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先 生 们 的 故 事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5-5 19:21
标题: 先 生 们 的 故 事
                    先 生 们 的 故 事
                   湖北   远安   太平山人
在我的家乡--远安县花林寺的太平山上,虽然没出过什么身名显赫的大人物,但是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之风还是有所体现的。也有过几个读过几句之乎者也的酸“秀才”,他们虽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但他们或开馆授徒,或是在公办学校教书育人,在父老乡亲们心目中,还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文化人。多有奇闻佚事流传下来。现述几人几事,以飧读者。
                          庄 吉 先 生
庄吉先生姓言,名庄吉,宜昌东湖人氏(宜昌东湖与花林太平毗邻)。自小爱读书,但却对稼穑之事,对人事应对那是一窍不通。真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一心指望考取个功名,光耀门庭。可偏偏时乖运骞,年过四十仍是白衣一个。可偏偏又不会治生,眼见双亲远逝,家眷全无。只会之乎者也,不会耕耘稼穑。连吃饭也成了一个问题。眼下如何安抚那不争气的肚子,已是第一要务。总不能像祖师爷那样,挖出肠和胃吧。虽说书中自有千钟粟,那是书读到了一定的程度,学而优则仕之后的附属品。眼下他还没有那个资格。平时还好,可以凑合,可以忍耐。可村子里有哪家哪户过什么红白喜事,左邻右舍,乡里乡亲的都要去凑个热闹,捧个人场。庄吉先生饱读圣贤之书,于理于情,当然都不可失。可又苦于家徒四壁,除了书还是书,可这些都不是凡尘人士的喜物。乍办呢?庄吉先生灵光一现--凡人凡事谁不想图个吉利呢?于是,庄吉先生,饱醮浓墨,端端正正书上“顺遂”二字。然后四平八稳,气定神闲的来到主人家,来到礼房之所在,呈上手书的“顺遂”二字。按说这可是极其高雅的礼品,但乡下帐房先生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礼品。刚想说些什么,庄吉先生脱口而出:“难道这户人家不希望人生顺遂吗?”这下,可把人家给噎住了,只好收下这份特殊的人情礼物,请先生入席。就就样,庄吉先生人情也送了,还打了个牙祭。于人于已,皆大欢喜,也给我们留下一段叫人心酸的佳话。
                          顺 夫 先 生
顺夫先生姓刘,祖居安宁。许是受了明代袁大才子游历远安时所带了的风雅之气的影响,位于墨池匣上游的安宁村多有好学之士,顺夫先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乡野之间留传的多不是先生的学问如何的高深渊博,毕竟是山乡村野,还是“一担重泥挡子路,两行夫子笑颜回”的场面多一些。说顺夫先生虽是饱读圣贤之书,却也是对农桑稼穑之事一窍不通,闹过不少笑话。说有一日,先生经过一棵草树(山民们秋收后,把玉米秸秆砍下来,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用不着急着弄回家,而是在田坎边找一棵树,以那棵树为中心把那些草一个一个一层一层螺旋码成倒陀螺形。那最顶层要用一匹篾绞一个箍,把草扎紧)。先生见到那个箍,大为惊奇,左转右转,左看右看,研究了大半天。别人见他神神叨叨的研究一棵草树,以为先生病了,上前看看,只听他自言自语:“这个箍是怎么箍上去的呢?从下面吧,有树根;从上面吧,又有树枝。你说这个箍是怎么套上去的呢?”一时传为笑谈。
先生读了很多圣贤之书,有乡亲们眼里,自然是一个德高望重,明了事理之人。有了难解之事,自然会想到找到他老人家来分析判断,但先生对于讼狱之类却是不太在行。一次,某甲和某乙为一块钱扯起皮来。某甲说他借给某乙一块铜洋,约定是半年内归还,可是已过了大半年,某乙就是不还。可某乙说他已在几月几日还了。双方各执一词,都说的有根有据,有鼻子有眼。谁也说不服谁,找到了顺夫先生来断这个公案。在先生面前又是一番理论,希望先生能够明察秋毫。岂不料先生对此等讼狱扯皮之事向来是深恶痛绝,也是一窍不通。听的他头都麻了,但又碍于乡里乡亲的,不好表现出来,但又无法决断。连连说:“算哒算哒。我给一块铜洋你哒算哒。都不说哒。”不但是没有吃到原告,也没吃到被告,还白搭了一块钱。也是一大笑谈,听了也叫人心里一动。
先生虽治学严谨,但为人宽厚,做事迂括。多有顽皮学生取笑甚至捉弄他。先生小时出过天花,脸上留下了许多环形山,兼之还有几颗小麻子。一位覃姓学生曾作了这样一首打油诗:“先生一脸好文章,圈圈点点不成行。千万莫到花树下,小心蜜蜂来朝王。”先生也不生气,还夸他观察仔细,描写形象,想象大胆合理。据传此生长大后,还在区公所当过公文秘书,也算得是墨池匣飞出的一只山鹞子。
                          善 白 先 生
善白先生姓李,兴安人氏。在魏家冲村还有他的旧居。这位先生的笑点是“对牛弹琴。”
话说先生幼时好学,一直在书斋中读四书五经,吟诵子曰诗云。以至于平时与人交流,也是满口之乎者也。长大成年后,居家过日子,喂喂鸡猫猪狗,他对这些生灵说话也是文刍刍的。一日,先生家里请人耕田,先生看那人和牛合作的很是默契,什么时候开始走,什么时候转转弯,什么时候掉头。只要耕夫轻轻吆喝一声,牛儿便按要求做的有条不紊。先生一时兴起,要求试一下,那人说先生是斯文人,不适合干这些粗活儿,但架不住先生再三肯求,遂把犁尾巴和鞭子给了先生。先生以为只要是人话,那牛儿就听得懂。孰不知那畜生只听得懂那几句“兽语”,其他的一概听不懂。只见先生左手扶犁,右手像模像样的把鞭子一挥,脱口而出:“走之乎也!”可怜那本来驾轻就熟的牛儿,双耳支楞,满眼的茫然,可眼中又确确实实飘过来一道鞭影,不知所云加上不知所措。幸好老主人在一旁出现了,他拼命忍住笑,及时补充一句:“齐--走。”牛儿才如蒙大赦,恍然大悟,轻抬腿,缓迈步,拉着犁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不一会就到了田头。要掉过头来往回耕了,这称为掉犁,耕山田就是这样一来一往的完成。太平山民耕田掉犁时大多是发出这样的口令--“哇……转来”。我们的善白先生观察过了,这分明就是一种转折--当然是转折呀。于是乎,他老先生抑扬顿挫,有腔有调的大声道来:“然--而……”“然--而……”“然--而……”。然而并没什么卵用,一连三遍,牛儿只是傻站着,悠闲的甩着它的尾巴,耳朵打蚊子去了。看样子,牛先生也看出先生是一个外行,而且是一个文刍刍的外行,拿它这个资格颇深的老牛是没有办法的,来它一个听不懂就干脆装聋作哑,急得先生大骂:“孺子不可教也。”颇有愠色,也有一点羞色,还有急色。拂袖而去。留下一段佳话,诉说着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主题。
                    敦 莫 先 生
敦莫先生姓邹,鸣凤南门人氏。但他却在花林太平工作了一辈子,和我有师生之缘,且对我是青眼有加。他身形高大,近一米八的个子,虎背熊腰。但是面容和善,说话轻言细语,慢调斯理,还稍微有一点点儿结巴,可能是在找最准确的表达,抑或是担心说错了话。
印象中先生极少回家。一是因为上世纪八十年代,交通很不方便。二是听说他在这家里够不上爷们儿,有些说不上话。当然这不是他或者是他爱人的性格造成的,而是因为他的成分不好,是地主出身,应该受贫下中农出身的老婆大人的再教育。他一个月下山一次,也就是一个月回家一次,从家里带来油盐米菜。那时,他老人家带的多是几瓶腌菜,有时吃到长霉了他还在吃。
那时是集中办公,办公室里有一部摇把子电话。听别的老师讲,有时有人打电话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任电话响的老响,他也毫无反应,直到有人从外面进来,大声说:“邹老师,电话在响!”这时,他才连忙一惊一乍的说:“什么?电话?”他不是没听见,而是他知道,这打电话来的,多是领导,他怕,所以他就装聋作哑,当然,是备课改作业入了神,也是有可能的。
在我小学毕业那年--一九八七年,邹老师已经年满六十了。这一年对他来说是双喜临门。一是光荣的从讲台上退下来了;二是光荣的入了党,组织问题解决了。现在看来,一个六十岁的人,而且就要退休了,还入个什么党。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吧。当然,也许是被那个成分问题给压怕了,想“漂红”一下,免得儿子儿孙受到类似的牵连。邹老师退休了,回到了老家,但他很不习惯,经常徒步走上太平山,就像一头老牛喜欢到自己劳作过的田地里转悠一样。魏家冲,那是邹老师工作的第一站,也是老师的第二故乡,他请当地的山民给他做一副彬木棺材,还说他百年之后要埋在原魏家冲小学的旁边……
                    毕 圭 先 生
毕圭先生姓王,安乐人氏,上过宜昌老二高。那个时代的二高学生,拿到现在比,就算赶不上清华北大,与华师,三大还是有的一比的。可就这样一位老师,却在安乐小学当民办老师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后来转正了,到安宁,慈化小学任教。临老回到老家太平山,在太平小学工作,六十岁退休,退休不到两年就驾鹤西去了。应该是积劳成疾所致。
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印象中他治学极严,我在他跟前连大气就不敢出。虽然我知道他老人家非常宠爱我这个品学兼优的弟子。我是当时太平山区十一所小学数学竞赛的状元。当然,这是他老人家分组教学,分层教学的体现--他经常给我开小灶,比如,他经常叫我不上课了,到他的办公室去做试卷--那时的试卷是很珍贵的,不像现在一样,泛滥成灾了。三年级时,我是数学竞赛状元,四年级时,我又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太平高小读五年级。读五年级报名时,新老师让我连转几个圈给他看,他实在不相信眼前这个瘦不拉叽黄皮拉蔫的“土行孙”是太平的状元。这其中饱含了多少王老师的心血呀!王老师的前半辈子一直在我家背后约半里路的荷家坪小学任教,我们八姊妹都是在他手里发的蒙。
九三年春,我读师范三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学校安排我在城关小学实习。一天下午,应该是3月5日,我们到福利院搞慰问演出,经过新华书店,见王老师在对面等车,我连忙跑过去打招呼。没想到王老师竟向我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我先是一怔,继而心中一热,连忙用双手握住老师的手,这当年不轻不重的敲过我脑勺的手,让我受宠若惊。
九四年,我调回到太平小学任教,这一年,王老师也调回太平山,也在太平小学工作,我竟然和启蒙老师同校教书,让我再一次感受了王老师教书的严谨。每次上课,他总是把学生作业中写错的字在黑板上逐一呈现强调。每一次作文,他老人家都打夜工批改,一句一句地批改。虽然简单,但却扎实有效。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好多歌颂老师的歌,如《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老师窗前有一盆米兰》等等,都是为王老师那样的老师而作的,现在的老师,很难配上那样的描述和评价。
不知是圣人门前文盲多,还是王老师种好了别人的地,却荒了自家的田。王老师自己的子女,在读书方面的表现却不怎么出色,我不止一次见到老师用棍子教训他的儿子,但也不见起色。许是老师把爱心和耐心都花在了别的学生身上,对自己的孩子却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吧!后来我到过几个地方,也见到过好几个和老师一样,当了好长时间的民办老师的老师,但是他们的子女却是一个个都是出人头地的人才,而他们的学生却又相对逊色不少。这样一比较,对老师的感激上,又多了一份敬重,一份由衷的敬重。
                    权 作 结 尾
斯人已去,但佳话却是口耳相传了下来。几位先生,时间跨度是从晚清到改革开放,几近一个多世纪。他们在乡下默默无闻的从事着教化民众的高尚事业,对物质没什么苛求,有的甚至还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或是饱受世人的嘲笑。当然,这是个时代问题。可他们依然在坚守。有时,我就在想,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在那样物质条件下,或是社会条件下,竟然没有人想到过放弃,想到过下海,或是摞挑子走人。难道仅仅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式的自恋吗?还是舍不得那胀不死也饿不死的几个钱呢?
按说他们也算得上是中国农村的小知识分子了。
据法国史学家雅克·勒戈尔考证,知识分子的原初意义是“以思想和传授其思想为职业的人”。后来西方学者常常称知识分子为“社会的良心”,认为他们是人类基本价值的维护者。余时英先生认为知识分子“首先必须是以某种知识技能为专业的人,他可以是教师、新闻工作者……但是如果他的全部兴趣始终限于职业范围之内,那么它仍然没有具备‘知识分子’的充足条件。知识分子除了献身于专业工作以外,同时还必须深切地关怀着国家、社会以至世界上一切有关公共利害之事,而且这种关怀必须超越于个人利益之上的。”也就是说,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首先不在于他们有知识或从事知识研究,而在于他们有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这几位先生的身上是不是也有那种“深刻的人文关怀”呢?联系中国的士文化传统,余先生认为西方学者刻画的“知识分子”的基本性格与中国的“士”极为相似。孔子所揭示的“士志于道”便规定了“士”是基本价值的维护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是为记,记太平山区的那些“士”,记中国农村的那些“士”。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6-5-5 20:04
身边人物,更亲切。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5-6 10:22
沮水愚人 发表于 2016-5-5 20:04
身边人物,更亲切。

感谢王老师。今天看到王老师风采,倍感亲切。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6-5-10 23:35
好文,好故事,好手笔,亲切, 感人,赞一个!最后一大段如无特殊需要的话,不放上,就更好了。个见,说错了老师莫见怪哦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5-11 15:48
网络有问题,多发了几次。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6-5-13 21:40
先生们的故事真感动人啦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5-14 17:33
同感。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6-5-20 16:20
好文笔!认真读完,语言诙谐有趣,故事令人感动!
作者: 九幽候    时间: 2016-5-25 15:21
墨云 发表于 2016-5-20 16:20
好文笔!认真读完,语言诙谐有趣,故事令人感动!

谢谢。
作者: 你和我    时间: 2016-9-25 12:41
教师节时,我又想起了我的老师们.不过还多了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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