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地下河(小说) [打印本页]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1 14:34
标题: 地下河(小说)
(一)
接到老家南远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杨高的电话时,我正在武汉。我说我在出差。其实不是在出差,我是在躲避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名叫妖桃的女人。
这个女人确实很妖娆,我一度十分迷恋她的妖,结果上了她的床。上她的床之前,我也是有过十分理智的思考的,我清醒地知道,这种女人她不会是我的菜,我猴不住她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离得越远越好。说实话,我也不是缺女人的男人,事业有成,长相也还顺眼,用心地收拾一下自己,在一些社交场合,适度地表现一下自己的修养,吊一吊书袋子,弄些不伤大雅的幽默,还是有些杀伤力的。简而言之,我就是那种都市小女孩子一致认可的有魅力的大叔。在跟妖桃交往的过程中,我曾经打算跟她玩一些蜻蜓点水的游戏,逢场作戏,点到为止,风淡云轻。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帮凶,那就是酒。有了酒的参与,所有理性的思考都统统见鬼了。又能怎么样?我自信得很,这么多年的灯红酒绿,我自信我分花拂柳游刃有余。但是情况好像慢慢脱离了轨道。一则我很迷恋这个小妖精的肉体,一而再再而三,有些不能自拨;二则,我那个游戏人间的心态好像变得有些认真了。等我发现问题有些严重,想回头是岸的时候,小妖桃不干了。她光着身子从被子里忽然坐起来,在深夜的灯光映照下,像个妖媚的山鬼:我要嫁给你!我一下子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脑子迅速地组织了一下词语,调整了面部表情,盯着她黑发纷披的脸,淡定地说:这不可能!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能害你。她定定地望着我,说:我不怕你害。说完挺了挺胸,两个肉嘟嘟的奶子微微地颤抖,闪烁着年轻的光芒。我说:这事,改日再说吧,先睡觉。说完就翻身过去,装作很累很疲倦的样子,故意地发出轻微的鼾声。灯还亮着,能够听到咝咝的电流的声音。房间里很静,静得我快要真的睡过去时,听见她笃定地话:就是明天再说,我也是这话,我要嫁!给!你!然后她像猫一样地蜷伏在我的背后睡下了。——这完全让我有了逃跑的冲动。
我刚跑到武汉,就接到了杨高的电话。
杨高说:陈兄,你在哪里?
我说:我在武汉。
杨高说:你又在武汉找了一个丈母娘?
我说:别他妈扯淡,有事说。我在出差。
呵呵!他的笑声像河马。出差!你怎么不说你在联合国开会?
我说:有事说事,冇事我挂了。
他说:真有事。一个乡下人把一个发廊老鸨子杀了。
我说:格婊子养的,关我屁事!
他又像河马一样地笑了几声,说: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我说:老子冇得兴趣!
在通话过程中,微信和陌陌一直叽叽地响个不停。妖桃发了很多信息过来,老公老公地叫个不停。还有两个女微友,也在那里叫春。大叔哎,何时翻小女子的牌子呢?大叔呀,小妾今天有时间!我操,这颠倒红尘!
跟着,杨高的短信进来了:陈述,这个案子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案子虽然破了,但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盼你回来,我认真地跟你讲一讲案情。我很沉重!
锤子!你还会沉重?
杨高跟我同龄,他还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普通警察的时候,我在地区报社做记者。虽说他特别小气,但是他破案确实有天赋,用我们老家的话说,他蛮逼鼠。(如果他是一只猫,老鼠都会很怕它。)他有发现细小线索的能力,然后死死地咬住线索不放,一点点扩展、延伸,顺藤摸瓜、按图索骥,然后就把案子破了。破了案,他总是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在报纸上给他写篇稿子,得意一下。几个回合下来,他就升成副大队长,下去当了两年所长,县里又发命案,久不能破,局里把他抽回来,二个月,案子破了。他就升了大队长。当了大队长,还是小气,虽然哈哈打得多,但是你想让他请回客,那比破案还难。他总是抽别人的烟,自己口袋里从不带烟。他的说辞是,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帮你消化消化。他嘻皮笑脸的,让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在KTV里左拥右抱,上下其手,不熟悉的人绝不会把他当成公安局的人,还是个大队长。
(二)
骡子是胡章清的小名,他妈把他生下来,游方的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弱,不好养,就起了个贱名,骡子。骡子一直到上小学还没有正式的名字,胡章清是小学老师给起的,叫了四年就不用了,因为他读了四年小学就不再念书,回家放牛去了。大家又开始骡子骡子地叫他。骡子的家在一个山湾里,背后是山,山上有树林,很茂密,还有一口堰塘。屋前是一层层的田,田里春夏长水稻,秋冬长油菜,没有闲过。沮河在小山那边流淌。他这个地方的山都不成气候,一个一个地像馒头,又像盆栽景观。如果从旅游角度来看,还是蛮诗情画意的。退学的骡子每天抱根木棍,把牛赶到山里,就坐在田边上听牛铃的声音,判断牛吃草去了什么地方,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去把牛赶回来,关进牛圈。这样的日子过了六七年,他在不声不响中长开了骨骼,充实了肌肉,像头牛一样地膀大腰圆了。挑牛粪、犁地,割稻子,农活儿干得比较顺手了。他的母亲看他像个闷葫芦地吃饭干活,心里还是欢喜的。虽说这儿子没读什么书,话少,但是娶个媳妇、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自己死了,也可以闭上眼睛了。他妈这样放心地想这个问题没有多久,就真的死了。吃饭地时候,她打了一个嗝,脸色就变了,先是说不出话,然后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骡子吓一跳,跑过去想把妈拉起来,拉着拉着,发觉妈已经开始变硬了。他的妈就这样走了。埋了妈妈之后,骡子无人可以说话,就经常好多天,个把月不说一句话。这个屋场原来还有四户人家,后来搬的搬走了,还有两户,长年一把铁锁挂在门上,大门槛下都长出奇怪的青草了,也不见人回来,骡子也不知道,那些人野哪里去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山里的日子就在这样缓慢的静默中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了。现在的骡子已经三十七八岁了,屋里屋外,他和他的影子进进出出,唯一的响动就是猪和牛。是的,他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一个老光棍。
他偶尔去一趟城里,买种子农药,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把买好的东西捆在车后座上,匆匆地就回来了。城里人太多,车太多,人和车都横冲直撞的,他好像蛮慌。回到山湾里的家,他就放松下来了。
这一日,他在城里买农药时,因为农资店里没有现贷,要他等一等,这一等,天快黑了,农药还是没有到货,店家嘱咐他明天再来买。他怏怏地准备回家去,自行车骑得比较急,扁腿上车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让别人笑得脸红脖子粗。他逃出县城,在城郊结合部,一个女子把他叫住了。女子衣服穿得少,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坐在灯光暗红的玻璃门里,叫他。大哥,来玩儿啊——大哥,来玩儿啊——把他慌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他使劲地蹬着踏板,往黑夜里冲去,心里狂跳不止。一块石头让他从自行车上再次摔了下来,这一次摔破了他的头,流了血,血直接窜到他的眼睛里,很难受。他只好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他记得路边好像有个小诊所。小诊所里灯光倒是亮。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给了他一些消炎药就把他打发了。他从小诊所出来,那个桔红色灯光的玻璃门小屋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大哥,来玩撒——大哥,来玩撒——
他觉得自己这一跤完全是因为这个臭女人的细叫!他想上去把她好好地骂一顿。玻璃门呀一声拉开,他一脚迈进去,昏暗灯光下,一张粉脸上的媚笑让他顿时张不开嘴了。粉脸女子只是嗤嗤地笑,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后面走。女子的手一搭上他的手,他整个人就懵了。他好像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哗哗地流动,直接顶在头上。刚才摔跤的疼痛也没有了。他机械地跟随女子往幽暗地地方去,拐一个小湾,是一间更小的房,只有一张床。女子麻利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剥光了,回头来,嗔笑一下,细声地说:你怎么不脱?他的头嗡嗡地响。一个光溜溜的女子,白煞煞地就在面前,像是梦里一样,刺得他眼睛疼。女子走过来,举起他的双手,将他的圆领汗衫脱下,跟着,蹲下去解他的腰带。你这皮带也太旧了!她嘀咕了一句。他像是大梦初醒一样,一下子将腰带抽了,仿佛这条腰带很让他害羞。裤子堆到地上,他迈步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儿再次摔倒。一个冰凉握住了他。他的身体跟着一硬。他感觉自己要死,要炸了。女子一口含住他。一刹那,他直接炸了。他惶恐地穿上裤子,兜头套上汗衫,转身从幽暗里往外跑。刚到桔红色灯光下,他就被一个女人拦住了。这是一个中年女人,她伸出手,说:二百块。骡子掏出钱塞给她,拉开玻璃门,冲出来。
已经完全夜了,城郊处点点灯火,亮着窗户。他飞上自行车,风一样地往家赶。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6-11-21 17:04
很生动。都是底层老百姓的真实生活。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6-11-21 17:05
但也说明了一些丑恶社会现象。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1 17:44
期待下文,我喜欢看破案的小说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1 20:13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1 20:22 编辑
(三)
杨高大队长成功破了发廊谋杀案后,还没有来得及领功爱奖,县城里又一桩命案发生了。畜牧局的女会计死在了自己的床上。现场查勘结论是死于煤气中毒。门窗完好,屋里没有陌生人的指纹和足迹。杨高让人把那个肇事的煤气瓶子带回局里,细心地从煤气瓶子上提取到了会计老公的指纹。这很正常。自己家里的男人,自己的煤气瓶,有指纹太正常了。但是杨高从煤气瓶子上悬挂的换气日期牌上发现了破绽。日期表明,这瓶煤气换于上个礼拜天,距离今天正好八天。而会计的老公在做笔录时,明确地说,自己在武汉省党校学习已经十五天了,期间从来没有回来过。也就是说,她的老公根本不可能接触这瓶煤气。一个来历不明的煤气瓶,怎么会有他的指纹?而且覆盖在他人的指纹之上,如此清晰?
杨高吩咐手下的刑警,立刻兵分几路,一路直接去了武汉,一路去调公路的监控。去武汉的刑警一无所获,同寝室的同学能证明,该同学一晚上都在寝室里睡觉。十点钟熄灯时在,早上七点起床时,他也在。而调取监控的同事回来也证明,没有他的车出入的录像。他是在接到公安局的电话之后,才急匆匆地驱车赶回来的。这个有清晰的记录。
但是杨高没有死心。这个指纹没有办法解释。他亲自带队来到武汉,让手下去查事发当晚,党校门口晚上十点以后的监控。对于省会城市武汉而言,晚上十点,正是城市夜生活的开始,进进出出的车辆很多,每一辆车都去查,任务实在太重。这时候的杨高有了狼一样的眼光和耐心。他要求必须一辆辆地去查,不许漏掉任意一辆。他们就一直盯着录像看,看得眼睛发直,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人心比较浮躁了。杨高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给我打电话,要拉我去喝酒。这人都追到武汉了,不出去跟他见见,面子上好像实在是过不去。
酒馆就选在汉街,火树银花,游人如织。他没有带手下,一个人过来,坐下就点菜,点了五个了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我说:谁买单?他嘻嘻笑,说,当然是你。我这么远跑来看你,你还不请我大吃一顿?说着很不客气地点了一瓶飞天茅台。我叫住转身离去的服务员,说,我只有二百块钱,你就按这个标准给我上菜,超过这个标准,我就买不了单了。服务员面露为难。杨高嘻嘻一笑,跟她说:小妹妹,你放心地上菜吧,他逗你玩的。你也是的,何苦为难人家小妹妹。吃你一顿,你看你的脸色,跟搞了你的小情人似的。对了,吃了饭,我请你去洗脚,好好放松放松。我说:你他妈的拉倒吧,老子才不上你的当!他说:聪明,真聪明。来来来,先喝一杯。
他没有跟我讲手头的案子,这个不能讲,我知道他们的纪律。他跟我讲发廊血案。吃饭讲血案很影响胃口,我及时地阻止了他。妖桃一直在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我不接,一通我就按了。后来她给我发了两个表情,一个是如来佛的手掌里,孙猴子在翻跟头。一个是得意的表情。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说:这个小婊子!杨高一下子来劲了,哪个小婊子?什么情况,说说,快说说。
我说:你他妈死远点,什么事都好奇!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跟你老婆的事情处理好了?
他说:哎呀,一言难尽啊,这疯婆子非说我在外面有情况,不是翻我手机,就是查我的岗哨,动不动就给我手下打电话调查我的行迹,这他妈的让人还活不活?上个月,从乡下办案回来,一帮子人都饿着肚子,我们就近找了一个小酒馆,喝酒呢。她电话又来了,我如实地跟她说,我在哪里哪里吃饭,她还不信。一会儿就打电话给李民,李民你认识的,副队长。李民这狗日的,坏啊,他一看是我老婆的电话,拿着电话就出去了,电话里吱吱唔唔地跑我老婆说我没有跟他在一起。吃完饭回家,刚一开门,一支啤酒瓶就砸到我头上。老娘儿们像个疯子一样追着我打。逼得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刑警队的人喊到家里来集体给我证明。狗日的李民,乐得像中了五百万一样。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多么正派的人,怎么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笑:你装,你狗日的接着装!
正说着,他的电话响了。你看看,又是查岗电话。你得给我证明一下,不然没完没了地,这酒没法喝了——我老婆还就信你。他把电话递过来,让我接,自己闷头喝酒。我接通了,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服务员楞了一下,怯生生地说:喂?
杨高一挥手,把电话打掉到地上去了。
哈哈。我快意地大笑起来。杨高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茅台。电话又响了。他赶紧站起来,接了,说:老婆老婆,你听我解释。哦,丽丽呀,丽丽,你听我说。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看看!他狠狠地噔了我一眼,我摊上大事了!
我问:丽丽是谁?
他的电话又响了。他嗯了一声,一丝狞厉的笑浮上嘴角:果然不出老子所料!马上拷下来,今晚赶回去。他站起来,喝完杯中酒,说,我先走一步,案子破了。王八蛋!说完分花拂柳,大步流星地走了。好像怕买单似的。
后来我知道,就是他老公半夜赶回去,封闭了门窗,然后打开了煤气瓶子,然后又星夜赶回党校。原因只有一个,这个读省委党校的男人,这个有着远大前程的小公务员有了外遇。小三逼他,老婆知道了内情,也逼他。他没有办法,挺而走了险。我倒是有点像我现在的境况。但是我不一样,我不是公务员,不在体制内。
在破案这件事情上,我还是挺佩服杨高的,别看我平时对他爱理不理的。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1-21 20:58
期待继续。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1 21:38
没啦?胃口吊上!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6-11-22 07:51
文字,高大上。
情节,悬环疑。
作者: 老鸟 时间: 2016-11-22 11:48
高高手。
作者: 小龙妹 时间: 2016-11-22 15:27
期待下文。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2 15:37
还没有弄明白,发廊的案是怎么破的,煤气案是怎么破的。一头雾水
作者: 不忘初心_VZXF 时间: 2016-11-22 17:15
等……
作者: 大笑十三 时间: 2016-11-22 18:00
恭候下文!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3 09:37
希望加点破案细节,如何侦查、推理、线索。引人入胜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3 11:10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3 11:11 编辑
(四)
惊心动魄的骡子蹬着自行车到家,晚饭也没吃,倒在床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圈里猪在叫,在拱门。他知道猪是饿了,但是他没有心思去喂猪。鸡们蹲在鸡笼前,也没有进去的意思。他倒在床上,脑子里正有一部电影在快速地放映。一把冰凉握住了他。一口含了他。他就炸了。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是打鼓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是要跳出胸膛。他摊倒在床上,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乱肉。他一会激动得像是着了火,一会又虚空得像在走得荒野。这一晚,他似睡非睡,在床在翻天覆地,把父亲留下的老床弄得吱呀响。鸡叫。鸡叫一遍,鸡又叫了第二遍。他在朦胧中恍惚看见他的母亲站在他的跟前,望着他,无限的忧伤,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说:儿子,你在发烧呢。他记得母亲是死去的人,怎么会小在他的床前,还伸手摸他的脸。但是他没有害怕的感觉。真真切切,站在床前的就是自己的母亲。黑白参半的头发,摸他脸的手弯曲、皲裂。母亲又说:儿子,妈结不起你,没有给你娶个媳妇就走了,你爹天天骂我呢!鸡又叫了,叫声一起,母亲就不见。他翻身坐起,口渴得很。他摸到厨房,掀开缸盖,喝了一瓢凉水,趿着鞋又回到了床上。月光透过瓦的缝隙,落在陈旧的家具上。蚊子在嗡嗡地叫唤。他又想起了那个桔红色的玻璃门,那一把冰凉,那一口的猝不及防。
三十八岁了。那一把,那一口,让他真的是猝不及防。
村里的人都出去了,留下来的,除了老人就小孩。山村一天天地苍老下去。没有姑娘。好多年没有看到姑娘的影子了。小时候还有媒婆在走村串户,现在媒婆也好像绝迹了。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无风无浪地生活,种田、收割,吃饭、睡觉。这一生,像一潭死水,余下的时间,大概也就这样了。
但是有了这一把,这一口。
骡子的心完全地乱了。
早上起来,浑身没有力气。他把自行车从堂屋里推出来,今天还要去城里买农药。昨天没货,今天应该有了,地里的庄稼有了虫子,不能等。但是他骑上自行车之后发觉自己的腿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连个自行车都蹬不动。
他经过那个桔色小屋的时候,看见小屋的门紧紧地关着,屋里的人应该还在睡觉。他低着头,快快地从她门前溜过去。他在农资店里买好了农药,又买了一包化肥,在自行车上捆结实了,往回骑。他感觉自己的腿更加使不上力气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路过那个小诊所的时候,胡正医生端着一壶茶,正在享受上午的清凉。胡医生叫住了他:你的疤子该换药了。
胡医生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现在人都骑摩托车了,你还骑自行车?
他没有说话,伤口还有些疼。
胡医生说:哎呀,你的伤口感染了,要打针消炎。不然会死人的。
他说:我没有力气,连个车都蹬不动。
胡医生说:不会呀,这你个小伤口,怎么会影响到你的力气呢?我给你把把脉吧。
胡医生把了一会脉,又说:不对呀,你的脉象正常啊,怎么会没有力气呢?有什么你就跟医生说,可不要讳疾忌医哦。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胡医生拈着胡须,拿眼神鼓励他。
没什么。
你不说实话,我怎么给你用药呢?
我……我……我昨天……射了。
射了?什么射了?
骡子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哦?哦!哈哈,哈哈。射了!你射了是不是喝了生水?
他想起半夜三更的那一瓢凉水。他点点头。
第一次那个?
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你完喽!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就是男人的精魂,你知道吗?难怪你没有力气的。你晓不晓得男人射了之后要吃什么吗?人参、枸杞、海马,鹿茸、虎鞭!当然啦,这些你是吃不起的。但是起码要吃个猪腰子,喝碗肉汤吧。你还喝凉水!伤了肾气吧?你要不及时吃药,你就废啦。下不地,种不了田,废人一个啦。
骡子已经是一脸的惊恐了。
不过不要紧,我给你开点补救的药。下次射了,一定要及时吃。你带了多少钱?
骡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胡医生说:这五百也不够啊。这样吧,我先给你开两天的药,你回去吃了,明天再来开吧。
骡子又急又怕地点点头。
骡子把化肥厂弄回家,没有下地,赶紧地吃药,一颗心,又失落又苦涩。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的腿有劲了。他感觉这胡医生很厉害的。他在地里干了一天活,把庄稼都上了一遍药,施了一遍肥。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作者: 马立光 时间: 2016-11-23 11:22
认真拜读,确实是好文笔。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3 11:55
期待下文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3 12:13
(五)
娟子是归山县委宣传部新闻科科长。我去采访美丽乡村建设时认识的。作为报社新闻部主任,我其实没有必要亲自去。但是归山县的县长郝渔原来是市政府办的副主任,跟我是老哥们儿。报社这个地方,认识的人多,加上我吊而郎当又特别地仗义疏财,因此认识了不少市委市政府的官员,特别是办公室的秘书、主任什么的。他们一般会在领导身边呆上几年,做牛做马地把领导服侍好了,然后下派到地方县里,当个山大王,滋滋润润地享受老爷的生活。他们当老爷,我就从中浑水摸点小鱼,弄些小项目小工程,拉点广告,自己成立了一个小公司,几年下来,也算是混得有声有色。
我给郝渔打电话说了采访的事情,他说,你不来我不接待。其实我知道他肚子里的算盘,他是看上了我手里的那支笔,非要我亲自操刀,把稿子弄出份量,不光是市里的报纸,在省报,最好是在国家级报纸上露个脸,如果是人民日报,那就更好了。这些县太爷们周末回市里,总是把别人送他的烟和酒慷慨地送给我,不就是让我给他们多贴金吗?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多说,大家心知肚明就OK了。
我只好亲自带着实习生小妙去了归山。郝渔带着宣传部一众官员来陪我,其中就有娟子。娟子不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模样姣子,有清新脱俗的一面,特别是一双眼睛,纯洁得像是装的。起初娟子死活不喝酒,这让我对她多了几分敬意。你知道在官场,没有谁敢跟领导说不的。县长说:陈主任是我老朋友了,我下午还有会,今天宣传部的一定要把陈主任的酒陪好哦,烟出文章酒出诗,我这老朋友是社里有名的一支笔,酒喝不好,文章就出不来,文章出不来,我要拿你们是问。并且当众让司机给我拿了两条黄鹤楼1916。宣传部长站起来,说:久闻陈述先生大笔如刀,好多人死在你的笔下,好多人活在你的字里,今日得见,不甚倾慕!这宣传部长我知道,老师出身,教而优则仕,先是校长,然后是教育局局长,然后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当了部长,进了常委。说话不改教师习气,喜欢用成语,间或弄一点文言文,而且酒量了得。当局长时一次参加接待市里的领导,豪气干云,喝了两斤多居然端庄如仪,给领导留下深刻印象,从此一路锦绣。
半斤酒,他一口喝下,杯口朝下,示意给我看。我鼓掌,然后示弱:小生不擅饮,唯服气而已。部长不干,站着,不肯落座,示威。我扭头跟郝渔做私密耳语状,漠示他的示威。此招果然凑效。部长悻悻落座,然后怂恿大家敬我的酒。一众人起哄,唯娟子一脸局外人表情。轮到娟子,她款款起身,说: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望陈主任见谅。我嘻笑,说:女人有两种情致最是迷人——一时满桌寂静,众人皆做洗耳恭听状。我微笑不语。部长说:愿闻其详。我说:一是,贵妃出浴,一是,贵妃醉酒。贵妃出浴,旁人无缘得见,所能见者,唯皇上一人耳。这贵妃醉酒嘛——部长接话:妙!妙!
娟子说:贵妃为谁而浴?贵妃又缘何而醉?——这挑逗有水平,朕心甚悦。
部长一时语塞。郝渔哈哈一笑:果然是文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下午县长叫了几个人陪我打麻将,娟子陪了小妙去采访。晚上稿子上来,让人眼睛一亮,既有新闻稿的出色,更在文学元素的巧妙渗入。完全不用我改一字,上省报没有半点问题。一问之下,果然出自娟子的手笔。
稿子顺利地在市报上了头版头条,然后上了省报,我用了点北京哥们儿的关系,稿子最后上了国家级报纸。从市到省,我都把娟子的名字署上了,放在通讯员的位置上。先是县长来电话,约我周末打牌,跟着接到娟子的短信,两个字:谢了!我盯着“谢了”两个字,心里笑:真你妈闷骚啊!朕心甚悦!
我给县长回了一条信息:晚上我来归山。不等县长回复,我就驱车上了高速。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3 12:21
太好了,有更新啦!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6-11-23 17:34
坐等更新。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1-23 17:50
那医生蛮坏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4 09:47
我给县长回了一条信息:晚上我来归山。不等县长回复,我就驱车上了高速。我也不知道我突然地冲动来自何处,更不知道,此一去归山会有什么收获。路上接到郝渔的电话:我在武汉,接待工作我已经安排妥当。跟着接到小妙的电话:陈主任你在哪里呢?我问:有事吗?小妙说:你是不是去归山了?我再问:有事吗?小妙停顿了一下,幽幽地说:陈主行,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啊——这个华师新闻系毕业的小丫头,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啊,让我一楞。跟着接到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电话,问我到哪里了,说是县长打了电话,已经订好地方,等我。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来就是拜会几个私人朋友的,让他们忙自己的去。县长不在家,我也不想跟他手下的人有过多的纠缠。况且我也不十分清楚,我这么兴冲冲地奔来归山,到底意欲何为。但是我知道,只有他们一掺合,肯定就是一顿大酒,不会有别的收获。
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打了双闪,给娟子发信息。在哪里?半天没有回复。身边的车辆忽忽地过,大家都很忙啊。
在深圳。公休。
公休?去了深圳?我一时脑子里电光一闪?她的男朋友在深圳吗?这个假设让我有些不舒服。这个不舒服让我自己忽然一惊:陈述啊陈述,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看男友去了?
是的。
快乐吗?
快乐。
妈的!我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丫故意的吧?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把我看穿了?我启动车子,在下一个路口下了高速,然后变了道又上高速,回市里去。
老夫聊发少年狂,急驱车,心慌慌,倏尔意惆怅。
我打电话给小妙:到底什么事?
小妙情绪也不高:没什么。
我说:晚上一起吃饭?
小妙说:娟姐姐不在归山?
我说:关卿何事?
小妙说:不关卿事,关君事撒。
我收了电话。这小蹄子,怎么一个个精得跟妖似的!
作者: 老骆驼 时间: 2016-11-24 09:59
好东西,慢慢品。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4 10:52
(六)
两天的药吃完,骡子感觉腰还是有些酸,想起胡医生的话,揣了钱,又骑上破旧的自行车到城里去。胡医生正在张罗一个小火锅,火锅里炖的土泥鳅。胡医生告诉骡子,男人就应该多吃土泥鳅,这玩意儿是水中的人参,大补。原来乡下到处都是土泥鳅,骡子记得小时候,每到稻谷收割完后,爹在前面耕地,他就跟在后面捡泥鳅。离了水的泥鳅不是特别的滑腻,好捉。不像水里的泥鳅,尾巴一摆就没有了踪影。泥鳅弄回来,妈就会用一盆清水,把泥鳅放进去,然后放几勺子盐,泥鳅吃了盐水,就会吐出一团团的泥污,再换一盆水,再放点盐,泥鳅肚子里的脏东西差不多就吐干净了。泥鳅有很多种做法,可以用文火煎,等两面焦黄了,再放葱姜蒜和花椒,翻炒一会儿,慢慢地加水,水要开水,小火慢煮,香气氤氲,十分美味;也可以直接用菜籽油煎,也是小火,待一面煎黄,翻过来,再煎,放些花椒、干辣椒和姜丝,一遍遍地翻煸,直到水汽全无,再放葱和小蒜,一盘干煸土泥鳅也就可以起锅了,这是一道下酒的美味:还可以直接将吐干净的泥鳅放在冷水锅里,小火慢煮,把一条条泥鳅煮得松软发胀,起锅时撒一把紫苏叶,肉鲜汤美,妙不可言;当然还可以在冷水锅里放一块白嫩的豆腐,然后放泥鳅,然后点火,因为怕热趋凉,泥鳅在水温渐升时会悉数钻进豆腐里去。
因为农药用得多了,现在乡下稻田里已经很少见到泥鳅了。要吃泥鳅,必须去沟渠里找,很费事。骡子一个人,胡乱吃一顿是一顿。母亲去世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泥鳅了。今天胡医生做的一锅泥鳅,就是先煎后煮的做法,汤里还放了紫苏草,一股特别的香味,让骡子想起自己的母亲,心头有些酸。
胡医生又给他拿药,收了他五百块,然后邀请他一起吃泥鳅火锅,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还有就是,他觉得胡医生那一绺稀疏的山羊胡子总是像不怀好意似的。但是胡医生很热情,一再邀请,还开了一瓶酒。
胡医生说:男人亏了肾气是要喝一点酒才好,酒和土地泥鳅,还有韭菜,都是补男人肾气的好东西。
就这样,他坐下来跟胡医生喝了一杯。喝得晕晕乎乎的。胡医生的胡子在他
眼前晃来晃去的。胡医生问了他许多话,一会儿就嘎嘎地大笑,一会儿就嘎嘎地大笑。然后胡医生就跟他吹嘘什么采阴补阳,讲什么男女三十六式,让他觉得胡医生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同时又觉得胡医生不是个什么正经人。但是他口干舌燥,浑身像是着了火。
他从胡医生诊所出来,晕天晕地地,去推自行车,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地上。胡医生把他扶进屋,放到临时的诊床上,他一觉睡到天黑。胡医生喊他吃晚饭了他才醒来。他不好意思再在这里吃饭了,他踉跄着出门,推上自行车走,头还是晕。那一片桔红及时地出现在他的眼里。大哥,来玩撒——声音在耳边。一只温软的胳膊绕过来,扶住了他。他晕头晕脑地跟他那一片香软走进了桔红色的小屋。
屋里两个女人。桌子上也一个火锅,火锅旁边放着一篮子青菜。老女人热情地请他吃饭,他也就不客气地吃了一碗米饭。吃完饭,他的头还是有点晕。老女人还在吃着,那个年轻的女人丫起来,拉他的手,他触电一样地往回缩。老女人哈哈地笑,牙齿上沾了一块菜叶子。小女人又来拉,这回他没有缩了。他恍惚地想起了胡医生的话,什么采阴补阳的话。小女人又用了点力,他就站起来,跟小女人往后面走,还是那条幽暗,拐一个弯,是一道窄门,依呀一声,里面一张小床。女人是麻利的,很快剥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鳗鱼。他站着不动,他怕明天又全身没有力气。但是他想起了胡医生的药,想起了土泥鳅,还有自家地里的韭菜,他三下五除二地剐光了自己,像条狗一样的扑了上去。这次他去到了一片陌生的领域,又热又滑。
他吐了个一干二净。
酒也醒。
二百。
大哥,再来玩啊。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6-11-24 11:28
期待何老师更新。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6-11-24 13:13
更新的算快的哒。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4 14:50
似乎身临其........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4 15:07
边出差边写,有些文字是在飞机上完成的。朋友们莫急。
另:请勿对号入座。切切。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4 15:10
有几个人能有如此经历,还对号入坐,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4 17:10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4 17:16 编辑
(七)
杨高这厮在南远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畜牧局女会计被亲夫用煤气谋杀于床上的案子让他名声大噪。破案的线索就是谁也没有注意的那个铝制的小牌子。只能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打个不尊敬的比方,他天生就是一只猎犬。电话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撩他:最近没有去山上赶仗?赶仗是我老家的土语,就是猎人带着狗去山上狩猎的意思。有时候,我问他忙什么,他也会说:在赶麂子呢。我就问黑话,大麂子小麂子?意思就是大案子还是小案子?此人长得肥头大耳,面方口阔,狼行虎步,很有些震慑力。但是我也听到很多传闻,最多的传闻就是他私下了开了几家妓馆,生意火爆,为他赚了不少腌脏钱。还有一个传闻就是说他管不住自己的老二,民间相好有一个排。这也是他官至刑警大队长之后一直很难升上去的主要原因。有一次酒酣耳热之际,他的领导跟我低语:杨高只不过是局里的一只猎狗,用他赶赶仗而已。当领导,他还差得远呢!可能他自己也知道仕途无望,破罐子破摔吧,不管是开发廊也好,还是外面养情人也好,他都做得大大咧咧的,反倒有了一些气慨。
女会计的丈夫在接受审查的时候要求杨高回避。杨高勃然大怒,拍了桌子。但疑犯态度坚决。上报到领导那里,领导也大感疑惑,但是杨高还是被回避了。杨高一回避,犯罪嫌疑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当然,他不供认也没有办法抵赖。但是,他石破天惊地说出了一段情事,关系到了杨高。原来他和杨高共同拥有一个情人,这事杨高蒙在鼓里,但是他却一清二楚。他这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可见他对杨高恨到了什么地步。他的生活作风縻乱,不配审讯我!他就是这样开始交待的。刑警大感震惊,赶紧报告领导。领导亲自参加提审,一段私密也就昭然天下。原来杨高喜欢让此女穿上警服,然后一边狠狠地干她一边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经查证,这个名字对应的是现任局长的千金,也供职于公安局。一时哗然,原来狼一样的杨高内心还深埋着如此严重的情结,警服,局长千金!呵呵,哈哈。哇塞,我操!
想像中的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杨高在电话中如丧家之犬,隔着几百公里的路程,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惊恐。兄弟,这回我算是完了。
我说:活该!
他说:好吧。但是你得救我。
我说:让你管不住自己的老二!
他说:你说这话有意思吗?你管住自己的老二了?男人不都是这毬样!
我说:煮熟的鸭子,你嘴硬!老子救不了你。说,你丫掂记的那人是不是你的部下?
他说: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很有意思,你不跟老子说实话,还指望老子救你?
他说:你救我我就说实话。
我说:你丫不说拉倒,老子还不乐意听了。
他说:是我部下,你不知道,这小妖精简直跟天使一样。
哈哈哈哈。我说:你他妈的,天使?天使在公安局?你她妈的别逗啦!天使也是你糟践的?
他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了?天使就不该在公安局?天使就该是你们糟践的?老子想想都不行?
我说:你那是想想吗?你他妈真变态!
他说:好吧,好吧,我变态。你现在可以救救我了吧?
我说:锤子!你以为我是谁?我能有那么大的能力能救你?再者说了,这种事情,我怎么救?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有了声音。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正准备收线,他死狗一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指点一下,怎么自救?
我说:那丫头喜欢你吗?
他说: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到底是喜欢还是你他妈一厢情愿!
他说:还好吧……
这么说吧,你跟她有事吗?
这回他叫了起来:妈的,有事?我要跟她有那事,至于这么日想夜想吗?猪脑子!
她不反感你吧,起码?
应该还好吧。
那好,那你就去找她。她能救你。
怎么救?他有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怎么救就看你造化了。
后来到底是谁救了他,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南远跟归山交界的地方又发生了命案,一个老乞丐婆被杀死在水稻田里。杨高一头扎进专案组,变态风波吹了一阵,也就慢慢地无影无踪了。
但是杨高这厮,在南远算是混成一个名人了。
作者: 火烧云 时间: 2016-11-24 19:47
写得真好啊。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4 22:13
我干脆忍几天不看,然后过把瘾。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4 23:17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4 23:23 编辑
(八)
骡子一路骑着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往家赶。夜幕四垂,蛙声一片。远山如黛,近树如墨。四五家窗户,三二点星火。狗在喊叫,牛在长哞。他第一次感到乡村的夏夜是如此迷人。他把自行车骑得很轻快,凉风飕飕穿腋而过,他简直有飞起来的感觉。
鸡守候在笼门前,他一吆喝,鸡挤挤拥拥地进了笼:猪在圈里,欧欧地发出喜欢的声音。他提了一大桶猪食,倒进猪槽里,猪埋头去吃,两个大耳朵扇得叭叭响。他摸了摸猪的脖子,感觉自己的心情真的是好极了。他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稻场里的露灯也打开,远远看去,那个黑暗沉寂了很久的山湾,灯火通明,像是在过喜事。
他像个醉汉,恨不得在空旷的稻场里喊叫几声,跳个舞。但他是害羞的人,他不敢喊叫,更不敢跳舞。他感觉到了饿,他把房梁上挂着的香肠扯下两截,又到稻场坎下扯了几根蒜苗,他要给自己弄一顿像样的晚饭吃。他在做饭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是吃过晚饭的,还想起来吃过晚饭之后还做了些梦一样的事情。但是他就是觉得饿了,觉得应该好好地吃一顿饭。最好还喝点酒。但是家里没有酒,所以酒就算了。他端着香喷喷的饭菜来到稻场里吃。萤火虫在夜气里飞上飞下,带着一点点萤火,在暗黑的树林里穿行。他把一碗饭吃完,决定要给自己找个女人,岁数大点也行,就是寡妇也行,带个孩子也行。反正是个女人就行。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房子太老旧了,应该重新修一下房子,还要买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这床也要换,换一张带弹簧的大床。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想得自己都兴奋起来。家里的钱是不够的,他决定等这一季稻子收割后,自己还是出去打打工,挣下钱来,娶个媳妇。晚上梦里,他看到妈又站在他的面前,是一脸欢喜的表情。
第二天早起,他感觉昨晚的兴奋还没有过去,神清气爽。他在稻场里伸展着自己的胳膊,把鸡从笼里放出来,撵到后山去吃虫子。他到菜园里摘了一大篮子菜叶子,挥刀嚓嚓地跺碎了,把猪也喂了。然后,巡视自己的稻田。稻子正在灌浆,晨风吹来,一浪一浪地预示着今年的好收成。他赤脚下到田里,他要把稻田里的稗子再拨一遍。其实稻田里也没有什么稗子了,但是他觉得日子这么美好,总得做点什么才好。
腰不疼,胳膊和腿很有力,甚至比以前更有力。但是他还是把胡医生给的药吃了。他决定今天到沟渠里去摸泥鳅,给自己炖一锅泥鳅汤喝。老胡说得没有错,泥鳅果然是好东西。
说去就去。他换了衣服,穿了一条裤衩,套了一件圆领衫,提着一个塑料桶,就往沟边走。路上碰到张村长,村长说:哦呵,你去摸鱼呀?他笑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村长说:摸鱼好,闲着也是闲着,摸到鱼,晚上喊我去喝酒哦。他吓了一跳。村长去我家喝酒?我家里好多年都没有人去过了!走过了,村长回头把他喊住,说:你小子是不是中了大奖,这么高兴?他说:中奖?中什么奖?村长拍拍他的肩,说:跟你开玩笑的。高兴好,高兴好啊!说得他莫名其妙的,我很高兴吗?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那天的泥鳅他也弄得很顺利。他先把小沟里的泥巴乎起来,扎了两个小水坝,然后用塑料桶把两个水坝之间的水舀干了,一池子泥鳅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泥淖之中。他把双手掬成瓢状,一捧捧地往桶里舀。两个小时不到,他弄了半桶泥鳅。他把桶里的水泌干,半桶翻腾的泥鳅,像是不倦盛开的花朵。他在提泥鳅回家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胡医生,他觉得胡医生人不错,给他看病不说,还请他吃泥鳅,还请他喝酒,而且胡医生的泥鳅做得很好吃,起码比他做得好吃多了。他决定把泥鳅送到胡医生那里,表达一下感谢,同时让胡医生做了,自己也可以吃一顿。
说做就做。做小心地把桶固定在自行车上,然后骑上去,往城里跑。跑到半路,他又想起那个桔红色的小屋,觉得应该给那个大女人也送点泥鳅过去,毕竟她请我吃过饭的。骑到小诊所,胡医生不在,小诊所的门上了锁,他就直接去了小红屋,很意外的是,小红屋里只有大女人一个人在,那个年轻的女人不在。大女人望着那半桶泥鳅,很高兴,一再地留他就在这里吃饭,说着话就动起手,把泥鳅匀出一半,倒到盆里,加水、加盐,动作麻利得像骡子的母亲。骡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老娘,一时有些恍惚。这个女人有个肥大的屁股,她在背对着骡子忙着做饭的时候,一对大屁股就在骡子眼前晃来晃去。小屋并不大,这一对肥胖的屁股就在骡子的眼前。又是夏天,衣服都穿得少。骡子觉得很躁热。一锅香喷喷的泥鳅很快就做好,大女人摸出一瓶酒,说反正没有事,就喝点酒吧。骡子就喝了一杯,喝得晕晕乎乎的。喝酒的时候,大女人把店门关了,说是赚吵。这大女人其实看着蛮顺眼的。大女人一边喝酒,一边跟他拉家常,讲自己的不幸,说到自己是个寡妇,差点落泪。原来这个女人比自己还小三岁。骡子觉得这个女人也真是蛮不幸的,原来天下不幸的人不止他一个。说着喝着,不知不觉,一杯酒就下了肚。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跟这个也不幸的大女人上了床,在床上折腾了很久,女人发出了叫声,他也发出了吼声,然后他抱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在那张窄床上睡过去了。
作者: 远安梦 时间: 2016-11-25 08:48
有理。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6-11-25 08:54
聪明。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5 10:08
(九)
从内心里讲,杨高还是十分感谢这个命案的发生的。一个老乞丐婆,恰恰好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而且明显地死于谋杀。这个案子如同一只神奇的手,忽然从空中伸下来,把杨高从是非旋涡的中心给提了出来。
首先要确认死者的身份,恰好这一点是最难确认的。乞丐总是来历不明的,他(她)不可能怀里揣着身份证四处乞讨。何况一个老乞丐,还是一个女的。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尸检报告中明确地提到了男人的精液。额的神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案件?
杨高带着人开始了例行的走访。离死者最近的那个镇叫垭镇,后来改成嫘祖镇,说是嫘祖的故乡。我对这个说法一直是嗤之以鼻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这些现在的官员也真敢想。当时,南远县委宣传部的一个副长到报社找我,让我派记者参加嫘祖镇的成立庆典。面对我的不屑,他振振有词地跟我讲历史,提到《史记》中关于嫘祖的记载。《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两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
我问他:黄帝生活的时代,我们这个地方还叫南蛮,黄帝一生何曾越过黄河到了长江边上,还发现了一个会养蚕织丝的女人?难道那个时代就有了微信?
副部长说:你看啊,而娶于西陵之女,我们这个地方是不是自古以来就叫西陵?你看我们这个地方是不是养蚕?你看我们嫘祖镇是不是有个古老的庙会节就是纪念嫘祖的?——他还蛮会使用排比句。
我说扯淡,你连起码的逻辑都没有,这聊天没法进行。
他说:有没有逻辑不要紧,要紧的是上面已经批了。
又说:人家别的地方还申请孙悟空的故乡、潘金莲的故乡呢,你怎么不去跟人家讲理?
这话说得真让我没有了脾气。
许多人证明,嫘祖镇一年一度的庙会期间,这个老乞丐婆就在镇上,抱着一根木棍,怀里别着一个破碗,先是镇政府的大门口坐了一阵,然后又到税务所后面的坎阶上坐了一阵。她坐在台阶上,山风吹起她打结的白发,有几根散开的长发在风中飘一飘去的,一会儿横在她的脸上,一会横在风中。岁月的艰辛以尘垢的形式凝固在她满脸的皱褶里。她的背后人流熙攘,她的前面是一座水库,水库那边是山,有层次地增高,在天际线处,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形同一只深思的老鹰,当地人叫它鹰儿寨。她中午的时候就在这里坐,旁边餐馆的老板还打发人给她送了几个肉包子——是的,这个小镇的人还是很善良的——傍晚时分,开始下起了小雨,小雨把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濡湿了,她的头发显得更加纠结。后来她又回到了政府大门的屋檐下,面朝大街坐下来。朝会的人群在逐渐散去,许多人看见老叫化子面对空落的街道路显得心事重重的。镇里的民政助理小王看见了这一幕,准备上前去探问一下,想了一想,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谁也不清楚她是从哪里来的。是她自己跑来的还是被归山县民政府局送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老百姓都知道,一夜之间,乞丐忽然不见了,那就是被民政局一车装了送别处去了,因为县里要来领导检查了。而一夜之间忽然来了许多乞丐,那一定是邻县的民政送来的。每年的庙会,总有许多的小商贩忽然出现,把一条本来就不宽的小镇街道挤得满满的。跟随小商贩来的,还有许多来历不明的乞丐,小镇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个死去的老女人是一个乞丐,被人先奸后杀,凶器是一块石头。因为她的头被砸乱了,而砸人的石头就扔在水稻田的岸边,上面的血迹跟死者脸的血迹一样,已经在风中凝固,变成暗紫色。
此时的杨高已经把身后汹涌的绯闻丢在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案件的侦破工作之中。副队长李民平时最喜欢跟他开玩笑,此时也不拿他取笑了。有一天晚上,大家累得人困马乏,走访了好多天,一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民忍不住要拿他开开玩笑了,低耳跟他说:杨队,你想那谁想多久了?一下子把是非风暴又推到他的眼前。他站起来,摔了酒杯,我操你妈,给老子闭嘴!把大家吓了一跳。眼前的案子没有进展,身后的风暴引而不发。那些日子里,杨高给我打电话也好,发信息也罢,都透出强烈的悲观厌世情绪。人活着,真他妈的没意思。他老是这样感叹。
案情分析会开了无数次,但是大家面对这样一件突破常理的案子也只能是七嘴八舌,毫无新意。杨高有一种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可能就栽在这个老叫化子身上。这就也罢了,关键是,局长会怎样地报复他?毕竟他让局长的脸丢大了。局长也是刑警出身,都快要退休了,被他从后面打了一闷棍!鹰鼻鹞眼的老局长会放过他?想都别想。
他们几乎把垭镇所有的人都走访遍了。没有更多的信息。他们住在一家临街的小旅店里,小店一楼是一个早点摊。急得夜不能寐的杨高有一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在寂静的小镇上像个幽灵,把小街道走了几遍。远山和镇子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古老的石板街上,家家关门闭户,间或还能听到男人的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连月亮都隐了。他走了几圈,感觉到睡意重来,他准备回去再睡一会儿,从一楼经过的时候,木门伊呀一声,早点铺开门了。老板娘斜衣敞怀,哈欠连天,在大门外的浓黑里生火。杨高说:这么早?老板娘吓了一跳,赶紧把衣服扣好,回头一笑:杨队长啊,这么早就起来了?杨高说睡不着啊。老板娘说你们也真的蛮辛苦哦。这老板娘四十开外的年龄,脸圆身圆,一说话就笑,是个和气人。老板娘一边生炉子,一边跟杨高有一句无一句地搭话。案子还没有破吗?嗯。急死人了。老板娘把炉子生好,坐上一个大蒸锅,回身给杨高泡了一壶热茶,回到案板前,开始包小笼包子。一个小竹片,在馅盆里舀一下,背到手中的面蕊里,一手旋转,一手五指菊起如花,三下二下,一个小包子就落在了筲箕里。她忽然说:杨队长,那个老婆婆死前我还跟给了她一大碗饭吃了的。哦。杨队长的觉得很困了。蒸锅里的水开了,一团团的白汽弥漫开来,老板娘站在白汽里十指如飞地包包子。杨高坐在炉子旁边,快要睡着了。你刚才说什么?你给了她饭吃?是啊,早上我刚开门,这就是这个时间吧,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老太婆拄着一根棍子站在外面的黑地里,怀里别着一只碗。那个时间,我没有包子给她吃,就把昨晚虼剩下的饭和菜放在一起,给她都煮了一大碗菜饭。这老太太还蛮讲究的,我让她进来坐在火边上吃,她摇头,她还把饭直接倒进她的碗里才吃的。真的是蛮讲究。吃完饭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晓得,等我忙完一阵,一回头,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鸡叫三遍了。哦。杨高觉得头越来越沉,准备起身回旅馆了,老板娘说:老太太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伢子站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在跟着老太太。
哦。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好像有个年轻伢子在跟着老太太。
什么时间?
就是这个时间吧。她把一屉包子放到了蒸笼里。白汽喷涌,弥漫了半个屋子。
杨高一下子醒了。他跳起来,抓住老板娘的胳膊,说:你确定?
哎呀,外面黑得很,我也没有看太清楚,反正感觉那个伢子就站在老太太不远的地方,盯着老太太看。
你看清楚了?
看不清楚。外面黑漆麻拱的,看不清楚。
来来,你先坐下,跟我讲讲,什么情况。
就是这嘛。别的我也不知道。哎哎,我还要做早点呢。
杨高兴奋起来了。今天的早点你就不做了,我补给你,你就跟我仔细地说说,当时的情况。
那不行的,我面都发好了,今天不做,面就酸了。再说,别的我也不晓得了。
仿佛暗夜里的一道闪电。一个多月来,笼罩在杨高心头的雾霾终于要吹散了!凭借一种直觉,杨高感觉案子要柳暗花明了。会有谁会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凌晨跟踪一个老乞丐?劫财?劫色?还是另外一个神经病患者?
那个早上,杨高耐心地陪着老板娘卖早点,一直到上午十点多,早点终于卖完了。他殷勤地给老板娘泡了一杯茶,让她休息一会儿,好接着聊。在他的一再启发之下,老板娘说:那个伢子好像是神龙村的谢娃子。杨高止住心中的狂跳,掏出五百块钱,请老板娘陪他去一趟神龙村。你不下车,你就坐在车里帮我看一看,看是不是那个伢子就行。老板娘说:我也没有看清楚,就是感觉有点像,那个伢子在我这里吃过几回包子的。杨高赶紧说:不要紧,你不下车,就在车里看,看看像不像就行。硬是把老板娘拉上了车,风驰电掣地往神龙村跑去。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5 10:58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5 11:03 编辑
那个谢家伢子正在场垸里跟人下象棋。为了一颗棋子,他跟对手争了起来,跳着喊:不许赖!不许赖!
杨高在车里坐着,又像一只有耐心的狼了。
是他吗?
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的。
不着急,再想想。慢慢想。
争端好像解决了。谢伢子又跟对手下棋,下了几步,谢伢子又跳起来,哈哈笑着,说:你输了你输了,给钱给钱!说着撩起破袄子擦了一下鼻涕。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一闪的光亮让杨高捕捉到了。是他吗?
是……是吧。
是还是不是?
是……他。
杨高让他们继续呆在车里别动,一个人下了车,往那一堆人走去。他开的不是警车,就是两台挂民牌的普通桑塔纳。他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一局象棋已经结束,第二局又开始了。他站在谢伢子的背后,不动声色地看他下棋。象棋,他是懂的,在局里,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但是,他看谢伢子只走了几步,布局已经完成,处处设下机关,杀机已露。这小子,象棋肯定是有高人教过,而且走的是野路子。不出几步,杨高知道,这一局,谢伢子又赢了。
杨高说:你又要赢了。
众人一扭头,才发现身后站了一个陌生人。
杨高说:我跟你下一盘如何?
谢伢子说:我们是带彩的!
杨高说:可以。多少钱一局?
谢伢子说:五块钱。跟你下嘛,十块。
杨高说:我出一百。你赢了我,我给你一百。我赢了你,你给我五块。干不干?
谢伢子有点儿激动,说:这……这……好像不公平。说着又撩起破袄子擦了一下激动欲滴的鼻涕。
杨高说:我愿意,你干不干?把一百块钱放在楚河汉界中间。
谢伢子不停地搓手。干。说着飞快地摆好了车马炮。严阵以待。
杨高布棋故意显得很慢。谢伢子有些等不及了,越过汉界,帮他摆象。
杨高说:你先。
谢伢子说:你先。
杨高说:我让你一车一马,可以不?
谢伢子说:不用不用,快点下吧。说着拱出一卒。
杨高跳了马。
谢伢子飞了象。
谢伢子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看得出来,他完全投入到棋局里了。不干不净的脸,鼻涕吊出多长,哧溜一下又吸进去。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污垢。手指变形,指缝里全是黑泥。一件破袄没剩几颗扣子,就那么敞开着,里面的毛衣已经认不出颜色,线头露出来,快散架了。谢伢子想一会走一步,他一子刚落,杨高已经一步走定。杨高一直在观察他。后来杨高在他的袄子的里子下摆的地方,发现了一块硬黑,几十年的刑警经验,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凝固的血迹!
他把棋一推,说我输了。钱你拿着。
谢伢子一伸手就去拿钱,杨高把他的爪子按在了楚河汉界上。同时把警官证扔在棋子上。他一直盯着他的眼。一丝慌乱从谢伢子脸上闪过,他站起来,扭身想跑,杨高长臂轻舒,一把将其薅住,手腕一抖,谢伢子尖叫一声,跪到地上。车上跑下来几个刑警,扭着他,塞进车里。车子一声轰鸣,扬起两道尘土,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离开了神龙村。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5 11:19
先忍忍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5 11:32
(十)
袄子上的血迹,经鉴定,确定为死者的血。
审讯意想不到的顺利。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杀人。
为什么杀人?
她不让我搞。
你为什么要去搞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
什么老太婆,她还很年轻呢?
年轻?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说她很年轻?
反正她在我眼里就是年轻。
说说吧,你是怎么把她杀死的?
我跟了她两天两夜呢!我都两天两夜没有吃饭。
两天两夜你没有吃饭,你不饿吗?
不饿,没觉得饿。我都一直在跟她,没觉得饿。
这两天两夜,她吃饭了吗?
她吃了,三顿饭她都吃了。
她知道你在跟踪她吗?
她晓得。她才往归山跑呀。
你就一直跟着她?
嗯。
然后呢?
我很远地跟着她,看见她往店垭方向走,就晓得她是要去归山了,我就一直跟着。
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快到店垭了,她回头看到了我,就往坡下跑,她一跑,我就追,就追究到水田里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把她抱起了。
然后呢?
我要搞她,她死活不让我搞。又是泥又是水,搞得我蛮烦,我抓起一块石头就砸了她几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她不动了,我就把她搞了撒。
然后呢?
烦死了。然后。然后。我就走了。
在接触这个老女人之前,你有过性行为吗?
什么?
……你搞过女人吗?
没有搞过,一次都没有。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还过两个月,就四十七了。
你是说:四十六了,你没有接触过女人?
毛都没有摸过。
你说你两天两夜没有吃饭,那还有力气强奸?
有,不晓得那里来的力气,就是不晓得饿。
你奸杀了老女人之后,去了哪里?
我哪里也没有去,回神龙了。
你没有害怕吗?
没有,我又不晓得她死了。回去睡了一觉,就忘记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5 11:33
莫忍出前列腺!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5 13:45
继续等待看大作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5 17:18
为这大作忍出前列腺事小,遇到胡医生事大!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1-25 17:54
但是他觉得日子这么美好,总得做点什么才好。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6-11-27 10:00
好久未上论坛了,一来就有朴子兄大片。高兴!
欣赏大作,问好兄弟。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15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7 21:23 编辑
(十一)
微信一直在响。陌陌奇特的铃声也一直在叫。
帅哥,约吗?
哥哥,寂寞吗?
鲜香活色,应有尽有。
妖桃在一串串地说话。
陈哥,我知道你在躲我。陈哥,你觉得你躲得过吗?老公,缘分从来天注定,你莫要逆天而行哦。陈哥,你看你未娶,我未嫁,两个自由身,你为什么那么怕我嫁给你呢?陈哥,我知道你把我的电话拉黑了,感谢神,你没有把我微信拉黑。陈哥,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回心转意,我有。陈哥,我十分怀念1208。……她就是么一条条地发,隔几分钟发一次。
1208.我知道她的1208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房间的号码。长江边上的一个五星级酒店。企业给我包的房,我呆在里面给那家企业写报告文学。妖桃具有超强的侦查能力,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她知道了1208,然后她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又性感,叩响了房门,出现在我惊讶的目光里。她踩着厚厚的地毯,一步一娉婷,把包扔在宽大的床上,把高跟鞋扔得撩人魂魄,把自己扔在床上,说:真舒服啊。
我回到电脑跟前,点了一枝烟,眼光不去看她横陈的曲线。说:你蛮会找嘛。她说:毛主席说过,世上事,怕就怕认真二字。我说:找我何事?她说:慰问。说着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拖过包,从包里抽出两条1916。我说:就为这?她坏笑起来,吔斜着眼,说:某人还想咋的?我说:某人不想咋的。她说:有要求赶紧跟组织提出来,组织可以考虑。我说:你别在这里捣乱就行,没事你赶紧走,这稿子等着用。她咯咯笑,说:说谎话一套一套的啊,跟组织要讲实话,陈述同志!她就这么没有一句正形,拖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说实话,我是蛮享受她的不正经的。不然,以我的德性,早把她撵走了。晚饭是企业老板安排的,来了一帮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曲终人散,妖桃子跟着我上了楼。接下来三天,我一个字没有写,呆在房间里没有下楼,饭都是叫到房间吃的。妖桃子有裸体的爱好,要么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要么套上我的衬衣,松松跨跨地晃来晃去,妩媚得不好形容,又碰上我这么一个意志薄弱的同志!
1208之后,我们会经常地去2505、2209……然后她就消失了。我记得每一个下一次都是我主动打的电话,弄不清楚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开始带她出入一些场合,慢慢进入我的朋友圈子。她总是表现得那么得体,那么增色,让我一次次对她刮目相看。独处的时候,我也曾经设想过如果她是我的老婆,可以不可以呢?毕竟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有着良好的家庭教育,她自己也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每次自忖的结果都是我们的感情还没有浓烈到那个份上。婚姻是大事,不可儿戏,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结婚,实在是没有结婚的勇气。
就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那个夜晚,她忽然提了出来。我要嫁给你。然后我就跑了。
这一天早上醒来,她的微信如期而至:早上好,儿子他爹!惊得我一跃而起,赶紧拨号,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原来某同志的胆子也就这么大啊。我说:说正事!她又在那边咯咯笑:妾身不禁要问了,什么才是你所说的正事?我说:儿子,什么儿子?哪里来的儿子?她还是笑得轻风拂柳:噢,你说这个呀,儿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说:小姑奶奶,你严肃点行不行?她说:我很严肃啊。要不我们视频,你看我严肃不严肃!我说:你再这么嘻嘻哈哈的,我就挂电话了。她说:OK,请便。我说: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小,别拿这事吓唬自己。她说:我说这个呀,第一,奴家胆子够大,吓唬不了自己,第二,欲知真相如何,你——赶紧滚!回!来!直接就收了线。我再打,她也不接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从大学毕业开始,我的父母就一直在催着我结婚结婚。其实我在大学也没有闲着,也是交过几个女朋友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大学的恋爱一般都是无花果,打发无聊时光而已,没有几个修成正果的。参加工作以后,我身边的朋友同事先后结婚,然后,出轨的出轨,离婚的离婚,让我对当下社会的婚姻状况失望得很。寻寻觅觅,犹犹豫豫,时光就蹉跎了岁月,成了都市里的一个老单身汉,别人有时候也说我是钻石王老五。不说阅人无数吧,风月场上我也算是一个有资历的人了。看看岁数渐大,也想勉强一段婚姻算了,但是往往临阵脱逃。比如妖桃,她妖得有情致,地上床上都很优秀,但是做老婆,也就是某个寂寞的深夜,我的一念而已。但是今天,她给了我一个新命题:儿子!——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细想妖桃的欺诈与诚实,我立刻起身回返。车下高速,我打她的电话,她却不接。我短信告知我已回到市里,还是没有反应。我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沙发上看长江,江水静静流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几个搞鱼的人,还在江边一网一网地撒出去,收回来,十网有九网是空的。我感觉到了心里的不踏实,继续给妖桃打电话。先是没有人接,后来是无法接通,再后来是一通就挂。我忽然想起,我对她的了解除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其它任何途径。反过来想,我之于她,何尝不是一个电话号码?
嘀嘀:你这么着急找我,是想我了还是想知道我是否真的怀了儿子了?
你在哪儿?
嘀嘀:我真的很关心我在哪儿吗?
我很关心。
嘀嘀:说谎话的本事不高嘛。
我说的是真话。
嘀嘀:我不想见你了。
可我想见你。
嘀嘀:那是你的事情。
别闹了,桃子。
嘀嘀:你有闹吗?
这样聊天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嘀嘀: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怀了你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这种事情咱不假设,行吗?
嘀嘀:回答我。
我真没有想过这个事情,这对我来说很突然,你知道吗?
嘀嘀:你应该不觉得突然。我还年轻,土地肥沃,而你也不老,突然吗?必然吧。
但是,我真的没有这个准备。
嘀嘀:你所说的准备是什么?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嘀嘀:你直接说对我你还没有准备,是这样吧?
嘀嘀: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嘀嘀:不想好不要骚扰我。
嘀嘀:我也好好想想。说真的,我对你也不是很了解。
嘀嘀:床上的本事,我已经了解了,妾心甚喜!
桃子,这事,咱们见面好好聊聊,行吗?
桃子,你知道,这是大事,我们都是成年人。
桃子,好多事情,我们需要认真聊一聊,你知道,婚姻它不是两个人的事情那么简单。
手机安静了,微信那头的桃子消失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26
好久没有动笔了,这次出差,有点空闲,写来娱人娱己,乐一下。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27
是啊,日子太好了,就想做点什么。陈兄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28
大作的不敢当,练笔,算是习作吧。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29
只怕辜负了你的忍!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30
江湖医生都蛮坏。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31
不好意思,本篇不是侦破小说。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7 21:32
不砸我马立光就行!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6-11-28 20:21
看的哈子。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8 23:01
在西部出差,笔记本出了故障,这几天更新不了。见谅。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1-29 10:24
又要傻等了。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1-29 12:40
同感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9 18:02
电脑重装了程序,可工作了,但是系统是W10,用着还是有些不习惯。边写边保存,笨手笨脚写五千多字。慢慢晒出来。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9 18:03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9 18:05 编辑
(十一)
幸福的骡子一觉醒来,天已经大黑了。窄狭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听见外屋里做饭的响动,同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穿好衣服起床来,还是那条幽暗的巷道,但是今天这条巷道,他走出了甜蜜的味道。大女人果然正在做饭,回头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醒了?桌子上已经炒了两个菜,两瓶啤酒站在桌子上。她说:马上吃饭。她的屁股还是很大,但是大得很好。骡子忽然从后面把她抱着,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大女人让他抱。屋子里很静,外面却是车水马龙的声音。骡子抱了一会儿,身体又有了反应。他把大女人宽松的裙子撩起来,从后面撞了进去。女人还在炒菜,身体抖了一下,然后任他莽撞。这一次很快,他把自己交待了。但是他没有出来,他伏在女人的后背上,发现自己的眼泪出来了。女人扭动身子把他赶出来自己,笑:没个够啊?
然后吃饭,都没有说话。吃完饭,骡子拿出身上的钱,犹豫着该不该给,该给多少合适。两顿饭,两次交合。女人望着他手里的钱,目光黯淡。按说呢,我是不会拿你的钱的,但是,但是,孩子的学费……骡子把钱放在桌子上,说:以后有困难你就跟我说。
女人说:你一个庄稼汉,又哪里去找钱呢?
骡子说:从现在起,我要出来打工挣钱。女人笑了一下。
骡子说:我打工挣的钱都交给你。
女人还是黯淡地笑:你打工能挣多少钱呢?都给我了,你不吃不喝了?
骡子说:你管我吃住就行。
女人说:我也不方便,今天是她回去了,正好让你钻了个空子,平时怎么方便呢?我还要做生意。一个大男人晃真空晃出的,生意就做不了的。
女人又说:大哥你是好人,你还是赶紧找个正经女人成个家吧,现在你还年轻,还做得动,有一天你老了做不动了,又怎么办呢?
其实这个问题,骡子不是没有想过。老子又能怎么办?无儿无女,只能去政府的福利院。但是骡子觉得这一天确实还很远。
女人说:这种地方,你以后还是少来,对你不好。你找个正经女人成个家还来得及。
……我不是正经女人。女人低下头去。我也是没有办法逼出来的。
骡子说:你就是个正经女人,我不嫌弃。
女人说:莫开玩笑了。你快回去吧。
又说:城里什么都是买的,你下次来给我把吃不完的青菜带些过来,好不好?
骡子说:我明天就给你送来。
女人哂笑起来:你呀,真是没有个够。
骡子发觉自己又激动了起来,赶紧出来。外面的街道也冷清下来了,偶尔有车跑过。他看见胡医生的诊所打开了,他从诊所的门口快快地骑了过去。
第二天,他拿了几块腊肉,又到菜园里摘了一大堆青菜,摘干净了,装在一个大袋子里,又往城里去。
那个姑娘回来了,脸上抹了厚厚的粉,露胳膊露腿地坐在玻璃门后面,一双眼睛投向来来往往的人。骡子把菜拿进来,放在那张小小的餐桌上,然后到后面去洗手。小姑娘跟了过来,一伸手就抓住了他。大哥,好人啊。他浑身的不自在。说:你放手,你放手。小婊子嘻嘻笑:老处男,还害羞了。他说:你快放手,你快放手。小娘娘说:就不放,就不放,你看看,起来了起来了。骡子忽然觉得蛮恼火,把小婊子推开,气哼哼地回到前屋坐下。小婊子追出来,站在他的跟前,说:怎么啦,大哥,不玩就不玩,推我干什么?骡子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小婊子说:你不玩就快走吧,坐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的。他一回头,小婊子已经把一只袒露的乳放在他的眼前,蹭着了他的脸。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大哥,玩玩嘛,玩玩嘛,今天我还没有开张呢。骡子慌慌地站起来,说:不玩不玩!正说着,大女人拉门进来了,看了她们一眼,表情冷淡的很。骡子说:我给你送菜来的。女人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冷淡地说:噢。还有事吗?骡子说:没……没有。
女人说:那你走吧,我们要做生意呢。
骡子局促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小诊所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想跟胡医生聊几句,说说关于泥鳅的事情,如果可以,他回去再给胡医生摸一桶泥鳅去。他走到诊所门口,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是自己知道的那种撩人的声音,他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胡医生正光着上身扑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使劲。女人白胖胖的小脚举在空中。
他转身就跑了,翻过一个小山岗,他的心还咚咚地跳个不止。
(十二)
杨高觉得这个案子破得太快了。因为案子破了,他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去局里,总会碰到那个鹰鼻鹞眼的局长;回家吧,怎么跟那个一根筋的老婆解释。多少次跟老婆做夫妻的功课,他心里一遍遍叫的就是局长千金的名字。老婆很多次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骂他搞X打瞌睡,把事不当事。现在证据坐实,他是百口难辩。这几个月,老婆一个电话都没有给他打过,他也不敢给老婆打电话。两个月,成了一个可怕的空白。
专案组在城关吃了一顿散伙饭后,他硬着头皮回家去。客厅正中,放着几个大纸箱子,里面装的正是他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你的东西都在纸箱里,如果你回来了,就把它拿走。钥匙请放在这里。请给我留点最后的体面。好自为之。
他摸了一下桌面,厚厚的灰。老婆可能也有两个月没有回家住了。也好。他自言自语。夫妻这么多年,争争吵吵,彼此都很疲惫,因为这件事情,有了一个了结,也好。
他叫队里的司机把车开了过来,然后打发司机回去了。他一箱箱地往车上搬东西,邻居从他身边过,也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都心照不宣地匆匆擦身而过。他搬了很多趟,然后把钥匙解下来,放在茶几上。给老婆发了一个信息:对不起,我走了,对不起。
他给丽丽打电话,丽丽在哪边尖叫:真的吗真的吗?我在外面烫头发,马上就回家,亲爱的,太好了!
杨高把车停在丽丽小区的楼下。坐在车里抽烟。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沉重而又空洞。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他抽完了三枝烟,才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丽丽从小区门口袅袅地走进来,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轻快的声音,新做的头发闪着光泽,遮掩了半边脸,眼影、口红、面霜,浓烈得不加掩饰。她一边风摆杨柳地走着路,一边跟小区的邻居打着夸张的招呼。她的胯部摆幅度很大。这个在床上带给他很多欢乐的女人,此刻在他的眼中忽然现出恶俗的一面,显出满身的风尘味道。他扔掉烟蒂,发动了车子,往大门外开去。丽丽说:哎哎,你怎么走了怎么走了?他说:开会。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把车开到鸣凤山的大门口停下,锁好车门,点了一枝烟,往山里走去。他开始想念自己的老婆。自己的老婆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没有一般女人叽叽喳喳的毛病,除了性格有些倔,一根筋,似乎没有什么毛病,如果说有,那就是把他看得太重,喜欢打电话查他的岗。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她不管他的来去,不管他的死活,他就会舒服吗?老婆在档案局里上班,认认真真的,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几次有考核提拔的机会,她都拒绝了。下了班,她就会呆在家里,从厨房到厅堂,洗完衣服就拖地,家里什么时候都是纤尘不染,阳台上四季都有花朵盛开。她不喝酒、不打牌。说话低声,走路碎步。她照顾两边的老人和孩子,做得自然而然,尽心尽力。就是脾气倔,受不得欺骗。一般不发作,发作了几天不会恢复。比如那一次,她手起瓶落,做得很专业,把杨高的头砸破了,还要杨高把同事叫家里来集体做证,她才罢休。想起这些,杨高很后悔刚才的决绝。不该发那样的短信,那是什么意思?他把自己的东西拿出家门,然后发一条那样的短信,是他同意跟她离婚了?真的离婚了,自己怎么办?丽丽吗?莉莉吗?婷婷婷吗?这些小娘儿们,注定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甚至于连过客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他生命旅途上的一朵小花儿,过眼的云烟。他坐在河边,沮河的水在缓慢地流淌,间或掀起一个个即起即灭的小波浪,然后趄着既定的方向流去。他忽然觉悟出这多么像平凡人的婚姻,偶尔的争吵不就是这即起即灭的小浪花吗?稳定的婚姻都有一个既定的走向:年轻时的婚姻老来的伴儿。时光流逝,岁月渐老,我的伴就这么让自己弄丢了。
山里有个老道士,一把白胡子飘在胸前,满面红光,走路硬朗。他在河里担水浇菜。他看着老道一次次地把水桶放到河里,舀起满满两桶水,提起来,挽上扁担,轻松地担起,一路清水淋漓,然后消失在山路里。一会儿又看见他摇摆着两只空桶,从山路上走出来。他在想老道士种了多少菜啊?等到太阳去了山那边,山湾里暗了下来,紧一阵慢一阵的山风吹过,老道士才回到河这边。
老神仙,您老好身体啊。
老神仙朗声笑:无欲无求,道法自然,该老就会老去的。
老神仙,您种了多少菜啊?
有半亩地吧,我只管种,不管收,附近的人,需要的人自己来摘,剩下的再烂到地里变成肥料。
老神仙,我很羡慕您的逍遥啊。
老神仙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善自珍重吧。说完摇着一对空桶,回观里去了。
他摸出电话,给老婆打电话。不管她现在怎么想,许多话还是要说明白的。但是电话通了许多次,老婆一直没有接。天快要黑下来了,他再打时,电话已经关机了。
他点了一枝烟,望着发黑的河流,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29 18:06
本帖最后由 抱朴子 于 2016-11-29 18:30 编辑
(十三)
妖桃子好像也消失了。我仔细地回想了我们最近欢娱的时间,翻开书本,对照她例假的日子算来算去,应该不会有纰漏。她一定是在作妖,拿这事来算计我的。她不跟我联系我也乐得逍遥。
下午到紫阳采访,晚上紫阳宣传部招待。照例又是酒,桌子上叠屋架檩,菜还在一道一道地上,面前是满满的酒杯。紫阳书记在旁边包间里陪客,两边跑来跑去地敬酒。书记一来,全桌人都起了,杯子椅子响声一片。书记让大家都坐下,说是单独敬我,举杯来碰,响声玲珑,举杯过眉,一口饮下。满桌喝彩。书记按我肩膀,请我入坐,俯首跟我耳语:饭后别走,晚上另有安排,我亲自做陪。我不语,微笑而已。书记一走,部长即起,满满一杯酒,晃荡着光影,来到我面前。部长说:一切都在不言中,都在酒里,我们饮了此杯。酒正往嘴里走,小妙站了起来,说:部长大人,陈主任不胜酒力,意思一下可否?我佯怒:男人喝酒,你瞎掺合什么?小妙说:这酒还没有喝几杯,胆子就很大了嘛。部长一听,哈哈笑,说:有意思,有意思!大家附合:有意思!小妙说:要不我来跟部长喝两杯吧。伸手夺去我的酒杯,一仰而尽。满桌喝彩。小妙翻了酒杯,示意部长。部长饮了。小妙拎起酒瓶,开始倒酒,哗哗的,满满又是两杯。她径自端起来,递给部长,兀自碰了一下,倒进口中,如饮凉水。满桌惊服。部长说:这杯不算,这杯不算.小妙问:却是为何?部长说,我没有跟你碰杯.小妙说:好,依你。又把自己酒杯倒满,端起来,睥睨着酒眼,问,这杯酒算不算?我站起来,劈手夺了杯子,说:小妙,过了啊!部长正好借梯子下台,说:刚才是玩笑的,陈主任莫当真,你这手下真是厉害。小妙挣脱我的手,说:部长你不能耍赖皮,你还没有喝呢。估计我脸上的表情亦是不悦,部长迟疑了一下,仰头喝了。
小妙今天有些作怪。平时她嘻嘻哈哈的,很难见到她真实的一面。从上次我即兴去归山接到她电话,问我是不是娟子姐姐不在家开始,我就感觉她有些怪怪的。今天酒场发力,力拨山兮,又是让人一楞,不知她芳心何为。小小年纪,硬是让人看不懂。部长跟我耳语:陈主任,我看你这小部下,是动了芳心啦!我说:净胡说!部长说:呵呵,算我胡说好吧。
那边厢,小妙端着酒杯,转着圈地开始逐一敬酒,副部长三个、科长两个,副科长三个,她像只飞翔的蜻蜓,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笑意盈盈像是移动的花朵。部长说:陈主任好福气!
转到我这里,她已是醉眼朦胧,摇头晃脑,陈主任,陈叔叔,陈老师,小女子也敬……敬您一杯。话未说完,酒杯落地,身子一歪,倒在我怀里。
部长哈哈笑了:如何?温香软玉,那滋味,岂是一个好字了得!
我瞪他。他也有酒了,兀自嘿嘿发笑。大家一时慌乱,上来一个女科长,叫来一个服务员,搀扶着小妙去了房间。酒也就散了。部长晃晃地站起来,拉我去隔壁给书记敬酒,我不去,担心着小妙。部长说:你且放心,有人陪着。我正色道:我不放心。部长坏笑: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我说:你且稍息!部长快意大笑,我不坏你好事!——这他妈的什么世道,男盗女娼的事情一夜之间也成了人们,特别是达官贵人们口地遮拦的消遣?
书记如约而至,约我去唱歌。我说了小妙的醉酒,言称不能离开。部长暗示书记,莫搅扰我的好事。书记正色批评部长,你呀,就那么一点苟且的事,你以为人家陈主任像你?书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你旁边房间打牌,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如此甚好,小妙有女科长照顾着,我在旁边打打牌,真是太好了。四人坐定,哗哗地将牌推进机器,码牌,起牌,出牌。但是心不在焉。勉强打到十二点,输了一万多,也就散了。科长进来报告,小妙已经醒了,没事的。我送书记部长下楼,一一握手告别,看着他们在路灯下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房间,茶几上放着几条烟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沓子钱,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洗了澡,心里还是空。我开门出来,站在小妙的门口,犹豫又犹豫,晚上酒桌上的一幕历历在目。正进退两难,门开了,小妙浴巾缠身,站在门口。我说:你没事吧。她不语。我说:没事就好,早点睡吧。她就那么地看着我,好像有点气咻咻的感觉。她说:你还能安心地打牌?我让你打牌!她说着一把将我拽进去,她身上的浴巾应声落地。
这一晚,我和小妙算是坦诚相待了。我点了一会烟,感觉身上的激情正如潮水在慢慢消褪。我跟她讲了大学里的女友,讲了妖桃。奇怪的是,我在讲的时候,手就放在她的胸上。我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还讲了妖桃的失踪。她一直就安静地听我讲,不插话,不发问。一度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是她却及时地睁着两个大眼睛,望着我,鼓励我继续讲下去。她安静得像只听话的猫。她的皮肤在灯光底下泛着年轻的光泽,她的额头饱满光洁,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她安静的身体正在散发一种迷人的体香,那是比世上任何名贵的香水还要妙的香味。此时,她颀长的光腿缠绕在我的身上。我问:我讲这些,你一点不生气?她说:我不生气,那是你的昨天,跟我没有关系。我说:我是一个很放浪的人,我自制能力很差,意志薄弱,我管不住自己的。她说:可以理解。我说:嗯?可以理解?你小小年纪,怎么理解?她说:你忘记了我大学选修过心理学学位的了。我说:那你说说我这是什么心理?她起身,抓了浴巾将身子裹着,去给我倒水,说:占有欲呗,男人的通病。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让我思考她跟我这一回又是出于什么心理呢?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肯定在用我的专业思考我这个人吧?我告诉你,不用想,我爱上你了,从踏进报社大门,做了你的实习生,我就爱上你了。我说:你莫吓我。她说:不吓你。今天我告诉你了,今天我把自己给你了,你开始考虑这个事情,不管结论是什么,我都还是爱你。我说:你真的不介意我的那些事?她说:介意也不介意。我说:如果我一生劣性不改呢?她说:不会,我比你更了解你。我说:如果妖桃真的怀了我的孩子呢?她说:那我就会劝你跟她结婚,别伤害肚子里的孩子。我说:这倒真是个意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甜蜜地笑了:我是一个可爱的小女人。
我说:好吧。我来找到这个妖桃。我说这话时,小妙真的睡着了。她轻轻的呼吸,吹拂着我的胸膛,让我体会到所谓吹息如兰的美妙。
这个机心颇深又浑然如玉的小女人,让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爱怜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1-30 15:42
(十五)
大女人态度的变化一直让骡子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今天会这么冷淡呢,昨天还好好的,让他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他想找个人好好说说,但是想来想去,没有人可以跟他说这些。无人可以听他诉说,他也无从说起。只有胡医生,但是他想起了胡医生光着上身的样子,想起了举在空中的那两个又白又胖的小脚。胡医生到会听他说吗?他跟嘭嘭吃食的猪说:你说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呢?猪吃食很澎湃,没有回答他。他跟鸡说:你说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一笼子鸡都是恹恹欲睡的样子,咯咯两声,他也听不懂鸡在说什么。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灯瞎火的稻场里,身边蚊子嗡嗡地环绕。山里真黑啊,没有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也没有风,闷热,黑沉沉的夜,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雨。他使劲地拍打着盯上身的蚊子,把自己都打疼了。女人怎么变化这么快呢?昨天还在说让我给她送菜,今天就是这么地嫌弃我了?难道是我给的钱太少,她嫌我太穷了?我也不穷,妈死的时候留下些钱,这些年,自己种地,卖稻谷,卖花生,卖菜油,也弄了一些钱。自己又没有什么开消,除了买盐,买农药化肥,基本上不花钱。他就是一个不花钱的光棍。骡子就一个人闷坐在闷热的山湾里,左边拍打一下,右边拍打一下,后来烦了,拍也懒得拍,让蚊子去咬,蛟急了,他点了一把艾蒿,放在身边,浓烟袅绕着他,蚊子飞跑了。他怎么都想不透问题出在哪里。后半夜,还是没有凉快的迹象,他就去睡觉,屋里也热,他连电扇都没有,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慢慢地睡过去。一睡着,妈就来了,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儿子啊,那个女人靠不住的,她会害死你的。他说:我觉得她蛮好,不像是害人精的样子。娘说:不是说她是害人精,她的八字蛮硬,克夫,你抗不过她的。他说:我不管,我就喜欢她,她的屁股好大!妈说:儿啊,我在这边把一切都看得真真的,你要死在她手里的。他说:就是死在她手里,也愿意。妈说:唉,这也是命呢。擦着眼泪转身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尿胀醒了。他趿着鞋出来撒尿,天还是热。他站在稻场边上撒,直接尿到菜地里去。他感觉了到了刺疼,拉拉的。他把尿忍住了半截。然后再放松去撒,还是疼,刺拉拉的。他又忍住,等刺拉拉的疼痛过去,再放开撒,还是疼。他撒完了尿,疼痛感还是没有消失,他回到屋里,开了电灯,研究了一下疼痛的部位,没有发现什么,而且疼痛已经消失了,他就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撒尿的时候,疼痛又来了。他想是不是去找一下胡医生,但是地里有活儿,今天要做。稻田的水今天要开口子放出去了,再不放,稻子就会站不起来,要倒下去。他一块田一块田去挖沟放水,中午回去做饭吃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大屁股的女人,她做得饭香呢。他把饭做好,又去撒尿,疼痛又来了。他决定第二天一定去找那个医术高明的胡医生。
但是晚上他总是感觉要屙尿。尿又不多,尿一次疼一次。一晚上几乎没有睡好。大雨说来没有来,山里特别闷热。早上他去厕所的时候,发现自己那里长了东西,那是像蘑菇一样的东西,就长在凹槽里。他用手去触摸,没有疼痛的感觉。他试着扯了几下,有点疼,可以忍受。他用力一扯,断了,一颗血冒了出来也不十分疼。一共三个蘑菇,他都扯了下来。自己能扯,就不用找胡医生了。但是第二天,长出来六个,他慌了。
胡医生只瞟了一眼就说:你得了尖病。他说:什么尖病?胡医生说:尖锐湿疣。他说: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胡医生说:那得问你自己。他搔头,说:我不晓得。胡医生说:你是不是跟不干净的女人做过那事?他说:哪事?胡医生笑了笑,说:床上那事!骡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胡医生拈着稀疏的胡子,不说话。骡子问:好治吗?胡医生说:不好治。骡子急了:求你了,给我治治吧。胡医生说:也能治,但是贵!骡子问:多贵?胡医生又拈胡子,说:要打针要吃药,双管齐下才能治你这个病,一针一千八,六针,口服药一千二。你自己算。骡子急得脸都白了:我不会算,你给我算。胡医生说:好,一针一千八,六针,六八四十八,一六得六,六加四得十,光针药主得一万零八百。加上口服药,正好一万二。骡子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胡医生说:趁早,越拖越麻烦。骡子嗫嚅,口齿不清地说:我没有带那么多钱。胡医生说:带了多少,先治着,钱你再送来。
骡子闭着眼睛,让胡医生打了第一针。第二天拿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交给了胡医生,打了第二针,果然疼痛消失了。蘑菇消失了。他在心痛自己的钱的时候,觉得胡医生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真是药到病除!打完第六针,胡医生跟他说了这个病的来历,让他知道了,他这一万二千块是那个大女人让得遭得灾。他在心里把这个臭女人看看骂了无数遍。但是心里却恨不起来。他在菜园子里摘菜的时候,想到是不是去给那个女人送点菜过去,想起那天她的冷淡,想起这一万二千块,他把一大抱青菜扔给了圈里的猪。
(十六)
妖桃仍然没有任何信息,她约定的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我去她单位找她,单位的人说她请了公休假,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上班了。打她的电话,电话是通的,没有人接。微信视频请求发出去了,也没有人接。我一遍遍地发信息给她,硬话软话轮流说,就是没有反应。我开始担忧起来。我给杨高打电话,让他启用侦察的手段,来确定她的安危。杨高这王八蛋,自己火烧眉毛了,还有心事取笑我:我以为就我一个失意人,哪里想到还一个落魄者!他告诉我说,侦察手段不是想用就用的,这里有明确的规定。但还是愉快的答应帮忙,但是前提是我必须毫无保留的告诉他真相。我先说是替一个朋友找他的女儿,杨高不信;我又说是替一个朋友找她老婆,杨高仍然不信;我再说:是报社的一个同事的女朋友,杨高说:你鸡巴爱说不说,老子没功夫搭理你。我只好说:是我女朋友,行了吗?杨高说:什么类型的女朋友?我说:你管!他说:好,我不管。我说:准备认真谈的女朋友。杨高说:她家是哪里的?我说我不知道啊。他说:你扯淡,这就是你说的认真谈?他一步一步地把我往死角里逼。这是他的长项。最后我说:她可能怀了我的孩子,几句话没有说好,她失踪了。他说:这就对了嘛。
没有一个小时,杨高的电话来了:哥们儿,你放心吧。她还活着。今天她的电话一共拨出和接听了六次,累计通话时长35分钟。我松了一口气。他说:据我所知,她在一个叫做银色海岸的小区里。他在打哈哈的时候,我及时地挂了电话。我知道,这厮又要说什么了。
我来到银色海岸小区楼下,点开她的微信,先发了位置图,然后说:我在楼下,想见就下楼,不想见,不再见了。妖桃子发了一个泪水表情给我,说:奴家正在下楼。
我坐在车里,吸烟。我在思考一会儿见了她怎么说话。我看见她像一只蝴蝶向我的车飞来。她先娇媚地拍了一下我面前的挡风玻璃,然后一阵风一样地拉开车门,钻到我的车里,上来就抱住我啃了一口。你还是个有心的人,我好喜欢!我扳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回到她的座位上,启动了车子。她脸上神采飞扬,问:我们去哪里?我说:医院。她喊叫起来:去医院做什么?我说:做检查。她的声音变大了:检查什么?我一脚将车踩停在路边:你不是说你怀孕了吗?她说:是啊!我说:检验报告呢?她说:我自己查的。我说:你真够扯淡的。她说:这很重要吗?我说:很重要。她说:比我还重要?我狠狠心,说:是的。她的情绪一落千丈,说:原来是这样啊。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我说:是你,拿这事来说事的。她不说话。我说:我们两个处得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你怎么想起拿孩子来说事的?她还是不说话。我说:你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这个准备。你想结婚,完全可以告诉我,不用耍小聪明。她扭头望着我,说:如果不是耍小聪明,是真的呢?我说:那就们就去检查,去做DNA,是我的,我认!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狰狞,说:你混蛋!我说:是的,你骂得没错,我就是一混蛋。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我有些担心她的情绪失控。车内一时很安静。她慢慢地平复了情绪,说:既然如此,检查不检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拉开车门,说: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了,你走吧。她摔了一下长发,上了人行道,步子坚定,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在车里,一时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等我有些明白她的话,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我知道,这回,我是彻底地把她伤了。问题是,那个儿子,到底是虚构还是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肚子?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算是彻底猥琐了。想起曾经的欢悦与疯狂,曾经的默契与欣赏,空空空空,恍若一梦。
沿江大道上,车流如水。我一直寄身的这个城市,好象忽然变得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就这么大脑空洞地坐在车里,车没熄火,打着双闪。嚓、嚓、嚓……响个不停。一直坐到交警来敲我的窗玻璃,我才醒过神来。
我给小妙打电话。小妙说:正好,你的梦中情人来了,你快过来,一起吃饭。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说:可不敢说乱七八糟的的,是娟子姐姐。
我说:不见。你就说我不在报社。
她说:吔——怪了。不行,娟子姐姐就在旁边,我电话是免提的。
我恨一声,说:我真的来不了,你跟她说一声,失陪了。
娟子的声音传过来:陈大主任,有事儿您就忙去吧。
我挂了电话,将车开到小区地下车库,准备回家关了电话,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这几十年颠倒红尘的生活。小妙的电话却跟了进来:老大,什么情况,不像是你的风格,难道真有放下屠刀的说法?我说:妖桃子找到了……她问:什么情况。我说:你先陪娟子吧。没有什么情况,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回头再说吧。
小妙说:不允许!这关系到小女子的幸福,我怎么能等到回头再说。快说说,说个大概。我说:真说不清楚。我挂了。她说:哎哎,别挂,她到底怀了没有?我说:说不清楚,好像是怀了好像是没怀,我也不知道。她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个必须知道啊。我把电话关了。
我也不知道小妙什么时候成了我可以无话不说的朋友的,这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1-30 22:03
再来欣赏。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2-1 11:29
值得拜读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2-1 13:17
再次感谢楼主满足我的欲望!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3:42
(十七)
虽然狠狠地把一大抱新鲜的青菜扔给了猪,让猪大快了朵颐,但骡子对那个大女人的惦记一点也没有办法减少。只要一坐下来,他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叫喊,她扭动的身体,她的大屁股,她做饭的样子,她被自己从后面抱着时的顺从,她低声讲诉说自己不幸时的悲愁,她讲自己孩子时眼中的亮光,她讲父母时的那份牵挂……这一切都让骡子不能自拔。骡子虽然说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时候变脸变得那么快。有时候他认为是那小婊子袒露的半边乳房让她不高兴了,但是很快又觉得不是,第一次不就是她安排小婊子跟他做的吗?只一握,只一口,他就崩溃了。这事她应该知道。自从他和她有了那回事,他就从来没有想过小婊子了,这他应该知道,他对她是忠心的。那么一定要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会是什么事情?她为什么不跟我讲呢?知道我没有钱?不想让我犯难?还是根本就不想跟我处下去?骡子觉得不管什么情况,自己一定要去一次,当面问个明白。
这次的骡子进了城,没有直接去小红屋。他躲在小红屋的对面,眼睛紧紧地地盯着那扇玻璃门。一个上午,没有男人进出。小婊子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坐在玻璃门里,眼睛透过玻璃门在街上睃巡。没有看到那个大女人。中午,他去吃了碗面条,又回来蹲守。下午一点多,他看见大女人出来了一趟,把一盆水泼在街上,然后拿了扫帚,把门口的一块街道扫了一遍(哦,你看看,她扫地的姿势多么像个贤妻良母啊!要是这个女人站在我的稻场里扫地,给我做做饭、洗衣服、晚上跟我睡觉,就是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啊!),扫完地,女人拄着扫帚,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脸上并没有什么忧伤。风吹起她的裙子,裙裾飘飘,屁股被包裹得浑圆(骡子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了。),然后女人回去了,拉上玻璃门的时候,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两点多,一个男人晃了进去,隐隐绰绰的,他看见那个男人先是在大女人屁股上摸了一把,女人在男人胸前打了一巴掌,然后男人笑得身体后仰,然后,男人消失了。他知道那个王八蛋肯定穿过幽暗的小巷道去了后面的小屋,屋里有一张窄窄的床。他睁大眼睛盯着玻璃门,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见他的女人坐在了玻璃门的后面。
一会儿,又有一个男人拉开门进去了。骡子看见他的女人站了起来,看见那个男人把他的女人抱了一下,还想亲嘴,他的女人把头扭来扭去,在躲;看见男人一双爪子在她的胸前用力地揉搓!骡子腾地站起来,想冲过去打他一顿,但是又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想起女人说过,一个大男人在这里晃来晃去的,她的生意还怎么做?跟着,他看见玻璃门拉开了,女人半个身子探出门外,踮起脚,伸出手臂,哐啷一声,玻璃门外的拉闸门拉下来了,没有锁,还留下一道缝。骡子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骡子跳出来,飞快地穿过街道,来到拉闸门前,躬下腰,伸手就要去抬那门,但是,突然地,骡子觉得自己浑身没了力气,他站起来,回望大街,正午的大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白晃晃的太阳,太阳底下的植物也都无精打采的。他慢慢地走回他的据点,坐下来,眼睛望着那扇半挂的拉闸门。那像是一道生死门。他多么希望那门早点升起来啊。一条蛇从他面前溜了过来,抬头望了他一眼,好像叹息了一声,又溜过去了;一只肥胖的老鼠从垃圾堆里钻出来,闪着一双迟疑的眼睛望着他,好象不明白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有正午时分坐在这垃圾堆旁边,像个会死的人。老鼠盯着他,没有跑,一会儿又来了一只老鼠,两只老鼠坐成同一个姿势,一起研究起他来。他的眼光一会儿盯着老鼠,一会盯着那扇门。老鼠见他无趣,叽叽两句,长长的尾巴甩了甩,翻到垃圾堆那边去了。
门终于升了起来。他看见那个男人低头钻了出来,临走的时候还在女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女人扭着身子,抿嘴笑。一会儿,又一个男人出来了,把钱递给了女人,女人说:再来玩啊!——骡子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这个臭女人,这个婊子!他感到全身的血在呼呼汇集到脑门上了。他想冲过去把这个店砸了,一把火烧了,然后把这个女人拉出来暴打一顿,打到她认错为止,然后拉回家,关起来,哪里也不让她去,就在家里洗衣做饭,伺候老子!
正这么想着,又来了一个男人,跟她打了一个招呼,直接就进去了。他看见他的女人这回走了出来,站在街上,东张西望的样子。他的心稍稍平息了一下。已经三个男人了。三个男人,骡子觉得好象都是农村来的,最多就是个农村进城打工的。他们走路的姿势,他们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比自己老练多了,一看就知道是常客,熟门熟路的。
有一瞬间,骡子感觉女人已经看见了他。他赶紧低下头,把身体稍稍往右边移动了一下,靠垃圾堆更近了。一团绿蝇被惊飞,盘旋一阵又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第三个男人也离开了。那个小婊子跟着出来,把钱递给了大女人。然后两个女人站在街边的树荫下,小婊子还伸了伸懒腰,然后跟大女人说着什么。大女人很高兴的样子,点了点头,小婊子很高兴,转身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还提了一个包,看来是要回家去的。骡子的心高兴起来。
小婊子走后,骡子立刻站起来,准备过去跟他的女人见面。但是又来了第四个男人,跟她在玻璃门里说着什么,比画了几下,拉开门走,大女人拉了拉他,没有拉住。骡子坐下来,心里重新苦涩起来,满口满腔地苦。他犹豫着该不该过去,过去说什么,怎么说。这时候第五个男人出现了,这是一个老头子,头发花白了,腰都有些驼了。他走走停停,好象犹豫不定的样子。大女人望着他笑。老头子打量着她,然后一只脚迈了进去,想一会儿,又退出来,站在街上跟女人说着什么,然后,大女人推着老头子进了玻璃门,回身把重新拉闸门再次拉上了。
骡子的头要炸了!他大口地喘气,他觉得如果不大口喘气,他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很久,很久。拉闸门才升起来,老头子走出来,步子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象风中的灯草。大女人跟着出来,把钱往兜里揣,脸上笑得很得意。老头子一摇三晃地走远了。女人把玻璃门完全拉开,又在扫地。
骡子站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僵了。他就又坐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
玻璃门里,灯亮了起来。
骡子扶着自己的腿站了起来,两条腿有千斤重。他感觉自己在打晃。他一步一步地向着小红屋走去。他今天一定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两三次,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和金钱,如今自己虽生犹死,而她不仅不知道,还照样把皮肉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如今钱钱没有了,身体也被掏空了!
一定是他的眼睛充了血,他的出现把女人吓了一跳。他慢慢地转身,重新拉闸门再次拉上。
女人说:哎哎,你关门做什么?
他说:做生意撒!
女人说:不做,老娘今天不舒服。
他说:不舒服?搞狠了吧?
女人吃惊地望着他。女人不相信这个笨得像头骡子的乡下男人还会这么说话。
女人说:你瞎说什么?
骡子说:半天四个,是蛮累啊!
女人说:你在盯我?
骡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女人说:你都看见了?那来吧。
骡子说:不要脸!
女人楞住了。一会儿,哈哈地笑起来,说:就是不要脸嘛,要脸谁还会做这个生意!
语气一转,说:怎么,你吃醋了?你还会吃醋?
骡子说不出话来,喘着粗气。
女人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说:你也玩一回,不收你钱!
骡子把她抖开,说:不敢!我怕得病!
女人火了:嫌我脏?嫌我脏你滚啊,我又没有请你来,你滚吧,你滚!
骡子腾地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女人说:吔,还想打人啦!跑到门前准备去拉门。
骡子说:我不打人,你把药钱还给我!
女人说:什么药钱?
骡子说:什么药钱?你把病传染给我,你以为我不懂是吧,第二天我的东西就长东西了!治这病,我花了一万二!
女人说:什么东西上长东西的,把我说糊涂了!
骡子狠狠地说:我得了尖病!
女人说:尖病?治尖病,几百块钱就行了,你被人骗啦,一万二,你这个笨猪!
骡子说:你把钱赔给我!
女人双手叉腰,挺了胸,往前一步。赔钱?做你的黄梁梦!是老娘拉你搞的?你这样的光棍老娘见多了,在这里耍威风,老娘随便叫几个人打不死你!老光棍!
骡子的拳头握得发抖。
女人又上前一步,胸前两砣肉已经抵上了他的胸。
想打人?你打一个试试,你打呀,你打呀!
又往前一顶。骡子一屁股坐在小饭桌上了。
你打呀,你打呀!女人还要往前顶。她的唾沫喷了他一脸。
骡子侷促地转身,要躲开女人愤怒的胸。他的手反过去想把自己撑住。他的手摸到了一把刀。那把菜刀。
女人还在进逼。女人的身子是前倾的,骡子的身体已经后仰到了极限。
骡子一使劲把身子挺了起来,那把刀跟着他的手起来了,灯光下面,白光一闪,女人啊了一声,整个头就向后翻仰过去。血冲天而起。女人啊了半声,倒在地上。桔红色灯光下,喷出的血是黑的。
骡子看着手里的刀,刀上没有多少血,只有刀刃上,有一细溜。他的全身抖个不停。他跨过女人的身体去把拉闸门完全拉上,从里面锁了。桌子上有半盒烟,他抽出来一枝,抖抖地半天点不上火,好不容易点上火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就扔了,扔在血里,很快就熄灭了。血还在地上漫游,一寸寸扩大边界。血在往他的脚跟前流。他往后挪了一下。外面马路上正是天黑之后最后的热闹时分。车和人都在急急地赶路。
他把灯关了。刚开始是一团漆黑,后来,路灯的光从拉闸门下面渗透进来,屋里有了一丝丝亮。女人安静了,她还屈着一条腿。
骡子后来不抖了。他也安静下来了。
他摸着黑,走过那条狭窄的巷道,发现有一个后门,他悄悄地开了门,仄着身子溜出来,反手将门带上。回到垃圾堆旁,推了自行车往回走。他骑了一下,没有力气骑上去,就只好推着车走。
夜幕低垂,繁星如织。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3:44
(十八)
杨高被组织请去喝茶了。
这个消息是他老婆电话告诉我的。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说。杨高其实没有多少真朋友,你看他一天到晚不着家,这张桌子吃到那张桌子,一坐一大桌,其实他没有几个朋友。他把钱看得太重,一个男人把钱看重了,朋友就少了。这也不怪他,他小时候穷怕了,家在老山里,兄弟姐妹又多,能够走到今天,她其实蛮知足。很多人跟他玩,是看上了他身上那张皮,特别是街上那些二流子混混。我也劝过他,他说,做警察这一行,就是跟二流子混混打交道的。正人君子,谁会进公安局?他说得好象是那么回事,我也就不劝了。他的好多小案子,都是街上的小小混混们帮他破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她说:他钱上没有问题,他的工资卡都在我手里,每月也就五百块钱零花钱。这次谁都晓得是局长在整他。
我让她别担心,既然如此,喝茶也就是喝个茶罢了,走一走过场,毕竟他是有贡献的人,公安局离不开他。只要没有别的事就好。
我又给她承诺: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的。
她在电话里一再表示谢谢。
我问:你们……
她说:还没离。他一直不同意。
噢。我说:那就好。遭遇此一劫,相信许多事情他会想明白的。
她说:不是这个,就是离了,他也还是我孩子的爸。
我说:是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她说:其实,他也真的不容易。
我听出来,她的声音在变,有哽咽的趋势。我说:那就这样吧,看情况,我回来一趟,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给县里的纪委副书记严阵打电话问杨高的情况。严阵口风很紧。王顾左右。我说:就说够不够吧!严阵说:不好说。我说:你的意思是?他还是说:不好说。
以我对这一级官场官员的了解,这个“不好说”完全可以解读为:情况比较严重,杨高同志出不来了。
我决定回去一趟。我知道作为地级市党报的新闻部主任,我回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在这些官员的眼中,记者和媒体就是一块抹布,用得着的时候,给个红包几条烟就要轻松地驾御,你好我好大家好,真把你得罪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报社的有总编有社长呢。从行政级别上讲,我是主任,又是班子成员,顶多好就是一条副处,真的较起劲来,在公安局长眼里我算个屁。再说了,报社又不是我自家的,我想看看成功谁就骂谁,我想揭谁的疤就揭谁的疤?党性原则呢,组织纪律呢?周边关系呢?每年的报纸发行呢?条条蛇它都咬人呢!我就是一个油滑的老记者,熟谙其中之道,游戏其中,取我所欲而已。
小妙听说我要回南远,跑到我办公室,关上门,双肘撑立,说:老大,你要回去啊。我说:是啊。她兴冲站地说:我也去。我说:你去做什么?她说:去看我婆婆啊?我说:你婆婆?你婆婆怎么在南远?她咯咯笑,说:笨死了,我婆婆不就是你妈妈吗?我说:你可真会扯,我妈妈什么时候成你婆婆了?她说:紫阳之夜以后。我说:那我妈可真的忙不过来了,她老人家这儿媳妇也太多啦,她数都数不过来!小妙说:讨厌啦,那些在野党不算,我才是执政党!我说:我什么时候授权让你上位了?她说,反正我不管,这次我一定跟你回去,就以同事的名义去也行,先跟老太太混个脸熟。我说:呵,真是上位心切啊,她们还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呢!她拍手笑:是吧,是吧?
她站直了,说:老大,我向你保证,不会坏你的事的!
我说:还是不行。
她说:怎么又不行了?
我说:桃子现在什么情况我完全不知道,原来吧还有见面的可能,现在是连这个可能也没有了。她的性格我了解。这还不是问题的核心,核心是她到底怀了孩子没有呢?如果是真坏了,她会怎么办呢?小妙,我说,怎么着我也得弄清楚了再说我跟你的事情吧?别有一天,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个孩子来敲门叫爹,你还不崩溃?
她沉思了一下,说:本女子说话算话,三个月,桃子姐怀没怀就会水落石出。三个月后咱俩共商国是!这个调查工作不劳老大操心,我来办。
又嘻嘻笑,说:不过,就算你说的来个毛孩儿叫爹,我也不会崩溃,省我的事儿了!
我实在搞不懂现在的女孩子都怎么想的!
我从柜子里拿出几条烟,装进包里。想了想,操起电话打给市纪委的一个哥们儿。哥们说:这事啊,我知道。我劝你别瞎掺合了。你知道的是局长要整你哥们儿,你不知道的是你哥们儿心心念念的那个女警察的未婚夫就是南远县委副书记雷震的儿子!这不找死吗?虽然说吧,也就是一个念想,也没咋的,但大家都是面儿上的人,脸面上过不去啊,还不把你哥们儿往死里整?再说了,你那哥们儿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屁股上屎也多!没事儿都能给你整出事儿来,何况本来就有事儿!
我说:什么情况?
他说:说这也没什么意义,还违反纪律,咱也不多说了,你呀,别自己往泥里跳就是。
他的话让我对杨高的明天忧心忡忡。
小妙的电话就进来了,让我下楼。她买了一大堆东西,有给杨高儿子准备的,还有一些是给我老娘准备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看杨高呢?她说:你打电话时我听了一鳞半爪的,知道杨高出事了,以你的为人,回去了还不得去看看?空手去?还有,把你看看,我觉得养儿养女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说:此话怎么讲?她说:你看看你,回家也没有想起给老娘带点礼物。娘有儿心,儿无娘心啊,凄凉,完全是毁人三观啊!小妙这话我让心生惭愧。我说:口头表扬一次,小妙不错!小妙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冰山一角都不算。我说:那就继续发扬光大,不许骄傲!小妙也不管是在报社的大院里,上来就挽住我胳膊:这么说,老大心迹主意了,同意带我去了?
我想了想,说:好吧,你要去就去吧。她跳起来,说:老大英明!
严阵是我大学同学,同学不同专业,我新闻系,他是哲学系。路上小妙开车,我一路在打电话。先是严阵,他在电话里同意跟我见面,位置是一家茶楼。再是杨高老婆雪梅,让他在家等我。然后是宣传部长,通报了我回家的消息,不是说要他安排生活,而是一种相互尊重。最后我给老娘打了电话,老娘先是高兴,然后不安地问:儿子啊,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我能出什么事啊,就回来看看您!老娘说:今天礼拜几啊,你不上班吗?我说是到县里采访,顺道看看。老娘说:那你又不在家吃饭了?唉,外面的饭就那么好吃啊?我赶紧说:今晚就在家吃就在家吃!老太太高兴起来,说:那不打电话了,不打电话了,我去叫你弟妹叫你妹妹都来,弄好吃的。说完扔了电话,我喂了几次,没有声音,才挂掉电话。老爸去世后,老娘一直跟弟弟生活。弟媳妇没有多少文化,初中毕业,但是善良、心直口快,跟我老娘一起生活时,也有矛盾,但是我知道老娘心里是喜欢这个媳妇的,有矛盾也大不了哪里去。这些年,我出钱,我弟出力,又有妹妹妹夫时常殷勤地走动问候,天下太平。老娘唯一的牵挂就是我这个城市里的光棍儿子。他看我用钱时大手大脚,名烟名酒地用着,经常私下里常常敲打我,莫要犯经济问题,你看现在贪官一抓一大批,你要是出了事,我是一天也活不成的。我就跟她老人家打哈哈,说自己不是官,就是个记者,靠写字吃饭的,又不管钱,要犯错误也没有条件。老娘说你不是官怎么那么多领导请你吃饭还送你东西?我说说了您老人家也不懂的,反正你儿子这一辈子什么错误都可能犯,唯独经济错误犯不了。老娘说:什么错误也不许犯,特别是作风错误!我说好好好,我什么错误也不犯。我学英明伟大正确的毛主席,好不好?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远远就看见老娘站在门口的小场子里望着我。我看见她跟隔壁的杨妈在说话,在说儿子今天回来,说回来了回来了。杨妈也就站在那里。我把车停稳,放下玻璃,叫了一声妈,老娘一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盛开的一朵菊花。又叫了杨妈,我跟杨妈说话时,小妙从车里钻了出来。她径直去了车后面,掀起后盖,提出来两个大包,笑盈盈地走到老娘面前,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妈!老娘脸上的花纹凝固了一下,刹时绽放得更加灿烂:哎哎地答应着,说:快进来快进来!小妙走着轻盈的舞步进了家门,好像她来过很多次一样。老娘的步子也变得轻快啦。杨妈跟进来,问:陈述啊,这是你媳妇?我说:她……小妙说:是的,我就是他媳妇儿。杨妈说:陈述啊,你千挑万挑,终于挑了个好的。老娘正在泡茶,回头嗔道,杨妈你真会说笑,我儿子是个老实人,从来是别人挑他,他哪里千挑万挑了?杨妈哈哈笑,好好好,我说错了。小妙说:杨妈你坐,你没有说错呢,我是陈述挑剩下的呢。老娘摇了摇头,说,这孩子!
小妙凑过去,跟我妈说:哼哼,是我霸占你儿子呢,您高兴不?我妈说:高兴高兴!你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小妙说:那要是您儿子不喜欢呢?我妈说:他敢!他不喜欢我喜欢,你就当我闺女,这儿子我不要了!小妙说:老太太,得了,有您这话,我放心啦!
杨妈努努嘴,轻声说:这看这婆媳俩,真是有缘分!
跟着弟弟弟妹妹妹妹夫都进来了。都是一脸心知肚明的笑意。妹妹把我拉里间,说:说,这人是谁?我说:你看呢?她说:我嫂子吗?太小了吧?我说:我然呢?你希望我给你找个老嫂子?妹妹说:哼哼,那倒不必了,问题是,你hold得住hold不住哦?我说:你看她像个小萝莉?我跟你说吧,是她在追你哥呢!我妹说:你就吹吧你,也不看看你脸上的摺子,都像大寨的梯田了。我说:这不叫褶子,这叫成熟,属于沧桑美学范畴,你不懂。我要出去办事,你好好地陪你嫂子!
我把两条1916放在严阵面前,他扫了一眼,点了下头。下午的茶楼里没有什么人,安静得只有柴可夫斯基的钢琴曲在轻响。
安静地喝了两杯茶之后,我问:到底有多严重?
严阵说:肯定出不来了。
我问:什么方面的问题?
他说:多。
嗯?多多?
他说:经济、作风、涉黑、涉黄。
我问:会怎么处理?
他说:马上移交。
我说:这么快?
他伸出细长枯瘦的手指,蘸了茶水,写一个字,雷。指指上面,说:督办案件,还能慢吗?说完将一杯茶水泼在了雷字上。
我说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烟放进包里,说:晚上有事,不请你吃饭了。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一壶茶很快就凉了。
部长电话进来讲晚餐的安排,我死活推掉了。部长说:你在哪里?——这才是部长关心的问题。部长不怕你吃他的饭喝他的酒,就怕你绕过宣传部去采访,给他捅窟窿。我说了茶楼的位置,一会儿部长提着一个袋子就赶过来了。他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半天,问:刚才有人来过?我点头。他说:谁?我说:好奇害死猫!放心,不是举报人。他嘿嘿一笑:那就好。你晚上什么安排,不让我请你?我说:我是为杨高的事情回来的,没有心思喝酒。他说:咳,就这呀,没有多大的事,你就放心吧,也就是他弄了两个发廊,报销了几张进餐费,多大个事!我问:你知道这事?他说:这事谁不知道?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3:46
我问:你知道这事?他说:这事谁不知道? 我问:那涉黑怎么解?他说:涉黑?真能扯,不就是跟街上的小混混们吃了几顿饭,唱了几次歌,收了几条烟嘛,就涉黑了?再说南远有黑社会吗?我说:如此看来,你对这件事还真是不了解。他说:怎么不了解?不就是某个领导不高兴嘛?这南远也不是他一家的天下。杨高这人业务能力在这里,放心吧,最多是个双开。我停杯凝神,问:你这话有多大的谱?他说:这个不敢说,你等着瞧吧,八九不离十。
我的心稍稍轻松了一点。
送走了部长,我给雪梅打电话,让她来茶楼。很快,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了,还是那样,只是憔悴。我告诉她不要太担心,事情不大。她说:陈述,你可能不了解情况,现在民间说什么的都有,说他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收取保护费,外面养了一大堆情人;又说他开了妓院,按月收份子钱。雷书记指示一定要从快从严,除恶务尽……说什么的都有。
我说:你信吗?
她摇头。
我说:这就好,你不信就好。从来官府一粒芝麻,民间一颗西瓜。
她说:但是无风不起浪啊,他真的收了那么多钱,钱在哪里呢?我也没有见他花什么钱啊。
我说:如果他没有工作了,你会离开他吗?
她先是摇头,然后忽然抬起头,问: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他要被开除是不是?
我说:要有这个准备。
她说:真要只是开除,那就感谢菩萨了。他做的这是一份什么工作啊!开除了,他有手有脚,我有工资,怎么也能生活得了。
我说:如果钱上什么困难……
她说:没有,没有困难,这些年我们的工资,还是有积蓄的。
我说: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接儿子去,好长时间没有见这小子了!
雪梅的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陈述,陈述,你是个好人……
她说自从杨高出事之后,儿子就不说话了。在学校里,已经跟别人打了几架,把别人的头都打破了,我问为什么打架,他死不开口。要不是公安局里,他爸爸还有点人缘,派出所早把他抓了。
我说:没事儿,孩子肯定压力太大,我跟他说。
在学校大门口,远远地我们就看见他儿子斜挎着书包,松松跨跨地往校门口走。雪梅说:你看看,这哪里还是我那个儿子嘛!我说:不急不急。
儿子看见我,叫了一声陈叔叔,也是没有话。我说我送你回去,他说不用。我说你跟叔叔生分了吗?他不说话。我说你小子小时候去我家里玩,上厕所从来不冲水,臭气都跑到客厅里。他眼睛望在别处,还是不说话。我搂他的肩膀,他躲开了。我让雪梅先回去,雪梅会意地先走了。我再去搂他肩膀,他让我搂了。我们一起回到车里。
我说:小子,你是不是感觉同学们都在笑你?
他望着车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人的成长是个过程,我也是从这所学校出来的,长到今天,也遭遇了许多不期然的打击,没有谁会一帆风顺。你看我,我原来的理想,是当个大官,结果现在呢,成了一个小报记者。
他说话了:他为什么会犯这么丢人的错误呢?
我说:只要是错误,就没有丢人与不丢人之分。
他说:叔叔,你这话不对,我爸要是个政治犯就不会丢人!
我笑了:小子,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当政治犯的,你这要求有点高啊。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说我爸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妈哪点对不起他了?
我说:这是个很复杂的社会学问题,等你长大了,结了婚,体验之后再来说这话吧。两个好人也不一定能成夫妻的。
他说:陈叔叔,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说:没有合适的呗。
他说:什么才是合适的?
我说:这个叔叔也说不清楚。
我说:听说你在学校打架?这个真不好,把别人的错误拿来惩罚自己,把一个错误变成几个错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说:就是烦。
我说:你看啊,一个人烦了,有很多选择,去踢球是一种发泄,当然打一架也是发泄。那么是踢球发泄好呢还是打架发泄好呢?你爸是刑警大队长,案子来了,久不能破,领导盯着,全县人民盯着,压力大不大?肯定大。这几十年,你爸就是在这种压力中过来的,他可能也需要发泄一下,这很正常,问题在于他选择了错误的发泄方式。这样说,你能理解么?
他轻轻地点点头。
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等你踏出大学校门,进入社会,你就要开始为自己负责任了。现在,你还是被监护人,你的责任有你父母担着,但是有些责任他们也是担不起的,你明白吗?
他说我明白。
我说:你妈妈很优秀,我们都认为她很优秀,但是现在她很脆弱,你知道吗?你是男子汉,你能为她分担些压力吗?
他的泪水流了出来。
他说:陈叔叔,我努力……
我摸他的头,说:叔叔相信你。
我把他送到家门口,下车,把礼物给他,一直目送他上到三楼。他在楼梯上向我挥了挥手。
短信响起,是雪梅的:谢谢你,陈述。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2-1 15:16
给儿子做工作这段特喜欢,高,妙。
作者: 向往子 时间: 2016-12-1 15:36
本帖最后由 向往子 于 2016-12-1 15:37 编辑
一口气读到这里,酣畅淋漓,淘到了好货,期待速递!
祝好!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6:11
这稿写得比较投入,写到此节,两次眼热欲泪。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6:13
谢谢向老师抬举,能入您的法眼,深感高兴。一稿今天中午已经完成。渐次上传。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2-1 16:39
很吸引人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17:33
不求吸引人,但求把胸中块垒荡平。
作者: 林中响箭 时间: 2016-12-1 21:06
这个案子发生在2010年2月26日,鸣凤镇解放路南门路段。文中的主人翁“骡子”既是桃李村三组的周某,50岁的一老光棍。小说中描述的“骡子”其实是蛮可怜的,悲剧的产生,主要是这个社会造成的。不知道这个人远安法院最后是怎么判的。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21:20
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开始,它就在我心里生了根。上个月在北京跟一帮朋友喝茶,不知怎么就讲到了城市里的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乡下的男人光棍成群无依无靠,这个故事突然地冒了出来。我给他们讲了骡子的故事,他们听了都是一声叹息。后天的几天时间里,这个故事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成了胸中无法荡平的块垒。我决定把它写出来。这样就动笔了。
从北京到宜昌,到远安,再到甘肃,期间我一直不停地在走。写作也是断断续续。今天经终于把它写完了,但是心头并没有想像的轻松。许多问题我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深入地思考,不能淋漓地阐述。这是中国作家的悲哀。
选择这个地方发表,目的也在于引起大家的思考和关注。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2-1 21:42
捂床上好点过把瘾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1 23:23
谢谢你一直的关注。还有八千多字,改天传上来。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2-2 07:24
你也辛苦啊,期待着!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6-12-2 09:21
等待。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2 10:19
(十九)
骡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走完回家的路了。一切都像一场梦。
鸡在笼门口蹲成一团黑点。猪在愤怒地拱门。他没有管它们。他也没有开灯,他摸黑进了屋,拐进厢房,倒在床上。异常口渴,他没有力气给自己去舀一碗水喝。他很快就昏睡过去。
(二十)
杨高说:天下的疑难案件总会有一些鬼使神差的线索冒出来的。宋慈的《洗冤集录》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手册。他从警几十年来,一直把宋慈的名言“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奉为圭臬。他说很多时候山重水复疑无路了,就像是碰到了鬼打墙一般,但电光一闪,柳暗花明了。他讲了很多案例得以破解就是因为一个巧合,甚至于是一个梦境。
小红屋的门几天没有开了。邻居们也没有太在意。说实话,永远不开才好呢。整天一个娇艳的女人坐在门玻璃里,勾引来来往往的臭男人,邻居们早就不高兴了。但是几天之后,邻居们发现那扇紧闭的拉闸门口无端地聚集了许多的绿头苍蝇,赶都赶不走。细心的邻居在苍蝇嗡地飞起的间隙里发现地上有黑呼呼的东西,像是血,从屋里淌出来的,细细的像条蚯蚓,隐隐地还闻到了臭味。于是打了报警电话。刑警撬开铝合金门,看见屈着一条腿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地上那一摊血,漫漶得很匀称,杨高想不通为何会有一股血破了圆圈曲折地流向了门外。那里并不是低斜的地方。所以他感叹,那一股血一定是流出门外报警的。
一个低劣的色情场所,两个从业人员(这个杨高他们掌握得很清楚。他说:其实,色情场所的存在也有它的合理性,你看现在农村光棍儿这么多,你不让他花钱解决,难道让他们去强奸犯罪?所以,我们的政策是,对农村来的嫖客,一般睁一眼闭一眼,这也是创造和谐社会的必要嘛。但是对于有家有业的人,特别是公务员,抓一个罚一个,往死里罚,他还怕声张,不敢闹。杨高说,这是一条隐密的地下河。),一个去向不明。死者死于三天前。作案的那把刀就遗落在现场,血液里凝固着一个烟头。凭经验,是先有血,后有的烟头,因为烟头站立在血泊中。死者身上的钱还在,可以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嫖客因为嫖资起了纠纷,怒而杀人。但是邻居们没有听到争吵和打斗的声音。这个杨高知道,根本就没有打斗,除了那个整齐的刀口,死者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他们从后面小屋里提取到丢在垃圾桶里的安全套,经鉴定,来自于四个不同的男人。脚印杂沓,指纹混乱。他们在后门上发现了血迹,鉴定为死者的血。
杨高在现场全身心投入“初情”“检验”的时候,并不知道他马上就要陷入自己被调查的泥淖。当然,如果他没有那么执着地去破了畜牧局女会计之死案,也没有后来的事情。但是,用我的话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跟他儿子也说过,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一个多星期的走访没有结果。原因只有一个,没有谁会去关心来自乡下的嫖客。如果有一个衣着鲜亮的人物出入,大家倒是会多看几眼。来这里的,不是乡下的老光棍就是来城里务工的乡下人,长时间不回家,花点钱解决一下问题。一个个裤子上都沾着泥,像土拨鼠似的,长得也千篇一律,有什么好看的。
杨高从众多的走访结果中剥蚕抽丝地发现了一个线索:自行车,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许多人反映,有一辆破自行车最近经常停在小红屋的门口。现在这个社会,还有谁会骑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呢,乡下人进城一般都换成了摩托车,城里人倒是流行骑车,但那已经不是普通的自行车,早就换成锻炼身体的山地车了。就锁定这台自行车,找!但是南远县,除了县城就是乡下,如何去找这么一台定义模胡的自行车?
他那段时间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样的画面: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停在一个低劣的发廊门口。画面背后会是什么情景呢?即使是在县城,他也是很晚才回家,有时候甚至家都不回,合衣在办公室躺一下,他觉得办公室里,特别是面对那一块纷乱的线索分析牌,他会有灵感闪现。而在家里,是不行的。他喜欢召集大家开会,大家七嘴八舌,有时候他在听,有时候他在想别的事情,但是他喜欢这些假设、争论的声音响在耳边。会常常开得很晚,会议室里全是烟雾,刑警队,一个个都会抽烟。大家都很累。但是开会有好处,可能吵着吵着,灵光一现,方向明确了,线索出来了。
这次也一样,自行车几次出现在汇报会上,但是没有引起重视。第三次出现时,他敲敲桌子,安静下来了。自行车。他写到了小板上。现在农村里还有多少人在用自行车?他问。而且还是老自行车。给我查,一个村一个村的查!先联系村主任,村治保委员。散会。
这就是杨高。
情况很快汇总上来,全县农村里还在使用自行车的,一共是二百六十八家。其中有三十家没有摩托只有自行车的人家,长年不在家,都在外地打工,也就是说,可以查的只有二百三十八家。
一家一家地查!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们终于查到了骡子所在的村。村长拍门,破旧的大门吱呀作响。门从里面拴了,门栓不是太紧,刑警用点力能把大门推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那辆自行车就停在堂屋里,安静地像一匹老马。大门、侧门都是从里面栓的,骡子一定在家。但是村主任叫破了喉咙也没有回声。刑警抬脚踹断了门栓,他们看见骡子像只土猴一样窜上了二楼。
自行车有明显的血迹。一件带血的衣服就扔在楼梯扶手上。
刑警跟着追上二楼。骡子躲在阁楼里,居高临下地喊:不要上来!他手里拿着一瓶农药,农药瓶子的盖子已经打开了。你们不要上来。刑警找了一根杆子,捅上去,试图打掉了他手里的农药瓶子。骡子一遍遍地喊你们不要上来不要上来,我自己晓得死我自己晓得死!喊着喊着就哭了起来:你们不要上来,我杀了人我自己死!刑警不能让他现在死,要上去强行把他拉下来。骡子的脚踩动了一块木板了,木板斜刺滑下来,木板的尖角贴着刑警的额头划过,刑警大叫一声栽了下来,一脸的血。刑警掏出枪来,厉声警告着骡子。骡子仰头将一瓶农药喝下去,二楼顿时弥漫着呛人的农药味道,他的嘴角泛着白沫,哭着喊:人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轰动一时的案子破了,县里准备给刑警队和杨高授奖,畜牧局女会计死在自己床上了。跟着是乞丐婆被到杀死在稻田里。
杨高的警察生涯开始进入倒计时。或者说,他自己种下的因开始计时生出果。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2 10:21
(二十一)
妖桃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几次把她的号码调出来,试了试,还是没有拨出去的勇气。那天在江边她走得那么毅然决然,那么头也不回,可以想像她的心里肯定是一片冰凉。小妙给她打过电话,她接了。小妙刚说出:我是报社的小……那边电话就挂了。后来打,她也不接。
这一天,小妙溜进我办公室,跟我说:桃子姐姐辞职了。我吃了一惊,为什么?小妙摇头。顿时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妖桃辞职了,那么由此可明确地推断出如下结论:第一,她的怀孕的真的了;第二,她不想跟我联系了;第三,她会一意孤行地把孩子生下来,而这个孩子一生都不会跟我见面。
我问小妙我分析得对吗?小妙说:大致不差。我再问:那我该怎么办?小妙耸耸肩,说:差无办法,一般情况下,女人的承受力要比男人强,特别是一个母亲的承受力往往是惊人的。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孩子,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一种血肉相连。我无法想象那个概念化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他呆在她母亲的肚子里,而他母亲正怀揣着他走在我不知道的人流之中。他长什么样,他会有什么样的人生?这一切都将成为我一生的牵挂和负罪。我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块肉被生生地割去了,血在淋淋地流,而我的疼痛无法表达。如果我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她老人家肯定到死都不会原谅我。桃子一个娇柔的女子,怎么就爆发出这么大的勇气,辞职、离家,带着一个不成形的生命,将自己放逐?现在我在她的心里,恐怕连堆垃圾都不如了。
她用这种方式极度地蔑视了我。
几十年混迹红尘,游戏人生,这也是我的报应?
小妙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等我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小妙还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
小妙说:老大,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吐了一口长气。
小妙说:老大,你忧郁的样子真是酷毙了!……别想了,我们去吃饭吧。从明天开始,我帮你找桃子姐姐,一定会找到的。
我说:小妙,你安心地上班吧,你的实习期快结束了,如果你没有其它想法,就可以在这里正式上班了,这段时间对你很重要。
小妙说:我不想在这里上班。
我说:噢?这是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小妙说:也说不上不好,但是就感觉到飘,飘在空中,接不到地气。
我说:你这想法……
小妙去湿了一条毛巾给我,我把脸使劲地擦了一遍。
小妙说:老大,我们去开一家夫妻店吧。规模不要大,三四桌,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说:小妙啊,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你爸妈把你供养上大学,就是让你开个小餐馆的?
小妙说:怎么啦,自己喜欢就好。就是开小餐饮,老大,我跟你说,上过大学的和没有上过大学的,开出来的餐馆品位也是不一样的!
我说:好吧,你就瞎想吧。今天不说这个事情了。
小妙说:要不我就去读个研究生吧。继续读我的心理学专业,以后开个自己的心理诊所,专门给你们这些人治病。
小妙说:你们都是有病的人!
我内心暗暗吃惊。小妙在戏谑之间,击中了我内心深处的病灶。
小妙说:走吧,别呆在办公室里了。要不,我们去买点菜,我下厨做几样小菜,陪你喝一杯?
我再次惊讶:你还会做饭?
小妙眉毛一挑,说:小女子会的多啦,我早就过,冰山一角嘛。
但是我又想起了妖桃,想起她正漂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我说:改天吧,今天我没有兴致,会影响到你,不好。
小妙说:你觉得桃子姐姐下落不明,你跟一个小娇娘卿卿我我,道德上过不去是不是?
我说:是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小妙说:对啊,没有不对。这就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困境,一方面对现代生活灯红酒绿无限向往,一方面又时时拿传统道德孔孟之道不停地拷问自己。你们都是戴着枷锁跳舞的人,别看你们装得多么洒脱,多么光鲜。
我说:所以,这就是代沟。
小妙说:所谓代沟,也可以理解成心理上主观的篱笆。
我笑了:主观?古人叹: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代沟是一种彻骨的疼痛。
小妙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说:待我长发及腰,老大娶我可否?
我说: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剑默听奔雷,长枪独守空壕。
小妙说:不要不要,江南晚来客,红绳结发梢!
小妙俯在我的耳边,呼出的气息热热乎乎,但是我竟然没有一丝冲动。
后来小妙拉我去逛了菜场夜市,果然买了很多菜,跟我回家,薄袖轻挽,秀发高绾,围裙束腰,别有一种风情。她在厨房里轻快地忙碌,竟然还哼起了歌来。
小妙的厨艺果然了得,几样菜端上来,有形有色、有香有味。我的食欲也跟着起来了。开了一瓶法国红酒,两个琳琅高脚杯,且品酒,且漫谈。夜渐渐地深了,长江还在窗外不舍日夜地流着。一瓶酒也慢慢地喝完了。在薄薄地酒意中,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妙什么时候走的,我竟然不知道。早上醒来,身上盖着薄薄的空调被。
心情忽然好了。我去报社请了休假,开始着手调查桃子。
银色海岸小区,通过开发商的关系,我顺利地找到了桃子的父母。这是一对慈祥的老人,特别是她母亲,一头银发,闪着老知识分子的光芒——桃子跟她母亲像极了。她父亲一直在看报纸,没跟我说什么话,偶尔眼光从报纸的上沿投过来,打量一下我。我点燃烟,准备吸时,发现她父亲投来厌恶的目光,赶紧把烟掐灭了。她母亲笑盈盈地说:你抽吧,没事儿。我摇头,表示歉意。但是她也没能告诉我桃子的去向。桃子跟她们说是去散散心,去外地看看朋友,就走了。桃子没有打电话回来吗?我问。伯母摇头,说:我这孩子,小时候被她爸宠坏了,从来就是我行我素,天马行空。我说:她辞职了,您知道吗?伯母说:辞职了?我们真不知道,她也没有跟我们商量啊。我有些急了,问: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说信什么的。她爸抬起头,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问我:你是她什么人?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她朋友。老人盯着我看,盯得我后背都有汗了,才缓缓的说:没听她说过。我赶紧告辞,老太太送我下楼,站在花园里,老太太说:孩子,你跟桃子不是一般朋友吧?我红了脸,说:是。老太太问:那是什么样的朋友呢?我想了想,说:伯母,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跟桃子确实不是一般朋友,是男女朋友。老太太说:哦,多长时间了?我说:快一年了吧?老太太说:吧?我赶紧说:快一年了。老太太说:你们闹矛盾了?为什么事情呢?阳光下老太太目光澄澈,面容安祥。我说:伯母,事到如今,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可能把桃子给伤了,伤得很重。老太太说:可能?我说;不,不,不是可能,就是伤了。桃子可能怀了我的孩子……
老太太说:又是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唉……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可能,我强调了可能,所以桃子就失踪了,拒绝跟我联系了。
老太太问我: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说:我想把桃子找回来,如果她真的怀上了孩子,我们就赶紧结婚。
老太太沉思了很久,说:你跟我的桃子结婚,不是因为桃子,而是因为桃子怀了你的孩子,是这样吗?
我急了,语无伦次地说:不是……当然……
老太太说:你当时就是这样跟我女儿说的吧?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当时说得比这重。
老太太说:那你是把我女儿伤了。老人盯着眼前的一朵石榴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说:那你走吧,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是爱上你了,但是你把她的心伤狠了,她不会回头了。
我说:可是……
老人说:你还不算是个坏人,我丫头没有看错你,你走吧。
老人缓缓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在原地。
(二十二)
我带着小妙再次回到了南远。我想去看守所见一见骡子,见一见谢娃子,见一见杨高。
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李明亲自陪同。他的热情出乎我的意料。他一再地跟我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刚摸出烟,他的打火机就送到了我的跟前。我感觉他不是一个实在人,跟杨高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他一再地暗示我,希望我能把这几个案子的侦破过程写出来,发表在我的报纸上。他的心思我知道,我现在写,肯定不能再提杨高,不提杨高,那么就只能提他了。杨高如今出事,身陷囹圄,大队长的位子空了出来,他往上窜一下,就坐上去了。
进了看守所,他表现得更加让我厌烦,他大声地喝斥着罪犯或者犯罪嫌疑人。
他对骡子吼道,老实点,好好回答陈主任的问题,你是罪犯,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说:他不是罪犯,他现在只是犯罪嫌疑人。法院还没有判决呢。
他马上说:陈主任,你说得对,犯罪嫌疑人,犯罪嫌疑人。
我说你出去吧,我就是随便问问,他愿意说就说,不想说,逼他说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不是法官。
在我的要求之下,会见的地点选在了看守所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下面。摆了几把椅子,一个小方桌,上了茶水,还有水果。小妙拿出录音机,掏出小本子和笔,做好记录的准备。我说就是随便聊聊,不是采访。
光头的骡子手铐脚蹽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脚蹽拖在地上,发出生硬的声音。
我请他坐,他坐下了。我说:喝水吧?他没有反应。我说:那你吃个水果。他还是没有反应。李明吼:老实点!我示意李明不要说话。
我说: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也行。
我问:你后悔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后悔?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早就想把她杀了,对吗?
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不吭声,
是吗?
他摇头。
那么你是想跟她结婚?
他点了点头。
你是知道的,她就是一个发廊的老鸨子,自己也卖淫,你还想跟她结婚?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低着头。
我不是公安局的,不是检察院的,也不是法院的,你可以随便跟我讲,没有关系的。那你怎么就把她杀了呢?
他说话了:搞误了。
我说:搞误了?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搞误了,她逼的。
我问:她怎么逼的?
他说:她不喜欢我,我又得病,花了一万二,她不认账,还笑我!
我问:你谈过女朋友吗?
他摇头。村里没有姑娘了。
我问:姑娘们呢?
他说:都去城里了。一个姑娘都没剩下。
我问:你去发廊,真的是你人生第一次接触女人吗?
他点点头,脸同时红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李明递过来一枝烟,替我点上了。我问:你抽烟吗?他又摇头。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他摇头。
那你要跟她结婚,是怎么想的呢?
他说:跟我睡觉,只跟我一个人睡觉。
我看见小妙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可怜。
我又问:你把她杀了,你不害怕吗?
他说:怕。……我也要喝药死的。……农药不好喝,臭。
我问:那你村里就没有女人,哪怕是寡妇,愿意跟你结婚的?
他说:没有。农村里寡妇都俏得很。
我问:你们村里,象你这样的多吗?就是没有结婚的光棍儿多吗?
他说:多,哈是的。——他的话多起来了。
我说你喝杯水再说吧。他把面前的一杯水喝了。我又递给他一个苹果,他接了,拿在手里,反复地摩娑,不吃。
我问李明能不能把他的脚蹽打开,李明说那不可以。
他说:三组的胡章明。在外面打工弄了个媳妇。过年回来。他侄子偷看他媳妇屙尿。他把侄子打成重伤。判了三年。从牢里回来。他媳妇跟他侄子住一起了。儿都二岁了。他也是喝农药死的。
我扭头看李明,李明说:是真的,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问她:如果她跟你好,跟你结婚,你还会让她开发廊吗?
他说:不会的,我能养活她。
我说:那你怎么就下了手,把她杀了?
他说:她搞破鞋,有病,还传给我,让我白白地花了那么多钱!她还笑我,说我土,她把我逼到旮旯里,我没有退路了。
我说:那你可以把她打一顿嘛。
他说:我下不去手。
我说:那你杀她你下得去手?
他说:我也不晓得刀怎么跑到我手里的,我一挥,她就倒了。好多血。……我妈早就跟我说,这个女人要不得,会要我的命,我不听。
你妈?你妈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说:我妈这几天一直在我跟前,只要我一睡着,她就来了,她说她来接我的。有一次,我爹也来了。
李明说:少胡说八道!
……
谢娃子出来的时候,好象蛮高兴。他还舒展了一下肩膀。
他喝了茶,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啃完了,又拿了一个抓在手里。
他问我:你会下象棋吗?
我说:会,但是不太行。
他说:你真是笨。
我问:你怎么会想到去强奸一个乞丐婆呢?
他说:那我去强奸谁呢?——把我噎住了。
我说:你四十多了,就从来没有跟女人做过爱?
他说:没有。谁会跟我搞?
我问:那你也没有嫖过?
他说:嫖什么?
我说:你强奸又杀人,就没有想过法律后果?
他说:当时没想。顾不上,就想搞,搞了再说。
我说:我可能要被枪毙,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死就死呗,活着也没有意思。
我说:好吧,你回去吧。
他飞快地又抓了一个苹果。
……
杨高出来了。他没有剃头,只是头发有些长了,凌乱。脸色不好,缺少阳光。我点了一枝烟给他。他深吸了一口,吸去了半截才松口。
家里的事我听说了,谢了,兄弟。
我说:不客气。我问你,发廊的事是怎么回事?
他又要了一枝烟,这回是李明给他点的。发廊?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搞公安这么多年,还不清楚要弄个冤案还不简单?
我说:咱不这么说话,你就说说怎么回事情吧。
他说:是有他们说的那么两家发廊,但不是我开的。是我老家的两个拐弯的亲戚开的。你也知道,我那老家里,上数不过三代,都能攀上亲戚。是两姊妹,开了半年了我才知道,有一次被治安大队的抓了,要罚款要拘留,找到我,我晓得山里人不容易,帮忙说了几句话,只交了罚款,没有抓人。后来,她们就经常去家里,雪梅只知道是我远房亲戚,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开发廊的。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她们进门,你知道,雪梅有洁癖。
我说:你知道她们开那种发廊是违法的,你还允许她们开?
他说:兄弟啊,你也是跑世面的,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在我们小县城,叫发廊,在你们城市里,叫洗浴中心,叫休闲会所、商务会馆。为什么呢?市场有需求啊。不说你们城市,就说我们这个小县,那么多光棍,而且光棍会越来越多,光棍也有生理需求啊,怎么办?让他们憋着吗?憋得住吗?你不知道,边远乡村里,搞畜生的都有。你不相信吧?憋久了,他们就会去强奸,去犯罪,去危害社会稳定。所以,这个灰色行业就出现了,我们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然怎么办?还有就是,派出所的隔三差五地去抓一抓,碰到城里的,有家有业的,特别是公务员,罚他一笔,也增加些收入不是?
我说:你看,允许发廊的灰色存在,不还是存在社会危害风险吗?
他说:比起没有发廊存在而出现强奸犯罪,这机率到底还是小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虽说这是一条地下暗河,但有了这条暗河的存在,许多事情也就通畅了。
我换了个话题: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没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说:等你出来,我把那个小公司交给你,你帮我打理吧。
他笑了,说:算啦,公职这回肯定是保不住了,也好。出来了,我就回山里去,老爹还有一片山,几亩地,我去种水果种茶叶,现在不是在搞美丽乡村建设嘛,我回去带领老百姓搞农村乐,乡村开发去。
我说: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他指着小妙问:她是谁?
小妙说:我是你兄弟媳妇儿。
他哈哈地笑了:兄弟,你想通了,要结婚了?好好,等我出来再结,我一定要去喝你的喜酒。
我说:你别听她瞎说,小女孩子,没个正形。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兄弟,别再错过了,把心收一收,落到实处吧。生活,就是那么回事。
小妙说:就是!我都比他看得清楚!
2016年12月1日,一稿毕于甘肃白银
作者: 小雀尕 时间: 2016-12-2 10:59
我一直在认真学习。作者辛苦了!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2-2 19:00
就这么没有了?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2 21:01
怎么,山总还想读长篇啊?
作者: 大笑江湖 时间: 2016-12-3 03:20
看的有些酸,真实的社会现象,水平真高。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6-12-3 08:57
每次都是晚上躺床上在微信上看,今天才认真在电脑上看的结尾,结尾我很喜欢。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6-12-3 08:59
都喜欢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3 09:47
想了很久,只能这么结束,生活还在继续,就让他们的明天自己继续吧。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2-3 09:57
遗憾,可惜了一位优秀的刑事侦查人员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2-3 10:05
暗河的存在有存在的理由,但毕竟不是好事。希望社会和谐,没有暴发户,没有太大的贫富差距;没有贪官,掌权者真正成为人民公仆;没有妓女,没有剥削,人人平等,共同富裕。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3 10:52
兄弟你是认真地读进去了,感谢!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6-12-3 14:55
光棍可怜,陈述飘渺,杨队傻逼,雷官权威。小说很精彩,现实很冷酷。难得的好作品,读出精彩,读出沉重!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3 15:07
好久不见!太抬举我了!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6-12-3 15:51
久未读书写字,是您的作品太吸引人了。被小孙子缠得累到不想读书,当然好作品除外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6-12-3 19:53

作者: 抱朴子 时间: 2016-12-4 13:31
小说放在这里,几天来陆续接到好多朋友的电话,讲到小说里面的问题,都很晦涩,言辞闪烁。我想说的是:一、细节是小说的生命,没有细节就没有小说;没有细节,人物就立不起来。二、作家的任务就是想像力与虚构力,或者说创造力。三、我设置了小说的两个背景:城市和乡村。城市的糜烂与乡村的萧瑟。
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搞城镇建设,城镇建设的结果是,那些原本美丽的村落慢慢地消失了,许多的乡下人盲目地来到城市,然后失去了生存的基本物质保障和精神保障。这是一个宏大的题材,还有待于作家去表现、去挖掘。这是一次看不见的全国性大移民。从覆盖面上讲,比历史上任何一次移民都要严重。城市在恶性膨胀,而乡村在无可挽回地衰落。随着这种衰落一起出现的是地域文化的衰败和消失。
天津作家冯骥才先生十几年一直致力于乡村文化的抢救与记录,他奔走在全国的各个少数民族、各个村寨,收集、整理,呼吁、挽救。他更像是现代社会的唐诘诃德。我们要向他致敬。当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文化都趋于一种并不成熟的所谓城市文化时候,民族也就没有文化可言了。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如何让人尊重?
这是我的下一部小说的主题。
我十分希望论坛的朋友们能够不吝赐教,将因为移民进城的故事告诉我。首先谢谢了。
作者: 原野栀子 时间: 2016-12-4 16:36
地方小了,就怕对号入座,这也是我写作时时常担心的一个问题,也是文学作品鉴赏不该出现的一个现象。向致力于乡村文化抢救与记录的所有作家们致敬!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6-12-4 19:41
我终于明白地下河的含义了。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6-12-5 15:01
很想一口气读完,看看两条线什么时交汇成一个点……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6-12-9 12:38
深刻,惊醒,十分赞成和支持何总的观点。为您点赞,期待着!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6-12-9 12:49
万物之兴,欲也;万物之恶,欲也!欲望让众生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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