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打印本页]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2 19:36
标题: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一:出发,一路向北(上)

格杉

“德东,写下这个题目时/ 就想起在珠宝山的日子/ 想起了野人俱乐部,还有一群男男女女在牛头下高谈阔论,很艺术很才华/ 你深沉地笑着说,希望你的女人/ 有着母马一样的颜色/ 带着七八个孩子/ 在鸣凤河边嬉耍”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1991年7月,德东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电视台工作。他做记者,我做编辑,从此我们成为共事时间并不长的同事。因为都是单身汉的缘故,因为都是来自屈原故里,因为我们都住在凤山桥头珠宝山的广播局宿舍里,他三楼,我二楼,我们因交集而熟悉。
做了不到一年的记者,德东便被单位下派到苟家垭镇盘古村当驻村干部。
这一驻就是三年。三年期间,德东到村里去一段时间后又在珠宝山的广播局宿舍里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后突然发现在走廊的尽头,德东宿舍里门柱上有几个墨汁淋漓的大字:野人俱乐部。
他的野人俱乐部人气旺,画画的、唱歌的、写诗的、开大车的。。。。。当然常常在深夜也有女人来访。
德东弄了一辆越野的摩托车,是嘉陵牌的,好象是在他的鼓动之下一位经销商赞助的。
德东的母亲总是手提着一块五花肉和一把青菜,吃力地爬上三楼,给他做饭,把一天的饭都做好,做好了就走了。
有时候他甚至几天不吃饭,除了我,没有人想到他在谋划一个远行行动——驶摩托车旅行全国征服大西北。

“其实,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还记得公元1994年6月30号么/ 你静立于晨风中/ 沮河岸边的珠宝山/ 捆好行囊系上头盔/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匆匆赶来/ 为你塞上一件换洗的衣服/远行的旗帜/ 在晨风中招展/ 绵延的山峦,阻隔送行的视线”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你走完了中国整个大西北,成为湖北省第一个单人驾驶摩托车征服大西北的画家。
你以艺术的眼光,沿途对鄂西山地,四川盆地,川西草原和藏南地区的风土人情进行了深入的采访与写生,获得了许多珍贵的文字和图片资料。
你第一封信从四川重庆写来时,天气已渐渐转凉了。
在宜昌,著名画家,三峡画院院长汪国新热情地接待了你,赋予你三峡画院画师的身份,方便你沿途采访创作,并将包含爱心的200元现金送给你,希望你成功归来;一群宜昌市交管大队的年轻人,硬塞给你几百元钱,祝你一路平安;在三峡坝区,一位“老板”为你折服,敬佩之余赞助你1000元经费。一路上许多素不相识的支持和关心令你感动和欣慰。你说尽管你的远行算不上惊天动地,但你的行动得到了社会的尊重。
当你怀着激动不已的心情穿行在鄂西山系时,你感到有些悲壮,你说作为一名热爱自然,献身艺术的人,没有经历过大西北的生和死而有憾。你想起八十年代初期,带着仅有的3元钱,在鄂西山区与四川大巴山脉之间流浪三年,多少次差点病死在途中,是善良纯朴的山里人救了你。我曾在你流浪的日记里,读到了你记录的一颗颗善良纯朴的爱心。你说现在重新面对自然,融于自然,放荡自然时,想起往事感触万千,会想到钱和人的私欲是多么渺小可悲!……
你的第二封信是在西藏拉萨写来的。你向朋友们报告了你走完川藏线的消息。
有人说“ 川藏线”是冒险家在中国的“死亡线”。你在重庆正好在电视中看到部队在这条线上被困死的纪实专题片。又听说这条线上常常有人被杀死或被抢东西。你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当你站在拉萨市布达拉宫之前,你才相信你越过了死亡线,你说这是伟大的,不身临其境是无法感受的。
可以想象,摩托车与汽车、自行车都不同,危险性更大。从地图上看都是名川大山,走起来却是困难重重,有一次遇上大面积滑坡,摩托车陷在泥石流中,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整整困了三天,最后花了几百元钱请了六七个藏民把车子一点一点弄起来抬过去;在怒江一线之差险些颠下江去,那时半夜12时,漆黑一片,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只有涛声怒吼。路面越走越差,颠得摩托车摇头摆尾。几经险处,梦一样飘过来之后,才知道心狂跳不止,虚汗淋漓;在五千多米的贡嘎山脉,由于缺氧引起高山反应,神情恍惚。反应迟钝,又遇上暴风雪来临,昏迷不醒,多亏道班养路工人收留你,才使免遭冻死。在川藏线上,多次遇到沙流和塌方,常常受到道班工人和兵站战士的关照,有些加油站还意外地免收加油费。你说你感到幸运,没有他们的相助,你走完川藏线是很困难的……
你第三封信是在河西走廊最西端天山脚下维族村庄写来的,这时候你基本完成了中国大西北的路程。
当你踏上青藏公路和新藏公路后,便开始无休无尽地穿越沙漠和戈壁。风沙灼热,数百里荒无人烟,行程艰难……
西北之渡口沙漠路,最感兴趣的不是维族人或山上的哈萨克族人,而是神秘的沙漠和戈壁,但真的闯了进来,可是吃尽了苦头。较险的一次是在吐鲁番之后的那数百里的风沙区,被风沙困了整整三天,这几天你定下心来等死。摩托车离合把手折断了,你便将车捆在沙漠的电线杆上,人斜卧车旁,静静地等待死神降临。最终被一辆拖铁矿的军车救出绝境,到达乌鲁木齐和战士分手后,人车休整几天后折回库尔勒时,你看见那辆救你的军车在返回吐鲁番途中翻到在路边,整个车辆报废,不见一个人影。睹车思人,你想起救你处风沙区的两位战士是生是死,茫茫无知,你希望他们还活着,这是与你擦身而过的灾难,你感叹于人的命运也许会随时随地报废于不测的灾难中。这时候你心中一阵酸楚,从来不落泪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水。
你说多少年来你渴望见到大西北,渴望见到沙漠和戈壁,渴望见到雪山和草原。当你真的置身那个死寂无声,一望无际的环境中,你的感受又说不清楚,或许还有几分恐惧。
你在写这封信的夜里,你做了一个梦,梦见沙漠中有一件白色的土房子,旁边长了一棵大树,你对这房子有一种亲切之感,说不清的诗意油然而生。你说也许你走的太累。但梦里依稀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格杉散文《远方来信》节选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2 19:51
关于德东在百度词条上记录:
刘德东,中国当代著名摄影师,纪录片导演,诗人,被称为“中国纪录片史上的远安人”“灵魂狙击手”。以其强烈的心理学色彩及独特的对人物内心的探寻方式和深度,被专家认为是中国心理学纪录片的开派始者。
1965年12月生于秭归,1971年随父母离开秭归来到远安。1991 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先后曾就职于远安电视台、宜昌电视台、湖北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和北京师范大学纪录片中心。现为自由纪录片制作人。
人物生平
早年工作于远安丝织厂,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后辗转于远安县电视台、宜昌电视台,湖北电视台,中央电视台,先后拍摄出《祖屋》、《远山的歌谣》、《船工》、《幼儿园》、《八路军》等10多部纪录片,《南方周末》以整版的篇幅进行过报道。他获过很多大奖,2003年,他四次获得国内外纪录片最佳摄影奖,2005年,刘德东获得国家星光奖。当人们为他颁奖时,他仍然沉在下面拍他的纪录片。
刘德东曾在由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办的“上海国际电视节”开幕式主题晚会 《中国纪录片 30 年》接受著名主持人崔永元专访时说:“我在三峡地区生活了 20 多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这块土地具备朴实和有耐心的特性,是最能出纪录片的地方。” 2004 年《南方周末》以整版的篇幅对此进行了报道,2007 年任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大会终评评委,此后一直在纪录片界深度耕耘,创作了大量的高质量作品,是一个高产作家。
作品年表及成就
主摄影师和现场导演作品:
任纪录片《小毛与麻雀》(1995)、《祖屋》 (2000)、 《远山的歌谣》 (2001)、《船工》(2002)、《幼儿园》(2003)的摄影师;任大型系列纪录片《八路军》(2004)、《抗战中坚八路军》(2004)、《伟大长征》 (2006)、 《周恩来的故事》 (2007)总摄影师;任《小人国》、《成长的秘密》、《互联网时代》等纪录片总摄影师兼执行导演。
独立导演兼摄影师作品:
“刘德东心灵三部曲”:《老人泉》(2014)、《新离骚》(2015)、《无尽循环》(2016)。
主要获奖作品:
2001 年,纪录片《祖屋》获第 34 届美国国际影视节“银屏奖”。
2002 年纪录片《远山的瑶歌》获第八届中国电视纪录片“学术奖长片大奖、最佳摄影奖”、少数民族“骏马奖”、瑞士第 18 届南北国际媒体提名奖、匈牙利国际艺术节提名奖、中国电视一等奖。
2004 年,纪录片《幼儿园》获第十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最佳人文纪录片创意奖”;第十八届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全国电视文艺“星光奖”最佳摄影奖;第十届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纪录片“学术大奖、最佳摄像奖”、广州国际纪录片大会大奖;第二十二届中国电视“金鹰奖”电视纪录片奖;获得半岛国际纪录电影节特别大奖。
2008 年获第四届半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多哈)“最佳儿童和家庭类长片特别奖”。
2005 年,纪录片《船工》获第十一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评委会大奖、最佳摄影奖”;第 2004-2005年度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纪录片“学术长片奖、最佳摄影奖”、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中国广播影视大奖”;
2007 年任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大会终评评委;
2009 年,电影《小人国》(执行导演、摄影)获四川国际电视节“金熊猫”大奖,该片作为 2010 年半岛国际电影节开幕影片。
2013 年,纪录片《爱的分离》(摄影指导、现场导演)获半岛国际纪录电影节“儿童和家庭特别大奖”;美国波士顿独立电影节最佳影片。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2 19:52
时间跨度达30年的纪录片《老人泉》是怎么炼成的?

澎湃新闻记者 黄小河
2017-01-06 16:18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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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东三部纪录片精彩镜头合集。 视频来源 爱上纪录片(02:25)
交手前,得吐纳一口气,以显示对对手的重视。
采访刘德东之前,这口气蹿腾了一个星期。
一是想不通,长年为各大电视台“红色”专题大片做总摄影的著名摄影师,自己捣鼓出来的片子竟然这么“黑色”。
二是有点怕,他的每一部纪录片都充满了精神上的自我反省,于本土纪录片中算是稀奇物种,也被影评人贴上了“心理学”纪录片的标签。作品启发观者人性中灰暗的一面,看过的人都表示,很压抑但又无处逃离。

刘德东。本文图片来自 清影放映、海上影展暨论坛SYFF、 爱上纪录片微信公众号
刘德东1965年12月生于秭归,1971年随父母离开秭归来到远安,早年工作于远安丝织厂,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曾拍摄过《祖屋》、《远山的歌谣》、《船工》、《幼儿园》、《小人国》、《八路军》等多部纪录片,作品获过很多大奖。
“我在远安生活了20多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秭归、远安是最能出纪录片的地方,朴实和有耐心是远安人的特性,这个特性也正是拍摄纪录片的人的特性。”
上个月,“海上论坛”影展很大气的在一天的时间里接连放了刘德东三部纪录片《老人泉》、《无尽循环》、《新离骚》,此后,《老人泉》也入围了中国独立影展纪录片单元。据说北京的一个男孩子把《新离骚》连续看了七遍。

观影会现场。
“很少有中国纪录片导演去讨论死亡或者孤独,他们更愿意讨论该如何活着,怎么活”,一见到他我就急着要表示这十几个小时受的苦,“其实《新离骚》看得我很压抑,中途不得不出去透口气”,他眼睛一眯笑了起来,用一种很抱歉的语气说,“谢谢你忍受过来了。”

《老人泉》的开篇便是一只缺了条腿的猫在山路上艰难的行走,差点跌倒的公鸡、一只跌落在水中拼命挣扎的蝴蝶,这些影像很容易会想到困境中的自己。之后镜头摇到了一所山顶上的房子,被时间遗忘了般破旧。房子里有一对老夫妻。他们太老了,自己种地、自己提水、自己收玉米,他们微弱得就像黑夜下的烛光,每一阵阴风吹过就可能人走灯灭,每一个摇晃的动作都强行控制着观众的呼吸。
刘德东则一本正经的袖手旁观。
老人们居住的山是白虎山口,风水上讲有流失之相,女人从15岁嫁过来一生生了八胎却一个都没有活到现在,他们是最孤独的一对父母。直到接近片尾,才出现了一小行字幕:“这个村子早在乾隆三十八年就有了,500多年,今天似乎走到了最后。”
倒着讲故事的方式,时间的可贵性凸显了出来。刘德东为了这部2个多小时的影像耗费了30年。老人们身体越来越糟糕,但生命依然顽强,令观者体会到了强烈的宿命感。
片中有很多杀动物的镜头,作为出色的摄影师不是不懂这些规矩,要不要回避?刘德东曾经和自己的副导演、电影学院的一位教授争执得面红耳赤,最后他选择把这些画面保留了。
“没办法,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解决,我经历残酷的东西太多,心里已经磨出茧来了,我面对的是最自然的空间,自然界就是优胜劣汰”,过会儿他又叹了口气,“但对于其他人,特别是脆弱的年轻人可能真的很糟糕。”
在汕头大学放的时候,片中从1986年到2016年不断切换男主人公从水井里挑水的镜头,春夏秋冬,老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步伐越来越沉重……到了2016年的影像时,老人摇摇晃晃的每走一步,观众席有个女孩都用手捂一下她的胸口。
“老人其实是认命的,但不脆弱。不像我们这些文明人,总是忧愁着、抱怨着,他们是自然的坚强状态,就是你说的这种果断,要向他们学习。”老两口越来越老,最后被政府安置在山下的养老院,结果老头儿没住多少日子就摔了一跤死了,影片最后,老太太孤身坐在养老院的椅子上,苍蝇落下来也浑然不知。
“那些风雨飘摇的生命才显其尊重”,刘德东把这句话留在了影片的结尾。
纪录片导演周浩评价刘德东的片子“是一个比较嗨的状态”,“这个世界的影片是由满足人们不同程度欲望的嗨组成的,那种最高的东西,肯定曲高和寡,也许我到了晚年,就会去做那样的片子。”
散场后的谈话很简短,约好了之后电话聊,再联系时,刘德东已经回到了山上,说是想静下写剧本。刘德东山上的房子虽然内部装修是包豪斯风格,但外表的样子依然是长江东游这一带几十年阶段的一个标准样式,这种偏执的留恋也体现在他的影片中。

刘德东在山上的房子。
话题先从共同的朋友、《大师》栏目的制片人王韧聊起,他们一起拍过《抗战》。王韧总导演,刘德东是总摄影,刘是第一个知道王得了抑郁症的人。
“他(王韧)老是绷得很紧,经常一个人就睡在了电视机旁,电视机还开着。”
“拍纪录片的人应该都是这样吧?”我问。
“十有八九……”
“听秦敏(《大师》编导)说拍《抗战》的时候,拍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大家都下山了,你还是坐在山顶上不肯下来。为什么?”
“我实在是不记得那天,但我确实会这样。记得我拍一部关于船工的片子。黄昏的时候在沙滩上,一个老船工身边有一只小羊,老人处于一定的年龄他会时不时的处于一种冥想状态,他在发呆,羊不停的在咬他的衣服,他也没有反应,当时长江巫峡口的晚霞、云啊,都是奇妙的内心状态,和老人的状态呼应,同时我的拍摄状态也进入到一种状态……拍了有半个小时,拍完之后我就整个人瘫下来了,浑身流汗,这真的是一个极端的沟通,我觉得作为一个摄影师一辈子不会很多,完全的和自然界接通了,对我来说很满足。”
北京很多摄影师干到一定年龄就想转到编导这个行业,刘德东觉得这是一个误区,不可取。“安东尼奥尼最后一部片子叫《云上的日子》,他们在拍摄现场时,当一个老摄影师从片场经过,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下来向那位老摄影师致敬,我们能不能做到这样呢……假如你带着感情带着灵魂来做这个职业,我想应该也会做得很棒!”

《新离骚》是刘德东很私人化的一部作品。一个被水淹没的小镇,一位十几岁投水自尽的少年,30年后他的灵魂仍在漂泊而不得安宁。他走入镜头,试图与灵魂进行沟通而进行各种尝试、欲望和困惑。忽而,你又发现他自己扮演了那个漂泊不安的灵魂……

《新离骚》剧照
“要务实的是很可怕的。”他对我说。
刘德东时而在微信里写诗、写一些拍摄札记,语句短而悲凉:“元旦,我和木匠老吴合作的作品《把电视埋掉吧》,把它送给搞电视的朋友们,这个工种很缠人很烦人,有时候觉得在虚度年华。我真想看纯粹的风景,过自然而然的生活。——1月1日的拍摄日记《村8组》”
“在这样的时代,动态的题材比较引人注目,但是它很快就会过去,但是静态的题材知音很少,它需要你有耐心,它希望你去思考,我觉得现在的确缺少这样带有心理学色彩的片子。”他说。
“所以他们给你标签‘心理学纪录片’你是赞同的?”我问。
他想了想回答说,“稍微有些局限,但我至少是往这方面偏的。”
做惯了主旋律的片子,语言系统难免格式化,可你在刘德东身上却看不到这点,他像是割裂的两个人。他把这种寻找自我的契机叫作“下意识”。
“并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动机从哪儿来,一开始进入圈子是和时间合作,接下来都是一些浮在面上的这些比较不错的导演,不管我拍过多少‘红’篇,但它对我的处事态度好恶,语法、镜像还有生存状态没有造成一点影响。按理说,做影楼的人他在生活中总会有影楼的特点,绚丽、夸张、刁钻,摆脱不了这些东西,但这几十年把这个工作做完就和我无关了,我一直有那种对最糟糕的人的悲悯之心。”

《新离骚》剧照
在《无尽循环》中,他从河里赤身游上岸对着镜头讲述。一个在法国留学的青年导演对我说,这个镜头太棒了,看他的片子,就像跟着他去梦游般的旅行。
“三峡地区以前都是楚人,楚人的特质就是有灵魂的感觉,灵魂观是普遍存在的,在我这儿灵魂又可以理解为多重人格。我经常是半夜工作,总觉得有一个人在我身后看着,后来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把这个素材,每一个镜头拍很多遍,没有写台词,就是先酝酿情绪,差不多了上去狂说一顿,所以我后来发现,每一遍的不一样恰好就形成了好似三个人的对话,所以我就产生了这个灵感,至少片中有三个人互相谈论一个共同的话题,他们都有自己对生死的看法,过后一想,都是下意识的行为,都是我内心底希望和别人沟通,希望得到回应。”

《无尽循环》剧照
刘德东用了半年的时间在思考《无尽循环》的结尾该如何处理,他希望带有强烈的心理咨询的方式来表达他童年的困惑。“心理学家卡拉说,零到五岁你的记忆处于屏蔽状态,是你的家族出现了大问题,那时候太小了,根本不知道,现在父母也不在了,确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我冲到镜头前告诉观众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镜头完全是电影化的,编的这个故事也更多的是暗语式的,面对这个时代和社会,很多人的理解都是一个歧义,就像一个诗人说我在片子里就像一个丧家犬一样,我的介入还是强烈的内心需求。”
人最根本问题就是内心的孤独。

《无尽循环》剧照
“真相到底是什么?能不能通过片子来找到人们心中的心理真实?现在的中国人因为内心虚弱,他会做出一种表面上的变化,做出一种应变的架势,让人觉得他的轻松,他的缓解、他的平衡。这其实是很普遍的现象。实用主义其实很可怕……”
“我就是这样……”我说。
“其实没有新意,为什么我对人种很注意呢?因为每一个地方的人种它都会留有每一个地方最初的血液痕迹,他说话的方式、脸部的轮廓、走路的姿态,他的眼神,我特别善于观察,哪怕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也会归纳出一个共性出来。”
刘德东对身份的寻找,让他始终魂不守舍。
“前段时间到新疆,我们一帮人绕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转,我说我从小怎么就觉得我不是汉人,我老是天一亮就把我的行李打包好了,老是准备走,没有具体的事情要到哪儿去,老是收拾包要跑路的感觉,而且我从小也不爱房子,不愿意置房产,我朋友告诉我,有个专家分析过,成吉思汗那个年代,成吉思汗把一波羌族人发配到长江三峡那一带去了,我马上就想,我是不是匈奴啊,因为匈奴的另一只到土耳其、希腊那边去了,我说我怎么看希腊导演安哲的片子那么有共鸣,我就想我肯定是匈奴人。我就写了一句,我不想当汉人。”
“是不是诞生在山上、河边、丛林里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影像?”我问。
“我怀疑是,北方人拍东西还是不一样,人骨子里的东西是甩也甩不掉。你至少会认定你自己从前的一些思路。我经常会愧疚,为什么不安稳地生活,别人都是靠着多年的物质积累、感情积累,形成一个家园,最后到老晒着太阳,平平静静地走掉,我总是在冲突、矛盾、痛哭、危机中,不停地折腾,让自己总是处于一种激荡的状态,所以匈奴人的这个解释至少对自己是一种安慰,天注定。”
曾经有一次为中央台拍纪录片,刘德东拍的是人物访谈,他却把人物所有的镜头都变成了窗前剪影,最后导演时间还是宽容的用了。“年纪增大了,就越来越有态度了,这时候再不酣畅淋漓的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爱和恨表达出来,是不行的。我相信尼采的一句话,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我特别喜欢这句话,你不折腾你肯定对不起你的生命个体。”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2 22:16
德东,远安论坛的朋友,远安人的骄傲。

作者: 蓝莲花    时间: 2017-2-12 23:52
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我喜欢这句话。认真的看完这段文字,心有所思,灵有所憾,人生就该不走寻常路,去折腾。如若不是女儿身,我估计早折腾的去了。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7-2-13 08:16
刘德东,刘氏人的骄傲!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2-13 08:46
不走寻常路,这就是刘得东。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2-13 08:57
蓝莲花 发表于 2017-2-12 23:52
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我喜欢这句话。认真的看完这段文字,心有所思,灵有所憾,人生就 ...

谢谢炜炜的盛情,可惜被我辜负了,丫头昨天上学,晚上没人管,只好忍痛没去。

作者: 键盘哥    时间: 2017-2-13 09:45
赞,点赞。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3 10:36
昨天,我们一行数人再去拜访了刘德东,他正在拍摄一部纪录片。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3 10:39
相信过去这个不知名的小地方,又要出品顶级纪录片了。







作者: 海阔天空    时间: 2017-2-13 11:49
文艺范儿十足。

作者: 蓝莲花    时间: 2017-2-13 12:27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7-2-13 08:57
谢谢炜炜的盛情,可惜被我辜负了,丫头昨天上学,晚上没人管,只好忍痛没去。

下次有空带姑娘去玩。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7-2-13 12:59
很努力的人。敬佩!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2-13 14:29
蓝莲花 发表于 2017-2-13 12:27
下次有空带姑娘去玩。

一定

作者: 第九城市    时间: 2017-2-13 14:43
高人,仙地。

作者: 我是曹本    时间: 2017-2-13 17:45
年轻人的榜样,学习学习!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3 20:39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一:出发,一路向北(下)

德东走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包满满的胶卷。他用《鬼魂奏鸣曲》为背景音乐,用冲洗出来的照片编辑出自己行走的身影,让人惊心动魄,让人感慨不已。
然后他又走了,什么都没有带,他也没有什么身外之物,除了那个在鬼魂奏鸣曲中行走的剪影。他的风尘仆仆,甚至于蓬头垢面,他的坚毅和另类,边缘化的眼神,疲倦中的笑容,尘埃中开出的花朵。
远安、宜昌、武汉、北京,我知道那里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他先后在三峡电视台、湖北电视台、北京电视台、最终他走进了中央电视台。他给人的感觉是他一直在走着,即使他坐在你身边,你也能感觉到他的心已经走出了好远。      
     在湖北电视台,他的电视思想开始一步步地表现出来,他和著名导演张以庆一起创办了纪实风格的电视栏目《人物春秋》,他们用纪录的风格讲述了很多人的往事。
就在他沉浸在别人的往事时,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栏目之东方之子来到武汉拍一个大学的校长,刘德东作为摄影助手被省台指派前去协助拍摄。
那天拍一个镜头,就是大学校长肩扛一把铣,前往樱花园为樱花培土,其象征意义是浅显易懂的,但是几次拍下来,效果都不是很理想。
这时德东走上前诚恳地对校长说:我是省台的,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您随意就行。德东把机器从拍摄架上拿下来,扛在肩上,示意校长可以了。大学校长轻松地走了过来,到樱花树下,铣落土起,轻轻地培植在树基上。然后校长扭头示意刘德东:行了?德东从肩上放下机器,说了一句:谢谢,好了。这一次是他的绘画基础帮了他的忙。画面不仅角度好,稳定流畅,而且脸部那种睿智、平和与慈爱的特写几乎是一气呵成。
晚上在宾馆看片,编导一下子就被他拍的画面抓住了,连说了三个好好好。这个人就是有中国新时期纪录片教父之称的时间,东方时空总制片。刘德东这个流浪了多少年的千里马终于闯入了时间的视野。
时间把他带到了中央电视台。说是在央视,其实他就是挂了个名而已,很多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带着机器在到处走动,目标好象就在眼前,影像又好象远在天边。他和他的机器走了很多地方,形影相吊。
二十多年来,德东每年春节从外地回到远安露个面后,常常一个人开着车无目的地转悠,甚至于一个人深夜把车开到晓坪水库边上睡上一晚,或者就在鸣凤河边上露宿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到底在寻找什么?

“当落雪和夜梦一样步履蹒跚时/ 北京的朋友来电打听你的消息/ 画油画的钟大哥说你已回到远安/ 打你的两部手机号码,都已关机//
这个季节/你在那里冬眠//
电波唤不醒/ 你是否在等待/ 东风再来  花儿再开//
月亮乘着星光在寒夜坠落/ 这个春节一直没有你的音讯/ 但是/ 我相信你的灵魂还是来了/ 德东”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在《中国纪录片30年》晚会上,东方卫视的记者在采访他的时候问:你对你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德东深思了一会儿,然后淡定地说:如果拍纪录片能够维持我的生存的话,我会一直拍下去。一直拍下去,就意味着德东将一直漂下去。
德东,你的岸在哪里?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4 19:09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二:油画,心灵笔触

“甚至来不及看一眼/ 你在远安的的足迹/ 端详一下花开的过程/ 想一想灵魂的忧愁//
我只知道/ 你是多么地害怕黑夜/ 黑夜像女人的温柔/ 缠住你远行的双足//
日子这样匆匆/ 一天又一天/ 你一直和我说着你的故事/ 在那个夏天/ 在晓坪在高楼在望家,在乡村在荒野/ 有关麦草垛上的故事//
从此/ 你一生也放不下/ 犹如今天/ 许多女人/放不下对你的牵挂”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1992年深秋,我的人生正处低谷时期,在珠宝山野人俱乐部门前,德东在短时间为我画了一幅油画肖像,背景暗无天日,唯有传神的双眼让浮云散开,清秋日来。
  “我的油画肖像/ 具有醉人的丑陋/ 会经历永恒的悲伤世纪//
那时侯所有的故事/ 都开始在蜿蜒的长江边/ 涉江而过菊花朵朵//
请让我循路前去寻觅你/ 在水草丰美的荒漠定居/ 学着在甲骨上卜凶吉/ 并且把爱与信仰/ 都涂进/ 有着油彩的肖像里”
——格杉《题自己的油画肖像》节选

德冬1991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美术系,三峡画院画师,正宗科班出身。然而德东说他画画缘于父亲。
德冬说他父亲只是在民国时期出版过文集。建国后就面临各种运动,反右,历史反革命,风雨飘摇没有写作条件了。平反后已一身疾病,多次提笔要写什么终放弃,不久死去,咽气之前德东在县城打群架刚从拘留所放出来,从来没斥责过德冬的父亲,当时不能说话了却颤抖着用笔在德冬的素描本上写道:“坚持画画呀!”
德东说,他最终没成一个纯粹的画家,愧疚。
当年跟着父母从秭归到远安来落户时,给他的感觉却是雾迷津度。大学毕业后当他对工业化、城市化的逃离,对永恒人性的关注,对“乡愁”的无限眷恋,从有限的景观中寻觅超越时空的无限则远安又给予他太多的灵感。
远安的罗汉峪,是关公败走麦城后被擒之地。夜深人静时,低沉而厚重的风从峡谷穿过,带着浓烈的历史气息。水在浅吟低唱,婉转曲折。老磨坊在在水车带动下轰轰地传达一个古老的声音。德东在这里呆呆地坐着,感觉着山水的力量,先是画了一幅油画《水车》,几个月之后,他在这里拍出了他的纪录片《最后一座磨坊》。
    “一辆沉默的水车/ 被流淌的岁月/ 裹上一层褐色的青蔓/ 沉重的枢轴/ 已无力随流水或阳光/ 旋转成一个圆圆的梦想//
一位流浪的画家用淡淡的油彩/ 挥洒你浑厚冷漠的历史/ 也曾有个远离阳光的诗人/ 将你融进现代诗忧郁的意境 / 以任何一种方式/ 隆重地纪念你”
——格杉《水车断想》节选

德东并不是一个题材型画家,这也决定了他的艺术不可能是为社会、为人生的艺术,而是鲜明地指向艺术自身。那么,他对“技术”的迷恋便能得到很好的解释。在他看来,诗意“必须是隐含在纯粹绘画语言中的某种诗意。”
在某种意义上,德东是一个形式语言优先的纯现代主义者,画什么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挑战语言和技巧的难度与高度,所谓“诗意”,必须包含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与很多艺术家对自己“事业”刻意铺陈安排不同,德东似乎并没有专门思考过自己的“进步”问题。在俄罗斯风格绘画被大家视为过去时的同时,德东却将其重新拾起。或许是令他印象派风格的原因,正是因其“过去时”——那种无法再在现实中踏进的忧郁、优雅的浪漫气质,正是他所想象和需要的。  

“鱼总是被树枝和天空形成的迴流所困扰,上亿年它一直在沉湎,一直想变化成人,一直想飞翔。幸亏这个梦没有落实,因为我听见了骨刺在野风中哭泣的声音。”
——德东速写《鱼树》

“倒底是被围困/还是无力阻挡/在亘古的荒谷较量岁月/我自己内耗之千年/昨夜终有突变之山崩地裂/灵魄却全已暴露之无颜于光/所谓的千年底蕴之无尽阴暗/我想象中的致力倾盆/呵,昨夜又惊梦/溃坝,溃坝”
——德东油画《溃坝》

以象征、隐喻的手法塑造冷峻的自然与人物形象是德东这一时期的主要风格。即便是站在画前,观众依然能从中感受到难以接近的距离感,也正是因为这种距离感,使得对“崇高”的体验得以实现。
说起德东的画,不得不说他的油画《荒原》系列。
德东利用驻队的空隙时间,边画广告牌,边创作油画。
九一年学蒙特里安的方式,画了油画《荒原》(三联:《门》,《碑》和《轮》)系列。
当时下乡驻队在望家,看到那里的老坟庄重大气,而活人住的屋子又随随便便。就想画碑表达生命的伫立。即而延伸,画了《门》和《轮》。
对于油画《荒原》系列,德东是这样诠释的:轮即对水车的观察。这样就自然的形成了一个关于生命起落的轮回。门,进入,出世,起始之意。轮,周而复始。碑,结束或永恒。
二十多年过去了再次谈起《荒原》系列,德东说那时的体会是表面的,如今拍了《心灵三部曲》后突然觉得与这组画的暗合。也许是今天用视频纪录的对生活生命的重新认识和理解回填到《荒原》的概念框架里。或者他用《心灵三部曲》解释了油画《荒原》的最原始的意图。
即,生命起落迴环,灵肉若即若离的,属于他理解的宇宙。
德东其后创作的《山村》、《大山》、《行走的女人》、《舞蹈》、《秋天的风景》等以远安山水题材创作均带有荒凉、苍茫的诗意气质。德东作品的变迁有如从酒之醇厚化为水之清淡。青涩、隐晦的象征主义太过浓烈,唯水之悠然绵长更为永恒。德东曾沉迷于无边的“乡愁”,但时过境迁,他早已从“乡愁”出走,在自己的绘画中回避了“主题”和“观念”,甚至“情感”,更为直接而坚定地追寻着绘画的“纯粹”——就像塞尚曾通过绘画呈现给人们的那样。
德东创作的《荒原》系列油画作品,富有独特的性格和艺术色彩,在1992年中国油画双年展中受到专家好评。
也许是绘画艺术表达的局限,德东感到纪录片更适合他的艺术表达方式,他的艺术开始向影像转型。
“黄昏、山道、行囊/风衣、红色的围巾/依旧是远行的旅人//
回眸、仰视,静对苍穹/移动的云朵,正赶往明月的渡口/呈现最美的黄昏,流浪的神/在黑夜抵达之前跟我回家//
这些年,生命在风雨中凋谢/ 家神也迷失回家的方向/ 冷漠的高楼俯视着生灵/ 嘲笑着那不堪一击的脆弱/ 香草枯萎、花谢飘落的萧瑟/ 无悔、无关风月无关理想//
目光远眺,拉长蜿蜒回家的路/ 强大的内心铸就的骨骼/ 想起兄弟和亲情,然后/ 借着月光,夜回山村/ 让久违的柔情,坚定与故土拥抱/ 血液里流动着永远的乡愁”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2-14 19:15
灵魂与灵魂的碰撞!赞!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7-2-14 20:43
深夜,我在看你们的对话。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5 08:33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三:影像,灵魂舞蹈(上)

“穿过城市和乡村,是你流浪的风/ 不用回眸,你一定带走了什么/ 那年冬天,跟你去巫峡拍《船工》/ 我在江边涂鸦着沙画,你抱着摄像机/ 坐在江边的浓雾里,看来来往往的船只/ 感觉没有方向,常常/ 像失去母体的蒲公英一样焦虑/ 风一吹,就不知道哪里是家/ 醒来又睡去,任一些时光栖息在发梢/ 只有在高楼老家阁楼上/ 一本本发黄日记/ 躺在包裹里/静静地记载着/ 你沉重的,经不住过往的心事”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一九九三年,德东辞去电视台公职,用画广告赚的钱买了一台M7摄像机,开始在远安用视觉捕捉素材,
在远安的乡村矿山,他发现了一个四川矿工的浪漫。他看见许多从煤窖里爬出来浑身漆黑的四川民工,他们快乐唱着四川的民间小调,黑黢黢的手抓起一个苹果,“咔嚓”一声咬下一大块。黑黑的面孔,飞溅的苹果汁。他的机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工作了,静静地录下了这一切。
“老婆子,我在这里很好,栏里的猪娃子要好好地喂,八月把它卖了给娃子凑学钱。。。。。。”
全片没有一句解说,只有一个来自四川的声音在读着一封家书。他的记录片《一封家书》在《东方时空》栏目中播出后,许多观众都沉默了。
“我这个片子要表达的是对最底层人的生活趣味、爱情的一种赞扬。”德东说,拍摄纪录片,需要摄像师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体力,但德东一直不愿改变自己的初衷,执着地追求达到更高的创作境界。他用不拘泥传统的记录手法,完成一部又一部优秀作品。“表面的所谓真实感觉很简单,从叙述进入描述,隐秘的感觉,你要通过视觉形象把它表达出来,这是一个更高的层面。” 
德东的纪录片里,或展示普通百姓的底层生活,或揭示大千世界的人文秉性,或传递穿越时空的历史气息,让观众在镜头移动和场景变化中对社会和生活进行思考。《最后一座磨坊》用镜头表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愫。德东说:“这些都是充满情感的影像、符号,它们一天天离我们远了。可贵的是文化内涵,永远值得挽留。”
“有些人总是在行走,却未必知道行走的意义,真正的行者是不愿屈服于生活真相的人。”德东正是这样,他不断挣扎探索,忍受孤独,却始终追寻着生活的光影瞬间。
有一年的大年三十,他独自一人带着他的M7摄像机,骑着他的越野摩托,在风雪霏霏中闯到了龙泉,刚翻过山垭,他就听见风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嚎哭。加大油门循着哭声冲过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泥地里,正哭得惊天动地。他把车停好,静静地站在风雪之中,谛听女人的哭诉:原来这家的一头牛死了。
在刹那之间,德东知道了,一头牛在一个农民家里的份量。他打开摄像机录下全程录下几个男人叼着香烟,面无表情地把牛从牛栏里拖出来。涕泗满面的妇女开始和他们讨价还价,然后,几张油腻的钞票塞到女人手里,那几个男人就当着女人的面手脚麻利地把牛吊起来,庖丁一样地三下五除二就把牛解析成了血淋淋地一堆肉。在整个解析的过程,女人一直咬着牙,眼泪一刻不停地流着。然后,女人撩起衣服擦了眼泪,转身去弄年饭了。
“昨夜的梦幻/ 被黎明染成黛绿/ 拢进你粗俗的青丝/ 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是解脱/ 于是无声的祈祷/ 很不自觉地化为乌有//
把眼泪说给黄土地/ 不说无奈不说迷惘/ 只说青春依旧很无聊/ 岁月被耕耘和泥土/ 很不知趣地填满/ 只是收获不知道”
——格杉《村妇》节选

德东说,“摄影师的镜头要能够抓住人物灵魂,达到心灵的沟通,有时只有几秒钟,拍着拍着无由地流泪。在拍《船工》时,面对巫峡口的群山,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为什么呢?很多都是内心情绪的积累,有时候一生都在等待这个缺口与自然界形成沟通,一旦沟通流淌的时候,就产生美好的镜头。”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5 16:50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三:影像,灵魂舞蹈(中)

如果说痛苦和忧伤是现实难免的构成,那么德东则是“一定要让忧伤永远捧着一束玫瑰”的中国纪录片导演。画家和摄影师出身的德东为人低调朴实,被合作过的业界大佬赞为“寂寞高手”,但他的电影则从看似寻常的生活中强射出内心的激荡与狂澜,呈现灵魂的尊贵与高傲。才华横溢的刘德东在纪录片创作风格上迥异多变,德东的心灵三部曲之《老人泉》、《新离骚》、《无尽循环》则是灵魂之重。
《心灵三部曲》之《老人泉》:“25年用镜头见证了一段在绝境生活中地老天荒的爱。”
在湖北宜昌一个叫“尖上”的山头,居住着一对年过8旬的老夫妇,一只三条腿的猫,一只患有自闭症的小牛和一眼汩汩不断的老泉。相伴60年的老夫妇曾经孕育七、八胎孩子都以各种不幸先后全部夭折,其中存活最长的孩子也只有40多岁。两位老人就像居住的石头老屋一样沧桑和执着地活着,根据生存的法则,老头亲手处死了屡教不改咬死小鸡的三条腿的猫。老太太给那只自从被牛妈引进入牛棚离去后始终不踏出门外的小牛喂完最后一把玉米杆之后,老头别无选择地杀死了它。导演的父亲几十年前曾经下放这里居住的老屋日日颓败。冬天,雪地,黑白凝滞的画面,老头艰难地到这口老泉边挑水;20年前,同样的泉,同样的路,同样的挑水动作,不同的是老人矫健的步伐和生机勃勃的多彩夏天。

“生死二十五年,纪录一个环境和一段人生。风雨飘摇中不死的爱情,荒山顶的一眼清泉,印证了地老天荒。”——德东  

“去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京宋庄/ 在放影室看到远安的映象/ 前后二十年的经纬,在远宜村交织 / 在专家学者的惊叫声中,纪录片讲述着/一个生命与土地的故事//
尖山的天空下,太阳独自进出/哀乐起伏,终结的生命入土为安/ 七月的狂风暴雨中,庄稼艰难地生长/ 一道闪电,划开城市的夜空/ 远远地注视,却也躲不过轮回之光/ 一次又一次地,把渺小的生命照亮//
丰收的玉米,用金黄的色彩/ 抒情,或者唱歌/ 生命就着不远处的呼吸/ 从黄昏开始演绎,用古老的诗经点缀//
西风贴在山坡上,一棵桃树的影子/ 被拦腰折断,经常梦见/ 那头患有自闭症的小黄牛/ 在偷偷哭泣,频死的双眸/ 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映着/ 大山的皱纹里,那一块/ 被时光淹没远久的碑文”
——格杉 看《老人泉》节选

2011年盛夏,中国纪录片协会秘书长郭西昌专程从北京来到远安,在时任县委宣传部长张骏、花林寺镇党委书记孙明琴陪同下,翻山越岭前往远宜村看望德东,为德东的执着而感动。
德东作为对几十年前曾经在“尖上”这座山上下放劳改,生死相隔20多年父亲的寻访和精神交流,历时20年跟踪拍摄在“尖山”这座山头居住的这对现在年过八旬的老夫妇。并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导演与他们一起耕作和生活,用诗意的镜头恣意挥洒地抒发着在这片土地上我自己童年的记忆,在看似重复简单的生活中呈现了这位山石一样坚强,土地一样厚实的中国农民的顽强、执着而又不失功利和狡黠的老人在岁月中的坚持和老去。影片是在记录这对老人,更是在见证生命的丰富、艰难、执着和老去。。。。。。

心灵三部曲之《新离骚》, 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纪录片,一个导演与一个鬼魂间的一场心灵奏鸣曲”。
一个被水淹没的小镇,一位十几岁投水自尽的少年,30年后他的灵魂仍在漂泊而不得安宁。这部影片通过一个男人试图与灵魂进行沟通而进行的各种尝试、欲望和困惑。表达了他在努力沟通过程中的心理冲突和人格分离,一种自我探索和追问,也是一种自我迷失之后的内省。影片试图通过这种多层意象来表达对生命与自杀的思考、对自尊的珍视和对灵魂的追问,来探讨从屈原到如今故乡人的“习惯性自杀”的心理特质及其与现实的关系。
这是一部融入导演自己家族的真实背景,自导、自演的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纪录电影。影片以宏大的悲剧意识进行了一场自我、生命、与灵魂永远无法和解的激荡。
   “有一种鸟叫让人伤心/ 它节律均匀心平气和/ 重复着一种调式/ 在雨后秋天的高空/ 很节制的布局/ 她欲哭无泪的声音//
一种木然的飞翔/ 她决定不再悲伤/ 而抽身离地/ 飞向绝望的天边//
而在深秋/ 雨后的旱地被遗弃的玉米枯梗/ 将腐烂铺满大地的上空传来这种鸟声//
如灵魂脱离肉体之后/ 抽尽了平生心思的一种眩晕/ 而不再爱与恨/ 123,多瑞咪,123/读懂她的人心如刀绞//
在如此无边的/ 漠然天空之上/ 鸟瞰恶劣的群山/ 划过她屈辱的故土/ 和不堪的回忆/ 那抛弃她的村庄/ 123,123,多瑞咪”(有感某村有一少妇自杀)
——德东《还魂鸟》

“我们不是候鸟/ 可是为什么要不停地辗转迁徙//
从江西出发,到四川,再辗转到湖北/ 大槐树、叠溪,归洲、玄庙、盐池/ 多少年的迁徙繁衍/ 牵动几辈人命运的神经/ 背井离乡都与水有关//
荒芜,漫长的移民/ 祖辈生活在这里的亲人们/ 沿着这条河流走向他乡//
开始改变命运/ 带走一家老小和并不值钱的家什//
一些坚固的组合体/ 分布在或大或小的山恋之间/ 生长水库、河流,衍生流域以及/ 人间悲欢哀乐/ 只有希望从一条灌渠流向远方//
坟冢,临水而居/ 祖先的魂魄宁静守望/ 水涨起来,雾茵轻薄/ 马达轰鸣,一条船劈开水面/ 浪花在命运的航道翻滚/ 喧哗一方圣洁的宁静/ 惊扰那些安息的灵魂“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德东说,“这是魔幻现实主义在真实电影中的试验表达。身份的迷惑和人生表象的支离破碎,让我们去梳理其心理的多重叠影。”

关于《新离骚》:德东说本意拍摄鄂西山地的一个民间艺人,结果在拍摄中间有些变故而被他们彻底拒绝了。于是他自己跳到镜头前转来转去,说了一些含浑不清的话,做了一些相对奇怪的动作。这样就形成了他的新作《新离骚》。让自己饰演一个现实的人又转身去演一个自己的灵魂,同时自己又是掌机拍摄,而且又不想用化妆和特技,这一切都很有意思。一个多代人被水所困,所驱逐,所纠缠的家族悲剧。其实是一个失去根性的更严重的心理悲剧。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名义上存在的老家造成了这个游魂,永远居无定所,永远没有归路。这暗合到屈原的死。当一个人,无论是平民还是伟人,但作为生命本身,与环境失去联系,与故土失去联系,与亲人失去联系,最后的体验是一样的。偏偏楚人之特性,楚人之血脉,楚人之尊贵是永恒的。按照这样想法,自杀这种结局很正常。你不觉得人心渐离渐远,彼此勾通几乎不太可能。所以,那个流浪者拿着手机走村过户,翻山越岭,始终在,摇一摇,摇一摇……
“我的肉体死亡/ 为灵魂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
回望来路,脚印深深/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 徘徊迷茫中/ 只见山里岁月四季昏黄//
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最终成为自我了断的理由/ 或为凶案的发生埋下祸根/ 还有天灾人祸让人瘁不及防/ 面对一些场景/ 我不知道是该悲悯还是赞美//
站在荒野,风起衣舞/ 手掌伸进天空,摇一摇声音/ 回应的灵魂/ 在现实与魔幻之间舞蹈”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德东说,端午节对于这个地道的秭归人意味着什么?纪录片《新离骚》通片表达了这个意思,纪念一次辉煌的自杀。今天,全中国人都在纪念这个人,而纪念他的什么?前几年德东为这个片子在大范围的归州这个区城作了较细致的调查,仍惊叹楚地之惊人的自杀率。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而且多为一一些细小之事,因为敏感,因为情绪,因为自尊。德东认为,这个特质真是一种伟大的基因,虽然它如此的不合时宜。这个时代强调韧性和适应,但终形成了一个大扭曲的心理大悲剧时代,导致这种人格退化的恶性时代。其悲剧在于我们的不知不觉之间。作一个挺立的人才是生存的最终价值,德东这样想,他为千年归州人自豪,从屈子开始,还有今天的乡亲!

心灵三部曲之《无尽循环》:“一部心理治疗纪录片,演绎如何挣脱无尽循环的人生怪圈。”
影片讲述了3个人的心理故事。幼儿教育家的李,与丈夫和儿子的问题,甚至自身自幼与母亲没有建构好的亲情关系,这些数十年的心理重负使她从自己的家庭的心理格局入手分析,并希望一个澳洲的咨询师来帮助她解决这诸多疑惑。电影人刘拍了一部关于“自杀”的电影,深究老家湖北秭归人的“习惯性自杀”的心理特质,使他无法从存在的虚无和迷惑中自救,他也试图用心理咨询的方式来解决困惑。
心理咨询师卡拉,是李和电影人德东的朋友,她梳理了教育家李一家三口数十年来这种反复无休的恶性循环生活模式,而希望她们作出诀定,停止这种循环。卡拉通过这部“自杀”的电影对德东进行多次深度心理咨询。指出他在0-5岁成长阶段遇到过心理重创,但在德东的记忆里这段确是空白。于是,他追寻到已被水淹没的老家,知情家人都去世了,在茫茫的三峡水库边,意外地遇见了一个人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
德东说,“循环”的中国哲学与西方心理咨询互为印证。人生就是—次咨询和被咨询的过程。”
“长久的期待/ 如何面对那迟来的爱//
精神衰竭达到极/ 荒野,踌躇迟缓的影子/ 肉身和影子合二为一/ 在车内昏睡,又梦到/经常梦到的/ 长江岸边的一个村子,我在哭泣/ 那是老祖宗住过的居所吗//
感觉自己就是一粒精子/ 游啊游啊找不到生路 / 那瘫软的方向,延伸着硬朗和丰盈/ 用一纸柔软的洁白,颤抖着倾泻/ 让灵魂感受内心火焰的奔涌//
善良的人,请用温柔的心收藏/ 这个人一生的春夏秋冬”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2-15 17:08
格杉 发表于 2017-2-15 16:50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三:影像,灵魂舞蹈(中)

细细拜读。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6 08:53
本帖最后由 格杉 于 2017-2-16 08:55 编辑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三:影像,灵魂舞蹈(下)


“黄昏十分疲惫/ 睡了一觉/结果如跌入地狱。//
昏沉一梦,好长呵/ 潮湿,阴郁/太远,太远。//
母亲的乡村小学/ 永远不说话的母亲/ 还有二哥/ 永远在颠沛之梦里伴行的人物。//
为什么在心里/ 如此担虑/ 如此促迫?//
从幽深井水里/ 浮出来的灵魂/ 慌乱四顾/ 无所适从。//
今天五十华岁生日/ 不是意外的被电话唤醒/ 我还在继续穿越/ 好呵,这个梦是一件生日礼物/ 虽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至少/ 我见到了母亲/ 见到了该见的人。”
——德东《我的生日》节选

卡拉是澳大利亚著名心理学家,因为情节需要,卡拉将对德东进行长达七次的心理咨询。卡拉让他明白了什么?人生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件”,也许会是那样强烈的刺激,也许很淡。但我们最终会远离它淡忘它。
卡拉对德东说,这些经历一直深刻的影响着他一生的每一个细节。德东知道他这大半生所历经的所谓“要点”和“拐点”,但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每个点之间的连线。卡拉的疏导让他豁然,很多貌似无关的事情却有着根本的联系,甚至是因果关系。德东从出生到五岁之间完全没有记忆中的细节,以往他以为这几年根夲就没有发生什么。但卡拉告诉他,这几年你实际上历经了最深的童年刺激和创伤而屏蔽了意识,这让德东震惊。当德东静下来后回推他这个家族的历史,正好是这没有记忆的几年,整个家族正经历着剧烈的动荡,因为父亲的右派问题处于大迁离,父母,祖母,兄弟姐妹四处散落的风雨飘摇之状。
德东说,老人们都已匆匆离逝,我不知如何获得那几年冰封沉睡的记忆,或者说我该不该知道那些事情。就如同我延续了几十年永远摆脱不了的同一个梦境,(一个屋顶,一个永远开着的在侧墙上的门)。我在我导演的一部电影里描述了这样个梦境,卡拉告诉我,你下一部电影就会走进这个门,你会发现门里发生了什么。
“梦境中俯视江边山村/ 一个深深的四合院子/ 侧门打开,昭示着什么/ 多少年了,未曾谋面的祖先/ 强烈的信息,为什么/ 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当你觉得抑郁/ 不再是心理上的事/ 而转为肢体困乏和心尖绞痛/ 你觉得梦的粘绸/ 使你如何用劲/ 也脱身不了/ 你更是明白/ 痛苦的缘由/ 它如一条蛇正溜过门坎/ 一头在现实里/ 而尾还在昨夜惊惶/ 抑郁/ 就是你投掷群蛇于杂树林/ 或者/ 是你放飞了一只鸟/ 到处乱飞还哀鸣。//
你的麻烦大了/ 清晰而无法把控/ 无助的看着你/ 将坠入深渊/ 而你欲呼不出/ 欲招不灵。//
起大雾了/ 起大雾了。”
——格杉 看《无尽循环》节选

“潮涨又潮落,有水的地方/ 狂风暴雨带来季节性的洪流/ 冲散祖先的家园,白骨/ 流离失所,在岸边闪烁//
紧张和不安的我,这时看见/ 无处安放的家神正在随波逐流/ 水色中弥漫着黑色的伤悲//
苍白的灵魂像一条鱼/ 在透明的水中上浮下潜穿梭/或者缓缓在山村行走/ 把歌舞升平的今生偷窥/ 然后自言自语讲述/ 一些灵魂们关于前世的故事//
这是来自远古的信息/ 尘世的阳光,晒不干湿润的须发/ 脸庞凸起而苍白/ 还有迷茫,有没有人知道/ 你蜷缩在水底/ 或者静立长夜的寂寞”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德东说,做纪录片已二十多年了。随着年龄加大我觉得自己逐渐在失去直面被拍摄对象的能力。沉重的勾通负担每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严重。就如同在拥挤的地铁里和更狭窄的电梯里一样,人彼此的脸贴得这么近,眼神和气息都可以直接触及到对方更具体更局部的地方,而没有一点缓解的空间。这种不适和紧张一直折磨着我。
  德东认真的追究过自己:并不是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的内心,而是顾虑对方觉得我是在探究他的内心。这种感觉真的使我不安。也许是这几十年一直在镜头里观察别人的脸,揣测别人在想什么而失去了直接的现实的面对对方的习惯了,或者是潜意识认为自己因偷窥感而内疚。久而久之,这种勾通障碍就更严重了。这种折磨让我很多次想放弃纪录片这个职业,或者改去拍动物,拍自然风光。但我不敢担保这种改变会使自己的影像里面不再带有这些心理问题。
也算是偶然,德东试着用5OO的长焦镜头去拍人的特写,甚至拍户外全景,从技术上一定程度解决了他与拍摄对象靠得太近的恐惧。他退缩得很远很远,远离被拍摄的人或场景,这种间离让彼此变得安全而自然。长焦镜头无所顾及的涉及到被摄者的脸和别的细节,不管是有意识或无意识。这多少有些偷窥之意,甚至有点阻击之意,但没有办法。      
德东说,这是一个客观,中性的勾通概念。对于他来说,无畏的直面现状的纪录年代已经过去了。这数十年因拍纪录片积压的心理阴影迫使他退缩。这本是一个最需要勾通的职业却让他失去了正常勾通的能力。然而,退缩让他安静下来静观世界,迫使他用自己苦难的心去感受另一个人的内心苦难。
“我们相对而立/ 相对凝视/ 沉默居多/ 我们同步的耗尽生命/ 也许没有爱意、恨意/ 也许一切均有/ 拍摄的人、沉默居多/ 我们陪伴彼此/ 又象一次押送/ 耗尽彼此。//
看啦,我们的故土/ 荒草连天/ 水波浩淼/ 看我们彼此之坟/ 在水中央。//
接着/仍然沉默/ —切从头再来/ 如一只苇草/ 水中而生。”
     ——德东《纪录人》节选

在清华大学人文社科图书馆,德东将自己的三部电影《老人泉》、《新离骚》、《无尽循环》作了专场首映。观众很多而且反应强烈。这对他个人是一种安慰。他因而坚信自己一直向往和坚持的对人和事物的内在气质的着意表达是有意义的,是当下文艺作品所欠缺的某种品质。因为他在展映后的现场看到了,那些渴望交谈的朋友们的真诚的眼神。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7-2-16 12:41
大师写大师——大气磅礴。

作者: 好日子    时间: 2017-2-16 16:41
好帖!好帖!好帖!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6 16:55
这里,记录着不一般的记录。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6 16:56
有些东西,我们不一定看得懂。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6 16:58
大师与大师。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6 16:59
欣赏早上拍的记录。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6 17:01






作者: 穿山甲    时间: 2017-2-16 20:01
真正的人物。

作者: 穿山甲    时间: 2017-2-16 20:02
真正的人物。

作者: 翟家岭    时间: 2017-2-16 22:31
德东大师,大大有名。

作者: 第九城市    时间: 2017-2-17 08:07
高端,高雅,高!

作者: 第九城市    时间: 2017-2-17 08:09
远安最有成就的艺术家。

作者: 火烧云    时间: 2017-2-17 09:45
五体投地地敬仰。

作者: 龙抬头    时间: 2017-2-17 10:40
高人写高人。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7 11:09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四:诗歌,抵达内心(上)

“天涯孤旅,飘泊和湿冷/ 孤单的心灵/ 无法碰触温暖//
远方来信,牵动着谁的思念/ 对于你无论怎样/ 都是一种千古的沦落//
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在乎什么/ 想要抓住的一些真实,却又似风//
归宿在天边,仰望中的夜色/ 没有谁想知道/ 除了我/ 用一些沧桑和忧伤的文字/ 写你满不在乎的日子/ 把你的思想收藏”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对于一个常年飘荡在在外的人来说,乡愁是一种永远的牵挂,一种莫名的哀伤,而这种牵挂和哀伤与成功无关,与成名无碍。乡愁,是一个人独自品尝的酒,一个人吟唱的诗,仿佛风筝一样,一端在天上自由飞翔,一端在心中暗自神伤。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文学、哲学还是艺术,乡土情节,离愁别绪是永恒的艺术母体,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类型在不同的艺术门类中呈现。
德东有记日记的习惯。每年年终会将一年的记录打包送回高楼老家收藏。20多年漂荡生活诗歌,成为他记录思想的另一种途径。
有着油画和影像功底的德东,诗歌也许更显沧桑。如果轻薄的成就感转瞬就被另一种更有力的情感消融?那是巨大的幸福和悲怆,它们横亘在故土和他乡的每一缕空气中。这一切,都在我的想象之外。
《海上影人物志》介绍,刘德东是用摄影机写作的诗人。
一直以来,关于德东和他的诗歌,我基本处于失语状态。因为我离他太近,使我无法退居到一定的距离外,保持一个恰如其分的审美姿态。但终究,在重复了无数次的阅读之后,我必然地要面对自己的混沌和错杂,如德东所说,“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记录思想”。
在清华大学展影《老人泉》时,他很苦恼,他不知如何给年轻人解释片中杀牛杀猫的情节,他只能说,一切是真实的,非我设计。他连夜写出一首诗《把牛杀了》
“他们把牛杀了/ 热血喷出/ 开始黑色之后微红,暗红/ 杀牛人张扬长而去/ 他杀了二百头牛了/ 百分之九十九是老牛/ 杀了牛的人扬长而去。//
他下坡时快脚如风/ 杀了这么多生而中气十足/ 杀牛人潇洒而去/ 他钻进松林子之前山歌一曲/ 悠扬而多情/ 杀了这么多牛还拥有爱情。//
被他们杀死的牛/ 躺在山洼的空地/ 在它喜欢的牛粪泥坑傍/ 它给主人贡献了最后的牛粪/ 它用四脚踩踏了千万遍才成的/ 上好的栏粪/ 因为老了无力再耕/ 它内心愧疚就反复踩粪。//
之后/ 它,仍被杀掉。//
在低洼地太阳的阴影里呵/ 牛,躺着/ 但已四分五裂/ 毛皮,肉和骨头,脊梁骨,四只腿骨/ 我回头想看一眼扬长而去的人/ 我反而不敢正眼看牛的主人/ 一个老翁一个老妇/ 那个整牛头被杀牛张带走/ 作为工钱/ 牛头已离/ 而牛魂还在草地。//
与牛有关的是后山草地/ 与牛还有关的是坎下三亩田/ 土壤和草为牛哀悼/ 但老主人不流泪。//
连与牛无关的鸟也悲啾几声/ 但老女人不哭/ 我原谅她/ 她已死了八个儿女。//
呵,天道/ 三个月连雨呵/ 正值草青青时/ 衰老之牛被干掉了/ 整个荒坡/ 无论是阴坡还是阳坡/ 满满绿为牛哀悼/ 到盛夏土地会捧上红色野花。//
牛呵,荒地牛/ 何苦来人间?//
你和猪,和别处奶牛/ 和贵的人/ 你的命运不好/ 你耗尽青春,年壮时/ 永无自由(我不知你有没有野性)/ 耗尽你的热血自尊(我不知你有无自尊)/ 耗尽你的思念/(你可有爱情?)//
之后/ 耗尽皮肉/ 耗尽骨头/ 而证明了一次/ 被奴役的悲苦。”
——德东《把牛杀了》节选

在影片《老人泉》长达20多年记录中,德东用语言记录下他的感受。
“山对着山,石头对着石头,我对着你/ 人对着耕地和牲口,耕地对看天气/ 我们彼此协作而又相互折损消磨。//
看见荒山之巅一对暮年男女/ 和一口井一亩田/ 在深冬/ 鸡死了,猪杀了,牛也杀了/ 众鸟飞绝/ 而只剩沉然的两老且无语。//
当家族昌盛时/ 当儿女尝存时/ 当他们的耕地二十亩延绵三道梁时/ 水井水满满呵/ 我们伫立山顶/ 展望平原及平原外万水。”
——德东《老人泉》节选

德东开始以诗歌的形式述说时,在一天天变着模样的城市里,浪迹于意念中的故乡,那离别半步即成天涯的小城。从画画的那个时候开始,德东不间断一路写到了今天。
如今回头一看,那些青春作伴的身影已渐次相忘于江湖,诗人和诗歌共同告别了曾经葱茏无比的好年华——但诗歌依然是眉头的结、胸口的疼,但歌咏故乡依然还是需要用剩下的日子慢慢去面对的事。
在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之后,德东比以往更加确信,没有什么途径比诗歌更能抵达故乡,没有什么词语比故乡更适合安眠在诗歌中。
“之山脉和水脉/ 之血脉/ 无尽的森林被伐灭/ 又重生/ 又覆來。祖母说,我起身时骨头在响呵/ 而回头,婴儿的眼神却深沉。//
从此,我担虑一切生命/ 人的,草的,石头的和风的,生命。//
而回头,牲口在坟前/ 一瞬它眼中的怪异/ 让我再想起婴儿的深沉。”
——德东《老河山呵》节选

“沉夜抖落的旧照/ 一切不可迴还的日子/ 每一件小事都震撼人心。//
如踫在指尖的芒刺/ 忧伤挤压,忧伤弥漫/ 而我即使用翅膀/ 也飞不过长夜/ 它凝固如铁/ 无边无际/ 变幻莫测。//
主呵,让我清心/ 服侍好记忆/ 且不让它/ 狂澜/微波/ 以幸福/ 迎接黎明。“
——德东《可安好吗,过去》节选

“热风挤压成稻浪/ 天地灰沉/ 田野的气息诡异/ 神魂游离/ 大地空空荡荡/ 其实,秋收空虚无力。//
而被掏空心思的乡亲/ 特别是户主/ 特别是男人/ 其次是妇女和幼子/ 而无所适从的/ 从早已失去兴趣的谷物中起身/ 徬徨在村头/ 和所有城乡的边际/ 在我们不明方向之前/ 被这个季节悄然覆灭。//
而从视野里渐远的村庄/ 将被掀翻/ 被穿透/掩埋。//
而众生呵/ 在漫远的背井离乡的途中/ 无尽的异途/ 被秋天/ 被故乡/ 灵魂/ 被结结实实的抛弃。”
——德东《秋景》节选

二十三年前,德东骑车误闯托克逊百里风区,被困抱着电杆度过了三天三夜,终被两个拖铁矿的四川兵拖了出去。无尽的风声的轰鸣让人亢奋而停不下来而终耗尽你的神智,这是狂风给我他的影响,如千军万马在催促压迫你而使你尽全力镇定下来,就如同这不由自主的生活,要耗尽全力来分析应挡局面而不能创造,原创。
二十多年已过去,再路过这里时,竟然是无边死寂,一丝不动的一粒沙粒,骆驼刺和红柳静止不动,如一个寓言,千里迢迢,过这里,而无风。
德东是个害怕风声的人,一紧张和促迫感一直伴随着他以后风平浪静的日子。穿越戈壁的风沙十八天后终于出来后,在兰州的宾馆轰然倒下,象一盆沙倾泻于地,七零八落,魂飞魄散,顿失知觉。醒来时想起昨天人影,己略带忧伤。因为鸟兽又已散,空空大漠音。
   “虚弱之极方可靠近你/ 或被你靠近/ 尝试着/小心翼翼的/ 告别欲念/ 之后方可感受忧愁。//
一切太晚了/ 误入之歧途/ 等于你回家之路/ 而我已无/赶路之力。//
回忆那在落日前/ 仍奔跑的少年我/ 泪流今满面/ 我也许只能往回走/ 走一小段/ 回程/但我已是/ 心之所及/ 那最后的爱情。”
——德东《我虚弱至极》节选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7-2-17 11:55
确实不错,在创业上是远安人学习的典范

作者: 壮志未酬    时间: 2017-2-17 11:56
确实不错,在创业上是远安人学习的典范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7-2-17 12:38
上回去,门锁到在。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17 19:55

篝火。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17 19:58
与德东小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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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20 09:19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四:诗歌,抵达内心(中)

故乡是秭归,故乡是远安,不仅是德东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这样的故乡,德东从来没有停止过回望。
“大山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但这分明是德东的切肤之痛。秀丽的三峡风光、美丽如画的远安山水,在铺天盖地的旅游宣传中,它是美轮美奂的图景,但在生于斯长于斯的儿女们心里,它其实是立在村口地头悄悄抹泪的白发亲娘,她的胸口不再是你恬然安居的地方,你要远去但却难以割舍,德东所有的诗章只是在轻轻诉说:故乡是村庄。而德东,在远离它的地方,坚持用多种方式、心情和姿势,来完成着一生的眷恋。
山村意象是德东的创作母题,这使得他的诗歌很容易被划归到乡愁诗的谱系。从《诗经》时代开始到现当代的诗歌中,乡愁便成了再无断绝、历久弥新的诗歌主题。虽然如今的乡愁,其产生的背景时势已大不同,但传统的影响还是明显地表现在德东的诗歌中:对故乡的认同、归依,对故乡的思念、眷恋,对文化的挚爱、追寻,在他的诗中而显得更加深邃、斑斓。
“我秋天回到祖屋/ 秋虫死满地/ 老蛇和小蛇均不见。//
离开时盛夏/ 我最后看一眼老蛇和小蛇/ 它们在书堆中/ 我假装没看见/ 它们也微微的躲避了一下我。//
秋虫满地死/ 一种叫“长脚郎”的黄蜂最多/ 它们的巢就在我床头/ 蜈蚣出现过一次,只有一次/ 有毒蛇从不光顾废墟。//
小黑蛇、油光亮/身材修长,干净,英俊而善意/ 从书堆里我'曾把它送回林子/ 之后来了老蛇/ 我能见到它们的机会很少/ 每次三秒/ 除非大厅中间遭遇/ 我们都无处躲闪,几份难堪之后/ 久别深秋回祖屋。//
十八幢好屋都成土堆/ 土堆已不在/ 再大旱三个月,湖北/ 我种下的油莱籽/ 竟发芽/ 我热血沸腾/ 仿佛黄花已漫天/ 二十年来/ 我再心情愉快在山洼,种下半分田/ 小心开荒怕惊扰了小蛇/ 若有冬天/ 它缠绕在屋梁/ 与它信任的老人和婴儿为伴。//
之后我知道/ 老屋闲置三十年/昨黄昏。//
在黄昏时一老妇来/ 她曾有一个七天女婴弃于此荒/ 之后,外地人来建此屋/ 之后,外地人走了。//
原来第一次小蛇/ 在我台灯下露头/ 它目光如婴儿/ 如从诗行里诞生/ 它一脸无辜。//
无辜的滑过/ 川端,梵高和屈原/ 滑过七天婴之坟温/ 和目光的小蛇和诗人。//
油菜籽己发芽/ 小蛇滑过新芽/ 我低泣无声/ 而老妇/ 而暮色,暮色苍茫茫兮/ 不停地在退远的退远的远的/ 悲哀的地平线/ 之暮色生命之众声/ 在微弱密集的/ 远远地滑过而故乡!”
——德东《我秋天回到祖屋》

但其实,无关痛痒的浮尘,从不会出现在德东的诗笔之下。对于他,所有的地理人情、土风民谣,都是成长的印迹,都是心灵的故事。他以自然的笔调记录它们,他以神圣的情感追怀它们,那些正在故乡上一点点消逝的事物,那些渐行渐远面容模糊的古老文明,他愿意以自己的方式定格住,如同老家不在了,但他的灵魂始终流浪在它的记忆中。
“本身没吃光/ 但他带领大家踩平了整块稻田/ 这是大家认识的一头老猪/ 公的,他的老伴被猎人电死了/ 在去年冬天/ 它的子孙都被猎人向胖子猎杀。//
一种新式暗器/ 是埋在林子里的上千伏的电网/ 但老野猪将其一一化解。//
它可以在月夜大摇大摆的走村过巷/ 它很看不怪小村之夜/ 它经过老坟时也再不迟疑。//
今晚没有月亮/ 面对一个有创伤的义无反顾者而言/ 可以说势不可挡,众人无措。//
这是仇恨的力量/理想的力量。//
早稻已解决/ 有新的领域要去拓展/ 晚稻即熟/ 对于这个人猪关系紧张的季节/ 总有人执着,暗中专注/ 最怕心中有恨的人/ 唯一的目标/ 村庄它目视无睹/ 而心中只有稻田和未来。
——德东《野猪昨夜把稻子吃光了》节选

“经历了连雨二十天/ 村庄又遭受烈日于七月末/ 道路,玉米,河边水柳,俱毁。//
我觉得苍天己塌溃/ 土地倾覆而日子无法重拾/ 而陷入绝望。//
而黄昏寂静/ 寂静黄昏里一种毅然庄重的回归/ 树,草,草间蛇及人这样的动物/ 全部村庄,在悄然直立而且/ 伤愈整合。//
好像/ 人没有依靠别人,我心自然安然。//
森林以荒芜的样式汇聚着/ 彼此协手,以/ 更强大的沉默应对着/ 风雨之后的疼痛。”
——德东《村庄经历了风暴》节选

关于故乡大地上的一切,他与它们融为一体。而如今,德东的忧伤、悲愁、对于故乡多年如一的执著守望,赋予其诗作真诚的质地。在我看来,真情的重量,远胜于一切旗帜潮流的标示,远胜于任何先锋后现代的诗歌技艺。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21 07:59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四:诗歌,抵达内心(下)

2016年,对德东是一个有重大意义的年份。这一年,他完成了一个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心灵三部曲纪录片创作;这一年有近半年时间待在村居里剪片子,看书写作角色转变体验生活;在这一年,他在诗歌创作上有了长足的进步,诗风更加趋于深沉、内敛、丰富,他的目光在眺望故乡的同时,也落到了他所身处的城市环境中更广大的艰辛奔波的人群中,去面对现代人共同遭遇着的漂泊无根的心灵现实。
“三十五年后再见到他/ 他去夜钓/ 把自己武装得象个美国兵。//
读书的曰子他学习不好/ 但他无所谓的样子/ 他爱玩永远玩不深/ 在工厂,他满足当一个钳工/ 或周天去探险山洞。//
当车间哥们都去学艺术/ 都考自考,学律师/ 或者另寻高就时/ 李显泽仍旧这个样子。//
我们一帮人偷卖了工厂的钢材/ 我们想坐火车去看海/ 李显泽笑一笑,不反对,不告密/ 但他不会成为同谋/ 他弹吉它,试试而已/ 他画素描也只玩玩/ 他已不再探险山洞他好像也不追女孩/ 最后听说,他去了修车厂/ 以后的事我一无所知/ 一个短命的工厂/ 就像短命的青春/ 之后七零八落/ 不知道,快乐的李显泽/ 去了何处。//
但这群人中真有人成了作家/ 成了画家和律师/ 成了局长和副县长/ 唯李显泽没有消息/ 我想他是没有什么改变。//
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大家有的漫世界游荡/ 或稳扎稳打名利双收/ 有人离了几次婚/有人少年离家至今未归/ 有好几个人死了/ 死因各异/ 有两个是自杀的人。//
周折风雨让人怨声载道/ 衰老让人厌烦/ 我一生害怕一成不变的一生/ 而一天回到这个小镇/ 丝毫未改变/ 这个小镇和我的小人生。//
而快乐的李显泽呢/ 在黄昏的南门街头/ 在十字路口/ 他神秘的出现在我面前/ 他过时了的125摩托车一脚刹车/ 李显泽,一脸宽笑如初/ 他5O岁的眼神还是很浅/ 他不很热切但诚心/ 他还在修车/ 有妻有子/ 他的摩托一脚油门/ 不容我多问,人已离远/ 留下我,四顾茫然/ 他去意果决,回途也必明了/ 他在黄昏,好像没有/ 我们该有的忧虑。”
——德东《李显泽》

在村居,要种菜园子,德东为购置一套正宗的家具,上县城,到嫘祖镇往返三次终于搞了一全套农具装备,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三个匠人走进他的思想。
“木匠老吴/ 再也不愿用手艺养活自己/ 他身无半文/ 活着,一年又一年/ 铁匠蔡年纪不大/ 侍才自傲/赌博差钱时才寄卖几件/ 寄卖在一个身材好的女人杂货店/ 蔡铁器价格很贵。//
县城南门街的刘铁匠/ 使用电锤,机床/ 他的铁具的关节点/ 百分之九十用电焊/ 东西用不了几天。//
到垭镇去找蔡铁匠/ 他聚赌在外县/ 身材好的女人说/ 只剩一把砍骨刀/ 我不需要砍骨刀。//
女人说他不勤快/ 就这么个东西/ 但他打的东西钢火精准/ 不欠也不过/ 这要天分/ 聚赌去的蔡铁匠/ 周后才归,众人等待。//
木匠老吴/ 在蔡铁具上给我装把子/ 村里唯一与我翻脸的人/ 老吴动了刀/ 还要使土铳/最后和好了。//
我给了三倍的工钱/ 老吴接过钱/ 轻蔑的看了我一眼/ 余光里有一丝怜我之意。//
多年拒绝干专业了/ 他为我干是因为翻过脸/ 贫困,厌弃生活/ 但他绝不重操旧业。//
而南门街的铁匠刘生意兴隆,轰轰烈烈/ 他的店就在红灯区/ 一个夜店招牌傍/另一招牌:“打铁”。//
但他已不会打铁了/ 充其量一个混在红灯区的一个电焊工。//
想起一友在东北嫖俄妓/ 俄国女人拿钱走人时/ 回头轻蔑瞟一眼/ 中国人虽有钱/ 她们仍然看不起中国男人/ 当地人说/ 我想起木匠看我的眼神。//
蔡铁匠偶尔寄卖/ 我看看他打的铁东西的神韵/ 我再看看身材好的女人的身材/ 他对钱和铁都兴趣不大/ 他是靠天才活着的人。//
而吴木匠/ 如老野猪困于森林/ 年轻走四方/ 无限风流/ 爱情故事很多/ 他是个大艺术家。//
当他失去了灵感/ 厌弃了生活/ 当他在末路荒村/ 放弃了努力/ 他毅然不再外出谋生/ 而随时等待着结束。//
而不苟同虚度年华的蔡/ 和没有灵魂的南门街铁匠。”
——德东《三个匠人》

每年春节前夕,当德东颠簸在回乡又离乡的路上时,我正疲于远离故乡远安走在老家秭归的路上。这样的时刻,想起海德格尔说的,“归乡是诗人的天职”,也想起甘南诗人阿信说的,“回得去的叫老家,回不去的才叫故乡”。想起刚杰•索木东“在古老的屋檐下,醉卧成游子的模样”,他是否看清了炊烟升起的方向,感受到了血脉奔流的那份通畅?或者,“失去母语的那个村庄,”已然成为他此生无法回转的故乡?或者还要经历多少次的归去和离别,我们才能淬心砺骨地懂得:“自己既非过客,也不是归人”?
“看着那个回家的人/ 一双眼睛挂着那份忧伤/ 一只隐藏着爱恋/ 一只暗含着思念//
一条围巾系着两头/ 一头系着风霜/ 一头系着雨雪”
——格杉《遥远的雪》节选

闻一多诗歌奖获得者毛子在诗人君昶陪同下,与德东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相同的父辈命运,相同的艺术追求,相同的忧郁气质,相同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第二天,德东的邻居结婚出嫁,天下着小雨,德东连夜上了一百美元的人情后,写了首诗发给我。
“又下雨了/ 女孩愁上眉头/ 她明天就出嫁。//
她不是舍不得爹妈/ 不是舍不得弟弟/ 她为下雨犯愁/ 她不是愁泥路难走/ 她是怕别人说她/ 是个舍不得的人/ 一个嫁人就下雨的人。”
——德东《女孩,你为什么忧愁》

“连旱几十天/ 土壤出了很大的问题/ 收回家的谷出了问题/ 水和风姿态怪异/ 风,列队长跑完全失控/ 水开始不走正道。//
我从平原退缩到山谷/ 整个村庄神情怪异/ 但谁也难言具体/ 彼此不交换意见/ 偷偷摸摸,各自行动/ 举家搬走或弃家而逃/ 或高处,或低处/目标各异。//
而我走不动了/ 陌生一人告诉我/ 你掘地三尺/ 山谷里也没有爱情/ 我的腿残了/ 刚遭到野猪的攻击/ 我的腿残了。//
而秋后/ 致命的是/ 爱情也残了/ 爱情也出了问题。”
——德东《秋后的田》节选

“热风挤压成稻浪/ 天地灰沉/ 田野的气息诡异/ 神魂游离/ 大地空空荡荡/ 其实,秋收空虚无力。//
而被掏空心思的乡亲/ 特别是户主/ 特别是男人/ 其次是妇女和幼子/ 而无所适从的/ 从早已失去兴趣的谷物中起身/ 徬徨在村头/ 和所有城乡的边际/ 在我们不明方向之前/ 被这个季节悄然覆灭。//
而从视野里渐远的村庄/ 将被掀翻 /被穿透/ 掩埋。//
而众生呵/ 在漫远的背井离乡的途中/ 无尽的异途/ 被秋天/ 被故乡/ 灵魂/ 被结结实实的抛弃。”
——德东《秋景》节选

风吹落叶的梦,落地就会生根。好在,还有诗歌。因着诗歌,那一场遥远的风雪再一次温暖地落到了他迷茫干瘠的思念里,那怕他正在慢慢老去。
老去的只是年纪。因为他依然愿意相信,不老的是青春,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以心的温度捂着的故乡,是故乡之脉盘根错节生生不息的诗歌。


作者: 老鸟    时间: 2017-2-21 08:12
慢赏。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17-2-21 08:59
老刘,您是远安人的榜样!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38
在工作室。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39
这里都是艺术的气息。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0
墙上的墨迹。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1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2
壁炉间。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3
墙上的荣誉。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7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8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2-24 09:48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24 11:03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五:村居,无尽乡愁(上)

“你季节性头痛,时常无端地来临/ 田野上的油菜花,没有理由地开放着/ 缠绵着阳光,爱情那般纯真/ 油画里的风景,春暖花开/ 执着地美丽着,献给慈祥的母亲/ 每次远行归来,总要在母亲的坟前/ 烧一把火纸,然后在轻烟缭绕中静坐/ 你还是拒绝温暖拒绝爱情吗/ 你又该怎么分辨活着和死亡”
——格杉《与德东书》节选

故乡终究要发生变化,不管德东愿不愿意。故乡无可奈何,不由自主,身不由己的卷入了现代性的浪潮之中,在现代性的浪潮中一点点的生发出时代的变化。但始终,故乡是精神的原乡,它在努力的抗拒着现代性的侵袭,维持着诗意栖居的本源,坚守着农耕文明的真诚与朴素。就在这一瞬间,它让德东真正切肤的理解了诺瓦里斯的那句话,“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
三峡日报在《根在宜昌》专版《刘德东:“草根”摄像师走进行业最高讲堂》报道:虽然现在他经常参与许多纪录片制作,同时承担几所高校的教学任务,人总是奔波于全国各地。但一有闲暇,他就会立马回到远安,或与朋友相聚,或带着画板四处走走,或进山随便找一户老乡家小住。他说,只有回到家乡,他的内心才会宁静下来,才能蓄养身体的能量。“自己的根在远安。
2007年6月12日晚7:30分,由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办的“上海国际电视节”开幕式主题晚会《中国纪录片30年》在东方卫视纪实频道播出,晚会以中国纪录片30年发展历史为内容,展示了中国纪录片工作人员30年来的酸甜苦辣。刘德东作为嘉宾出席晚会,并现场接受记者采访。
6月12日晚9:30分,我联系上了刚刚走出晚会现场的德东,他告诉我:他在远安生活了20多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秭归、远安是最能出纪录片的地方,朴实和有耐心是远安人的特性,这个特性也正是拍摄纪录片的人的特性,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想拍摄一部反映远安山里人平淡生活的纪录片。他希望电视同行吸取一些进取和探险精神,能够静下尽心来拍摄一些反映和见证当地发展变迁的的纪录片来。
德东说,年过半百,不时的有朋友传来消息,在什么地方买了个园子,什么地方买了几亩地,有的甚至带着团队去寻找这样一个养老之地,贵州、云南、海南,或是内蒙草原。但没一个人告诉我,他将回到故乡去。我有点迷惑不解。老家留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心理印痕?我总觉得大家都在回避这个地方或者话题:回真正的家,落实和铺展各自的乡愁。
没有什么好风景比故乡的普通一树一木更有意味,还有渐老渐荒的山中祖坟。德东的老家在秭归老县城对面的望江村,早已被三峡水库淹没矣尽。正是这样,他才更有回乡的愿望。因为他梦中的一惊一悸都与那浩渺的江面有关。
2015年十月,我与德东在秭归文联主席周凌云陪同下前往归州去寻访他离别40多年的老家。
四十多年后的那个黄昏,德东沿着一条模糊不清的路去寻找老家,尽管他早就知道老家被水淹了,但仍没有想到她被淹没的如此彻底。日暮江边乡关何处,德东猛然觉得凄迷上心,接而疼心起来。
德东说,他真有些害怕这条大河,如此的深不可测,危机四伏如万丈深渊。倘若在这个地方扎扎实实生活了很多年而有诸多的结实清晰的记忆也许会好受一些。正因为那些微弱如浮尘的五岁前的印象而让人迷惑。因为他似乎明白他自幼到老总是害怕深水,怕水伏面,哪怕是从山顶远远的看一个深潭。而且这是一个多年做的同一个惊梦的基础,深深的暗暗的,里面到底潜有何物?他真的害怕这种迷惑,这一切是否就是一个轮回,一个报应?德东说,他再不会回去寻找这个故乡去了。
在返程的香溪渡口,一个心碎的黄昏渡,灼眼和心的江面水光,渡船举着古怪的铁臂招来招去,对岸好远,好远。德东想到出生这里而埋骨异地荒草之间的祖母,母亲,父亲。他想这种迷感,也在异乡,埋葬了他的青春!
“天空是迷离的灰色/ 泪水支离破碎/ 悲伤蔓延/ 碧波荡漾的的水下/ 印着曾经少年我多少/ 在九龙身上的足迹//
你沉睡在江底/ 可大山的枫叶/ 和望江的红桔/ 都成为你曾经的印记//
我行走却找不着你/ 江雾依然弥漫/ 如江风飘逝/ 无法拥抱遗忘的岁月//
我现在却发现/ 逝去的归州/ 我原来是如此地爱恋你/ 有没有人知道/ 你蜷缩在江底的寂寞”
——格杉《逝去的归州》节选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24 11:04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五:村居,无尽乡愁(中)

德东终于在远安偏远的乡村购买的一栋农舍。农舍己经伫立了四十年而被主人抛弃己经十年多了。农舍如此朴素,因为地基较高显得四面通透而明朗。农舍在乡村几十年风雨飘摇,气韵己定。
德东说,改造这栋农舍体会很多,修整它更是一种选择过程。
在改造的过程前夕,德东走山西过西安又去看了一些博物馆的汉代的画像砖和石雕,豁然开朗。少年读美术史上关于这些东西的定义“因形造意”到今天才明白,是经过了一些生活和游历之后。无论美术还是纪录影像都理当用这四个字来支撑,顺自然之势,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造型欲念,而在已存在的天然石块块状或者故事的自然线索之后稍加处理,当然这特别要等灵感,要点晴之笔而似乎更难,这是深藏技巧的不表现之表达。看了西安博物馆的那些大石头,再回到乡间农舍,看那些土砖块、墙上貌似随意的灰泥、手工锯的留有齿痕楼板、无处不在的被抛弃的旧的老式农具,还有门前树、后山林、门前溪和五里山湖,还有眼中的陌生之村、村中仅剩的老人和身残者智残者,还有他们眼中这个奇怪的人、奇怪的选择、奇怪言举。
这一切是自然的吗?或者正形成一种自然?而对德东来说只是很简单,疲倦了,他老是做梦、梦见好长好长的一段水路之后一片丛林一间小屋在野银薇之间、若隐若现。
德东给门窗刷油漆,有点搞蒙特里安的构成主义的味道,用涂料喷墙壁却体验着波洛克动作画派的创作冲动,拉电线钉铁钉是在学习米罗的章法。其实劳动是纯艺术的。但他不是忽略劳累和艰辛以及肉体上的痛苦。而是从这一种精神优势出发来轻视那些轻视劳作和底层人的人。所谓的贵族不见得就高贵和文雅。而劳作中的人处处体现着宽厚、大度、和文雅。他从内心敬仰这些人,而有幸能成为其中一员。
德东还把地板刷成葱绿,把水晶灯挂上天顶,把三分园地排上洋芋,到季节了。他对面醉酒的男人拿着刀隔着竹林要狠狠的瞪着他。似是而非的几个女人的影子飘过。这个村庄很零落又似乎相连。德东从来没有留心过沟里曾否有水,因为从来就没有水声,到季节了。开始打霜,他起得太早没有看见而太晚霜已融化。一个被抛弃的村庄和二十个老弱者令他忧愁,他自认为把握了自己一生而为当下困惑,在幽深处,隔着水,隔着竹丛,所有的脸瘦长而阴沉,和这个山冲的形状一样,扭曲而空虚,而且失去了沟通和解释的能力。这就是故乡,如此遥远,荒凉而阴冷的村庄。
德东的村居也许是最后一个不通水泥路的村庄。百分之九十的人户已搬离,仅剩下六,七户人家,几位留守老人生活在山冲里。中秋时节,德东组织大家重新修理这条荒芜的村道,这是一条无多大经济价值的山间小路,大家怀着更深层的情感一起劳动,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因为这条小路串连着的已被放弃的村庄,是过去的温暖家园,不仅有青春的记忆,更荒落着祖宗的老坟。
“不会抛弃/老村,老路,老坟/因为她是老家/是永在换新的家族血脉中/永远不变的心理基因。//
也许终不能持久的生活在山冲/但感情牵连/就如同这条小路/永不被荒草伏盖/无尽延伸/永远永远。”
——德东《中秋修路寄怀》节选

这个村庄真是让德东倾心:秧田开始放水了,谷种已浸泡了适当的日子开始吐出细苗,微小而微绿几乎看不见。采茶的女人都大声说话,因茶树太深只有声音而不见人。德东带着一群汉子要把老屋的瓦换掉,因为它们再也对付不了将至的连雨。当然也有不幸之事,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二岁的幼儿从武汉回娘家探亲,结果好动的孩子落水而亡,整个小村因此而变得沉默了。女人背着茶叶一个接一个从林子里露出来了,今雨后天晴余辉金黄干净却略带忧伤。必须在明晚前给老屋换上新瓦,因为后天又有雨。
这本是陌生的一个村庄,德东选择了它选择了他认为完美的山水长卷,尽管突来伤心事亦让他伤感,但他仍然觉得,阳光里的日子很美好。
德东十分好奇一个古老环境里的一切隐秘的灵魂故事,它必定存在,必定鲜活,甚至必定悲伤缠绵。去年搬进这个村子的这个屋子里来,门前两棵紫薇树。德东发现它与四周的紫薇林产生了差异。在正常的一年内发了两次新叶,这是一次异常。而到七月紫薇花遍山开的时候这对紫薇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没有结花苞。而五米外的付家,一排紫薇已花开花落。这几日闲读聊斋,就直接感受到一对女人站在门前窗前的影子,他对这间已三十多年的老屋的过去知道的很少,也没想去多问。但这里定有文章。他想这几十年的节律气韵被我这个闯入者惊扰了,特别是这样一幢几十年没再住人的荒居。这样一直到八月下旬时,这两株紫薇似乎是一夜之间结苞绽放,让他震惊。而她俩的花期整整挪迟了一个月。德东倏然觉得她们站在面前腰身舒展,花样自得,几份媚态,几份释然。暮色里德东真的相信这是一对魂灵花,她们终于接纳了这个陌生男人,这当然经历了她们漫长的无时不刻的倾听,观察。
德东相信他以后的孤独岁月,就面临神奇的姊妹花的灵魂故事。他认为他的到来,是一次期约,是一个转接,他转接到这个故事。真的,太阳已西落,在月色下无人的山冲,冷色孤灯,灯前花下,德东成为一个聊斋书生,
“村庄里/ 我的屋前是不是长草了/ 我整年不归/ 那荒居里/ 据说会住进另类//
有夜行人告诉我/ 那屋里夜里有声/ 灯火通明/ 有舞蹈和笑声//
可怜的村庄/ 遭众亲弃离/ 而渐逝渐隐//
可是众旧魂归/至走街窜巷。//
我整年不归/ 永远永远/ 我更希望/ 我是那荒屋里的/ 某一个夜舞者/ 满屋尽少女呵/ 在我归不去的故里/ 虽草芜不堪/ 但满屋皆爱欲//
偏辟一孤村/ 夜深孤灯下/ 谁的影子/ 闲读聊斋。”
——格杉《致德东村居》节选

德东村居门前的水泥地面生长出的一丛猫尾草终于安全的度过了它自生自灭的一生。他用收割后的稻草交叉系住继续坚持坚强,去迎接第一场雪,用洁白将自己埋葬,等待来年的春天再度萌发。
德东想,村居里面那几面他反复用石灰水刷过的土墙面,是绝好的宣纸。更靠近生宣吧。空白即纯洁,纯洁候知音。一面干净的墙,提供给那些永远的世纪浪人。
冀中甘肃诗人老盖前来拜访德东,在墙上写下这是一首无厘头的诗,后发于常山诗志电子刊物上。老盖抓住几个意象随意组合,几经碰撞和摩擦之后产生了诗意。此诗看似搞笑,但在轻松诙谐中却翻看了人性中的另一面。  
“一刀一刀切下时间的瞬间/ 夏天的蝉飞了/眠在孔里,那只蓝眼睛的蜻蜓/ 停到我的头上//
这个德东,他葫芦丝一样的/ 长发绊着西洋/ “呱”的一声。俳句里的那只/ 青蛙跳进了胶片//
云雨之后/ 没有人去抓住赶马和屠龙的手”
——老盖《在德东土鳖墅涂鸦和发呆》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著名书法家山人在德东村居的墙上龙飞凤舞写下屈原的《九歌•湘夫人》中的诗句。译文是“我听说湘夫人啊在召唤着我,我将驾车啊与她同往。”而在德东那里则译成“我听见女神湘夫人要召我去,我将连人带马跳入水中淹死。”


作者: 格杉    时间: 2017-2-24 11:04
深夜灵魂与德东对话
之五:村居,无尽乡愁(下)

在德东村居里,有一次他在跟我们闲聊的时候,说起自己早逝的父亲,说起自己的母亲,语言中有了悲戚。
德冬说父亲解放前毕业于上海法学院,在反右运动中流放的地方叫灯塔生产队。他当时除正常劳动生产还有额外工作,写标语,喷绘主席像,画一种光芒四射的红五星,以及每户人家每年工分收支情况年终预告叫“一年早知道”。 父亲教书时一手独树一帜的粉笔字惹人注目,狂,不规矩,但宽松而大大派派。可惜我没读到他的诗,其诗风如何?但母亲说父亲年轻时视金钱如粪土,脱自己的衣服给别人穿,特好酒,醉后卧地咏诗这样的人。
一天黄昏和德东从贾氏沟穿行,路过幸福洞,一行标语映入眼帘:“幸福洞,1976年3月26日竣工;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
德东说,这就是他父亲留下的手迹,他还告诉我,在幸福洞背后的草丛中又发现父亲的手迹:“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
而离此百米外的一座荒坟,就是父亲的坟墓。当德东看到这熟悉的字迹,百感交集。
父亲,伟大的父亲,伟大的荒凉人生。
“面对着沧桑的坟墓/ 我感到惶恐与不安/ 那是一块阴森乃至落寞的土壤/ 我却感觉到萧然的坟土/ 就是你与天堂最近的灵魂所在//
父亲,面对着死神的叩问/ 我曾是多么神伤无奈/ 父亲,面对着阴森的坟冢/ 我曾经潸然泪下/ 纯朴的坟灵,没有雕文刻碑的坟冢/ 深邃的灵魂,在我的痛苦中升华/ 那堆凸起而纯朴自然的坟墓/ 谁会想到,谁会注意/ 父亲,我年年来过这里”
——格杉《父亲,我的灵魂与你同在》节选

德东母亲走的时候他在陕西的大山深处拍《抗战》,手机信号不通。那几天他一直莫名的烦躁不安。半夜的时候,他一个人开着从大山深处出来了,刚到信号区,他就接到了他哥哥的电话。他的母亲已经走了,他手脚冰凉地坐在车里。
陕西的夜天地静澄,山立如墨,水流似泣。车载音乐里播放的正是《悲怆奏鸣曲》,泪水在音乐中潸潸而下。
亲情之间是有科学无法解释的通灵的。
然后他一个人悄悄地回来了,一个人悄悄地到他母亲的坟墓跟前坐了几天。母亲的离世带给他心灵的震动是巨大的。德东说母亲走后,有许多次他都在梦中见到母亲,还是用静静的、慈爱的眼神望着他,万千语言都在那种眼神中。
“母亲走前,我正怀揣着理想远走他乡/ 总想练就一双有力的翅膀/如母亲一样,换取温饱的口粮/ 母亲走时,天空阴云密布/ 我从异乡慌张回来时/ 经幡已经高高地飘扬//
谁将我的名字孤独呼唤/ 隔着那一扇厚重的门/ 母亲可知道,您向我关闭了这扇厚重的门/ 我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想念您的时刻,我的天涯可还遥远//
母亲去了远方,已安然入睡/ 但我知道,母亲可以感觉/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穿过你的梦境/ 企图打开那一扇厚重的门”
——格杉《母亲,向我关闭了一扇厚重的门》节选

说起德东的母亲,多少次我也是满脸的泪水。记得在珠宝山,没少吃老人家做的饭。现在慈祥的脸庞依稀在眼前。她经常给说的两个事:一是说我的东子到现在也不结婚,他就是结三个婚也给他办好了,二是说如果德东的爸爸在的话,一定会把我培养成一名作家。
我们都知道母亲对于一个人的意义,我们也常说所谓的家其实就是母亲,母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现在母亲走了,德东又是孑然一身的人,现在他还有什么?当然,我们会相信埋藏在他心底忧伤而执着的初恋或者爱情。
“除了感情还有什么/能让你相信/我远在天边的女人//
眼在岁月的风尘/将我们的青春掩埋/飘展的衣角在故乡/还是在北方//
我的女人/ 暮风苍发/ 悍然行程/ 你我却终生不能相济/ 假若除了爱情/ 还能相信什么//
虽然风又将我吹回了塞北/ 又梦见了你的泪无声如涌//
我的女人/ 虽然我的泪腺已竭//
献给了岁月风尘/ 我们的忠贞/ 拥有的岁月/ 分离的日子/ 驿站苍忙/ 缄默如铁/ 才知道万千人生遭遇/ 如叶随流/ 留下的枝杆/ 你能相信么//
我的女人/ 我凄苦的命运/ 唯留下爱情/ 还能有别的吗/ 我的女人 /除了你/ 我已别无选择”
——德东《我的女人》
   
午夜,和北京朋友一行从县城前往德东的村居,吉普车正播放令人心碎的歌曲:“很想知道你近况,我听人说,还不如你对我讲,经过那段遗憾,请你放心,我变得更加坚强,世界不管怎样荒凉,爱过你就不怕孤单……”
午夜旋律是温柔的,沉浸其中的我问是什么歌,德东说:张惠妹唱的《我最亲爱的》。
德东在村居里住下来,随着时间过去,几个月或者更久的日子,他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和声音。静静的稳坐其中,读书、写诗、等待。每天,哪一个声音最早响起,哪一页门是最晚的归者。甚至某一叫声,某一脚步声在这整月整年里,都很准时,很固定。
德东说,世界的任何一隅都是一个相对巡迴的系统,拍纪录片实际上就是倾听这个系统。这个系统就是你作品的构架,接下来你就只是等待,等待这个系统出现某个异常,而准确的把它捕捉到手。而那一念闪将是你一生最生动最闪光的手笔,但这一刻你要作太多的铺垫,甚至耗去你终生。过日子莫非如此,我想我真的老了,不再多语,害怕勾通,对远处的事失去了兴趣。终有一天,该响起的声音再没有响起,该回来的人终没有回来;我本该走出去看看天曰,结果终于起身个不了了,这将是你纪录篇章的另一页的翻开。
“楚辞悲回风/ 吟唱着一个时代的精神沦陷//
生死灵魂在混沌中交织/ 试着和主角对话 /你从那里在来,要到那里去/ 一生踪迹从眼前闪过/ 看见来自天堂的灵光//
一声长叹,呻吟着午夜孤独/ 沿着弯曲的时光遗落/ 灵魂迷途在回家路上/ 身体意象越走越远/ 人性在黑夜里光芒万丈//
一种想要表达的思想/ 在昼与夜的影像里交集/ 用自己的方式/ 献给永远的故乡/ 献给父老乡亲/ 献给/ 所有爱着自己的朋友们“
——格杉《灵魂舞蹈》节选
(END)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7-2-26 22:20
敬佩!!!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17-2-27 0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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