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一 颗 清 泪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4-4 19:28
标题: 一 颗 清 泪
                     一 颗 清 泪
                 湖北    远安    太平山人

2004年9月30日23时30分,爹走了,是流着泪走的,流着泪离开了这个让他无比辛劳而又无比眷恋的世界。从他那紧闭了大半天,已然无力睁开的双眼中的左眼,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然后裂了裂嘴角,就“屏”住了呼吸,永远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颗清泪,那微微裂开的嘴角,给我留下一个永恒的谜。在他老人家最后的时间里,是在哭?还在是笑?为什么哭?又为什么笑?那画面一直烙在我记忆最深处,以至于十几年来,我常常从从梦中哭着醒来,今天,又是如此。
爹生于1930年农历六月初一,卒于2004年公历9月30日23日30分。
    爹的一生,是勤苦的一生。爹原本是婆婆所生下的双胞胎中的一个,与他同时来到这个世界的兄弟,不到半岁就夭折了,这似乎暗示着爹在这个世界上要承担起双份的责任。爹自小聪明伶俐。七岁那年,私塾先生发现爹聪颖灵巧,免费教他读书。可是十三天后,爹就再也不愿上学去了,原因是同学们笑他身上长了好多虱子。那时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实在穿不住了,只能连夜洗好后用火烤干,第二天接着穿。就这样,爹的读书之旅早早结束了,回家和爷爷婆婆放牛种田。九岁就在学耕田,还没有犁尾巴高。一次耕田时,连接纤绳和后弯的找扣断了,不知道怎么办,蹲在那儿号啕大哭,牛儿们也不知道是乍回事儿,应声哞叫不止……乡亲们常说,爹九岁就在当家作主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及至成年,和母亲成了亲,我们兄弟姐妹九人相继来到这个世上,父亲身上的担子是越来越重,真正是拖儿带女,家大口阔,上有老下有小。爹本来有兄弟姐妹六个,其中大爹和幺爹做了上门女婿,三爹是个残疾人,姑妈和幺姑出嫁到了远处。爷爷婆婆的养老送终几乎是爹一个人完成的。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又都个个爱读书,会读书。那时候,有好多家庭的孩子宁愿砍柴挑粪也不愿读书,而我们几个却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我们经常是三四姊妹同时在上学,买一瓶墨水,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我们写完了。那时候,买一瓶墨水的钱,买的盐可以供全家吃大半个月呢。学杂费,书本费那更是一个个天文数字。虽说那时上学读书,每学期只要一两块钱,可那时,我们家过个年也只要个十来块钱。所以每到九月一日或是正月初十,这两个学生报名的日子的前后大半个月,爹几乎是每天半夜就起了床或是半夜才回家,他要挨家挨户地找乡亲们借钱,那怕是一分两分一角二角的。在那个有许多一家家都是文盲的年代,爹就这样借分分钱供我们几个孩子读书。我们几姊妹,除大姐心疼父母辍学回家帮忙,只读过两年书之外,大哥、四姐读完了小学;二姐、三姐上完了初中;二哥和我上完中专跳出了农门;小妹上完高中后自修大学,现在是一名村官。这在整个太平山区,也只有两三家做到了。而另外几家的父母不是民办老师就是大队干部,或是有至亲在拿工资吃国家饭,而我爹只是一个大耳朵百姓,这在乡亲们心中是一座顶天立地的丰碑。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其匮乏,凭挣工分吃饭的年代,光是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已是不易,还东借西凑的供出这样一个“半”书香家庭,其中的甘难辛苦是可想而知的,爹所遭的罪受的苦也许只有爹一个人最清楚。但我们从没听到他诉过苦,除了上生产队干活,就是打早工挑水,或是打晚工劈柴,要不就在给我们借学费。
爹的一生,是孝道的一生。打我记事以来,从没见到爹妈和爷爷婆婆吵过嘴,甚至连大声说话就没有过。听乡亲们说,爷爷很早就不为家里操心了,高兴做一下事就做一下事,一般就是坐一坐,再睡一睡。就连家里没有米下锅了,他也不着急不上心。都由强势的婆婆和懂事的爹去操心。有一次,爹出了一趟远门,回到家,妈给他端来一碗稀饭,因太饿了,爹吃的快了些,声音有点大,坐在对面的爷爷说:“和尚娃(爹的小名),您儿个快要把我也嚯到嘴里克了。”为此,爹还大哭了一场。在我读二年级时,幺姑把婆婆接到她那儿去玩,突然病了,爹连忙请人把婆婆抬回家,请医弄药。那时候,医疗条件很差,不兴住院那一套,只要不用动手术,是不进医院的。都是请医生到家诊病,然后到村卫生室去抓药。就这样,爹独自一人,赡养两位老人安然离世。
爹的一生是严慈相济的一生。不知是受多子多福的影响,还是爹妈命中该儿孙满堂,先后生下我们兄弟姐妹九个。爹对我们的管教很严,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我们有过什么正式的谈话,好像也没有什么情感交流。但是我们都很怕他,他是我们生活的支柱,他真的就是我们心头的一座山。他很少与我们商量什么,只是让妈安排我们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扫地、放牛、扯猪草等。我们也从来不还嘴,不讨价还价,怕他老人家打我们。尤其是我,据个人记忆和乡亲们的描述,我是几姊妹中挨打挨的最多。从开始的用手打屁股到后来的火钳、打杵、木渣块、斧头把……几乎是拿起什么就是什么,但我感觉打的最疼的还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打的生疼。也许是因为我太顽皮的缘故。但是自打我进入初中后,爹就再也没打过我了,倒是经常打谜语和讲笑话给我听。有一段时间,我很懒,他就打了这样一个谜语让我猜:“四个柱子抬根梁,有人来,哭一场,无人来,挺它的黄(睡觉)。”我猜了好几天没猜出来,还是在邻居的提醒下才知道,这说的是一条很懒很懒的狗。我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满脸通红。我还记得,有一天早上,大清早的,爹在对妈说:“等哈儿哒,给顺娈儿烧点纸钱去,昨儿夜里她在找我要。”顺娈儿是我第三个姐姐,很懂事,很听话,爹妈说她七岁就帮大人背一撮箕高粱,可是在九岁时不幸夭折了。爹妈伤心之余,把她葬在了隔家很近的顺嘴坡上,抬头就看的见,算算也是十多年了。
爹的一生是智慧和乐观的一生。在上世纪的上中叶,那是一个很穷的年代。我们全家兄弟姐妹九个,父母二人,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家大口阔。光是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就是千干万难了,还要供我们几个读书。这光凭勤劳是远远不够的,爹对居家过日子的划算从中是可见一斑。听人们说,那时他们经常吃的是什么野草什么树皮,还经常饿肚子。但在我的记忆中,却总也找不出饿肚子的滋味,倒是爹经常让我用鸡蛋羹碗粘饭吃,说是粘十二个鸡蛋碗后就能当皇帝。家里还经常吃“金包银”的饭,那些大米都是爹在生产队里请假后,挑洋芋走几十里山路下到山下换来的,也换茶叶和粑粑之类的,有时挑的是时令的水果。爹一边走一边唱:“山巴佬,下山来,腰里麻根黑麻带,别着一根旱烟袋,挑着一担叉口袋,下山换点儿大米来……”天不亮就出发,回到家里也往往是半夜了,第二天还要上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挣口粮。尽管日子是那样苦那样累,爹还是一出门就唱歌喊号子--“进门一声喊,出门一声唱。”而且爹还是我们村子里的名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多才多艺,德高望重,社交能力强。乡亲们有个什么红白喜事,首先想到的都是请他老人家去主事,什么支客,说媒,跑旱船,唱大戏等,都是一等 一的好手。试想,一个智力平常的人能做到这些吗?一个怨天尤人,叫苦连天的人能做到这些吗?
爹的一生是清白的一生。借钱和还钱是爹一生的苦痛,也是爹一生的幸福。只要是爹开了口,别人即便是手上没有上现钱,也会从第三个人手中借来给爹,或是指点某某人手中可能有钱。一个经常借钱的人,别人竟然能这样帮忙,这种被人相信难道不是一种无上的幸福吗?至于还钱,那更是一种心灵上的释放与解脱。从来没有人上门讨过债,“有钱的钱交待,没钱的话交待。”爹是一个讲诚信的人,这一点,乡亲们深信不疑。爹也从来不欠任何一个人的人情。对别人的帮助,爹总是心存感激,念念不忘。到了杀年猪的时候,爹总要让杀猪佬砍几个吊子,恭恭敬敬地送到别人家中。甚至我这个儿子所做一些事,他也不亏欠。有一年暑假,我被摩托车烫伤了一点皮。爹听说后,连忙和妈两个人一起步行几十里山路到我上班的地方来看我,给我送来腊猪蹄和好多好吃的,说是我照护他住院了的。我连忙说没事没事,爹却说:“我有那么找不到好歹呀。”听的我心里不是个滋味,却也暖暖的。逢年过节,爹和妈总是把几个姐姐姐夫接回来聚一聚,一大家子,十几二十好几人,热热闹闹的聚一天,就好像在过事路一样,那温馨的场面只能在梦中回味了。吃午饭时,爹总会虔诚的敬天、敬地、敬菩萨,把老敬祖宗们请回家先吃,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从离家几十丈远的地方开始烧纸钱,一直接到摆好的饭桌前,烟酒饭菜一样不落地依次呈上去,口中念念有词:“姓王的和姓韩的都回来呀,回来过年啦……”然后恭恭敬敬地磕头,到晚上睡觉前再用纸钱把老祖宗们送走。爹一生感恩天地人神鬼,不亏欠任何一个。这或许就是有文化的古人所说的,“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吧。
2004年春天,爹的生命之灯快要耗尽了,而我也被调到外乡镇工作了,二哥也是公门中人,只能在双休日才能回家探望。爹的神志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据妈说,爹只要精神好一点儿,神志清醒一点儿,就在翻农历看(爹还会给人测期选好日子)。到现在我才明白,爹是在给自己预测一个安然离去的好日子,好让子孙后代们兴旺发达,还要不耽误儿子们的工作。
2004年9 月30日下午5 点左右,是星期五,也是“十一”长假。我正骑行在回家的路上,电话响起,说爹快不行了,几个哥哥已经回家了。等我赶回家,爹的双眼已然无力睁开,隐约可见眼珠在时不时的动一下,我们几个轮流守在爹的床边,和爹一起静等天使的降临。11点钟,我换下哥哥,守护在床前。凝望着爹那饱经风霜的脸庞,那紧闭的双眼,那透过眼皮依稀可见的眼珠的微动,那紧闭的嘴唇,已经发白。气若游丝,生命的灯油已然熬尽了。一种无助,一种前所未有的伤楚,一阵阵涌上心头。我用左手握住爹的左手,俯下身来,咬咬牙,轻轻地说:“爹,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把我们养大,供我们读书,我们一定会,好好的,照顾好妈的……”爹的左手突然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是那样的有力,就像儿时打我的屁股一样有力,从他那紧闭了大半天的双眼中的左眼,溢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嘴角向两旁裂了裂,微有笑意。我亲吻那颗泪珠,让它和自己的泪水混合在一起……突然 ,那紧握的手劲一下子消失了……爹,走了。
爹走了,父子间唯一的一次握手,那是人生的交接,那是责任的嘱托,这个我懂。可那一颗晶莹的泪珠,却成了我心头永远的谜。那是我怎样解读都可能是错的解读,它让我努力的以爹为人生的楷模,去回忆,去模仿,去总结。让我在自己的人生之旅上,不断的去完善自我。
我知道,爹没有走远,他一直在注视着我。
作者: 踏雪寻梅    时间: 2016-4-4 19:31
感同身受……
赏读问好!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4-5 07:13
谢谢。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6-4-5 09:45
回忆中充满着痛苦。我也被楼主的情绪所带动,每个人的父爱母爱都非常伟大,后人要记得感恩和报答。问好楼主。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6-4-5 09:46
回忆中充满着痛苦。我也被楼主的情绪所带动,每个人的父爱母爱都非常伟大,后人要记得感恩和报答。问好楼主。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6-4-5 09:52
情真意切,好生叫人感动。深知感恩父母的人,也会是个感恩社会的人。阅后给人正能量。谢谢楼主。
作者: 天边的一棵树    时间: 2016-4-5 15:40
情真意切!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4-5 16:46
老元宝 发表于 2016-4-5 09:45
回忆中充满着痛苦。我也被楼主的情绪所带动,每个人的父爱母爱都非常伟大,后人要记得感恩和报答。问好楼主 ...

谢谢老师。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4-5 16:47
同道者 发表于 2016-4-5 09:52
情真意切,好生叫人感动。深知感恩父母的人,也会是个感恩社会的人。阅后给人正能量。谢谢楼主。

谢谢。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4-5 16:47
天边的一棵树 发表于 2016-4-5 15:40
情真意切!

谢谢您。




欢迎光临 (http://www.yawbbs.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