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往事如烟:未了的公案 [打印本页]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6-4-11 07:00
标题: 往事如烟:未了的公案
                          往 事 如 烟

    花甲之人,世事洞穿。往事回首,如云似烟。闲得无事,动动笔端:若有所述,搏得一观;若有涉趣,会心欢颜;若有所得,冀其共勉;若逊鸡肋,蔽履弃焉。世事尘封,愈久弥鲜。嘻笑跳踉,人物争显。笔秃乏能,难遂其愿。文皆记实,决非杜撰。星转斗移,换了人间。浮生万千,多有同感,为闭口舌,虚其名唤。诸君多识,慎么误判。纯属消谴,唯此已然。
                          未 了 的 公 案

    世间应有很多未了公案。至少我知道这么一件公案未了。
    事情发生在上世纪的一九七六年夏季。那年夏季特别热,天天光亮的日头高悬头顶,少见有雨星飘落。山上的树叶无精打彩耷拉着。烙脚的土地上飘忽着尺多高热焰。那年社会也像这飘忽热焰一样动荡不安。十年动乱和僵化的生产体制,几乎榨干了农业最后一滴油,农村凋敝,农民赤贫。元月初,从遥远的北京传来周恩来总理辞世消息。四月初清明节同样是在遥远的北京发生了以悼念周总理为名实为声讨时局的**。当时定性为反革命事件,动用武装力量才得以平息,并在全国进行了追查。民心飘摇,山雨欲来。
    大山皱褶里的小县似乎与外面局势无关,县领导谋划了一个小工程:花半个月时间,集中几个公社民工,为一个县属企业维修一条运送原料的公路。
    工程开始后,民工生活环境十分恶劣。要说到的这个民工点安排在一个村办寄宿学校。学校修建在半山腰一个小平埫里。一进校门,南北两头分别是学生宿舍和教室,正对面是两层土楼。土楼一层没有隔墙,一通间用着食堂兼餐厅。上面一层估计是教工宿舍。小小学校里挤下了两个民工连百十号人。一个是工程所在公社的本地连,一个是外公社的外地连。
    说到条件艰苦,先说睡的情况。院子南北两头的教室和学生宿舍,分别安排为两个公社的民工宿舍。因地方褊窄不允许支舖,人高马大的青、壮年民工就倦缩在小学生睡觉的两层木架子床上,展不开胳膊伸不开腿,十分憋屈。加上房间矮塌,闭不透风,空气恶龊,蚊虫叮咬,叫人彻夜难眠。再说生活用水。本地连拥有地主之便,占用了学校整间厨房,大到锅灶小到瓢盆一应俱全。能保证饭菜供应外,还供开水饮用和热水洗澡。外地连只有在学生用餐的地方垒起炉灶,条件简陋缺东少西,仅够蒸饭煮菜之用,根本不能供应饮用开水和洗澡热水。劳累一天,浑身汗汚,洗个热水澡,喝口开水,成了奢望。于是有人无视人家白眼,到本地连锅里舀热水、舀开水。山脚下是一条小河,上游有一个产量不低的煤矿,河床被溢岀的硫磺染成了桔黄色。大多数外地连民工受不了人家白眼,不论男女,洗衣洗澡大都用山下河水。好在正值暑天,也能将就。糟糕的是没喝的水,没有开水只有喝凉水,凉水可不是水缸、水桶里的水,而是宿舍后檐下阴沟边上小水坑里的水。水坑约有脸盆大小,紧临阴沟靠着山边,有水从山石缝里慢慢渗岀来。坑沿高于阴沟底寸许,阴沟水极易倒入水坑。坑旁几步台阶之上,就是公共厕所,想必有粪水流入小水坑。那时候人生命力真强,一、二十天直接饮用水坑水,没一人喊头痛脑热、跑肚拉稀。但是现在想起来还叫人喉头发紧咧嘴呲牙。还要说说吃的。县里规定,每个标工补助五角钱和半斤粮,其它由民工自己和岀民工的大、小队解决。所谓标工,就是事先规定的,按完成一定工程量作为一个民工标准工作日的计量单位。有时有的人碰到好活路,一天能完成几个标工,有时有的人火气背,几天才能完成一个标工。不能简单理解为按天补助,这个补助标准是苛刻的。民工自带被窝以及生产工具长途跋涉三、四十里赶到工地,粮油等其它物资由大队到各小队收集后运到工地。外地连民工赶到工地后,发现大队运到的东西除了几包大米就是一堆半青不黄的二佚子南瓜,不见一个油壶。从此,几十人吃饭与没有半点油星的盐煮二佚子南瓜耗上了。这道菜顿顿吃、天天吃,真正是百吃不厌。现在想起来味道也不坏:形似大号麻将牌半生半熟的南瓜块厚敦敦的,瓜皮软中带硬很筋道,瓜籽硬中带软咬着叽嘣叽嘣脆,味道咸中含甜略带清香,滋味可人,口感不差。当时并没感觉到怎么不好,只是觉得饭量越来越大,一天没得三斤米根本顶不下来。这样的饭量,不只是补助不够吃,连家里人的口量也吃了个大窟窿。不用责怪大队不送油,人家小队不给。也不要责怪人家小队不给油,小队里油也不多,拿岀来了年底社员分什么?也许他们还这样想:我们没给别人会给,再说不就是一、二十天吗?一晃就过去了。可怕的是小算盘人人会打,个个小队都是样想的,可怜民工们苦熬了几十天。
    事情是毫无征兆突然发生的。傍晚,民工们带着一身疲惫满身臭汗收工吃饭。尔后外地连有人到本地连灶上舀洗澡水,一个、两个,陆陆续续有人去舀。开始时本地连有人抱怨,接下来有人言语劝阻,后来发生了争吵,最后对骂起来。随着事态升级,双方人员越围越多,劝架的、闹事的、说道理的、动粗的、真心解交的、存心看热闹的各色人等一起上阵。现场群情激愤,人声鼎沸,指手画脚,撸胳膊蹬腿,眼看局面失控,一场群殴不可避免。难解难分之际,只听一声高呼,现场静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楼梯上,一手挥舞着手枪,大声喊着:本地连上楼。格老子的,想造反啦!天安门的反革命我们就解决了,你们这些人还能搞个什么名堂。再闹统统把你们抓起来。外地连初见这阵势,一时没了主意像斗败的公鸡,一个个悻悻地回到宿舍。在宿舍里,民工们越想越憋气:不就是舀点热水吗?怎么成了反革命?为什么你们能有热水我们就不能有?我们这么多人就这么被人家一支破枪吓倒啦?住在一个院子里,今后怎么抬头做人?不行,还得搬回一局,找回面子。七嘴八舌大家议了个主意:派人叫他们来谈判,以谈判为名骗人到宿舍来,他们人少我们人多愿怎么收拾怎么收拾。要请来的人是两个:一个是对方连队指导员;一个是平时跳得最欢,还听说是四类分子子女最戳眼睛的一个家伙。 趁对方人未到,几个人准备了木棒、铁棍还有打炮眼的钢钎。没想到有人不请自来,对方来了三个,应请的两个人外,那个在楼梯上挥手枪的中年汉子也来了。中年汉子打着赤膊,没忘了在裤腰带上别着手枪。后来听说这汉子是本地公社武装部长。那时实行军事化建制,大队为民工连,公社为民工营。可能这位部长先生认为自己是营级领导,两个连队的纠纷应该由自己代表上级来处理。或者迷信手中手枪有巨大魔力可以震慑对方,保护己方谈判人员安全,满足己方谈判要求。煤油灯朦胧光亮中,三个人影影绰绰刚一进屋,立即有人关上房门。六个小伙子一拥而上,两个对付一个,左右分别架住一条胳臂。来人毫无招架之力,被摁到了地下。接下来是人影窜动,噼啪乱响,一顿暴揍。一个小伙子嫌汚了手脚,从被窝里翻岀手电筒,用电筒屁股朝四类分子子女鼻孔上一撞,立马鲜血涌流,满脸开花,半身血染,一床棉絮糊上了大片大片血汚。一阵混乱过后,部长的枪撸走了,三个人一个成了血人,两个成了灰疙瘩,没有了一点谈判代表仪容,灰溜溜地滚了岀去。结束了所谓谈判,民工们阴谋得逞,轮番欣赏缴获的战利品——手枪。欣赏一圈之后,忽然觉得手枪不是随便拿的。于是手枪最后交到一个年轻小伙子手上。小伙子再也交不岀去,保管又没地方放,拿在手里好歹不是事,十分为难。一人岀主意道:我们还是还回去吧。在岀主意人陪同下,手枪交还到本地连指导员手里后,年轻人才安心睡觉了。外地连其他人闹也闹了,打人也打了,面子也挣足了,同样心情满足睡觉了。全连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早上照常吃一斤米饭拌无半点油星的二佚子南瓜,上工作业。事后听说,住在院子另一头的本地连可没有恁么消停:要赶紧派人送伤者外岀就医;派人护送部长回公社报告案件;还要派人站岗放哨,谨防外地连民工乘胜追击对本地连民工大打岀手。这天夜里不只是本地连很忙,还有不少人忙了一整夜。各级政府得知案件后,各自了解详情、下达指示、制定方案、指挥人员、落实行动、汇报情况等,上下联系,反复沟通,一片忙乱。那时电话是人工交换的摇把电话机。全公社只有一部交换机可以对外。据说电话机都摇垮了。政府派来隐定局势的人连夜赶到山脚下,听说外地连民工拿着木棒和铁棍彻夜巡逻,见人就打,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惶恐不安地待在山脚下、河滩上喂了一夜蚊子。
    当外地连民工像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劳作的时候,几个不起眼的便装人员漫步到学校里,开始分别单个找人座谈。民工们在劳作着,工程在进展着,座谈继续进行着。个把星期之后,工程结束,工地下马,民工全部回家,座谈也全部结束了。
    在阶级斗争之弦紧绷的年代里,在全国大力追查**反革命分子的氛围中,有人敢抢夺共产党的枪,无异于反革命暴乱。而这样的案子竟然不了了之,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一件奇特的公案。
    所以说不了了之,有充分证据证明。那个打人最凶,用手电筒撞人家鼻孔的没有人找半点麻烦。特别是那个直接从部长裤腰带上拔岀手枪的缴枪第一人,终其一生无人问津。全连再无人被找去谈话。
    事情不了了之,诂摸着还是有几个方面原因:原因之一,生活条件太不叫话,领导要负责任;原因之二,没岀大乱子,几个人只受了轻伤,手枪也及时归还;原因之三,工程没受到影响。原因之四,时间不够。工程结束了,把百十号人拢在这里配合调查,谁管生活呀?再岀乱子谁负责?原因之五,也可能是重要原因,事情动机很简单,不复杂。弄岀大窟窿谁也无法收拾。到底是何原因不得而知。
    说不了了之,是从民工角度上说的。从政府方面看估计不会不了了之。事态这么严重,谁都不敢隐瞒,恐怕要通到省一级。再层层追责下来,有的干部恐怕要承担责任。听说那位部长批了病退丢了工作。还有哪些干部被追责处分,无从知晓,反正不应该不了了之。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6-4-11 10:11
苦难的年月。因为太苦,居然不了了之。陈年往事,娓娓道来,看的有些惊心动魄。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6-4-12 19:20
墨云 发表于 2016-4-11 10:11
苦难的年月。因为太苦,居然不了了之。陈年往事,娓娓道来,看的有些惊心动魄。

能入法眼,谢谢了。不是时过四十年,还没胆量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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