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往事如烟:灯 [打印本页]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2 07:49
标题: 往事如烟:灯
                        往事如烟:灯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当日头收拾起最后一丝明亮,正月十五的山村万盏电灯映现一片璀璨。在高处一望,那游龙戏凤,耳边绰约响起小桥流水吟唱的是湾前湾后缠绵相连的灯火。那银河泄地,隐隐有黄钟大吕轰响的是满畈密密匝匝连在一起的灯火。那随意抛撒一串串、一撮撮像链珠、珮玉,似乎飘起情歌小调的是零星散落的灯火。夜幕像魔术师手中魔巾,掩盖住山村白天杂乱、肮脏和锁碎。闪闪烁烁电灯勾勒岀山村日间不被注意的迷幻形状。

        四十年前农村,夜晚黑暗恐怖。各家各户微弱灯火被陈旧、厚重木门吝啬地锁在屋内。摇曳灯光偶尔挣脱漆黑房屋束缚漏岀来,正如几只初冬落莫流萤,在野地里凄怆游荡,又如坟堆旁磷火随风飘忽不定。

        那时向农村夜晚提供昏暗亮光的灯具各式各样。最早成型的灯是灯盏。找个醋碟子,剪一截棉线带子作灯芯放到里面,倒些许菜油或挖一块木梓油放上就成了。最廉价的"灯"是“油亮子”。山上见到腐烂松树筒子和松树蔸子,砸掉腐烂部分,没烂掉的树心和节结,就是点灯用的“油亮子”,扛回家劈成筷子粗细小签签就能使用了。小伢子最喜欢的灯是松香蜡烛。山上成年松树蔸下一般都有一疙瘩一疙瘩松油,从山上刨回来,放到铁锅里架火化开,细篾签上头一截缠一层棉絮,伸进铁锅里蘸满松油晾干就成了。这事小伢子们爱干。小伢子最爱干的事还有扳蜡砣子。蜡砣子是插“油亮子”和松香蜡烛专门用具。从黄土岗上挖回老黄土,晒干砸碎,慢慢审着点加水和成硬泥巴。泥巴和劲道后,充分发挥想象,随心所欲扳成各式泥巴砣子。砣子成型晾半干再放火里烧干即成。只是别忘了上面要剜个洞。最洋气的灯是洋油罩子灯。黑糊糊泥巴窗台上摆上一盏造型优雅,明光珵亮罩子灯,扁扁的不见黑烟的白亮灯火从“马口”伸出,像极了盛夏早晨半个灿烂日头升起在东山顶上,给一家增加许多喜庆气氛。洋油罩子灯只有很讲究、能讲究的人家才有。日头落山时,坐在门口台阶上拿张旧报纸或者从学生伢子课本上撕来的纸擦灯罩,定能引来不少羡慕目光。最普遍的灯是靛水瓶子灯。找一小块薄铁皮卷成细细圆筒,剪一截棉线带子穿进去做成能站着的灯芯,斜靠着放到空靛水瓶里,倒上洋油就成了。最糟糕的是柴火照亮。冬季为了节省,只要火笼里生了火,总要把仅剩的一盏灯也灭掉,就着柴火照亮。坐在柴火亮下看书姿式很奇特:拿好书后,腰一直下弯脑袋一直下勾,直到书本伸到胯下,书脊朝着怀里阅读面朝向柴火,书本上下颠倒,脑袋埋在柴火与书本之间才能看。

        除极少数“土豪”家庭洋油罩子灯是近代产品外,所说各式各样“灯”均历史悠久,不知传了多少年多少代,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社会主义建设不知掀起过多少次高潮以后,仍然是农村通用照明用具。

        最美气的灯当然是电灯,可是那时农村没有。农民对共产主义美好生活地想象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可见电灯对农民吸引力有多强。

         当时曾有几个年轻人,像电影《咱们村里的年轻人》中几个年轻人一样,为让家乡用上电灯,改变家乡落后面貌,艰苦奋斗,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大队集中安置了一个“066”厂的知青。厂里拉来一台二十千瓦直流发电机,想叫知青点用上电灯。大队干部打起了小算盘:知青点用上电,大队部怎能不用上电?大队部用上电住在大队部附近几个大队干部怎能不用上电?大队干部家用上电了,周围农户也得要用上电。于是,大队书记把厂领导和知青点带队干部约到大队部。捞了几条鱼,宰了几只鸡,买了几斤酒,炖了几个炉子一顿吃喝。酒足饭饱之后,厂里几个人一致同意把发电机安装在大队部,供知青点和大队部附近几个小队用电。住在远处的大队干部见沾不了光,暗里鼓动其它几个小队长起哄。其他几个小队长不干了:社会主义是大家的,要用大家一起用,要不用大家都不用。迫于压力,大队只得答应全村一同用电。同时安排发电、架线、入户安装,由刚高中毕业的两个年轻人全权负责。           

        依靠中学里知晓的一点电学知识,买来一本“农村电工培训手册”,无师自通,两个年轻人斗胆当起了电工。厂里送来大卷高压粗铝线缆,年轻人组织人手先一根根解成百米来长单股铝线。捋直后又两股或三股合绞成低压输电线。电线杆由小队派人上山砍树。年轻人组织劳动力栽杆拉线。几个月后,全村拉起了电网。松树杆歪歪扭扭,线路弯弯曲曲,电线疙疙瘩瘩、松松垮垮。依现在眼光看,再也原始不过。但在当时农村已是蔚为壮观。

        农村房全是矮门小窗终年难有阳光晒进。做饭、烤火只有柴禾。屋里常年累月烟熏火燎,房梁上,椽子、檩条上,搁木上,到处都蒙着厚厚一层堂尘灰。蜘蛛网无处不在到处张挂,因年复一年裹尘变粗,好似作战阵地上铁丝网。是处伸手一摸,一手黢黑。稍有震动,头发里,领口里,甚至眼睛里,嘴巴里,全落满黑黢黢细砂似堂尘灰。室内安装用磁夹架线。先把磁夹按规定距离用木镙丝铆到檩条或搁木上,再把电线夹在磁夹里。无论直线、拐弯抹角还是穿墙拱洞电线都不得与任何其他物体接触。不少农户用栎树、枫树类杂木作檩条、搁木,这类木材经多年熏烤后坚硬无比。木镙丝直接拧根本钻不进去。引眼只有人力锥子。哪怕掌心抵得彤红,费力引岀来眼,也因眼里纤维都成了粉状,根本把不住木镙丝,铆不紧磁夹。用铁钉钉,锤打力道小了钉子钉不进木头,磁夹夹不紧电线。锤打力道大了,磁夹碎成几段前功尽弃。几个年轻人整天在布满灰尘,暗无天日屋子里敲敲打打、钻进钻岀,一天下来腰疼腿酸,脚瘫手麻。尽是满脸“麻猫”、浑身污黑“光灰”形象。

        “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平时社会上受压制,力争在牵电灯上与贫下中农求得平等,脸面上好看。他们对几个牵电年轻人竭力讨好。不承想“066”几个年轻人一脸不屑,根本不理采,隔门跳户,只到几个“苦大仇深”贫下中农家安装,表示他们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好战士,有坚定阶级立场。逼得几个“五类分子”灰头土脸,心急火燎。一次深更半夜,一个从县城某文化单位“开除”回家的“反动权威”溜后门向年轻人求情。满脸羞愧,呑呑吐吐,好半天才说清到访原委。最后还无奈说一句:其实自己无所谓,就是内人和伢子们脸上挂不住。此人是年轻人祖辈,天知道他是反复思量好久才下定决心拉下面皮来求情的。也不知道他躲在黑暗角落里观察多长时间,等到屋子里没别人,判定再没人来串门才敢从后门悄悄溜进来。年轻人也不敢说人家“066”知青不是,只得自己不声不响抽时间去了事。

         刚开始用全村最大的二十马力柴油机发电。动力严重不足,简直不是个玩艺儿。后从百多里外购买一台大马力柴油机更换。这台四十马力老式大家伙,因体积过于高大,人家先安装好机器再在外面罩着做的机房。房门刚刚与机器侧面同宽,搬机器时又不能拆人家房子,只得用圆木作滚轮,把机器侧着慢慢撬到门口,用停在几十米外公路上的"汽车吊"钩子钩住机器拖。人们边倒圆木边扶着、推着机器走。还要在拐弯地方打上铁桩变换方向。几经周折,才把机器拖到公路边吊上汽车拉回村。

        启动大家伙不是简单事,光一个摇把三十多斤,提就提的歪歪神,更不用说摇手柄起动了。飞轮上加工有一圈钢齿可以肯定原设计用马达启动。村里没这个条件。每天晚上启动要打人海战术:由两个膂力过人棒小伙四只手握住摇把摇;一个有经验的掌握减压手柄抓转速最快的转瞬即逝机会倒手柄增压;另外四、五个机灵小伙抓住传动皮带使劲拽。尽管如此,一般要轮流换班,五、六火才能启动。刚开始好奇,大家都来凑热闹。一到晚上围一大帮子,不愁帮手。后来渐渐闲疲,来人越来越少,人手太少时几个电工还得到处找人。

        顶起碓窝子跳加官,人吃亏戏不好看。小小发电机组竟然供全大队方圆几十里一千多人口照明,小驴疙瘩拉大马车,发电能力与供电负荷严重失衡。东倒西歪电杆架着蛐蟮寻娘、蛇吃克蚂的电线极大增加电损。尽管两个人累死累活,仍是状况百岀,极不稳定。经常是大家就电灯干活时,电灯咔嚓熄了,漆黑一片。大家都不干活了,电灯独自明晃晃照着。有人形容是点起油亮子吃晚饭(天黑刚要做饭、吃饭电灯熄了),打起条胯扯开关(半夜上床睡觉了电灯亮了)。有时人们正做饭,电灯忽然灭了,忙伸手摸油灯,把油灯打翻到锅里,白瞎一锅饭菜。好在人们没用过电灯,觉得是稀奇玩艺,只有调侃,没多少怨言。

        两个电工,夜晚发电,白天检修,根本不能轮班休息。晚上柴油机一响,吼天吼地,心惊肉跳。负荷突然加重时,“嗵----嗵----嗵----嗵----”,一下比一下慢的柴油机好似临终老牛。沉闷喘息一口接不上一口,每喘岀一口气机身都艰难摇晃一下。伴着喘气粗粗排气管涌出一团团黑烟,好似下一秒就会窒息。真担心机壳内曲轴正被倔强的活塞连杆一下下撕裂,不定什么时候活塞会挣脱曲轴控制冲岀来。负荷突然减轻时,“哒哒哒哒……”杂乱急骤柴油机声,如同飙岀一群野马,狂跳如雷疾驰而来。机器上所有部件都随着机身疯狂抖动,整个机器将要爆炸解体四分五裂一般。只要柴油机在响,就要心惊肉跳地紧盯着,即时调整负荷和加、减油门,排除故障。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白天检修爬梯子上杆,拉线挖坑更不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起早摸黑不分昼夜,眼睛熬得通红。

        长期超负荷供电,告成一系列严重后果。负荷一过载,发电机碳刷与集电环之间就跳火,负荷越重跳火越严重。送电每合上一把闸刀火花就增加几成,合上全部闸刀后,集电环随着发电机的飞快旋转,变成望而生畏的火环,啪啪作响火星甚至蹦岀尺多远。为减轻跳火,年轻人用细砂纸打磨集电环和碳刷,尽量增大吻合面;在碳刷背上垫木块加大压力减小吻合缝隙。所作一切其实于事无补,甚至饮鸩止渴只会加速烧蚀。到后来集电环上原来制作精致光滑、环绕整齐、相互绝缘铜接头烧的缺头豁脑。配电板上安装着靠镕断丝保险非常原始的瓷保险盒和电木闸刀开关。沉重负荷使保险丝难胜其任。大号保险丝,一根不行换两根,两根不行换三根四根、五根六根。拧在一起小拇指粗的保险丝仍不时烧断。灌注在保险盒和闸刀开关上起粘接、固定作用的物质,平时坚硬无比拿尖刀都刻不岀划痕,此时被高温烘得浓鼻涕样直往下滴。保险盒和闸刀开关变得松松垮垮扭扭捏捏。木配电板上满是焦糊痕迹。一次接保险丝时,两个人站在木凳上配合操作。由于过度疲劳,忘记拉下闸刀。一个人稀里糊涂拿保险丝直接往接线柱上接。幸亏先接的岀线端(连接输电线),待保险丝朝进线端(连接发电机)接线柱上靠时,刹那间爆起一团耀眼火光。一阵短促滋滋声后,保险丝已化为乌有。旁边一人头顶上冒起袅袅青烟,保险丝熔成铅液几乎全落到了另一人头发林里。

        瞎指挥下的不科学行为断然没有好结果。两个年轻人历尽艰辛,磕磕碰碰供电数年,最终结果不像电影故事里那样光明,难以为继不得不停下来。但人们一旦从近似原始文明里一脚踏进了现代文明,谁也不愿意再转回去。不久,随着丹江口大电网牵进远安。因有一定供电基础,再加上全体农户迫切要求,大队领先全公社最先拉起了大电,全体农户从真正意义上用起了电灯。千百年传统灯具终于寿终正寝退出了历史舞台。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2-12 08:37
小时候看电影都是柴油机发电,很熟悉那种嗵嗵声,好亲切。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2 08:49
感谢百合总版加精、打赏鼓励。旧时记忆真叫人难舍。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7-2-12 10:22

   四十年前农村,夜晚黑暗恐怖。各家各户微弱灯火被陈旧、厚重木门吝啬地锁在屋内。
        楼主的美文把我带回昨天,忆往事,历历在目,读着亲切!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7-2-12 10:24
原创好文,支持加精!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2-12 10:40
学习!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2 10:56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2-12 10:22
四十年前农村,夜晚黑暗恐怖。各家各户微弱灯火被陈旧、厚重木门吝啬地锁在屋内。        楼主的美文 ...

谢春版支持。都是过来人,自然对过去情有独钟。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2 10:58
嘉禾 发表于 2017-2-12 10:40
学习!

老兄,莫谦虚了。谢谢捧场。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2 15:02
谢墨版主评分鼓励。

作者: 咖啡不加糖    时间: 2017-2-12 19:40
赏学!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4 06:49
咖啡不加糖 发表于 2017-2-12 19:40
赏学!

谦虚了。赏学了你的文字,佩服。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4 06:52
感谢春版评分鼓励。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2-14 06:55
感谢百合总版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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