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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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5-22 09:15
标题:
三哥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7-5-22 09:59 编辑
三哥
文/西江月
三哥生在武汉,长在武汉,是个地地道道的武汉伢。
可他为何来到远安并在远安娶妻生子呢?
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
三哥名叫余省三。父亲为他起名“省三”是取《论语》“吾日三省吾身”之意,这里的“省”有“反省、省悟”的意思。可他母亲却说,是因为下午三点钟生的他,为了省事,所以叫“省三”。
从取名来看,他的父亲应是个文化人。可不,此人解放前毕业于武汉大学,后受聘在武汉一家中学任教,1948年,风华正茂的父亲担任了该校的校长,并被选为国民政府的“国大代表”。能当上“国大代表”,这在当时是身份、地位和权力的象征。他父亲也因此而风光一时,显赫一阵,但不幸的是此段历史也为他父亲日后的遭遇种下了恶果。解放前夕,他父亲辞去校长一职,带着省三随同她母亲所在的京剧班子西入四川,溯江水而上以演戏为生。他们在川南辗转了几年,到了五十年代“肃反”之时,他父亲才交待了曾担任“国大代表”一事,但因无人命罪案,所以只就他父亲担任“国大代表”之事判刑劳改八年。他母亲受到连累,被戏班逐出,于是,他便同母亲和在四川生下的弟弟余江生一起返回了武汉。由于戏班子流动性大,所以幼年时的省三读书是时断时续,即在一地呆的时间长就上学,呆的时间短就停学,主要还是靠他父亲闲时教其读书识字。到了武汉,一家人生计无着,所以读到初中二年级时他便辍学了。这期间他卖过冰棍,打过零工,还帮着母亲糊纸盒子换钱度日。待到他父亲劳改期满回汉,教书先生自然是做不成了,只好放下身段,在街边摆个修三轮车、自行车的摊子挣钱。1970年,全国“备战”,中央下了文件,城市里凡没有固定职业的居民都要下放农村。街道居委会一查,三哥的父亲是湖北远安红岩村人,于是,便把他们一家四人的城市户口取消,改为农业户口下放到远安。
三哥的祖上早年间也是远安当地的豪门望族,要不然也供不了他的父亲到武汉读大学。但昔日的富贵就是今天的罪恶,加上他父亲又有当过“国大代表”的历史,自然而然地,他的父亲一回到家乡就成了当地抓阶级斗争的“活靶子”。
一家人的厄运也由此开始。
沉重的打击还是因三哥的初恋引起的。
下乡之后,三哥一家便入乡随俗地融入到当地人的生活之中。七十年代的农村,正是学大寨的年月,一家人在队长的安排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哥和他弟弟正是年轻力壮,长得高大魁梧,用三哥的话说,兄弟俩是上山打得老虎的体格,他们所缺乏的只是农作技术,但是见样学样,很快,他们就成了队里的棒劳力。三哥心想,在武汉过的是贫民生活,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按照现如今他们在乡下的发展,也不会比别人过的差。这时,他就萌生了在当地找个心爱的姑娘结婚过日子的想法。有了这个想法,他便把目标定格在宣传队的一个姑娘身上。
那时的农村各大队都有共青团支部组织的文艺宣传队,配合政治活动的需要搞些文艺演出。三哥是来自武汉大地方的青年人,不说见多识广,就他那宏亮动听的歌喉便可倾倒无数年轻人。于是,他成了宣传队的编导和主要演员。年轻人精力旺盛,白天干一天农活,晚上还能不辞辛劳地跑到大队部排练节目。这里有个姑娘叫香草,年方二十,秀目细眉,身材苗条,端庄漂亮。她在《智斗》中演阿庆嫂,三哥演的是胡司令,另一个青年演刁德一。这农村的男孩子女孩子对京剧的认识仅仅来自于听广播里的样板戏选段,全靠自己的悟性去模仿学唱,谈不上有什么基本功,三哥这时就显现出自己超凡脱俗的文艺才干,他自幼在京剧班子里长大,耳濡目染,加上有他母亲的遗传基因,自然就有一点京剧的唱功底子,所以纠正和辅导香草等人的唱腔和做功自是不难。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来二往,三哥和香草就好上了。
随着几次演出的成功,三哥和香草的感情迅速升温,两个人举案齐眉心有灵犀,正所谓好得如鱼得水如胶似漆一般。
本来这应该成为一段佳话,是一桩美好的姻缘,却不料香草的父亲得知后跳出来棒打鸳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其理由是,亲不亲,阶级分。香草出身贫农,省三是大地主的后代,父亲还有历史问题。所以,搞不成。
香草的亲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的父亲是继父。但香草是由他养大的,她和她的母亲都一直惧怕这个继父。在家里继父是个暴君,说一不二,在大队继父是个贫协主席,位高权重,仅次于大队的书记。他出面反对这桩婚姻,这后果就很严重,让三哥和香草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但是,热恋中的三哥是无所畏惧的。
尽管那时通讯落后,人们没有手机,不能微信聊天,互通情报,但他们仍可以借排练节目的机会频频见面,对于这,香草的继父是无法阻拦的。每当排完节目,就由三哥送香草回家。静悄悄的夜晚,凉风习习,偶尔传来阵阵虫鸣蛙唱,让人心旷神怡。月光下,三哥搂着香草的肩头发布自己的海誓山盟。他说,我不会写诗,无法表达我现时的心情,但我会唱电影《芦苼恋歌》的插曲,这首歌完全可以代表我的心,你听我给你唱:阿哥阿妹的情意长,好像那流水日夜响。流水也会有时尽,阿哥永远在你身旁……三哥唱完歌,又对香草说,你父亲不同意我们俩谈恋爱,说我的出身不好,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唦。中央早就有政策,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那天他到宣传队还说,你们都是我们大队最优秀的青年,这次到公社去会演,一定要演好,要得奖,我们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怎么一到我们俩谈恋爱,他就反悔了呢?我就不是优秀青年了?个拔嘛的,我要找他好好地理论一番。香草偎在三哥的怀里,轻轻地说,不要跟他吵,好好地说,啊?三哥点点头,我会把握分寸的,放心。
第二天,三哥找到香草的继父,两个人进行了一场严肃认真的谈话,结果是谁也说不服谁,闹了个不欢而散。
三哥并未放弃,他托人弄到粮票和糖票,上县城买了两把面条、两斤白糖,然后提着礼物又一次上了香草的家。可香草的继父不为所动,他说,你也不要再动心思了,要说的话我已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我贫农的姑娘是绝对不能嫁给你们那样的家庭的。她要是嫁给你,就会一辈子伸不起头,生个儿也是地主、历史反革命的后代,想当个兵就没有资格。三哥耐住性子,一再表示自己会对香草好,也一定会孝敬香草的父母,请二老给他一个机会。还说,叔,您听我跟您分析唦,我爷爷是大地主,剥削压迫农民不假,可是,解放了,他的田产、房产、山林不都拿出来分给贫下中农了吗?他和我的爸爸因为有罪都受到了政府的惩罚。不能说,他们的历史罪过还要我们后辈来承担唦?香草的继父无心与其纠缠,他闭着眼抽烟,再也不理睬三哥。最后三哥站起来告辞,香草的继父要三哥把提来的东西拿走。三哥说,叔,事归事,礼归礼,作为我这个小辈孝敬你们也是应该的嘛。三哥给香草的继父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又到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日子。
三哥和香草在老地方柳树下见面。
三哥对香草说,你父亲就是个老顽固,我说了几大车的好话,可他横竖就是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还说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说我是地主的后代,伪国大代表的儿子,跟贫下中农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还说,你要跟了我,明儿生个儿也是地主的后代,想当个兵就没有资格。把我气的,恨不得上去呼他两巴掌。香草忧心忡忡地说,那怎么搞呢?我叫你好点跟他说,莫上火动气的唦,你就不听。今天他说了,我要是再跟你好,就要打断我的腿。三哥一听发了恼,个拔嘛的,不得了哒咧,他敢?看看是哪个打断哪个的腿。
这话题说下去真让人心烦,两人都不愿继续往下讨论了。这时三哥问香草,你听说过《西厢记》的故事吗?香草说,没有,你讲。于是三哥把《西厢记》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三哥说,香草,让我唱段电影《西厢记》里的“拷红”给你听吧。他们坐在柳树下的青草地上,香草的头靠在三哥的肩膀上,听着三哥有板有眼地唱起“拷红”中丫环红儿的唱词:
夜深深,停了针绣,与小姐闲谈心。她说哥哥病久,我俩背着夫人到西厢问候。得弄,得弄,得弄格里格弄。他说夫人恩当仇,叫他喜变忧。他把门儿关了,我只好走。他们情意两相投,夫人,你能罢休便罢休,又何必苦追究。(白)夫人哪!一不该,言而无信把婚姻赖;二不该,女大不嫁把青春埋;三不该,发落了张秀才。如今是米成饭难更改,得弄,得弄,得弄格里格弄。不如成其好事,一切都遮盖。
曲调优美,娓娓动听,三哥唱得十分投入,香草完全沉侵在这如泣如诉的歌声中。三哥紧紧搂住香草说,《西厢记》里的张生和崔莺莺为了爱情能冲破旧的封建礼教,把生米做成了熟饭,老夫人最后也不得不答应。古时候的人做得到的事,为么事我们不能做呢?躺在三哥的怀里,香草预感到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事,她有点紧张,却又十分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三哥开始一遍遍地热吻香草,香草也激情满怀地迎合着三哥。最后他们滚在草地上,一同走向那个令人销魂的巅峰,然后紧紧偎贴着不说一句话。
三哥想的是:我就是“张生”,香草就是“崔莺莺”,我们也演一个《西厢记》,只要“米成饭难更改”,香草的继父就会让他们“成其好事”。
殊不知,事情并不如三哥所想的那样。
当香草的继父得知三哥与香草有了肌肤之亲后,根本就不认可这锅“生米煮成的熟饭”,他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亲自跑到公社武装部状告三哥奸污农村女青年。这可是大罪,于是,公社上报县公安局,以奸污女青年的罪名将三哥抓了起来。经查,他们是在谈恋爱时发生的越规行为,但香草的继父不依不铙,几次跑到县公安局,强烈要求对三哥这个大地主的孙子、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儿子从重处罚,于是三哥被治安拘留了一年多。
与此同时,香草的继父借“批林批孔”运动,以大队贫协会的名义把三哥的父亲揪了出来,上挂下联,要在全大队召开大会进行批斗。
批斗三哥父亲的大会召开了。
那时的政治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凡召开批斗大会,全大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必须无条件的参加,反正不用出工做事,大家也乐得清闲一天,所以人还是到的蛮齐整。只是男的吧嗒着烟袋,坐在那儿吞云吐雾,闭目养神;女的就忙碌开了,一边飞针走线纳鞋底,一边说三道四讲八卦;没上学的小孩子则呼朋唤友的在人缝中钻来穿去兴奋异常。为了渲染气氛,以壮观瞻,命令基干民兵背着枪在四周警戒,至于枪里有没有子弹那就不知道了。最为搞笑的是有个贫协组长居然身背着大刀片出现在会场,他的刀把上系着块红绸子,一个人在会场上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很有点“洪湖赤卫队”队员的样子。人们不禁对他指指点点哧哧地好笑。
大会开始,主持人说,应广大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的强烈要求,我们揪出了这个历史反革命分子。三哥的父亲年约六旬,平时腰板挺得很直,此时迫于压力,低头躬腰,十分谦卑。他知道,不这样就会挨打,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老实点的好。大会发言人有三个,发言稿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因为发言人照着稿子唸时有的字竟然不认得。第一个发言人批判林彪为了抢班夺权要谋害毛主席,是罪该万死;第二个发言人批判三哥的父亲用压榨贫下中农的血汗钱到武汉读书,是孔老二(孔子)的孝子贤孙;第三个发言人批判三哥的父亲教儿子以谈情说爱为幌子,搞阶级调和论,搞阶级斗争熄灭论,等等。与会者也搞不清这“论”那“论”的,反正跟着喊口号的人举坨子就是了。
大会结束后,勒令三哥的父亲留在大队部写交待,一日三餐由家里人送来。
这个交待写了一遍又 一遍,今天通不过,明天也通不过,这期间三哥的父亲感冒发烧,给了几片药,仍然不准回家。
队里的人私下议论,香草的继父这是在公报私仇。
一年过去了,三哥终于被释放回家。
可此时早已物是人非。香草的父亲已逼着香草嫁了人,那男的是到香草家来,当的上门女婿。
待三哥再见到香草时,便一把抓住香草的手,问道:你怎么不等等我呢?你就那么怕你爹?香草挣脱三哥的手,含着眼泪悠悠地回了一句:今生今世,我们俩是有缘无份啊。
听了香草的话,三哥悲从中来,回到家喝得烂醉如泥。家里人知道他心里痛苦,没人开导他,也没人阻止他,任由他借酒浇愁。三哥的父亲说,哭也好,醉也好,让他把心里的委屈发泄出来就好了。
三哥酒醒后,恨恨地吼出了一句话:
说什么爱情是纯洁的,是至高无上的,狗屁!骗人!
三哥的恋爱就此画上了休止符。
(未完待续)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7-5-22 09:42
时代悲剧。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5-22 10:28
看的揪心,却又期待更新。
作者:
龙飞相公
时间:
2017-5-22 11:00
悲情故事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7-5-22 11:23
这三哥真实姓名叫什么,说不定我们有次在红岩大闹民兵大会场,打民兵连长打了个遍体鳞伤,公安武警镇压,那个被抓去坐了半年牢,我也挨了多次批斗……不堪回首。赏过。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5-22 17:09
老元宝 发表于 2017-5-22 11:23
这三哥真实姓名叫什么,说不定我们有次在红岩大闹民兵大会场,打民兵连长打了个遍体鳞伤,公安武警镇压,那 ...
吕老师年轻时候也是个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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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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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2 17:49
小说
作者:
孤傲苍穹
时间:
2017-5-22 19:50
楼主自己的故事吧。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印记,现在看来很荒唐。
作者:
虫虫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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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3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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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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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4 19:03
顶!
作者:
壮志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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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26 19:10
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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