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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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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30 17:04:5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打麂子



白露一过,苞谷开始麻壳,成群的野猪会排队钻进田里来偷吃。也不是偷,是稀里哗啦地抢。这种与民争利的行为最为村民所痛恨,村长便组织村民上山打野猪。有土铳的人大多都有脸面,龚老三算一个。
打野猪也不叫打野猪,叫打麂子。山里人不管打什么野物,统称为打麂子。说白了,打麂子就是打猎。每回打麂子只要有三四杆土铳就行了,配套的却不少。有赶仗人和赶仗狗,把猎物朝预先埋伏的地方撵;有坐仗口的猎手,躲在野物必经的险要之地;还有中途插进来凑热闹,打吆喝的。
龚老三现在架子大了,坐仗口会叫个灵动的孩子服侍他,待遇等同坐仗口的。他这回点的是住在白岩坡的洪家小三儿。洪小三儿才十二三岁,读小学六年级,成绩好得让一村人妒嫉,就因为调皮,没当上班长,只当个副班长。龚老三比洪小三儿的爹还大,却要洪小三儿叫他龚老三,不让叫龚大爹。洪小三儿说:“那就是忘年交了。”这话让龚老三惊骇,屁大点子年纪,就晓得“忘年交”,小狗日的明儿不得了。“忘年交就忘年交!其实老子只想到你是洪老三,我是龚老三,叫起来顺口罢了。”洪小三儿说:“那干脆,我叫你老三,你叫我小三。”龚老三拍起胯子笑:“狗日的,还顺口些!”
小三儿的爹听说龚老三要带他的儿坐仗口,头天就觉得脸上有光,滋滋儿的乐一天;这天半夜就早起,备了两个别壶,放上茶叶,兑满滚开的水,一壶是老三的,一壶是小三的;还备了两盒方便面,老三一盒,小三一盒;还备了两小瓶酒,老三一瓶,小三一瓶,不对,自己一瓶,让小三拿根棒棒糖吧。小三儿头上有过两个哥哥,都早夭了,小三儿便成为父母的心头肉。
山里有不成文的规矩,打一场麂子下来,分配是有讲究的。坐仗口的得后胯,赶仗人得前胯,赶仗狗得内脏,其他人等得头和腔挡子,若有多余的,其他人也有前胯。小三儿这回和他爹待遇都不低,就都笑嘻嘻的。
老三的仗口在鹰子岩的嘴上,一条野物们来往的独路。老三说:“小三儿,我在左,你在右,眼睛放尖些,不怕吧?”小三便往右边走:“有老三在,小三就在,怕屁!”老三又骂:“枯狗日的,你是灵哪!”伸手把小三儿拉到身边:“还早得很,等野猪上仗了再过去。到时候你别把尿拉到裤裆里就行。”小三儿反手把老三一推:“你才在裤裆里拉尿呢!”
太阳从东边露了半个脸,有狂吠的狗和人的喊叫声飞来。小三儿把老三的衣襟扯一下,示意他听,有点儿紧张的神色。老三说:“还没闻到骚气候儿,你就猴急猴急的。来来来,尝尝你的酒怎样,不是马尿吧?”小三瞪他一眼:“老三,你怎么一点文明都没得呀!”老三暗笑,没理他,咂了一口酒,又咂了一口酒。量起来看看,半斤装的,还多:“小三儿,你也尝一口。”
小三在唆棒棒糖,接过瓶子说:“行,我也尝尝。老爹总说我小,尝点儿酒嘛,分什么大小。”滋滋地一口吸进去,嘴就张大了,喉咙像失了火一样,烧得他泪水直滚的。一边拿棒棒糖,一边拿酒瓶,还要顾到嘴巴,小三儿腾不出手来,没舍得扔棒棒糖,便把酒瓶子摔了;然后把指头伸进嘴巴,像是要把那团火抠出来。老三的确是个眼疾手快的好猎人,一个虎跳,在半空中把酒瓶子抓住了:“你想断我的口粮啊,那搞不成的!”
日头爬到一竹竿子高了,热起来,赶仗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小。
小三儿蹦高蹿低,想看赶仗的到什么地方了。老三对小三儿像是爱得不行,把他搂在怀里:“别闹,三脚猫,又猴急了吧!来,老子讲个故事你听听。”小三儿说:“讲打麂子吧!”老三就一边讲打麂子,一边喝酒。
小三听得拧眉瞪目的,有两件事儿让他提出了异议。
有一回,老三在苞谷地里狩野猪,却发现一老一小两只猴子在板苞谷。小的扒在老的背上,老三就把土铳端起来,准备扳火鸡公子——就是搂火儿。老猴发现了土铳,顺手把小猴一抛,小猴上了树。老猴朝老三指一指,又朝小猴指一指,摇摇手;然后指一指自己,意思是老猴可以打,小猴不要打。老三却把土铳指向小猴,老猴就下跪了,泪水直滚的。
小三儿问:“你打了吗?”
老三说:“不想打,不打又不行。”
小三儿说:“不打你就不得过。可怜了一对猴啊!”
老三仰头把半瓶酒全倒进嘴里,脸就红了,说猴子太讨嫌,遇到常人它不怕,有些猴还敢调戏妇女;只有打铳的人它们才有个怕劲儿。你不打它,它们会把苞谷搞个稀巴烂,全部搬进猴洞,农民就没得粮食过年了。
小三儿说:“那我也不打。小的还是个孩子,老的要带孩子嘛。”
又有一回,老三在路上遇到一对獐子,正在做好事儿,见了人也不管,还在做好事儿。老三便扯下一根葛藤拢去,它们依旧不停地做好事儿。老三愣了一会儿,怎么会眼中无人哪,便将两只獐子的蹄子绑紧,拖回家剥皮割肉,卖了好几百块钱。小三说:“做好事儿你也打呀!”老三本要解释什么叫“做好事儿”,却说不出口。小三又说:“你缺德!做好事儿怎么要打呢!”
老三黯然,不管小三儿懂不懂“做好事儿”,这话总是击中了他的要害,便后悔了,自语:“也是的,做好事儿为什么还要打呢?”
讲去讲来,日头已经爬到两竹竿子高了,赶仗的好像熄火了。老三有些燥,也有些困,歪到岩缝里,想睡;朝小三儿看一眼,发现他匍匐在地,双眼睃睃的,精神得很。老三抬头一看,原来是他捉了一对蚂蚁将军,正打架呢。没有惊动他,老三依旧歪下去,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鼾声。
蚂蚁将军打架非常投入,缺了胳膊掉了腿,还在打,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最后,一个将军没动静了,另一个将军伸着腿在那儿抖啊抖,操命吧。小三儿厌了,起身伸个懒腰,往老三肚子上一扑,便把手插进他胳肢窝里扣痒痒。老三睡得不深,呵呵笑,说痒死了;坐起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山腰传来人声,不像赶仗的。小三儿又竖起耳朵,老三说:“听这阵势就没得戏,睡吧。”
老三是真困了,头一落地鼾声就起。小三把老三几摇,朝数丈开外的岩下一指,老三的精神气就来了。还是小家伙眼尖,果然是个野猪!那儿有密密的栗树,发黄的叶片在风中抖动,分明趴着黑黑的一头野猪。小三儿悄声说:“你看,好大花耳朵呀,还在煽蚊子呢!”老三把背猴着,将土铳顺过来就扳下火鸡公子。可是,土铳没响,引信受潮了。抬头看看野猪,还在那儿,似乎换了个姿势,坐在树丛里打歇吧。老三拔了引信,换上新的,不过分把钟的工夫,然后又扳下火鸡公子。可是,土铳还是没响,老三烦了,开骂:“枯骡子日的,撞了鬼哟!”老三坐下,手有些软了。两次哑火,算是倒霉透顶,按说眼前那货不是自己的了。小三儿一直在摇他:“还在那儿,看那花耳朵呀!”
老三终于再次换了引信,扣了第三铳。轰嗵一声,把小三儿的耳朵都快震聋了,筛子大一盘铳籽儿扑了出去,野猪哼都没哼一声,倒了。
下面突然传来粗野的骂声:“王八蛋,眼瞎了!”
老三感到不对头,摔了土铳,也不管岩有多高,飞身跳下去了。接着是他似笑似哭的吼叫。小三儿趴在岩边上,也吓得掉魂一样。现在一切都看得明白,小三儿爹中弹身亡,头被打得稀烂,胸口也有血往外冒。


这天,有两件事在乡里传匪了,一是乡里在办案,关于打麂子射杀人命的事;二是小三儿家在办丧事,办得轰轰烈烈,地动山摇。
小三儿很佩服娘,刚刚还见她在棺木前捶胸顿足,鼻涕眼泪一条龙,转眼又在里屋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字正腔圆,侃侃有词。出丧时,小三儿抱灵牌子走在前面,风水先生告诉过他,坟场在哪儿,路径怎么走。他虽然也在淌泪,却操心着路径,还得按规矩随时准备下跪——险要处要跪,抬丧者玩耍打闹要跪,棺材慢了要跪,快了要跪,停了要跪,后退更要跪。不跪就是缺了礼数,人们就会搞鬼。一路跪下去,嫩嫩的膝盖跪破了,小三儿哪还有空伤心呢。
走着走着,到了镇上,本是要擦边儿过去的,小三儿被人一扯,转个弯,进了街。小三儿一看,是舅舅。舅舅绷着个脸,不服从还不行。
一进街,鞭炮就一挂连一挂地放,有人还把鞭炮扔到空中,炸出杂乱的鞭花儿来。有三个手持三眼枪的,等在派出所门口,小三儿连忙把耳朵堵起来。三眼枪是个铁棒棒,就像他在学校玩过的木头手榴弹,棒头挖三个眼,眼里装火药,爆响开来比当头劈下的炸雷还要让人胆寒。棺材过来了,轰轰轰三响,轰轰轰又三响,轰轰轰还三响,惊天动地。小三儿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赶紧捂住胸口,只怕自个儿那小小的心脏蹦了出来。小三儿听说龚老三自首了,据说就关在派出所。三眼枪一通炸,是要把龚老三吓一下,还是要把派出所吓一下?看到那些准备报仇雪恨的亲戚邻里,小三儿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动。
那三个放三眼枪的人重新装了火药,又等在法庭门口。小三儿提前把耳朵堵起来,一人三响,三人九响,实在让人受不了。放三眼枪时,棺材在派出所门口和法庭门口踟蹰徘徊了好久,一推地过去,一搡地过来,小三儿都得跪下。跪下时钻心地一疼,爬起时钻心地一疼,小三儿的泪就出来了。
人们说,这孩子孝顺。
到了乡政府,棺材直接停下,下面用两条板凳垫起。小三儿咬牙下跪,涕泗交横,耳朵也懒得堵了。三眼枪已不是九响,而是响成一片,有专人装火药,枪手们的手都炸软了,还在炸;人声也匪闹起来。乡政府像是被爆炸声和喧闹声抬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小三儿闭上眼,听到的却是娘在字正腔圆的哭叫。政府里仿佛有人出来了,仿佛有人进去了,仿佛在辩论,仿佛在臭骂……
总之是闹了太久,关于这喧闹和爆炸的背后,小三儿不得与闻。
终于到了坟场,棺材落入土坑。小三儿选了一摊刚刚从坑里翻起来的新鲜泥土跪下,膝盖好受多了。望着坑里静静躺着的棺材,小三儿长叹一声,想起老辈们常说的话,好了,咱爹也入土为安了!便伏下身子,脑袋深深地埋下去,顿在新土上。他又落泪了,这回是为他爹……
他准备像娘那么好好哭一场,突然有人把他拉起,抬头一看,又是舅舅。惶然间来到两个警察面前,被告知,到派出所去一趟,办案人员要在他这儿取证。他是亲眼看到龚老三开枪的,当然是最核心的证人。
小三儿不愿意,抽咽着:“我爹他……”
娘过来了,哭泣着:“儿啊,为了你爹,去吧!这才叫孝顺啊!”
舅舅摸着他的头:“别怕,都是你亲眼所见,照直说。”
小三儿还在抽咽,不得不点头,跟在警察后面,进了警车。他以为警车会朝派出所开,谁知他们就在车上问他,心里才好受些了。一个问,肯定是个小头儿;一个记,小三儿觉得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就放心了。先是问了千篇一律的那些问题,姓名、住址、年龄,然后转入正题。
“你亲眼看到龚老三开枪了么?”
“不是开枪,是开铳。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你爹死在枪口下么?”
“不是枪口,是铳口,我亲眼看到的。”
“孩子家,哪里这么调啊!怎么问怎么答,听到没?”
“听到了。”
“你亲眼看到龚老三开枪了么?”
“没有,没看到过他开枪。”
“那你刚才是撒谎了?”
“没撒谎。”
“可你刚刚还说他开了枪的。”
“你撒谎了,我明明说的开铳。”
“你……好吧就算开铳。那你亲眼看到你爹死在枪口下么?”
“没看到。”
“行行行,还是依你,你亲眼看到你爹死在铳口下?哪这么拗口啊!”
“是的,我都说过了。”小三儿胆子越来越大。警察记下了,准备把本子收起来并示意小三儿下车。小三儿问:“就这些?”
“证据确凿了,你嫌不过瘾么?”
“龚老三没说过别的?”
“说了,等于没说。他说你爹是一头野猪,所以他开枪了。你信么?”
“我信。”
“胡扯!把你爹骂作野猪你也信。他不过是要推脱责任罢了。”
“可是我看到的也是一头野猪,还看到野猪有一对花耳朵煸啦煸。”
两个警察就笑滚了,还骂小三儿是个忤逆不孝的。派出所到实地勘察过,小三儿爹赶仗赶累了,在岩墩里的树荫下打歇,吃方便面;吃了方便面,就用装方便面的那个彩色盒子煽风纳凉。警察把那盒子从后备箱里拿过来,往小三儿面前一摔,吼他:“这就是他妈的花耳朵?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小三儿不依:“警察叔叔骂人?”
那个小头儿说:“老子还要打人呢!”
小三儿就叫:“警察叔叔要打人!”
记笔记的把小三儿一拉:“你到底想怎样?”
“把我的话记下,怎么说怎么记,我就不闹了。”
“好,我们记。你爹是头野猪。”
“你爹才是头野猪哦!”
“怎么又反悔了?”
“我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的是我们把我爹看成了一头野猪……”
“这混小子!你也不想想,一人看到另一人成了野猪,科学不科学呀?”记笔记的警察很愤怒。小三儿心中的真相被有力地被动摇了一下,分辨的态度也就没刚才那么刚强了,小声说:“你们说过的,不要撒谎。”
小三儿回到坟场,对舅舅说他照直讲了,然后把他和警察的种种对话学了一遍。娘一听,当时就晕倒了;舅舅则把他狠揍一顿。


小三儿的证言救了龚老三一命。因为洪家闹得凶,派出所没敢放人,一直关到腊月,才放他回家过年。过年那天,龚老三托人送来两只贵重的陈年麂子腊后胯。小三儿娘突然就嚎了一声:“小三儿,你爹冤哪!”
小三儿跟着就热泪披面:“娘,儿不该把爹看成野猪。”
“不是我儿,是龚老三把你爹看成了野猪。”
“我不撒谎,我也把爹看成了野猪。”
“大人大事,把人看成猪,哪个信呢?龚老三从前错过么?”
小三儿想起警察的话,把人看成野猪不科学,就不敢再和娘争了。
年也没过成,被接到舅舅家,玩了半月,小三儿憋屈死了。快开学了,中学只读了半年,小三儿的心早已飞到校园。小三儿找娘要书本费,娘又是一声干嚎:“冤哪!”每当小三儿提出上学时,娘都会这么嚎一声,他就灰心了,明白娘不想让他上学了。同时,他当初看到的真相在一声又一声“冤”中,彻底动摇,也不想读书了。可班主任舍不得小三儿,家访来过好多次,也怕听娘的嚎叫声。小三儿觉得娘的叫声太丢人,班主任再来时,还没进门,小三儿就把他拦回去了。小三儿一横,不能上学就不上,没什么了不起,在家里玩也不错的。可是娘不让他玩,家里有猪,天天让他寻猪草,煮猪食,喂猪。每每到猪栏里用和食片子把猪槽一嗑,猪就过来了。每每看到那猪,他就像看到爹一样,双眼涩涩的。小三儿不上学的事很快传遍全村,谁都发出一声叹息:多可惜呀!有人议论:太聪明了也不行,把爹看成野猪,这就是太聪明的结果。
娘不像从前那样为她丈夫也为她儿子飞飞地忙,田里草荒苗,似乎也不急了;屋里没得米,煮几个苕或是洋芋,也能混几天;地懒得扫了,桌子柜子也不抹了。娘都干什么呢?只晓得冷不防地嚎一声:“冤哪!”
农忙了,突然来了一伙人,带着犁耙绳索,到小三儿家的责任田里忙火了一整天,三亩多地就整好了,种上了。小三儿惊讶至极,在田边看热闹。组长大爹对他说:“是村里派人来帮忙的。”小三儿眼一热,禁不住给他们敬个礼。有一天,小三儿忽然发现墙上挂了一杆铳,擦得光亮,火鸡公子朝上扳着,就想到了那回上山打麂子,龚老三把爹当野猪打了。龚老三从来没错过,那回偏偏就错了?他把铳取下来,娘在后面叫:“舅舅的,有药!”
他还是个孩子,有药当然动不得。可是,正因为这铳,这药,爹才死了,他偏偏就要动一动。他坚决地握着铳,走到外头朝日头放了一铳。手一扣,火鸡公子鸡啄米似的啄下来,滋的一响,轰通一声就炸了;炸得他耳朵好半天都嗡嗡的,像是聋了。他看到铳籽儿扑出去了,渐渐散开,先是盘子大一团,然后是筛子大一盘,然后有簸箕大一盘,扑向日头;一粒一粒的清晰可数,像黑黑的油菜籽儿,把整个日头都扑灭了,他双眼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娘倚在门口,难得地一笑:“我儿长德了。”
小三儿痛苦地闭上眼,眼前便是野猪、爹和龚老三的影子缠结在一起。他疯了一般朝屋旁跑去,把土铳扔进小堰塘。因为天干,堰塘没有水,土铳便倒在烂泥中。娘也疯跑过来,用锄头把土铳钩起来,然后抱着,用自己的衣襟擦洗污泥,还说:“舅舅的,他指望你能成个猎手……”
小三儿发狠说:“娘你看到,我要是再摆弄这杀人害命的玩艺儿,就让人家的枪子儿穿透我的脑壳,和我爹一样!”小三儿瞪娘一眼,却看不清娘,只看到一团黑。娘呆在那儿,一声嚎,小三儿赶紧把耳朵堵住,小跑着寻猪草去了。这就成了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铳,他是说到而且做得到的。
夜里小三儿做了梦,梦到龚老三。早起,他决定去见见他。小三儿没爹了,是他打死的;娘像个疯子,也是他造成的,总要见见他,问问他。到龚老三家要过一道岭,下一个坡,再转个弯。他提着猪草篮子,一边走一边寻猪草,篮子装满了,藏在路边树丛中,然后径直走到龚老三的屋场。他看到了龚老三,一晃又不见了。他冲进龚老三的屋,屋里很干净,龚老三的老婆比小三儿的娘更年轻,也更干净;一切都说明,这是个富裕的人家。小三儿在心里愤然骂:狗日的享福啊!龚老三的老婆见到小三儿,赶紧起身让座,泡茶,拿烟,像接待贵重客人一样。她的脸色很不自然,隐隐藏着一些恐惧。
小三儿问:“龚老三呢?”
她吃力地回答:“他他他……上山了。”
“还打麂子呀?”
“不不不……自从……不不不,他在捡松树菌子……”
“那你给他讲,就说洪家小三儿来过。”
“小三儿兄弟,我给你做饭吃,等等他。”
“还给他讲,我会经常来的!”小三儿故意高声大嗓的,留下一地涎水,雄赳赳地走了。他是威胁龚老三的,此后实际上很少往龚老三那儿跑。
小三儿十五岁了,不仅寻猪草,而且到地里挖田、播种、锄草了。挖田时能挖到猪草,锄草时也能锄到猪草,就是一边在地里忙碌一边就有了猪草,节省了不少时间。农闲时他也到老林里采药草,有白芨,有柴胡,有五蓓子,有黄姜什么的,油盐钱不愁了,还能买书读。他好读书,始终没有丢下过。儿大了,娘除了偶尔干嚎一声,什么都不管他。他怎么也没想到,班主任一直没忘记他,突然就在地里碰到了班主任。班主任说,学校在县里争取到一批助学金,可以让没钱的孩子上学了。那些钱是社会上的善人捐献的,每个人包助一个孩子,直到高中毕业;也有人包助多名孩子,反正是多多益善。
小三儿给娘讲了,他要上学。娘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张开嘴干嚎:“冤哪!”这意思还是不想让孩子读书。小三儿说:“我可以打早工寻猪草,星期天种地。还有农忙假,寒暑假……”娘又张开了嘴,小三儿赶紧把耳朵一塞。小三儿怒从心起,在屋里乱转,看到堂屋的墙上还挂着那杆土铳,便吼:“三天内让舅舅把这破铳拿走,不然我就砸了它!”
三天内土铳果然不见了,娘已经怕孩子了。为此,小三儿滚了几滴泪。新学期开学时,小三儿不顾一切地走进校园。学校搞了个联欢活动,就是捐助资金的人和被包助的人一对一见面谈心,还演戏。别人都有对象,惟独小三儿没有。班主任说,包助小三儿的那个善人不愿抛头露面,只想做个无名的好人。小三儿有些郁闷,想这是个什么人呢?难道他还怕羞?
小儿忘性大,这天过了就好了。班上的同学却不让他清静,先是叽叽喳喳,后来是公开指责:他就是把爹看成野猪的人,不孝之子,一个科盲!小三儿愤怒至极,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转而想还是一心读好书吧。他插班读初一,开始有些吃力,后来便拔得头筹,一骑绝尘。当然,每学期初都有包助者和被助者的联欢,他总是会郁闷一天。联欢结束了,同学们再不失时机地嘲讽他几句,他便再郁闷几天。初中的最后一学期,小三儿好像意会到他的包助人是谁了,想见到他的心特别强烈,拗劲儿就上来了。他对班主任扬言:“要是再不把那个包助我的善人弄来见我,我就不读了!”
班主任有些为难,但他还是将此事报告给学校。联欢已经过了好久,那个善人才出现。原来是个沉稳有余,活泼不足的中年人,还开了他自家的小轿车。小三儿一愣,并不是他想到过的那人,便有些失望。正因为不是他想到过的那人,他一看到包助者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爹,泪水浩浩地流。中年人不习惯劝孩子,默默地把他引上车,在山间的盘旋公路上盘去盘来。在一个山垭上停下车,中年人和小三儿到树林中散步,终于说话了,还说了很多。他说他叫龙六,好怪一个名字,小三儿卟哧笑了。至于他干什么,家住何方,一概不讲。他对小三儿家里的情况居然很熟,晓得娘是个半疯狂的人,已经失去劳动能力;晓得村里对娘很好,每年有救助,还拨款请人帮娘种田。小三儿泪又来了,想娘是个苦人子,前半生苦做,后半生苦熬。聪明的小三儿心里忽然一亮,拉着龙六说:“龙叔叔,娘得到的钱也是你的吧?肯定是!”
“这算什么?”龙六说,“我救助的人又不是你一家。算了,这不是你管的事,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能读到哪儿我包助到哪儿。大学,硕士,博士,随你读。小三儿,你这么聪明,我喜欢……”
小三儿拼命求他,要他去见见娘;让娘也见见救助她的大恩人。可是龙六不同意,绝尘而去。小三儿看那飞驰的车影,暗暗说:龙叔叔,我听你的,好好读书;将来能做大事了,一定会加倍报答的……


这一天,他忽然又想起龚老三,放学后他就朝龚老三家跑。他去得突然,龚老三正好在屋里。龚老三一见他就黄了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三儿说:“你不欢迎吧?我觉得你一直在躲我。”
“是的。可我想,躲是躲不脱的,所以又想早些见到你。”
小三儿在屋里转着:“你怕我。”
“好几年了,你爹的魂一直缠着我。我不会活很久的。”
“你怕什么,又不是故意的,是眼看花了。”
“我从来就没花过眼,再说把你爹看成野猪也不科学呀。”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爹开铳呢?”小三儿的眼死盯着对方,对方的眼也死盯着小三儿。盯着盯着,两双眼都迷茫起来。他们同时都对对方,也对自己所看到过的真相不相信了,又不能不信,便困惑,深深地困惑。小三儿一眼看到墙上的铳,随手取下来。小三儿现在不是孩子了,长得比龚老三还高大,那铳好像是专为他做的,握在手里正好。他出门转了一圈儿,见屋前屋后种了无数的香菌,估摸着每年收入几万元不是问题,便说:
“这么富了,还在打麂子呀?这铳擦得明净放亮的。”
“没打了。但我天天擦,给你留着,想你一定用得着的。”
“我没学过打铳,装药也不懂,装弹也不懂。”
“我都装好了,你只要把火鸡公子往上一扳,再往下一扣,就响了。”
小三儿端起铳,对准了龚老三儿。
“小三儿,你要弄就把我弄死,别让我受罪。如果让我活过来,说不定你就没命了。”他说完,闭上了眼。小三儿没有往上扳火鸡公子,而是把铳扔到屋外去了:“龚老三,我对娘说过,我要是摆弄杀人害命的玩艺儿,就让人家的枪子儿穿透我的脑壳,和我爹一样!今儿一别,我再也不会见你!”
多年之后,小三儿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考上国内最有名气的大学。有一天,龙六来了,把他接到县城去玩。一进城龙六的口气就变了,说有个人想见他,是一个将死的人,一定要见他一面才能闭眼;还说那人的脑袋里长满了瘤子,是恶性的,胸部也长了瘤子,也是恶性的。
这是个什么人呢?一进那阴晦的病房,小三儿就吓一大跳。他没看到病人,倒看到床上歪着一头野猪,一头骨瘦如柴的野猪。野猪说话了,先是对小三儿:“小三儿坐。”又对龙六:“老向你坐。”
小三儿在惊魂中,野猪扭过脸来,对他笑着,这才明白是个人;虽然没法从骷髅般的面孔上看清是谁,却在心里明白了,这个人姓龚,叫龚老三。小三儿拉起龙六的手,对龚老三解释说:“他不是老向,是龙叔叔。”
龙六说:“我是老向。不过这些年是受龚老三委托,包助你上学罢了。我不想用我的姓名,就用了个假名龙六。我本想化名龙共的,你这么聪明,一听就会明白。所以我化名龙六,龙字下头的共字是六画呀!”
小三儿呆若木鸡。
龚老三说:“小三儿,不是说一句对不住你我就能了结的。老向是我同学,后来结拜的好兄弟。自从你爹不在了,我再没打过铳,一心只种香菌,赚得的钱委托给老向,让他出面助你和你娘。谁知今儿我活不长了,反欠下一屁股债,让老向背上了。老向不仅助了你,实际上也助了我……”
小三儿艰难地问:“那——龚老三,你现在需要我干些什么呢?”
“将死之人,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你听老向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孝敬你娘。我没看错你,你是顶聪明的孩子。到了那边,我会对你爹说的,你上了最好的大学……这边,让他不要操心了……”
正准备上学行装的时候,龚老三死了。小三儿眼前一阴,像被谁推了一跤。娘听说了,暴发出一阵大笑,此后再也不嚎叫那个字了。
小三儿备好火纸花圈,走到龚老三坟头,恭敬地拜了下去……





2013年01月08日于临沮

读后


初看好象是写一次意外以及意外对于人生的影响,实际上是在解答一个很重大的哲学命题。老三和小三都在用一生试图解答,总算都找到了答案。
很沉重。
开头很好,越往后痕迹越重。因为要编故事。另意外对小三心灵的影响写得不足。因为小三实际上参与了一次对父亲的谋杀。虽然是意外。这足于让一个脆弱的心灵难于承受。我感觉应该是重笔写的。当然重不完全是文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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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30 17:29:03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昔日音容犹在眼前,再次拜读文章,已然物是人非,痛哉
3#
发表于 2016-3-30 19:36:19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写的很细致,情节引人入胜。作者的的生活经验很丰富。
4#
发表于 2016-3-30 20:29:34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北京市 北龙中网
欣赏,是一篇精彩的小说,我觉得并不是为了讲什么道理,只是引起了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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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31 11:00:34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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