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都是吃饭惹 的祸/代友发帖 [打印本页]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6-12 09:55
标题: 都是吃饭惹 的祸/代友发帖
都是吃饭惹的祸(续篇)
                      文/蔡发聪

                       三
        自打帮助纪林师傅写过检讨之后,他每次看到我总是笑眯眯的,并且“小蔡兄弟”,“小蔡兄弟”地叫着,有一天下午放工,我独自走在前面,他从后面赶上来悄悄地跟我说,晚上少吃点儿或者干脆不吃,回去擦把脸,把身上的灰拍一拍,弹一弹,跟我去加个餐。我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跟他去了,在路上我问怎么回事,他说他用三个晚上给这个生产队的张队长家搭了一个烟囱灶,张队长请他今天晚上吃晚饭,他回答说,有个兄弟也在这个工地上,张队长说那就一起来呗。我说无功不受禄,张队长请你吃饭应该,我去算怎么回事,他说你帮我写检讨过了关,借这个机会我表示一下呗,我说那你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帮你写检讨那是我应该的,他说这不怪你,我知道都是文圣他们搞的恶作剧,就想看看我的笑话……
        边走边聊,七弯八拐走进一家大门,好像也住的有民工,直接领我走进厨房。这厨房真大,进门一个大火盆,木炭火烧的正旺,旁边放一张方桌,方桌上已放有一个铁三角炉子,已炖上了炖缽,再里面有一个刚搭建起的烟囱灶,红砖课斗,白灰沟逢,纯水泥揭的灶面子,很是气派,灶台边正有几个人忙碌着。我们进了门,张队长叼着烟站起来,纪林把我作了介绍,张队长说坐吧坐吧,这时候一个姑娘端一碗菜放到饭桌上转过身来,我一看好面熟,她也看见了我,四目相对时我脱口而出:“杨晓梅”,她也认出了我说:“是相儿吧”,“原来你们认识啊”,张队长说,“快上茶呀,还楞着干啥”张队长明显热情了许多,又是装烟又是让坐,我不抽烟,靠着火盆坐下来,接了杨晓梅递来的茶杯。
        杨晓梅在这里居然叫我的小名,这让我很尴尬不过也很受用,我和她是高中同学而且是同桌,好像是高二时有人公开了我的小名,她就一直叫我小名,她说她比我大一岁叫小名无可厚非,因为文化大革命,我们高中读了五年。一晃有两年没见面了,今天在这里遇见真是太意外太高兴了。她也是一样,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她不再去灶边帮忙而是站这儿问这问那,说这说那。煤油灯光下,看不出她是黑了还是白了,一件红底白花的偏大襟小棉袄已经捉襟见肘,这倒使她显得更丰满更成熟,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样子,跟我说话一直笑得很甜,很灿烂。
        杨晓梅是张队长的内侄姑娘,她的家离这儿还有七八里路,家里昨天用黄豆打了一箱豆腐,今天是专门给姑姑、姑爹送豆腐来的,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
        过了一会儿,菜炒好端上了桌子,张队长招呼大家吃饭。好大一桌菜,铁炉子上炖的是兔子肉掺豆腐,(那兔子是张队长用铁夹子在山上捕的,他说像这样捕猎十拿九稳,只是不能经常去,还不能太张扬,弄得不好就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热气腾腾,满屋飘香,韭菜炒鸡蛋,豆豉炒萝卜丁儿,油炸红薯片,酱焖干鲫鱼,就是用菜油炒的洋芋丝,菠菜等也能叫你垂涎欲滴,我觉得我们家有几年过年也未必有这么丰盛,在这物质相当匮乏的年代能做出这么多菜,充分说明张队长家道殷实,也表明主人的大方热情,张队长还拿出一瓶刺果子酒,一再对纪师傅表示感谢,说这个双锅灶打的太好了,起火快,火力猛,在这里很难有这么好技术的师傅,还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大家频频举杯,我不胜酒力,只半杯酒就脸红脖子粗,云里雾里去了。
        美味佳肴,丰盛可口,大饱口福,辛辣的白酒,味冲劲足,荡气回肠,更有他乡遇故知,重温同学情谊,甚至心猿意马,想入非非。这个夜晚是我好长时间最为高兴,开心的一个夜晚,以至于几天都兴奋不已。
        又是一个放工的时候,谭指导站在厨房门口好像在等什么,看见纪林便招呼他过去,“听说你很喜欢打晚工,今天给你个机会,食堂蒸饭的灶塌了个窟窿,你带上你的小蔡兄弟,叫他给你做小工把那个豁补上,明天早晨不能耽误早饭,不过我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你们,”纪林马上说:“我要声明一下,小蔡到张队长家吃饭与打晚工完全没有关系,他是张队长侄姑娘的同学。”“你别解释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干好了”。我说,纪师傅,没关系的,我帮你干。
        晚饭后,纪师傅带我先去挖了一筐泥沙,又弄了一些管灰,叫我怎样发管灰,怎样和泥巴,用多少水,搅拌到什么程度,我掌握的还挺快,他便去清理工作面,这个灶真大,不过实在太简陋,只用几块土砖竖着围起来,放上锅再糊上泥巴,泥巴一烧干,土砖自然容易倒塌,这次塌的窟窿不小,到处是黑乎乎的,灰坨坨的,但纪师傅三下五除二就把创面清理的妥妥贴贴,接着开始砌砖,纪师傅把瓦刀指到哪儿我就把泥巴放到哪儿,配合的很默契,前后两个小时这个额外的惩罚性的劳动干完了。我说:“纪师傅,天旱三年饿不死手艺人,我跟你学手艺吧。”纪师傅看了我一眼说:“这年头,风调雨顺,可我这个手艺人还是总饿肚子,你大小是个文化人,我认为你迟早会干你该干的事。”随后他又说:“你看请你吃个饭,又会到了你的同学,这是好事,谁知连累你干了这麽长时间的苦力,天寒地冻真是受罪.”
        纪师傅的话,让我琢磨了一段时间,先是说我迟早要干我该干的事,什么是我该干的事呢,看起来云遮雾障又似乎在指点迷津,还有好事与坏事,有幸与不幸,欢乐与痛苦,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难道这就是辩证法吗?
                        四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这是反映中国农民千百年来的作息习惯,可是在这个建设工地上我们却并不遵循这个模式,而是早六点晚六点,用领导的话说叫两头摸,即早上摸着出门晚上摸着回家,也有人叫早披星晚戴月,反正每天都是十多个小时,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工地上无论掌钎抡锤,装药放炮,除渣拉车,一应俱全我都能胜任,只是对学习班和打晚工等心有余悸,所以不愿意也害怕见到谭指导,可是越怕越出鬼,有一天排长跟我说谭指导叫你晚上到连部去一下。
        我很忐忑,仔细回忆最近一段时间是否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虽然没有答案,但连部还是要去的,吃过晚饭来到连部,敲了门,谭指导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快来坐”,我说:“谭指导,您有什么事您说,我站着好了”看着谭指导态度和蔼,我紧缩的心稍微有些放松但仍然警惕着。
        谭指导总是穿一身灰布中山装,里面穿一件白色的汗褂子,那衣领开始是白的,后来是灰的,再后来成乌黑色甚至泛光了,比电视剧《亮剑》里李文龙那衬衣领更胜一筹,一个冬天就这两件,再冷一些,便在腰里加一根绳子,腰里系根绳抵穿好几层嘛,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始终保持贫下中农的本色,始终保持贫下中农的光辉形象。解放初他就是贫农团团长,后来一直是贫协主席,当之无愧。
        谭指导说:“元旦节快要到了,即将过去的一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伟大胜利,新的一年也必将更加辉煌,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候,总指挥部决定举行一次革命文艺汇演,我们连队要出五个节目,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已编排了四个节目,有人说你会唱革命样板戏选段,你就准备唱一段,作一个节目。”“我只是平常喜欢瞎哼哼,算不上会唱,”“呃,样板戏选段怎么能说瞎哼哼,这是要犯政治错误的”,他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急忙承认错误说:“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唱的不好,”“你不要谦虚,这事是我们连部集体研究决定的,你不要推辞更不要拒绝。”
        我突然想起我们大队严永朝的事,今年五一期间,公社搞文艺汇演,因为严永朝很会拉二胡,又会吹唢呐,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用他搞伴奏,可他是地主子女,每次演出时就用幕布把他遮盖起来,在汇演比赛时也采用同样的方法,结果被人看见把他从幕布里拖出来,说用这样的人来宣传毛泽东思想,完全是在给毛泽东思想抹黑,后来我们大队不仅没拿到名次,还公开做检讨。严永朝回来气得把二胡给砸了,我可不想做严永朝第二,谭指导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我们党历来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这对你也是一次政治表现的机会,你要好好表现。严永朝的事我知道,那是有人故意捣乱,而且是在本地,人们相互都比较熟悉,现在这么多连队,相互都不怎么认识,报节目时又不会报你的名字,你放心好了。最后他诡谲地低声说,这次凡是参加演出的,每人在演出当天都有一份夜宵。
        我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硬着头皮去参加,我把我的担心给宇言、元元、秀秀还有文圣等说了,他们都叫我别害怕。
        文艺汇演的日子到了,地点就设在老观小学的操场上,下午五点半就吃了晚饭,一路向老观小学走去,操场上搭好了一个简陋的舞台,挂一盏煤气灯,四周插了一些火把,由于天气太冷每人发一把稻草,挽成一坨席地而坐,秩序维持的很好,因为领导反复强调看戏也是政治任务,这样台上台下演员观众都有共同的革命目标,稍有异议或异动都可能是反革命行动。
        我和宣传队一起来到后台,看了节目单,知道了节目顺序,然后就找个地方坐下来静候。
        轮到我上台时,果然听到报幕员是这样说的:“下面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演出单位洋坪连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我不断地鼓励自己,慢慢地走上舞台,没有音响没有话筒,没有伴奏,没有聚光,台下黑压压一片,双手不知所措的下垂着,好像有人说过,演员站在舞台上,要眼中无人,心中有人,略微紧张之后,我开始唱起来: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我的声音不高亢也不嘹亮,相反很低沉很忧伤。
“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
        我特别喜欢这几句唱词,此情此景恰如其分,也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好像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飘飘荡荡,观众席上略有骚动很快又平静下来。
        “山河壮丽,万千气象,怎容忍虎去狼来再受创伤。”这里有几句较长的拖腔和过门,没有打击乐没有伴奏,我尽量达到应有的节奏,力争字正腔圆,当唱到“……怎禁我正义在手,仇恨在胸……誓把反动派一扫光”时我发觉我的情绪在发生变化,兴奋激动有一种一吐为快一泄胸襟的舒畅,昔日的压抑,郁闷,委屈,愤懑像火山喷发,翻江倒海,畅快淋漓。我第一次发现唱歌还有如此功效,释放的快感叫人愉悦空前。
        歌唱结束了,我的手心湿润润的,没有出现严永朝那样的事情,我认认真真地给观众鞠了一躬,感谢他们,感谢谭指导,还有纪师傅,宇言、元元和所有与我朝夕相处的同伴们,也感谢生活,感谢这个时代,是他们给了我的阅历,我的认知,也给了我在人生大舞台上继续前行的勇气、信心和力量。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7-6-12 11:01
久远的故事,苦难的岁月。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7-6-12 11:10
赏过。顶赞!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17-6-12 11:26
回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6-12 12:50
细细赏过。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7-6-12 14:01
作者是我十几年前的同事。写得好,发得好。

作者: 听雨白杨    时间: 2017-6-13 15:08
洋坪连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再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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