”的吼声在村子的上空穿越回荡,顿时镇住了全场。那些闹事的人便泥塑似的呆在那儿不动了。父亲满面红光,扫视一遍身前身后,让呼吸平缓下来,然后说出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凡是我们陈氏家族的人,都站到我后面来!”
  陈姓是村里的大姓,没得哪个姓陈的愿意跟父亲闹别扭,也没得哪个姓陈的不承认自己姓陈,很快就有一半人站到父亲身后来了。然后,父亲高声说出他要说的第二句话:“共产党员,都站到支书后面去!”同样的道理,党员们全跑到支书后面去了。看着院子内外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外姓人和非党员,父亲乐了:“怎么样?剩下这几条泥鳅,支书不怕了吧!”父亲提起他的石锁雄雄地离开,远远的还撩下三个字:“想翻天啰!”
  父亲俨然成了一个人物,人们就不得不注意他,巴结他。父亲的大舅子来了,就是后妈的哥哥张金祥。张金祥虎死雄心在,却专程上门来看父亲,这是了不得的一件事。那一天阳光很好,深秋的日子里能有那样的阳光的确是一件美事。父亲懒洋洋地躺在一把他自己精心扎就的竹躺椅中,享受着秋阳的深情爱抚。张金祥走到他的面前轻咳一声,希望父亲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来了。可是父亲没有睁眼,只是轻言漫语地说:“别挡了我的阳光。”
  张金祥笑了一下,连忙闪到一旁准备坐下来一同向日头。父亲这才睁开眼,看着高耸而遥远的笔架山,又说:“别挡了我的视线。 ”
  张金祥连番受挫,就不晓得该如何对付眼前这个暴发户般的他的妹夫了。
  事后,父亲在柴火熊熊的火垄边一边浅啜着高粱酒一边得意地说:“人是三节草,总有一节好啊!那年子你们外祖母还说我命犯桃花呢!那又怎样?这不是好好的嘛。”父亲便叙述起他如何戏谑他的大舅子的事来,我们感到此刻的父亲就像一颗流星在历史的深处划过,其光芒却永远在儿女们的心头闪耀。



  不久,镇派出所来人把村里闹事的人抓了不少,这让父亲很受伤。他恨恨地说:“老子摆平了的事,好稀罕你们脱了裤子放屁呀!”二哥晓得了此事,赶到镇政府上上下下做了许多工作,才把那些被抓的老乡放了。父亲这才高兴起来,夸奖二哥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硬是千古不变的!”
  可是二哥脸色惨白,一直无语。当他离开那些获释的乡亲时,一张张涕泣如雨的面孔让二哥感到的只有羞耻和抱愧,只有失败和不安。
  农历三月的一天,父亲在那片开得正旺的野桃树花前吼唱山歌:“三月间爱花爱桃花,有红有绿人爱它;风不吹来花不鲜,人过三十无少年。”
  正吼得带劲,村主任就丧门星似的绕过那道山梁,打断了父亲的歌声。村主任说,二哥不当局长了,回县医院当了一名医生,现在正和另外几个医生到了镇上,据说是调查什么常见病,要搞一项科研。村主任接着说,二哥是自己坚决申请要回医院搞科研而离开领导岗位的。这事来得太突然,也许是二哥对仕途的快速提升有了失重的感觉而极不习惯?也许二哥对官场的尔虞我诈产生了恐惧而要寻求心灵的绿洲?也许二哥原本就想在医学上有所建树?在人们的印象中,二哥自小就有着极为聪明的大脑,有着自己的追求。他内向而执着,一旦有了想法,是不会随便放弃的。要不,他也不会以一个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就能一举考上大学了。不管什么原因,二哥是离开了领导岗位;不管怎么说,对父亲的打击都是致命的。父亲听了村主任的话,嘴里已经开始骂二哥了。他骂:“狗日的瞒得好紧哪,回家过年都没透一点儿口风!狗日的!”
  结果是那片野桃树遭了殃,父亲一顿拳打脚踢,桃花缤纷,红红的铺了一地。村主任劝了一句,父亲就操起稻场边那个缺头凹脑的石锁,狠狠向桃树砸去,边砸边骂:“老子没儿子!根本就没这个儿子!没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父亲在突然的打击面前失态了,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就去找二哥。二哥在一个满是柑桔林的村子里见到了父亲,父亲和他时而地头、时而床头地谈了好几天。二哥说,如果他研究的项目成功,将造福于整个人类,而要他当一个局长,则一事无成。由此可见,科学技术对于人类和他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父亲把二哥前前看后后看了个够,冷笑一声:“老二,你看看,你不就一农民么?顶多也就一江湖郎中,还人五人六的,老子替你羞呢!”
  二哥突然对讥刺他的父亲厌恶了,想起儿时的种种,想起母亲的去世,外祖母的去世,还有大哥的出走。二哥冷冷地看着那一坡翠叶纷披的柑桔林,再也不理发疯一般的父亲了。二哥的冷漠使父亲彻底绝望,竟然当着许多人的面下跪了,并且声泪俱下:“儿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就不能听老子一句话么!”
  这一跪,极大地刺伤了二哥。二哥马上想到自己当官后父亲的种种表现,就恍然大悟,父亲之所以那么害怕二哥辞掉局长,是因为失去了虚荣,失去了参政议政的风光和被尊敬的体面。原来他也是个既得利益者!
二哥满脸充血,决然地说了一个字:“滚!”
  父亲在想,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心中的英雄情结经久不灭,不过是希望后代能延续他的英雄梦罢了,不过是望子成龙罢了。儿子英雄了,儿子成了龙,父亲跟着沾些光,又有什么大错呢?父亲走了,为二哥的选择和固执而寒透骨髓。二哥看着无助的父亲失魂落魄地离去,心里立即后悔了。一个儿子竟然逼得父亲下跪!竟然对父亲说“滚”!这是要遭天遣的!
秋后,二哥听说三哥结婚,就派二嫂回去了一趟,让她探望老父并且看他是不是已经转变了想法。二嫂带回消息说,父亲准备让三哥一结婚就分家,然后到村口去开小卖部,为小妹的出嫁准备一笔钱。这么说,父亲将永远地过上孤独的日月了?二哥在医院科研室里摆弄他的瓶瓶罐罐时,常常望着家乡的方向出神。他想,父亲是不是也常常倚在小卖部的门口望着县城的方向出神呢?
  大雪的降临标志着冬季早已开始,二哥忽然觉得肝区隐痛,挺了一向越来越痛,一查,是肝癌晚期!熬过一段极度恐慌的情绪期之后,二哥惨然一笑,对二嫂说:“因为我对父亲的不孝,真的要遭天遣了!”
  二嫂问:“想父亲了吧?我去把他请来?”
  二哥说:“别别别!我的病千万不别让他晓得了。”
  这个冬季,二哥在省城的肿瘤医院里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因为化疗,几乎成了秃子。每天早晨,二嫂收拾床铺时,用嘴一吹,满床就会飘起二哥落下的长长短短的头发。二哥的头发在充斥着病菌的房间里荡荡悠悠,起起伏伏,闲雅地旋转出种种美丽的曲线,然后有的落到地下,有的依旧回到床上。二哥看着那些头发所作的曲线运动,眼就晕了,头也晕了,便躺下去睡。
  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带着一身积雪,也不拍打一下就进了病房。二嫂出门给二哥准备午饭去了,那人就只好站在二哥床前,久久地站着,一句话没说;二哥也看到了他,也久久地看着,也一句话没说。那个人掀开有些邋遢的棉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很紧的包裹,轻轻的放到二哥的枕头边,终于说话了:“这是你小妹出嫁的钱,五千。”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二哥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父亲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甚子都别说了,这是命哪——!”
  父亲连夜回村了,他是租了一辆破吉普车赶来的。父亲的小卖部开张不久,只赚了两千多块,另外三千块是找人家借的,一齐给二哥送来了。小妹没有出嫁的钱了,却不想让父亲再为她受苦受难。父亲有些心神恍惚地说:“儿们哪,老子不过是尽个心罢咧!五千块对你二哥有甚子用?对你有甚子用呢?尽个心!要不,老子还算个老子么?”又说:“人哪,就为活个体面,癞蛤蟆顶床脚,苦撑硬挣的一辈子,有啥子好?结果把自己弄进了黑屋儿……还是要顺其自然哪。你们去看二哥,就跟他讲,老子明白了,他是对的。当官有甚子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泥巴,有甚趣儿!要干就干自己想干的事,当个甚官啰!”
二哥出院的时候,医生明白地告诉家属,二哥剩下的生命不会超过三年。二哥有些遗憾生命的短暂,却对这短暂的三年充满了信心。他对二嫂说:“生命给我的时间虽然太短,却也能干完我最想干的那件大事了。”
  当他的科研论文在省医药委员会专家组顺利通过后,他就立即赶回老家来看父亲,可是父亲已经出家了。二哥上了笔架山,又去拜母亲的坟。走到坟前,二哥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坟前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并排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后面有“陈学谅自立”几个字。没有记述墓主的生卒年月和对墓主的赞颂碑文,倒有一副父亲自作的碑联十分夺目,寄托了他老人家谢世前的意愿:
今生愧对君去也

来世还情吾来矣


  生前就为自己立碑是罕见的,父亲这是决心要在死后同母亲合葬。一直都很冷静的二哥为之动容,泪出来了,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二哥情动肺腑地说:不要为父亲悲哀。为了他的儿女,父亲没有食言;父亲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当和尚,也许正是他走向彼岸的圆满!
  二哥点燃了纸钱,一股青烟袅袅升起,黑蝴蝶般的纸灰在飘摇,几张黄表纸在风中翻飞。二哥叹了一声:“命运哪——!”
            


2007年秋于鸣凤城南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1 16:24
善良在病人,把他病前发给我学习的小说贴出来与大家共享,并为他祈福!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3-21 17:00
感谢分享。
作者: 远安梦    时间: 2016-3-21 17:00
这文笔,高大上。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6-3-21 17:50
说起三十几年前,我和善良是地地道道的好朋友,一直未见到他了,见文如见人,赏学并祝安好!
作者: 雪地吻痕    时间: 2016-3-21 18:05
本帖最后由 雪地吻痕 于 2016-3-22 21:35 编辑

昨天诗会大家还提及善先生,恭祝早日安康!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6-3-21 19:13
本帖最后由 踏雪寻梅 于 2016-3-21 19:15 编辑

   善良病前的十多年里,在下班的路上我们经常遇到。我向北走,他向南走。有时相互点头致意,有时聊上一两句。一次见他边看杂志边往家赶,我戏谑道:彭老师,莫撞树上了哦?!他顿一下,反应极快:没事。我会脑筋急拐弯……
   希望他的病也来个急拐弯,一天天好起来!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2 08:40
惊悉善良昨晚去世!
作者: 雪地吻痕    时间: 2016-3-22 09:08
哀泣……
作者: 佛光    时间: 2016-3-22 10:47
生命的无常是无法回避的,人们应该平淡的面对它、认识它、超越它。安息吧善良!
作者: 心旷    时间: 2016-3-22 11:44
惊闻噩耗,悲痛!
    跟善良老师有过一面之间,同桌吃过一餐饭,他还找我要过一张名片的。这消息来的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6-3-22 12:48
再认真学习!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2 13:47
如果大家喜欢,我会把善良先生的一组小说连续发出来,以寄托哀思!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6-3-22 17:13
天边的一棵树 发表于 2016-3-22 13:47
如果大家喜欢,我会把善良先生的一组小说连续发出来,以寄托哀思!

老师发吧,见文如见人,也算是纪念他的一种方式。
作者: 低头的温柔    时间: 2016-3-22 17:17
彭老师,一路走好!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6-3-22 17:34
文坛一大损失,沉痛哀悼!
作者: 阿笨    时间: 2016-3-23 08:11
本帖最后由 阿笨 于 2016-3-23 08:12 编辑

惊闻恶讯,心情悲痛!悔知道消息太迟!没能前去探望,永生遗憾!
恩师一路走好!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3 10:50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6-3-22 17:13
老师发吧,见文如见人,也算是纪念他的一种方式。

好的。就从今天起陆续发。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3-23 10:53
大龄青年范贤



老街背后是一条山岗,山岗上有旱田,也有坟。农民挖田时往往能挖出古时候的屋基来,全是用斫斩齐整的石条砌的;有厢房、正屋、厅屋、天井;和老街连成一片。再看墓碑上的年月,大多是乾隆、道光之类的年号,说明了啥呢?现在都成了田,还有坟;老街尚余有最古老的房子,三个天井或者四个天井,后檐拖得很长,离岗顶的那些古房基也还有三四丈远。
岗顶正中有一座土碉堡,方形,基座一人多高,石条砌的;石条以上是干打垒,墙体厚达一米左右,属战争年代的遗物。有人说是抗日用的,有人说是军阀混战用的,有人说防帮老二的。帮老二就是土匪。
日本鬼子其实没打到老街来,鬼子在平型关吃过亏,很是惧怕深山峡谷,没敢打老街。但是,鬼子的飞机光临过,扔了两颗炸弹,是对准碉堡扔的,一颗落在碉堡左侧,一颗落在碉堡右侧。扔炸弹的鬼子可能是个新兵蛋子,没扔准。那两个弹坑还在,左侧的弹坑约有三分地那么大,可能是被村民扩大过,里面种了莲藕,还砌了台阶,洗衣服用;右边就小多了,可能是被村民回填过,只有一口水井在那儿。“文革”时,碉堡被红卫兵一炮轰了,村民就那地基做了一栋明三暗五的土屋,有二层楼,可住一大家人。
范贤最初到老街来,就住在这栋房子里。此处人称岗子,有了碉堡就叫碉堡岗子,鬼子扔过炸弹,改称二弹岗子,后来这屋里开店,被人戏称为二蛋客栈。店主姓周,叫周介媛,觉得二蛋客栈没啥不好,干脆挂牌叫二蛋客栈。范贤先在老街找栈房,十块钱一夜,打听到二蛋岗子只要八块钱一夜,就到这儿来了。房主和他一聊,还算个亲戚,范贤便叫她为媛表姐。
周介媛这房是她父母留下的,不发人,只她一个独龙宝,就在家坐堂招夫。老街人只要是独子或是独女,都叫独龙宝。可以望文生义,希望子女成龙成凤是民众的共同期待,独子就称独龙宝,而望女成凤也就在其中了。后来父母不在了,她丈夫老郭不知发了啥病,突然瘫痪,她就当了家。算命先生说,她命带红鸾,克夫。范贤和媛表姐一见面就像遇到了故人,相互间有说不完的话。周介媛把屎肠子都倒给他了,连克夫的事也没隐瞒。
周介媛比范贤大两岁,三十八,说不上美丽,但很妩媚;腰只有一握,天生的小脚,一对奶子却很巍峨,走路时一蹦一蹦的,范贤看了感到阵阵眩晕。周介媛问他妻子儿女。他说光棍,他的老家杈子坪都是光棍,镇里有名的光棍村呢。她就笑了:那你还是个大龄青年哪!
他们闲聊没有回避,在二蛋客栈住的人大概都听到了,轰通一笑,接着就滚滚地笑。范贤是个大龄青年的名声很快传出去了,老街人一见到范贤就说,大龄青年来了。显然是在嘲讽,所谓大龄青年,看上去比周介媛老得多。范贤到老街是要看看有没得合适他的事做,好弄几个油盐钱。转了两天,没得事合适他,倒是被周介媛拉去打了半夜牌,便想,这事合适他。
他们打的是一种叫“上大人”的纸牌,有种种限制,可以对人家的对子,但不能吃顺子;可以自摸和牌,但不能和人家打出的牌等等。这有一大好处,各自为政,很少会挨人家的批评;却也大大限制了个人智慧的发挥。范贤在山里就打过,熟门熟路;要是格外操心的话,那就算了。
周介媛很注意个人形象,牌打到半夜,都疲惫了,歪三垮四的。她不,依旧把腰杆竖得笔直,依旧奶子挺拔;有时还要加一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飘过来,飘过去,让人骨头酥软。范贤就吃了这个亏,把他带的一百多块钱输光了。周介媛盯他一眼,说他太木,某张牌一直没见,那就在手里捏死,怎么又放出来呢?人家一对,牌就顺了,还有你屁事呀!周介媛就是瞪眼,也让范贤酥软。所以说,范贤认为这事合适他,其中应该别有深意。
范贤的老家杈子坪,离老街五十多里。周介媛送他走时有不舍之意,说:表弟,这次走了,还来不?范贤说:表姐要我来我就来。周介媛的目光朦胧得像雾一样飘过来,脸上微微发出浅浅的红:表弟这话说的,我不懂啊!范贤闹个大红脸,其实是心里话,而心里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便硬在那儿。周介媛解箍儿似地说:也是的,想我周家哪有啥亲戚,父母去得早,算来这世上孤单的就是我周介媛哪!今儿碰到个亲戚,就像得宝一样,人家哪把我放在心上呢?范贤一听,赶紧说:表姐这话是怪罪我了,我是想哪说哪;自见到表姐,我就掉了魂,实在说就是想表姐能天天让我来呢!周介媛轻轻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话也柔了:死鬼,你倒会顺杆子爬;表姐算啥人?也不至于天天要你来吧。范贤就抓住她的话把儿:所以我说,表姐几时让我来我就几时来嘛。
周介媛站在高岗上,目送了好久。范贤有些后悔,刚才怎么不把表姐抱一下呢?可是,送他十个胆子,他敢么?便一路走一路回头。
表姐弟约定,一个月见面。一个月快到了,周介媛把楼上的腊蹄子取出一只,过细烧整好,剁成小块,存到冰箱里,只要表弟一到,就烘了。既然认亲,那就得把表弟当亲戚待。可是,表弟没有来;又过一月,表弟还是没来。周介媛心里禁不住发慌,这是从未有过的。慌过一阵,便在心里骂范贤:这个砍脑壳的!把老娘当黄昏了?要是真来,老娘也会把他关到门外的,不信试试!骂了范贤又骂自个儿:你这老黄昏,一个山野光棍,值得么!
骂过了,心里便好受些,周介媛该怎样还怎样。
她那明三暗五的房子越来越俏,常常客满。所谓明三暗五,就是从外面看只有三大间,即堂屋加两边正房;其实里面除堂屋外,正房却是四间,一边两间。再加楼上五间,就是十间。楼下堂屋要作客厅,其余九间都是可以做歇房的。她本人的歇房和厨房都在旁边的偏水里。生意既然好了,那就加铺,楼上每间房为两张铺,楼下不变。因为有些客人只要单间。
又过一月,范贤还是没来。周介媛的生意更旺了,常常会因铺位不够把客人挡在门外。她又想个法子,加价,从原先的八块加到十块。加价也有人来,二蛋客栈就热闹了,特别是晚上,总会有十几个客人进进出出。她想,要是范贤来了,就让他每天出二十。想过了,她就笑了。
这些客人中有长住的,也有短住的。长住的三四月不等,主要是照看孩子到镇上读书;短住的两三天不等,是些过路人。有一天来个漂亮女子,说她叫阿竹,要包租一个单间,期限一年。周介媛问阿竹干啥的,她说散心的,休闲的。周介媛不懂,反正有钱赚就是了,租这长时间,且不减价,划得来。阿竹白天一般不现身,有时在屋里睡,有时在漫处转,只有晚上看得到她。她屋里亮着灯,不知干些啥。周介媛心疼电费,便偷偷看她。阿竹正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涂口红,抹胭脂。周介媛发现,画了妆的阿竹体面至极,眼光闪到男人身上,男人就跟触电一样,话也不会说了,事也不能做了。
周介媛很纳闷,这女子怎么和常人反起来呀?就不放心了。
夜里,周介媛照招呼客人打牌,供应茶水,还送瓜籽儿和糖果。堂屋共摆了四张桌子,每桌四人,就是一副牌场子;每副场子收十块桌子钱,是老街通用的行情。有时候四张桌子能坐满,有时候能坐两张三张不等。要是哪张桌子缺人,周介媛便顶上去。不管她到哪一桌,哪一桌的人就会兴奋,就会朝她打眼睛楔,挤眉咧嘴的。周介媛并不回避,硬接。他们的目光就会打起仗来,一般都是男人搞不了多久,就败下去了。也有闷骚的,去倒茶,或是去拿个东西,顺手把她那瀑布般的长发摸一下,把她那蜂一般的细腰挠一把,甚至在她胳肢窝里做点儿文章,她就笑滚了,骂一声:砍脑壳的!
这天夜里,正打牌的周介媛忽然不耐烦了,把牌一摔,就去敲阿竹的房门。打牌的人们都盯着她,晓得要出事了。
先一阵还敲得文明,里面没得反映;接着便用力敲,还是没得反应;周介媛火了,一阵猛擂,打牌人纷纷扔了牌,站起来,问这是啥事。周介媛愤愤地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就瞄到一男人进这屋,几个钟头了,怎么还不出来呢?有人想息事宁人:年轻人嘛,管他呢!有人看戏不怕台高:该不是个坏人吧?昨儿在街上转,我就听说有个开栈房的被盗。有人挑灯拨火:你不是问过她,她说是休闲的么?我晓得休闲是啥意思。众人一齐把头转向这个说话人,想搞明白休闲的意思。这人继续说:休闲嘛,就是拉客呀!一个女子拉个男子,那会干啥?你们还不明白么?众人一听,情绪高涨,一齐围到女子的房门口。有人揎衣挽袖,有人叉腰拔背,有人指手划脚,总之是在为女老板撑腰。周介媛倒多了心眼,犹豫着不知是进还是退了。突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阿竹款款地出来,目光闪电一般,把堂屋里的每个人都电了一遍。人们便慢慢坐下,做个看热闹的样子。周介媛一下又火了,往阿竹面前扑。阿竹一手把她抵住:姐,不管在哪儿租房,都没规定不能接待客人吧?都没规定不能恋爱谈对象吧?再说,国法是保护个人隐私的,姐,你晓得么?国法也是保护人生安全的,姐,你晓得么?
所有人,包括周介媛,没有谁敢和她对视,也没有谁敢和她对话。阿竹干脆让开路,说:大家不是想看看么,我恭请各位了。众人乱纷纷离去,各回各房,却也忙里偷闲地朝里面扫一眼,却是啥也没看到。这时的周介媛放下脸来,好奇心已经超越愤怒:阿竹妹子,那——你那个客人呢?阿竹很不友好地说:请姐姐进来搜一遍好不好?周介媛也只好离开了。
这一夜,周介媛总是睡不安。她敢肯定阿竹有问题,却找不到问题在哪儿。想想身边的瘫子丈夫,很是丧气。要是有个强壮男人,还有啥问题不能解决的呢!想着想着,想到了范贤。范贤怎么还不来呢?老娘又没得罪他,就赵郎送灯台,一去永不来了?想着想着,恨不得把身边这个瘫丈夫一脚蹬下床——只吃不做的瘫子!第二天早起,她眼睛熬得红红的,到阿竹门口一看,多了张条子,上面用打印机刻了三个黑体字:休闲屋。
这不明摆着挂牌拉客了么?聪明的周介媛吃了一惊,把那张条子摸一摸,很想撕了,却又缩回手;很想到派出所去报案,却又摇摇头;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敲响了阿竹的门。阿竹问是谁,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又糊糊的。周介媛小声说:阿竹起床吧,到厨房来一下,我有话说。这时,就听到里面有急急地穿衣和下床的声音。不一会儿,阿竹到了厨房。
周介媛说:阿竹,我晓得你是干啥的,但我不会干涉你;你要是没难处,也不会走这条路;不过呢,你那间房太打眼,换个地方行不行?
阿竹声音发涩,忽然落泪了:姐,大恩大德的好姐姐,千万别赶我呀!我实在是走投无路的人,不得不这样的。本来我在县城干得好好的,公家派人把我们的休闲屋捣了,我才避到你这儿来的……
周介媛伸手将阿竹的嘴巴盖住:妹子别说了,我晓得你有苦;那我告诉你,父母双亡,丈夫瘫床,这才叫苦呢。姐没赶你,只让你换间房。你到楼上去,我依旧给你腾个单间,行不行?还有,你的客人能不能偷偷来,偷偷去?我这儿住了这多客,说不定哪个人使个坏,你不就完了么?
我晓得姐是个苦人子,又是个聪明人,不会难为人的。阿竹这才放下心来,答应马上把房间调到楼上去。周介媛把她一拦:妹子莫忙,还有话呢!干那种事谁都晓得,收入高;我要你每天再加十块钱可好?答应呢就去换房,不答应呢你就开路,我是决不会把你的事讲出去的。
阿竹犹豫片刻,还是点头了。周介媛脸上有了喜色,拉起阿竹的手,一同换房去。这样眼不见,心不烦,她就好受多了,该做啥,还做啥。日子晃得快,转眼就是腊月雪飘了。学校放寒假,照看孩子的家长们离开了二蛋客栈;打短工的人也回老家了,店里只剩下三个人:阿竹和周介媛夫妇。这天周介媛把柴火炉子封了,到岗上的菜园里去挖些菜来。雪落得久了,白菜被雪捂着,像盖了厚厚的被子。她袖着手,不敢抽出来,便站在高处久久地望着远处。不一会儿,有个熟悉的影子随着雪花飘进她的眼睛,她怀疑自己眼花了。
大龄青年——这个死鬼怎么来了!周介媛脚下一滑,屁股就墩到石包上,幸亏有雪隔着,不然会把羊尾巴墩破了的。羊尾巴就是尾脊骨。
眼看着大龄青年范贤耸耸地朝岗上爬来,她就地打个滚,进了菜园,刨开雪,拔了一棵白菜,就朝屋里飞跑。虽说只有两三百步,可她腿发软,跑着跑着挪不动了。好不容易跑上坎,在稻场里又是一跤,就像一条开水烫了的菜虫在地下抻长躺着,不想动了。她那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像两座山在汹涌的波涛间晃悠,这时就感到范贤已经走到跟前,朝她扑下来了。她立马坐起,发现范贤没有扑她,而是双膝跪在她面前,泪水泉涌。看范贤这样,她一跃而起,一下子恢复了她的强健。她想把范贤拉起来,就是拉不动,便问:表弟怎么啦?有话好好说呀!范贤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诉说他的遭遇。
原来,范贤离去的这大半年里,家里迭遭变故。先是老爹驾鹤西去,老娘在主持丧事中病倒,并且一病不起,也匆匆追他老爹去了。范贤办了老娘的丧事,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破窟里,恨不得也跟着老爹老娘走。但他一想到表姐周介媛,眼睛就亮了,就急切地想见到她。可他不能这样空手两巴掌来,便在老林里寻药材,剥树皮,打麂子,忙了两月,揣了好几百块钱,离开了老家。他背着一个蛇皮口袋,往地下一摔,说这是孝敬表姐的一点儿礼物。周介媛解开袋子,有四只麂胯子,都是用柏树枝薰好了的,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还有些山货。周介媛赶紧把他拥进屋,打开柴火炉子,屋里便暖如阳春。
吃了喝了,范贤觉得像是回家了一样,对表姐说想打牌。周介媛白他一眼:缺人哪!算上阿竹,我们也只三个人嘛。范贤等不得,说三个人打更好。周介媛笑着戳他一指头:按规矩是四人一桌,每盘都有一人歇桩;要是三个人打,那不累死呀!再说,三个人打容易偏火,也没意思。范贤默一会儿,想起一个人来:那就让姐夫来顶一角。周介媛心里一暗:那个瘫子啊,一天到黑死在床上,怎么打?除非你把他抱起的。范贤急了:你只说姐夫想不想打。周介媛脱口而出:当年好的时候,用牌熬汤,他都喝得几碗!
范贤说了句那就有法子,便进里屋,把瘫子姐夫抱出来了。姐夫瘦得只有一把筋,范贤像抱了一把草一样轻松,放在他专用的圈椅里,三面塞上棉套,果然就稳当了。姐夫先还不知搞啥把戏,挣扎几下,等周介媛拿了牌来,才明白了,也就笑了。姐夫一直窝在那个小黑屋里,恐怕是从来不笑的吧。姐夫一笑,露出黑洞洞的大嘴,病久了,连牙齿也掉光了。
他们赌得很小,和一盘小和是一块,中和是二块,大和是三块。既有乐趣,又不伤人,和牌人发出善意的笑,说他和了,小和;没和牌的觉得没啥,也笑:原来是个屁和呀!打着打着,事儿就多了。范贤和了牌,周介媛爱在桌子底下摸他大腿,然后掐一爪子;范贤就利用下家洗牌的机会也从底下伸手去摸表姐的大腿。表姐的手赶紧抓住他的手,两只手会紧紧握一会儿。姐夫根本没工夫注意他们,为了能够坐稳当一些好好打牌,已经够他忙的了。这种小把戏哪里瞒得阿竹,眼睛一扫,就明白桌子底下在忙乎啥,却又只当不晓得的。有时候,范贤顾了下面,忘记了上面,阿竹就催他:莫想到豌豆坛儿里去了啊!范贤不懂,周介媛便瞪一眼阿竹:说啥呀?人家还是个闺儿子。
阿竹哧地一笑:龟孙子吧。
范贤说:姐,你说过我是大龄青年,别龟儿子龟孙子的叫啊!
周介媛骂他:狗咬吕洞宾!
不知是牌技还是手气的原因,范贤很长时间不和牌了。阿竹禁不住又说:范哥,昨儿夜里是不是跑了马的,手气这么臭?
范贤也不知这是啥意思,以前也听说过,一直不明白。周介媛又为他抱不平了:阿竹,再说一遍,表弟还是个闺儿子。啊不,大龄青年!
阿竹说:得了吧,大龄青年正好不过。
这牌一直打到下半夜,周介媛的丈夫老郭脸色发灰,坐不稳了。周介媛连忙收了场子,说明儿再打吧。洗了,睡了,她却睡不着,老想到桌下那只粗糙的手,那条坚硬的腿,那久已失去也许再也不能到来的美好往事。天将亮时,她就起床,找出纸笔,把夜里的情况写成一首诗,掖到腰间,然后操起扫把,去做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挨着房间打扫卫生。不管客人是不是起床了,她都会进去打扫,客人习惯了,也就尽她去。她先还扫得认真,扫着扫着就马虎了,胡乱地画几下,急切地走进范贤的房。范贤睡得正好,她暗骂一句:死猪,倒一点儿不想我!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条塞进他的枕头,像初恋似的,心儿跳起八丈高。范贤被惊醒,一看是表姐,捉住她的手,狠狠往床上一拉。她就势坐到床边,顺手插进被窝,往下滑去,握住一根昂扬竖起的东西,便吃吃笑:这是干啥呢?龙抬头了,在望谁呀?范贤不答,只把她的手拉得更紧。她隔着被子在他屁股上拍一掌:死鬼,快放手,来人了。范贤手一松,她就逃出门去,好一会儿心里还嗵嗵地跳。又不想离去,她隔着门缝朝里看,只见范贤猛地坐起,把枕头掀开,将纸条儿拿起,很困难地读着。她大窘起来,这才彻底逃开了。
周介媛做好早饭,先给丈夫端一碗进去,再坐下陪范贤。范贤痞着脸,不时痴笑一声,喷出饭来。她脸红了,踹他一脚,斥他笑啥呢,像个痞子。范贤说:我背首诗你听听。她把耳朵塞住,说不听不听!范贤不管,就背:

范贤范贤真犯嫌,害得表姐一夜没合眼;
要是今夜还是不合眼,姐就挖了你的眼。

周介媛假装生气了,闷头吃饭,心里却激动得很,没想到表弟把她的诗背熟了。几口吃完,起身离开,她下意识又走进范贤的房间,把被窝一揭,心里一缩,只见垫单上唏里哗啦,一塌糊涂。她坐在床边歇了好一会儿,像抽筋一般,身子无力,眼睛倒湿了,心想这孩子好遭孽呀。
直到范贤进来,她还在发呆。范贤叫声姐,吓她一跳。她妩媚地看着范贤,范贤的脸突然火红起来。她指着床单上的脏物说:大龄青年,做了啥丑事,脸红得像泼了猪血的?范贤的脸更红了,却一步擦一步地挨到她身边坐下,嗫嚅着:姐,我要了你吧?周介媛惊起:大白天的,不行!待会儿你还得帮我挑几担水来;雪天路滑,身子骨软了会滚到井里去的。范贤说不会,精神好着呢。这时听到偏水屋那边发出敲碗的声音,周介媛一边起身一边咕哝:还要啊?像个猪!范贤赶紧说:听你的,我不要了。她的手往那边一指,说她是骂姐夫的,姐夫一直吃到现在还没放碗,真的像条猪。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周介媛看到范贤在她身边挨挨擦擦,恨不得立马上床,就故意没得任何动静。范贤抽个空说:姐,我昨儿夜里也没睡着。她呸一口:为啥呢?范贤说:姐心里明白的。她望着别处:那又怎样?范贤麻起胆子说:姐不是说我害得你一夜没合眼么?她瞪一眼,小声骂:这个闺儿,色胆包天哪!滚!范贤吓住了,很不明白的样子,灰心了。吃了饭,阿竹从外面回来,叫:范大哥,打牌呀!范贤立在门口像个树桩,不说打,也不说不打。周介媛回应:阿竹,我正要叫你来打牌的;范贤,去把你姐夫抱起来吧。范贤好无趣,把姐夫抱出来,塞到圈椅里,嘴里嘀咕:都是我多事,怎么会要这个瘫子和我们一起打牌的!周介媛偷笑了,范贤更是窝火。场子一开,又打了半夜。
幸好老郭自己先吃不住了,周介媛催大家各回各屋。范贤挨着不走,赖在厨房里烤火。周介媛进了里屋,把房门关得死死的,服侍丈夫睡下,这才听到厨房门关了,范贤大概是死了心,回自己歇房去了。范贤的歇房门发出哐啷的响声,像锯齿一样把她的心拉了一下,隐隐地疼,就骂自己太残忍。又坐一会儿,她轻轻出门。丈夫问哪儿去,她说转转看看,最近老街犯强盗。
周介媛把范贤的门轻轻一推,没闩,开了,范贤却睡得正迷糊。她不声不响,小心钻进热烘烘的被窝,范贤动了一下。她小声说:死鬼,是我。过会儿,范贤把她摸摸,狂喜,扑到她的身上,大概是真正清醒了。范贤问:姐,啥时候来的,我怎么不晓得?她搂着范贤的脖子,嗔他:睡得像猪样,只怕人家把你卖了也不晓得哟。范贤要把灯打开,她不让。范贤用气声说:巧,我刚刚做了梦,梦见姐进来了,我问是谁,姐说死鬼是我。说完,哧哧地笑,周介媛忙把他的嘴巴捂住。范贤摸索着开始忙碌,周介媛已经自然地分开双腿。这个动作,是所有女人为自己心仪男人准备的,是天性。但范贤的忙碌让她非常惊讶,还以为遇到了行家。范贤将她分开的双腿紧紧并拢,却分开自己的腿在两边卡紧,压实,这才挺枪直刺。刺了一会儿,范贤嘀咕:怎么找不到缝儿啊?便越刺越猛,范贤突然哎了一声,说好疼。周介媛吃吃地笑,不知他在忙什么。忙了一阵,有如羊叉打兔子,兔子从空里跑了。她忍住笑问,干啥呢,像撞板壁的?范贤难为情了:姐,我弄得好不好?她反问:你说呢?山里都这样弄么?范贤说:不晓得,想情理是这样的。她把范贤一推:三十大几的人了,谁信呢?范贤可怜至极地说:晓事的时候,山上的姑娘就走光了,到哪儿去弄?
看他真是没弄过的情景,周介媛喜极而泣,把他死死抱住,便在耳边轻轻地说:还真是个闺儿子,那好,让姐教你……进入正常程序,范贤很快就完事儿了,觉得对不起姐,又要弄。她把范贤按住,说:歇歇,我给你冲碗鸡蛋花儿。她穿好,拉开灯,揭开被窝一看,竟然有血;再一看范贤,小家伙受伤了。她伤心地说:这闺儿,真正可怜又可耻。说着,她给范贤盖好,匆匆出门去冲了碗蛋花儿端来。范贤一边喝一边流泪,嘀嘀嗒嗒的掉在碗里。
二天早起,范贤不等吩咐,就挑了两回水。周介媛又给他做了一碗荷包蛋,说:吃了吧,鸡蛋是大补。一只从没见过腥的猫,见了腥就不顾惜自个儿了。范贤眼里一涩,泪又掉到碗里,激起细细的涟漪,赶紧把一碗蛋吞了,抓起水桶又去挑水。她把水桶夺去,要他歇着,人不多,水够用了。范贤看看周围无人,把她一抱:姐真好!姐,我要睡。她说:行,你睡吧。范贤干脆把她抱起:姐陪我睡。她迅即偿给他一个嘴巴,不过是把手轻轻贴在他的嘴巴上:真成了馋猫啊!晓得你会这样的,大不该让你尝到鱼腥味儿的。范贤看看是没指望了,退一步说:姐,那我提个要求,往后不打牌,早些睡好不?她不作声,忙碌着早餐。范贤又说:姐,我那小家伙还疼。她翻个白眼:哪有那样干的?像头瞎眼的野猪嘛!又说:不要紧,我有云南白药,也有胶布,你自个儿去包扎吧。范贤说:包扎了就玩不成了。她唾他:不要命了?齐根一烂,你就喜欢了;给你讲,小家伙不好,别提那事儿。又说:细水长流才是真正的好。
周介媛让范贤养伤,范贤只好把心思用到牌上。毕竟还是年轻,不到一周伤就好了。养伤的这些天,他更像个过日子的男人,白天挑水,劈柴,搞卫生,晚上打牌。他的伤刚好,阿竹走了,说要回家看看老爹老娘。这样倒好,夜里范贤会更加没得顾忌地纠缠在那事儿上。周介媛心疼他,爱他,也愿意被他纠缠。丈夫废了十余年,她在老街没个真正的相好,虽然也时不时偷个情,但像范贤这样一心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却是第一次,便倾了心,每个夜晚在一起,真如新婚一般。两个人白天要忙,夜里也要忙,眼看年关逼近,她终于抗不住了,范贤也陡然瘦了,精力跟不上了,更加老苍了。她说:从明天起忙过年,这事儿明年再来。范贤说:过年的事,我帮着,这事儿也不用停呀。她说:怎不知饱足啊?只看你这张饿相就明白,快成色痨了……听话,细水长流啊!
其实,周介媛忙得流星不落地,范贤帮不上多少忙。她说:你是越帮越忙,这样吧,到老街上去打牌,夜不要太熬深了就是。范贤就常到老街,转一转,或者进茶馆打牌。老街还有一两家茶馆没关门,招待那些过年不回家的人,以及打牌的隔壁邻居。范贤走进茶馆,人们照例会说大龄青年来了。
有天夜晚,周介媛正打糍粑,电话来了。电话是茶馆老板打的,说大龄青年被人围住,要挨打。她放下电话就朝茶馆跑,边跑边骂范贤真犯嫌。她晓得范贤不会说话,在外人面前是个闷头葫芦;又是瘾大牌技低的人,哪是那些牌油子的价钱。到茶馆一打听,原来是范贤身上的一百多块钱输光了,已经挂了几盘账。人家不干,要他还账;他说没得钱,赢了再还。人家没兴趣和一个空手套白狼的人玩,连他的账也不要了,提议散场。范贤说:散场的话别提了,从来就是输家才有资格提散场。人家一想,有这个理儿,就接着玩。玩了几盘,范贤欠账更多,就是不提散场。人家骂他是个讨米的山爪子。范贤急了,将桌子一掀。人家把他围住,乱叫乱骂:龟孙子,想打架么!推也是推,搡也是搡,把他搞到屋角里去了。幸好周介媛来了,把这个拉拉,把那个劝劝,给这人一个眼风,给那人一个媚笑,终于摆平了。她拉起范贤一边走一边对众人说:我弟是个笨人,你们包涵着点儿啊;早不看见晚看见,哪里能动拳脚呢!
往回走的路上,范贤气呼呼地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我吃饭吃多了撑的,怕你吃闷亏撒!范贤说:那你还蛮能干嘛。她说:我救你还救错了?范贤说:哪里会错,要不是姐会使媚眼,小弟命都丢了。一听这话,她声音高了:范贤,你说你犯不犯嫌!这会儿怎么就会说了,那会儿怎么像个无眼石磙的?范贤声音也高了:我再会说也不会使媚眼呀!她气冲冲前头跑了,范贤才晓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在理,连忙追上去。周介媛气得无法,老娘再不管了,看他往后怎么搞!回了屋,范贤洗也不洗,就上床睡了,唉声叹气的。她不忍看范贤那可怜样儿,糍粑也不打了,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房,又钻进他的被窝。
范贤既委屈又伤感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表姐手往下一滑,握住他的小家伙:你说我怎么来了?瞧你这铁棍,还不是救你来了?只看你这德性,就算一只野猫,我也喂熟了,你怎么就犟得像一头野猪呢!范贤心里一热,爬到她身上,一边忙碌,一边听着埋怨。她抱住范贤,又要说话,又要承受忽轻忽重的压力,嘴里一呃一呃的,那话儿就被压断了,压碎了,落满一床,再也凑不成句子……
很快就是除夕夜,姐夫突然要范贤把他抱出去,看看春节晚会。范贤有些烦,走到他床前说:睡觉多舒服呀?看啥晚会?你懂么?姐夫说:别不耐烦,让你们快活了,你们也得为人家想想呀!范贤一惊:你胡说啥呀!要是外人这么说,瞧我不给他几个大嘴巴子!姐夫默一会儿,摸出一张纸条亮了亮:你自个儿看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贤一看,竟然是表姐当初给他的那首诗。范贤想不到是哪儿出了问题,这条子怎么搞到姐夫手里去了呢?自己不是贴肉揣着么?一急,扑过去就抢那张条子。姐夫死死把条子护着,像命一样。范贤更急,不夺条子了,双手一合,竟然掐住姐夫的脖子。
姐夫尖叫一声,范贤的手就用劲儿了。其实周介媛早就呆在范贤背后看,这时,她再不犹豫,上前就给范贤一个实在的耳巴子。表姐是个干力气活儿的人,那一巴掌又用上了十分的力,打得范贤的脑袋摆过去老远。范贤松了手,眼泪一喷而出,问:你打我?周介媛说:范贤,谁让你犯贱的?也不想想这是哪儿,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呀!滚!
范贤脸色灰了,往地下一趴,像是哀鸣:姐!
周介媛理也不理,到厨房开了电视机,在火炉边坐下,狠狠地将大腿往二腿上一压,直瞪瞪地望着电视,其实两眼是空洞的,就那么个姿势。她一直看到新年的钟声敲响,才缓过劲儿来,把火封了,和衣往床上一躺。第二天早早起来,便喊叫范贤不要赖床,快起来帮忙放鞭炮,迎接新年。喊了好几声,范贤不应声儿,她几步跑进范贤的房,哪里还有人的影子?她往床上一坐,那泪就唰唰地往外冒,想止也止不住,鞭炮也不想放了。懵懂地干坐许久,想起这一向和表弟的纠缠,快活,泪就流得更凶。范贤,你还是个男子汉么?怎么就经不起姐的一巴掌呢?算了,一巴掌就能打走的人,算个啥男人?跑了就跑了,有很气你永远别再登姐的门!她硬撑着到了厨房,开始做新年的第一顿饭;刚把米泡上,心里就一阵乱蹦乱跳,把锅儿一扔,冲到丈夫床前,气吼吼地说:表弟跑了,我得去找找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负得起这个责!
丈夫闷了会儿,问:那我吃啥呀?
周介媛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说,你放心,我找个人来天天喂;过年的好东西你一个人吃独食,还不好啊!说完,她已经冲出门,上了路。
一望无际的雪,好像要停了,却又停不住,东一朵西一朵,飘飘悠悠的往下落,又好像是怕落到地上,看看要接地了,又悠悠地往上飘。微微的风一吹,人清醒多了;银样的世界入得她的眼来,心情也好多了。她先到老街找个大妈,让她一日三餐去给丈夫做饭,菜在哪儿,肉在哪儿,米在哪儿,自然要细细交代一遍。那大妈奇怪,哪儿去?怎要扔下一个瘫子出门呢?她说:没得法的事,我老娘的娘家有个姑娘,也就是我的小表妹要出嫁,非要我去送她上婆家,你看这个推得脱么?大妈点点头:那也是的,可你不是养了个相好嘛。周介媛脸一热,捉住大妈的手:您别听人家瞎子吃锅巴,胡嚼乱嚼!那个砍脑壳的范贤年前我就打发他走了!哪有啥相好啊,不就一个帮我挑水的小工嘛!大妈,说好了,我去两天就回!还没说完,飞一般出了老街,上了进山的道。
她晓得范贤家住杈子坪,也晓得去杈子坪要走哪条路。进山的人仿佛还不少,虽然看不到人,那路却踏出一条槽来。周介媛天生的风风火火,走一路咋呼一路;今天她不,一心只要找人,不想看风景,总是走一阵,再小跑一阵。有时脚下一滑,她会像旱船般滑出好几丈远,便乐了,心想这还快些,天从人愿,人又不使力,就滑过了几个弯道。将近中午,她已经翻了两道山梁,离老街三十多里了,就歇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玉米花儿,嘣嘣地吃一阵。望望对面的山坡,提起包袱又跑。突然,上面那半山腰吼起一支歌儿来:

咚咚哐,咚咚哐,没得爹,没得娘,
咚咚哐,咚咚哐,想起爹,哭一场。
咚咚哐,咚咚哐,想起娘,哭一场。

听着,周介媛笑了。这不是大人唱的歌,而这唱歌的人分明就是个大人,而且就是她要找的大龄青年范贤。“想起爹,哭一场;想起娘,哭一场”,这孩子多遭孽呀!不是范贤又是哪个?一经确认,她的泪就来了。范贤已经是孤儿了,可她还要他滚,他往哪儿滚呢?她想叫住范贤,没敢开口,将包袱往背上一甩,猛跑起来。她得亲手抓住范贤,害怕一喊叫把他给吓跑了。上坡路跑起来真累,加上路滑,想跑也跑不动。她找根棍子,一边撑地,一边赶路,果然省力多了。好不容易逼近山垭,才看到那人的背影。那人在垭上歇下来,放开喉咙,又把“咚咚哐”吼了一遍。周介媛猫起腰,借着树木躲躲闪闪地往拢靠,那人不是范贤会是哪个呢!她扶住树杆,不再往前走了,只偷偷地看。过一会儿,范贤又吼了几嗓子,便迈开大步,人在山垭上消失了。
她往地下一趴,呜呜地哭了,哭带给她快感,也给她更多的伤感。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会说出那个“滚”字来,她悔死了。她准备起而去追,骨子里的那点儿傲气止住了她。哭了许久,她回家了。丈夫问:范贤呢?周介媛气冲冲地说:死了!丈夫不敢往下问,在被窝里默着。
周介媛坚信,范贤会和去年一样,款起麂子来找她的。并且,时间不会太久,因为冬天正是打麂子的季节。起先,她还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思念;过完春节就好了,因为客栈又忙碌起来,忙得她晕头转向,心情自然就平复了。春暖花开时节,阿竹才来。阿竹没看到范贤:姐,你的大龄青年呢?周介媛打她一掌:死丫头,莫胡说!阿竹说:你们闹意见了?周介媛眼一红:哪里,他家里还有几亩田,又说想打麂子,就走了;大概春播一完就会来的吧。
阿竹比去年更放肆,白天不见她人,晚上必然会带男人进屋。周介媛猜想,阿竹白天肯定是到老街那儿拉客去了,老街人多,有钱人也大多在老街。日子一天天过,一转眼就是春播时节,周介媛便又无可阻挡地思念起范贤来。不管多忙,那种思念都越来越强;思念越强,她心里的恐惧就越烈。范贤真的还会来么?要是不来怎么办?她轻拍一下嘴巴,嫌自己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在这种情绪中,忙依旧忙,充实的感觉却没有,心里空得慌,无聊得慌,就骂:范贤范贤真犯嫌。百无聊赖中,她也时不时地注意一下阿竹的情形。阿竹从老街勾引了不少男人,晚九点来一个,走了;十点来一个,走了;十一点又来一个,走了。男人都不会打照面,阿竹安排得严丝合缝。周介媛暗想:这个小婆娘搞管理还有一套,要是她能帮我打理客栈,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了这念头,周介媛去和阿竹谈心,说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累,想轻松点儿,要让阿竹来搞管理。阿竹眼睛不由得一亮,问多少钱一月。周介媛发狠地说了个价,还以为自己是狮子大开口。阿竹听了,直直地看她好半天,叹一声,走了。周介媛脸一红:这个骚婆娘,让她从良还不行,贱到骨子里去了!那东西不操不得过呀!骂过了,哧地一笑,心情反而更是沉重。
又到夏天,阿竹忽然跑到厨房和周介媛聊天,说她有个好姐妹遇到一个奇人,每半个月见一次,是从老山里来的。好姐妹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农民。好姐妹问,农民怎么会有钱干这种事。他说,他在老家挖药材,卖山货,有时打麂子,攒几百块钱就上街,打一星期的牌,玩一回女人,钱大概就花光了;然后再回老家挖药材,卖山货,打麂子,攒了钱就上街。好姐妹又问,你玩得倒潇洒,可你家里人高兴么?他说他无父无母,就光棍一条……
听着听着,周介媛脸变了,黑惨惨的。阿竹问:好好的,怎么啦?周介媛说:那个光棍是谁?阿竹说:我们见的人多,玩过了,是从不问人家姓名的;又没得哪个想和人家恋爱!周介媛说:那个人你见过么?阿竹摇头。周介媛说:你能帮我找找那人么?或者你直接去把那人勾引来也行。阿竹说: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我们的规矩是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这缺德事不能做。周介媛冷冷一笑:那行,你做你高尚的人去吧,我没得时间和你聊天。
周介媛起身去了,把阿竹扔在那儿。阿竹呆一会儿,挺为难的样子,也走了。此后,周介媛每天晚上再不打牌,总在老街上转来转去;哪儿有茶馆,她必然会从人家后门钻进去,通过门缝打量一番牌场子里的人。开茶馆的都是熟人,也不好阻拦她,只要她别在这儿惹事就行。转了一向,没得收获,心里一动,何不利用一下阿竹呢?那天阿竹白天出门,周介媛放下手头的活儿,远远跟在后面,以阿竹不会发现和她不会跟掉阿竹为限;就算阿竹发现了,她也会撒谎,说是上老街买些针头线脑啥的。跟了几天,周介媛屋里的生意也没人管了,成为一个只出不进的状况,除了几个长住客,其余房间都空了。她执迷不悟地寻找着,任何损失都能承受;找不到那人,她会疯狂的。
目标终于出现了,范贤在一个茶馆里打牌,和他打牌的居然有个女人,就是阿竹!周介媛动着心思,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出丑卖乖,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范贤引出来呢?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她在街上转悠,观察。与那个茶馆相对的是一对空巢老人,正在堂屋里看电视,大门敞开,灯光幽暗。周介媛进去,叫一声大爹,又叫一声大妈,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老人见了她,高兴至极,又是拿烟,又是上茶。老人问: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呢?周介媛便撒谎:听说老人家儿子媳妇过年没回来,怪可怜的,路过这儿,进来看看。年关都过去半年了,她撒谎也不好好想想。老人们听了,却感动得很,拿出花生、瓜子来,硬要她吃。正好,她就一边吃一边聊一边监视街道对面。
过了半个时辰,阿竹出来了,匆匆离去;又过一会儿,范贤出来了,也匆匆离去。周介媛赶紧起身,也不告辞,追了出去。心想:这俩贱人,好胆子!这是要到哪儿去鬼混呢?不要脸的东西!天早已黑定,她认准了前面那个黑影,紧紧跟上。走到街口,范贤转个拐,上了山岗,方向是二蛋客栈。周介媛火了,阿竹这小婆娘不是说过不做缺德事么?居然要把我的男人弄到我的店子里去乱搞!这不是打我的脸哪!妒火虽然在熊熊燃烧,但她的行动却敏捷而又小心,亲眼目送他们进了大门,才放下心来;随后找把火钳,赤了双脚,肉肉地走在楼板上,像猫一样,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便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有些紧张,有些兴奋,有些伤感,也有些期待。总之,那感觉很奇妙。
门关得死紧,阿竹和范贤果然说话了。范贤说:阿竹,都怪你,本不该到这儿来的。阿竹说:保证不会有危险。范贤说:可我还是怕表姐。阿竹说:今儿引你来就是你表姐的主意,我还拒绝过;后来一想,为啥不呢?这种惊险有趣的游戏玩一玩不是很刺激么!我偏偏就要把你玩到手,而又能做到不让你姐晓得,让那个要强的女人戴顶绿帽子,多有意思呀!范贤笑着:的确好玩儿,也刺激,还能尝个鲜儿,要是表姐来了呢?接着是脱衣服的声音,周介媛猜想阿竹已经进入职业状态,还不断催促范贤:快些脱,发什么呆呢?范贤说:我总感到不好。阿竹说:你是舍不得钱吧?进来就弄,弄了就走,怎么就不好了?范贤说:将来面对表姐,我怎么交代?话虽这样说,周介媛还是听到二人上了床。就在这时,她退后几步,铆足劲儿,将房门哐当一声撞开了。
周介媛手里的火钳一扬一扬的,作势要去夹范贤的虫儿。范贤吓坏了,火钳扬一下,他身子躬一下。周介媛怒视赤条条的阿竹和范贤:狗男女,这怎么说呢!要说不明白,老娘就一火钳把虫儿夹到炉子里引火去!
阿竹不慌不忙穿好衣,下了床。范贤见阿竹穿衣,也伸手去拿衣服。周介媛猛把火钳伸过来夹他的手,范贤险险地缩了回去。手伸了三次,火钳夹了三次,手便缩了三次。范贤急了:姐,你要我怎样做才行呢?这样晾着,多不好看。周介媛冷笑:好看得很,我就蛮喜欢看。阿竹吃吃地笑:姐,不是你让我勾引他来的吗?别折磨他呀。周介媛恨一声:可你当场就拒绝了。阿竹说:是婉拒,不是拒绝。周介媛又是冷笑:少嚼舌根子,不管你软拒硬拒,反正是拒了。阿竹说:拒是拒了,可姐的话不能不听,就把他勾来了。周介媛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让你们上床啊!快讲,你们上过几回?阿竹扬起个脑壳,打起口哨来。范贤赶紧回答:姐,这是第一回!姐,一回也不回!这不是才脱嘛!你都看了,真没弄吧?周介媛想想,已经到了火候,对范贤摆一下头,离开阿竹的屋,到楼下去了。选了个间房,她要和范贤单独谈谈。把门一关,她心里久存的那股爱意渐渐弥散开来。可是范贤像个罪犯,低了头不作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心里一疼,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搂了他,口中在不断呢喃:孩子,大龄青年,范贤,犯嫌……继而一吼:范贤!你说句话行吗!
范贤吓一跳,嗡嗡地问:姐,要我说啥呀?
随你说个啥,我要看看你还喘气儿不。
姐,你罚我吧。你也去找几个男人,玩过了,气就平了。
周介媛两行泪终于没能控制住,汹涌而下,软软地趴到床上,仿佛在自话自说:傻孩子,你以为我是只破鞋?你以为我天生就不正经?既和你好了,我还会要别人么?又不是粪坑,你也拉,他也拉呀!范贤,那次是我不对,不该叫你滚;可我并不是要你滚回去呀?你怎么就滚回老家了呢?
那我往哪儿滚?
丫器,我是要你滚到你天天和我亲热的房间呀!
那你怎不明说呢?
唉,我也见过些丫器,只没见过这么丫器的丫器!
范贤心也热了:姐,其实我舍不得摔了你的,是你那一巴掌打醒了我;我真得好好想想,这儿不是我的家,不是我想干啥就干啥的地方。
周介媛的泪没有了,想起当时情景,深为自己的粗鲁和急躁后悔,再往下就没得话可说了,便问: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范贤已经平静了:姐,我想还是回老家好,往后每个月来看你一次好么?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后来在老街干些坏事,也是我的不对。以后你看到,我到老街来就打打牌,决不干那些坏事了。
周介媛像不认识他一样,看了他好久,长叹一口气,把他再次拥在怀里,一边抚摸他的乱发,一边伤感地说:范贤,你长大了,真正地长大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姐不强求你了。只要你记得二蛋客栈还有个姐,常来看看,我也满足了。去吧,孩子。周介媛离开房间,匆匆走进厨房,把门一关,吼吼地哭起来。范贤在门外徘徊好一阵,终于还是一低头,走了。
此后的几年,周介媛和范贤真的像亲戚那样,隔段时间就会见一面。范贤每次来到二蛋客栈,总要背些东西,有山货,有刚刚含浆的玉米棒子,还有麂子。周介媛总要给两百块钱,让他在老街打牌。那段火热的日子,已经封存在各自心底,寂寞的时候,会反刍般咀嚼许久。周介媛原以为自己会失魂落魄的,恰恰相反,那种狂燥的情绪没有了,得到的是淡淡的思念;而范贤恰如其分的走动,刚好能化解那种无形的牵挂。他们双方都感到具有这种既拿得起又放得下的情分,是幸福的。然而,事情总是有些意外。
三年平静的日子过后,范贤像发了神经似的,长期没了音信。时间越长,周介媛心头越是沉重,淡淡的思念积累起来,没有化解的渠道,也是忍受不住的。她多次到老街走动,询问,所有的茶馆都说许久没见他了。要是阿竹在,这个问题或许很快就能解决。可惜阿竹在一年前走了,她说再也不干那事了,要回家结婚。没法子,她只好亲自走一趟范贤的老家杈子坪。
原先那五十多里山路,现在已经有了硬化的乡村公路,除了大卡车,其它车辆都能通行。她租了一辆面的,六十块钱,一阵风,就去了。在村里一问,有人告诉他,范贤这人只晓得玩,打牌成瘾,几个钱全打牌了,现在病在家里,反而没钱了。周介媛当即带上一个引路的村民,直驱范贤家。可是,范贤家空空如也,邻居说,村干部见他快死的样子,弄到医院去了,几天前走的。周介媛问:他就没提过他的亲人吗?邻居摇头:他哪儿有亲人啰!周介媛突然发怒了:活该!转身就上车,对司机也吼:走走走,我们走!
周介媛回到二蛋客栈,透了一口悠长的恶气,把桌子一拍:死了就死了,关我啥事!瘫丈夫听到了,问谁呀?周介媛不理,丈夫又问:是在骂范贤吗?周介媛火了:老娘想骂谁就骂谁,关你屁事!丈夫要紧不忙地说:我晓得,你们的情意就是割不断。周介媛一声吼:割不断怎么啦?你吃醋了?要吃醋你就上啊!丈夫不敢再说,白惹了一场闷气。
周介媛心神晃忽,还是不得不扔下店里的事往镇医院跑。他没有直接去找范贤,而是找了熟悉的医生,问了范贤的病情。医生告诉她,范贤的病还不能确诊,让他到县医院去,他不去,能活几天是几天。村里的干部也没得法,因为范贤没有参加医保,甚至不晓得有医保这回事。周介媛一边听一边流泪,问有没得救。医生说,到县里去也许有救,县里不行,还有市里呀!她又问需要多少钱,医生也说不准,看情况需要一笔大款子。泪水不觉间干了,她在想如何才能帮上范贤的忙。她心里明白,就是几个钱的问题。
在二蛋客栈里,她把自己关了三天,哪儿也没去,什么都没想。第三天走出门,望天打个吆喝,心里就像蓝天一样干净而明亮了。她已经下了决心,不管要多少钱,都得给范贤治病,起码也要搞明白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首先要搞明白的是自己的账目。人家以为她是有钱的,其实不然。客栈虽然开了上十年,头几年生意并不好,只能养家糊口;后来好些了,一年能落个两万块就上天了,至今累积不到十五万。当然,他还得给丈夫说说情况,范贤是个孤儿,这个忙是非帮不可的。这回丈夫倒实诚起来,说出一番明白的话:介媛,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晓得范贤是你的一块心病,如果你心里不顺,这个家也就垮了;这事别问我,你只记住,我是支持你的就是了。
周介媛被丈夫感动了,泪水浩浩,把丈夫身上的被子扯了一扯,掖了一掖,说:放心,我会请人照看你的,明儿我带范贤到县里去。交代毕,她就急着给客栈雇了管事的,又雇了打杂的,一边经营,一边服侍丈夫。
店里的事看看办妥了,她说走就走,往包里装了一万块钱,径直跑到镇医院病房,范贤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她叫一声范贤,范贤扭头看到表姐,嘴巴就裂开了,呜呜地嚎起来,什么话也不说。表姐把他的手轻轻握住,安慰说:别哭,哭啥哟!什么都别怕,这不是有姐嘛。你这孩子,真是犯嫌,哪这么傻呢?病成这样,为啥就不想想世上还有个姐呢?范贤拼命摇头,泪水四溅,还是说不出话。表姐又说:以前就讲好了的,你没亲人,姐就是你亲人呀!你为啥不把姐当亲人呢?要是你把姐当亲人了,还会病成这样吗?你晓得不,这病是拖不得的,可你却拖成这样!现在好了,跟姐走,到县里去。范贤还是拼命摇头,嘴里不断地重复一个字:不不不……你就别管我这贱人了……
周介媛没得时间伤感,掉头去找院长,要了他们的救护车,也不管范贤愿不愿意,吆喝着请医生护士把他扶上车。到了县医院,她一个都不熟悉,把镇里陪伴来的王医生拉到一边,塞了两百块钱,说:王医生,一切都靠您了,先把范贤安置下来,再帮他联系个好医生,需要啥的,给我讲一声,钱不是问题。王医生看着范贤可怜,没要那钱,诚恳地说:周老板,你也是急人难,我拿这钱就亏了良心;县里的医生我大多认得,帮你办就是了;至于他们收不收红包,等我打听明白就告诉你,好歹我不会让你太吃亏了。
的确多亏了王医生,县里的副院长亲自出面看病,督促检查。CT,胸透,赫兹共振,抽血,心脑电图,还把院里各行专家弄到一起会诊。第二天结果出来了,副院长亲自找周介媛谈话。周介媛一进门就朝四面看看,没得旁人,赶紧掏出个红包塞到副院长怀里。副院长手里玩弄着红包,问: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周介媛说:他是我表弟,表弟是孤儿,我不得不管。副院长点点头说: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人。这样吧,这钱你收起,拿去治病。周介媛一听就跪下了:院长,您行行好,这钱收下了我才放心;您不收,我还以为您不用心呢。副院长脸色一变,有些烦:起来起来!你这人怎么啦?对我不信任么?好,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讲讲病人的情况。周介媛心里一紧,生怕院长多了意思,小心地收回了钱。接着副院长直截了当地把范贤的病情扼要地讲了一遍,大意是说范贤得了癌症,而且是目前最难治愈的淋巴癌。听着听着,周介媛身子一软,趴到桌上嘤嘤地哭起来。副院长又烦了:你是来照看病人的吧?这种样子,不先把病人吓坏了?病人吓坏了,还怎样治病?周介媛强撑起来。副院长接着说:也有治好了的,那就看他的运气了。我们打算,先观察几天,再弄一些中药补养几天,他的身体太虚弱了;然后呢,从市里请个专家来动手术。你放心,那位专家是我的老师,在全国都是有名的。至于经费嘛,你去找找管床医生,他会告诉你的。别忙,还有件事要交代,按理说,病人应该有知情权的,你觉得可以呢,我们就把诊断结果告诉病人;你觉得不妥呢,就暂时保密吧。
副院长一番叮嘱和安排,打消了周介媛的许多顾虑,也鼓起了她要治好范贤的勇气。原以为医院只晓得要钱,其实不是这样的,周介媛走出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闷气。穿过一个院子,那儿有花园,盛开着她叫不出名儿来的花,各种各样的花;花下面的草绿茵茵,毛绒绒,像毯子一样;早上的阳光暖融融的,把她的心也照得亮堂起来,双腿也有劲儿了。她怀着一种并不踏实的美好心情,匆匆走进病房。范贤侧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门口,像在盼望亲人,目光隐含着某种惊恐。她心里热了,眼睛一湿,连连说:范贤,这下好了,是副院长亲自给你看的病,副院长是个专家,他还要到市里请专家来,一起给你治病。这多好呢!你信不,老天爷长眼了,你不久就又是个活鲜鲜的小伙子了!范贤说:姐,我晓得,没有姐办不好的事……
周介媛用指头戳一下他的脑袋:今儿才明白呀?早先你干啥去了?
姐,你哭了?
哭了吗?没有啊!哦,也许是院长太好了,我受感动了。
正说着,管床医生在门口探头叫了一声:201床的家属来一下。周介媛直发愣,谁是201啊?邻床的病人告诉她:在叫你呢!我们这儿没有姓名,只有号码;你们这张床就是201啊。周介媛一笑,赶紧跟上管床医生过去了。管床医生交代完一些照看病人的规矩,最后说:先准备十万块钱吧。说了这些,医生就忙自己的去了,不再看她。周介媛一呆,像要崩溃了,脱口问他:吃些啥药,要这么多钱?管床医生还是没看她:你以为上小菜市场呢,我们是国家三甲医院,不会乱喊价的,也不会跟你讨价还价的。周介媛木头般退出医生值班室,没敢进病房,跑到那个好看的院子里,往石条上一坐,发起呆来。
不知呆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镇里的王医生坐在她身边。她像看到了亲人,泪就止不住了。王医生小声说:情况我都晓得了,治疗方案是二十万,先交十万;这么多钱到哪儿去弄?莫怪我多嘴,提个建议好吗?据我所知,这种病就是让你倾家荡产,可能也救不过来,何况他又不是你老子娘,费那么大劲儿,能治好病倒也罢了;要是落个人财两空,那又怎么说呢?周老板,我完全是为你着想。再为病人想想,要是好了,他肯定会感恩报答;要是不能好呢?病人不是还背着个无法报答的遗憾离开人世么!那也是很残忍的呀!
周介媛突然笑了:王医生,您是个实诚人,真正的实诚!可我给您说过,钱不是问题。开了这多年栈房,还是赚了几个钱的,为表弟看病应该足够了吧!王医生见她突然像打了鸡血似的有了精神,好生惊讶:周老板,你是我见过的最侠义的女子,我为刚才这番话感到羞愧,真的,我好羞愧。周介媛说:王医生,您有话直说,蛮对我的脾气。你说的都是好话,难道我连这点儿意思都不懂么?就因为你对我的脾气,我想和您商量个事。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帮我照看一下范贤,我回趟客栈,把钱准备好了就来?顶多三天,行不行?王医生被她的气势所撼动,反显出自己的低下,便说:周老板既这么讲,倒正合了我们医道要义,你去吧,三天不行就一周,我反正等你来。
谢谢王医生大德,还有,要是范贤问我,您就说我回店里办事去了,他的病没多大个事,过几天我就来看他的。周介媛拍拍手,像是和自己发狠,冷笑一声:哼,范贤说过,有啥事能难住他表姐的!王医生,等我来了再请各位医生吃饭,您也先帮我稳住点儿,所有人的恩德,周介媛都会报答的……
交代完毕,她即刻赶向车站,搭中午那趟车回去了。
一上车,她就在想,家里能凑十五万,说啥也得给那个瘫子留五万,只有十万了,还得借十万。到哪儿去借呢?老街熟人多,有钱人也多,可那些人算啥人呢?钱一到他们手,就等于进了死人子的手,哪里借得出来!她娘的娘家在山里,娘死后就很少走动,听说那个姨爹开矿发了财,还有个舅舅跑运输也发了财,能不能借点儿呢?回到家,她毛毛草草的吃些冷饭,和丈夫打声招呼,进了山。丈夫想说什么,看她匆忙的样子,也只是悠悠地叹着气。
山里的夜景像相机里的底片一样,漆黑一团,又隐隐露出些机关,益发显得阴森,恐怖;那静,就静得让人窒息,每一声响动都会让人惊心动魄,不知那响动的背后是人是鬼。周介媛就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里匆匆地走,不时的惊惧让她身上汗津津的,内衣渐渐湿了。虽然正在春天,但那凉风吹来,钻进汗湿的内衣,便像穿了一件冰冷的铁甲,心脏狂跳一阵,渐渐往小里紧缩了。幸亏她心里把范贤的事装得满满的,能容纳惊惧和寒冷的空间已经很小很小,要不,她会半路退回去的。走了大半夜,手里的电筒一直没有熄过,终于再也不能发出光来,才走到一个山脚。有钱的亲戚就在那架山的半腰,竖起来的坡,搅搅子路,她不敢放开走,只能伏下身子,用四肢爬行。一直爬到亲戚的门前,就是一阵猛烈地撞门,把亲戚吓得不轻。守家狗一阵狂吠,朝她扑来。她天生的不怕狗,手里有个电筒,就更不怕了。好狗怕三跩,狗扑过来,只要往地下一跩,再一跩,狗必然就会后退;也有些狗狂妄得很,不怕跩,但是,只要你不后退,径直向它走,狗也不敢硬碰。周介媛真的像个女侠,狗一扑,她的电筒就砸到狗的嘴巴;狗一咬,没咬动,赶紧松开口,退下去了。这时,亲戚才开门。
是哪个呀?打狗也不看看主人?
是我,姨爹,我是介媛哪,老街的。
哦,是介媛哪!你爹也不在了,妈也不在了,怎么还三更半夜的往山里闯?难道是瘫子他走了?瘫子走了也不用这么急呀!
姨爹,先让我进去喝口水行吗?
这时姨妈也出来了,把姨爹推开:你干啥呢!女儿来了就这样拦着?一边说一边拉了周介媛的手进屋。客厅里摆着一个宏大的柴火炉子,比二蛋客栈的还大,还讲究,周介媛曾经想买这样一个炉子,要一千五百块钱,没舍得买的。姨妈的儿子在开矿,有钱,又有孝心,把他安置得真好。姨妈捅开炉火,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周介媛也想好了如何开口。面对亲人,她不想撒谎,撒谎将来会穿梆的,于是扼要地把他和范贤的关系以及范贤的病情讲了一遍。说着说着就说到钱上来了:姨爹姨妈,我晓得这事万难开口,却还是要老着脸来求你们。好歹借我些,两年内,顶多三年,连本带息,我就能还债。
姨妈看着姨爹,不作声。姨爹干咳一声,有些猝不及防的意味,一边问一边打主意:到底要多少钱呢?周介媛说:一客不犯二主,有的话,就借十万。两个老人全都吓一大跳:十万哪!周介媛又说:那么五万!
默了好久,姨爹有气无力地说:你说的那个范贤,他父母我是认得的,和你们周家也算个花尾巴亲戚。可我不明白,他自个儿的亲人呢?
周介媛说:我刚刚讲过,他爹妈都死了,他本人是个独子,已经是孤儿,哪还有什么亲人?至于叔伯啥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姨爹说:你看看,就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你操的那门子心呢?
周介媛说:他是在我店里干事犯病的,这心不敢不操啊。
姨爹翻着白眼,冷笑了:介媛,我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姨妈白了姨爹一眼:老翘死的,说的啥话!
姨爹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我抗不住了,你们娘儿俩看着办吧。
周介媛心里一暗,晓得这事黄了,便眼巴巴地看姨妈。姨妈看她绝望的样子,心疼了:儿啊,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大妹妹;大妹妹命苦啊,只生了你这个独姑娘,死的时候连个孝子都没得,孤孤单单的,多苦啊。说着姨妈哭了,没完没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疲沓沓的,不知把话头扯到哪儿去了。周介媛心里更急,又是为她拍背,又是给她摩胸,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走路了;又要把话头拉回来,便说:姨妈,我娘死了这么多年,我爹也死了这么多年,剩下我这苦命的女儿又不成器,姨妈难道不应该帮我一把呀?我保证,只要两年就还,您们二老还不放心?二老救女儿一分,女儿会感恩十倍,不好么?
姨妈止住哭:介媛,实话给我讲,你和那小子是不是好了?
周介媛决心以实诚感化她:姨妈,女儿是和他好上了。姨妈晓得的,我们结婚不久丈夫就成了瘫子,就不是个男人了。您想想,我也是个人哪!
说个别的,这种丑话也说得?姨妈还是疲沓沓的。你要说为周家接个后嘛倒也行。可是你四十大几了,哪能生呢?我们这湾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家,哪个我不晓得?河边的老肖家女人是在四十出头生过一个儿,可她是接连在生啊!像你这样从没生过的,哪还能有这种指望呢?再说你和那小子好了,自家丈夫怎么办?能把他摔了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就是一条狗嘛,也喂熟了嘛。还有呢,不管你想啥,干啥,都得立住脚不是?这么大年纪了,自个儿有丈夫,弄个野男人在家里,就算我们不说,街坊邻居不是要指背脊骨么?
姨妈又扯到一边去了,周介媛又把话拉回来,而且提高了嗓音:姨妈,这事我是定了,救人救到底,十万百万我不怕,只要二老抬抬手,我也许就过去了。都晓得你们是有钱人家,就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姨妈愣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介媛,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就直话直说。我是你姨妈,就和你妈一样,也说得起!钱我是有,我儿子他们迁到县城去的时候就给我们留了十几万,给我们养老送终的。儿的一片孝心,我们看得重,不能把儿的一片孝心送给那些不要脸,乱搞野男人的人吧!
周介媛等于是挨了狠狠一耳光,什么都不用说了,默默起身,多谢也没说,转向出了门。这时,东方已经发赤,天很快就会亮的。走到十字路口,她好伤心,不争气的泪水牵线一般滚落。下一步怎么办呢?还有个舅舅家,去不去呢?去!哪个在钱的面前不低头?先在这儿好好哭一场,不要到了舅舅面前嚎不出个好腔来!于是就大嚎,嚎得山摇地动的。嚎过一场,心里好受多了,再提起前行,双脚就像羊叉一样轻便,跑起来。舅舅家也在山里,离姨妈家不过十多里。她太跑得猛,一口气跑下来,两眼都累绿了。
远远看到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那个大屋场,十多个天井连成一片;飞檐翘角,一栋接一栋,是有名的古民居。虽然大多歪了,斜了,扭了,垮了,但那气派还在。而正中那栋白瓷般的三层新楼,正是舅舅家。舅舅的房子就像在一口破烂的龋齿中栽了颗瓷牙一样耀眼,挺拔。见到舅舅该如何说呢?直接说是为了给周家接代传种,反正不能撒谎;还要说县里的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我可以怀孕。要怀上孕,就指望在这个快要丧命的病人身上,他是我相好……
跑到老屋场,几个老人聚在一起向太阳,各向各的,都木头一样,互不答理,让人感到像是到了世界末日。既是不愿答理,又何必聚在一起?周介媛看看那些冷漠的面孔,也不答理,径直扑向舅舅的大门。舅舅家没得人,铁栅门上横着把钢筋大锁。她的心一下沉到万丈深渊,再退回来问那些老人,竟然都痴呆着,望她一眼,又各自埋头向太阳。幸好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路过,赶紧拦住。那女人是从地里回来的,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布满星星点点的泥巴。一打听,才晓得舅舅和舅妈都被儿子接到市里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家。
大嫂,有我舅舅的手机号码吧?
这个刚好有。他老人家让我帮助照看房屋的。
周介媛把电话记下了,心情稍安。那女人让她进屋坐坐,喝杯茶。她没有犹豫,进去了,嘴都快干得炸裂,不喝不行。那女人是个聪明人,不仅晓得她想喝茶,还晓得她饿极了,随即用衣摆兜了一些洋芋,埋到火灰里。她感动得很,不仅在这儿喝茶了,还吃了洋芋。这儿的人有好传统,想必舅舅也是个助人为乐的吧?本想当时就给舅舅打电话,不知为什么又没打,对那女人千恩万谢,然后走上回家的路。她是要在自个儿家里好好和舅舅说说的。
回到二蛋客栈,还没打开歇房,眼睛皮儿先打架了,等不及就往沙发上一歪,居然呼呼大睡。这一觉睡得很久很久,一直睡到第二天大天亮,才悠悠醒来。醒来时却在床上,她不管是如何睡到床上来的,还有兴趣哼起了歌儿。哼了一遍又哼一遍,那歌儿很简单,等她完全清醒,已明白自己哼的歌儿正是范贤喊过的那个“咚咚哐”;想笑,外面先有人笑了。原来是她请的杂工,给她打来洗脸水,还给她挤牙膏,讨好地说:姐是借着钱了吧?这么高兴。她说:屁!不借了!老娘这不是现成的房子么,抵押贷款!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呢?真她娘一老黄昏。洗了,漱了,她打起精神,狠狠胀了一顿,肚子里塞满猪饲料似的,毛毛糙糙。屋里的丈夫忽然说话了:我早就想说抵押贷款的,怕你烦。
难为他一片好心,周介媛感觉到了温暖,心想,平时天天咒他死,没想到急难之时还只有他才会帮我。于是,她坐到丈夫床前,把范贤的病情讲了一遍,又把自己借钱的事讲了一遍。讲着,她突然往床上一扑,抱住丈夫呜呜地哭。丈夫受了感动,也哭了。可他明白,老婆这么激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并没他多少事;悲从中来,就哭得更伤心了。周介媛又说:往后,我要对你好。丈夫轻轻推开她:你快去办吧,范贤不是还在城里等你嘛……
接下来的事虽然繁琐,但和银行打交道是公事公办,不用听那些让人恶心的话了。周介媛跑上跑下,腿儿跑细了,却一直精神饱满。用了将近一周,终于把十万块钱贷到手。此时的周介媛就像一头母老虎插上翅膀,底气十足地飞到县城,一进县医院大门,就碰到王医生在院子里打转,心力交猝的样子。周介媛连连说,迟到了迟到了,今儿晚上就请客,你看好么?
王医生说:慢着,你还是先把范贤的心安顿好了再说。
周介媛说不忙,现在啥都办好了,不怕他会飞上天。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打钱,在手上摔出响来:王医生,这是你的辛苦费,先给您一千。王医生把她的钱一推:这钱我不要,在单位请假时,领导还说这算公差,只当我在县医院进修了的,也可为镇里以后遇到类似病人积累些经验。我是着急了,怕你借不到钱。就像你说的,现在有钱了,还怕个鬼呀!范贤那儿也好说话了。周介媛脸一黑:王医生瞧不起我吧?多劳多得,这是你的名分,再推就虚伪了。把钱往王医生怀里扔去,她一转身,眼里闪起泪光,赶紧进了病房。
范贤枯着脸坐在床沿,看到表姐就心慌了。周介媛搬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淌着汗,范贤忙用餐巾纸帮她擦。她一酸,捉住他的手,幽幽地说:孩子,你怕我不来了么?还是对姐不信任呀!从现在起你给姐老老实实的,钱不是问题,医生不是问题,病也就不是问题!范贤本是要大闹一场,然后出院的;死也好活也好,不想连累任何人。但把姐这样子一看,一点儿闹的心思都没了,只把头低着。周介媛有了火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不喜欢闷葫芦。
姐……我听你的。要是能够治好我的病,这条命就是姐的了……
两个人都不作声了,泪眼相对,心里却是倒海翻江。
一切都是按照副院长的方案进行的,两个多月后,副院长专程到病房送行,给周介媛和范贤谈了一次话。副院长说,范贤随时都可出院;也不是完全出院,在镇医院治疗就行了,县医院会把后续治疗方案让王医生带回去。周介媛恨不得下跪,说院长是范贤的再生父母。副院长说,其实癌症并不可怕,可以这样说,死于癌症的病人有三分之一是吓死了的。只要放平心态,专心干自己的事业,那就不是病人怕癌症,而是癌症怕病人了……
讲完这些,副院长朝周介媛看一眼,走了。周介媛敏感到他还有话,就跟出去。副院长犹豫许久,说:范贤的癌细胞已经转移,种种手段都用了,可不久肯定又会发作;如果反复做手术,化疗什么的,病人受不了,金钱也受不了,却未必能治好病,倒不如好好安置他,让他心情快乐就行。又说:首先是你要坚强,要快乐,这样病人才能得到快乐,懂么?
院长,我能问一下,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三五月吧,这个不好说。
一时晴一时雨,一时火一时冰,把周介媛的心都揉碎了。到了这一步,再没什么想不开的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范贤好好送出头。
出院那天结账,用了二十几万,周介媛眉头都没皱一下,又把范贤转到镇医院,并嘱咐医生,不管用什么药都行。唉,还有啥好药呢?不过安慰病人罢了。钱用过头了,到镇医院依旧要用钱。她想把为丈夫留着的那五万块钱先转出来用,要是用完了呢?她摇摇头,决定回家好好打理客栈,每天所得全都用到范贤身上,也能支应下去吧?所以,她一回家就把一个杂工和一个管理辞退了。管理每月工资是二千,杂工每月是一千,加上客栈赚得的二千,每月就有五千了。此后,她白天在家里忙得流星不落地,夜里又到医院陪伴范贤。
她想让范贤快乐,吃啥,喝啥,只管说。范贤晓得她的艰难,问什么都摇头,只说有表姐这样照看,他就快乐了。时间一天天过去,范贤一天天消瘦,瘦得像一根柴;一天天变得黑苍,用手一抹,仿佛能抹出一手锅麻烟子来。周介媛明白,在那漫长而孤独的白天,范贤在院子里摇来摇去,除了盼望她尽快出现,就没别的指望了。有一天,周介媛把客栈里的事忙通和了,想多陪一会儿范贤,便匆匆赶到医院,看到院子里那棵梨树披挂着一身雪白,都是碗大朵朵的花,吃了一惊,居然又过了一年!而范贤并没倒下,还在院子里摇晃。她呆呆地看着,看着范贤慢慢摇到她面前:范贤,我看你像好些了?
姐,我自个儿也觉得像好些了。姐,我想……
想啥就说,怕姐不答应么?
唉,算了,我是在胡想。
急死人了,说呀!
我的确是好些了,一好些人就贱。我,我想,我想到老街打几天牌。算了,姐,我害你背了一身债,还想打牌,这不是胡想嘛。
周介媛忽然想哭,说不出话,把范贤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点头。等她平静下来,又笑:好吧,你等着,我回家给你拿钱去。
走出院子,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家里没钱了。医院为范贤治疗,下药越来越重,花钱越来越多,客栈挣的钱不够,连她为丈夫留的钱也没有了。但范贤要打牌,总得找人借呀!正闷头走,有人在后面把她一抱,叫了一声姐,竟然是阿竹。周介媛好感动,转身把这个并不相好的女人也抱住了。阿竹说她结婚了,丈夫是个有钱人,她就老实地做了家庭主妇。其实没事干,忽然想起老街,想起二蛋客栈,特意跑出来看看的。她没想到范贤会得这种病,也没想到周大姐会这样倾家荡产地救助范贤。周介媛说:也不去看看范贤?
阿竹说:不了,我怕我受不了,哭滚了。
周介媛说:那就对不住了,我还得回客栈忙乎,范贤等着我挣钱呢!
阿竹拉住她,拿出一万元,说:收了吧,算我的一分心意。
周介媛不用推辞,想都没想就把钱收了。然后分手,她赶紧跑到病房。范贤正在等她:姐,别操心了,我不想打牌了。周介媛只拿出一千块钱给他:这不是我的钱,是阿竹给你的。听话,我们两个女人都在帮你,这是多大的福气啊,你还翘叶子,再翘我就刖了你!打完了再拿,这儿还有呢。
范贤终于把钱接了:姐,下辈子我再还给你们……
此后,她天天把范贤送到老街茶馆打牌,有时还陪在旁边坐会儿,指点他出牌。老街的人起初还讲得匪匪的,有人说:本来是个好女人,也能变成这样,对野男人这么上心,敢把家财全部败光,算是天下奇观了。有人说:总是有什么牵住了她的心啰,女人要找男人容易,要配成一套合适的家伙难哪。有人说:一对久未尝腥的男女碰到一起,还有什话说的?那是拆也拆不开的……
时间一久,所有的屁话都消失干净,人们发现,这对男女的所为,并不是他们那些说法能够解释的。
在那些有牌打的日子里,周介媛看到范贤是投入的,也是快乐的,仿佛已经把身体的病和心里的病都埋葬了。一周之后,范贤突然说不打了,周介媛说,那歇歇吧。把范贤安置好,她准备回客栈,却被范贤拉住了:姐,你也歇一天好不?她说:不好,会影响你的休息;白天还要干活儿的。范贤的泪一涌而出,把她吓一跳:那好,我就陪陪你。陪坐了一天,都没说话,只是四眼相对。到了晚上,她像想起了什么,要回客栈看看。范贤又把她拉住了。
姐,别离开我,就这一夜,行不?
只一会儿,我看看就来。
姐,一会儿也不行。求你了……我想和你玩一回……
天哪我的儿,你不要命了?
我只想……再做一回男人……就这一回。
周介媛安静的心突然受了震撼:这孩子,怎么动了这心思?难道他的病好转了?她伏下身子,顺手插进被窝,捞摸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龙真的抬头了?范贤,这就是说你的病快好了是不是?
范贤的黑脸竟然生出红潮,眼里燃烧起欲望的火焰。
周介媛巴望的就是这一天,禁不住心潮涌起;却不知为何特别沉重。她觉得范贤创造了奇迹,突破了病魔的围剿,若是这样,她应该更加用心呵护,不能逞一时之快而毁了他的新生;又觉得这是范贤人生的最后一个要求了,是不是回光返照呢?鼻子一酸,泪就吼吼地往外冒,浑身像着火似的燃烧起来。静了好一会,她去把门关了,把灯熄了,把衣服脱了,溜进了被窝,接着附耳低言:好好歇着,让姐给你捋捋;听话,捋捋就好了的,千万动不得那心思。
范贤呜呜地哭了:姐,我晓得活不到几天的,这是最后一回求你了。
她把范贤抱紧,也哭着说:莫乱讲,我看你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姐,不管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你,一切都是我自讨的,还不行么?
……好表弟,你静一静好不好?静一静……
你同意了,我就静了。
……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
她真的的好为难,不是怕承担责任,是怕给表弟的治疗断送了最后一个机会。但是,范贤那求欢的欲望又不断地在敲打她的灵魂,更是她万难推脱的。她想了好久,终于止住饮泣吞声,用气声说:孩子莫动,别累了你,让我来吧,有啥不舒服的就赶紧叫我一声儿……
于是,这两个生死缠绵的人儿,最为庄重地做起从前经常做的事来。范贤平躺着,她轻轻伏了上去。她感到范贤身子在渐渐发软,在渐渐冒汗,便不敢有任何动作,而是不断气儿地说起话来。她说第一次见到范贤是在二蛋岗子的那个洗衣塘边,范贤穿着件对襟褂子,面前还破了个洞,就像个从古代来的叫化子;她说第一次掀开范贤的被窝,垫单上那一滩脏物让她洗了好久也没洗干净,怎么就那么浓那么脏呢?她说第一次和范贤同枕相好,自个儿为啥就那么恐惧,那么激动,那么向往,比结婚入洞房还要快乐呢?她说第一次……
她说了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让范贤得到了快慰,也让自个儿得到了快慰。她每说一件,范贤就嗯一声,发出会心的一笑。不知说了多久,他们好像忘记了身处何方,心在何方,好像一同飞到九天云外,在自由地飞翔。总之,他们共同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快乐,就像是度过了整个人生……
范贤说:多谢姐姐,你让我有了做一个真正男人的幸福;再世为人的话,我一定要娶姐姐,一定要姐姐给我生出许多好儿子,好女儿……
范贤的话也像是说不完,也真没说完,便不出声了。周介媛听着,已只有泪,要用泪把两个人都泡起来。许久许久,她晓得范贤咽气了,轻轻放开,小声说:范贤,好好走吧!说定了,在那边等我……
周介媛买了上好的棺材,用拖拉机把范贤送回杈子坪老家。范贤老家没什么亲戚了,但一村人都为他奔丧,帮助下葬。新坟高耸,周介媛拜了又拜,真像是范贤的妻子一样。多年之后,杈子坪的村民有时还会提起周介媛。特别是那些光棍汉,只要是来到范贤坟前,总会称赞说:那个女人多仁义呀!范贤活到这一步,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2013年2月19日于临沮
读后
前部分,约二分之一的部分写得太妙了。初看以为是沈从文的笔法。优雅从容,恬淡而有韵致。后半部分躁了,节奏也快了乱了杂了,感觉与前半分不合拍了。从这部小说读出了一种叙述的节奏,文字的节奏、情绪的节奏以为人物命运的节奏。当小说象诗一样有了节奏感应该是上品。
借钱很刻意,不用浓墨重彩。感觉拖沓。

作者: 狗大爷    时间: 2016-3-23 11:49
斯人去矣,美文永存!
作者: 灰姑娘    时间: 2016-3-23 21:08
再读,再感动。
生命短暂,生死由天,生也乐观,死亦坦然。
珍惜当前拥有。
活着,真好!
作者: 灰姑娘    时间: 2016-3-23 21:08
再读,再感动。
生命短暂,生死由天,生也乐观,死亦坦然。
珍惜当前拥有。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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