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光海大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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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6-15 09:15
标题:
光海大爹
光海大爹
文/西江月
一进腊月,杀年猪的时候就到了。
光海大爹也就忙起来了。
光海大爹是个杀猪佬,长得浓眉大眼,面黑如漆,高大壮实,声若洪钟,一看这外貌就觉得与他的职业是“标配”。
七十年代,我们生产小队有60多户人家,只要是喂了年猪的,一定是请他来杀,因为他做事既麻利又细心,总是把该归置的东西搞的妥妥贴贴,让农户们十分地放心。所以,一到了腊月,他就成了“俏货”。
对乡下人来说,杀年猪是个大事情,一年到头就是这点指望,尤其是家里的妇女更是眼巴巴的望着这一天。多少个白天黑夜,她辛辛苦苦地喂养猪儿,其中的苦和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年猪肥了,就要杀猪过年了,她们就特有成就感。
早就定好了日子。天蒙蒙亮,男人便早早起床,搭灶、架锅、烧水,待一缕轻烟缓缓飘起时,女人早已把火笼的火烧旺,把水烧开泡了茶,只等着杀猪佬的到来。
这时,光海大爹提着一个杀猪佬的专用蔑篓,里面装着他的全套杀猪工具,背上斜背着一张卷成筒的蔑席,踏吧,踏吧地走来了。
喝了一杯热茶暖身,将主人递来的纸烟夹在耳朵上,光海大爹便站起身来朝猪圈走。主人和请来帮忙的小伙已先他一步推开栏门跨进了猪圈,光海大爹指挥他们捉的捉耳朵,揪的揪尾巴。猪正在憨睡中,忽从梦中惊醒,十分烦燥,加上被抓耳揪尾的疼痛,不由得放声嚎叫。到了门前,光海大爹伸出长柄铁钩,一下就钩进猪的下巴,将猪往外拖,猪不堪疼痛,只好乖乖地随着他前行。
稻场上已并排放了两个条凳,他们三人一声吼,便把那一百多斤的年猪侧身放倒在条凳上。光海大爹吩咐帮忙的人使力捉紧,自己从蔑篓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左手扳住猪的脖颈,右手持刀,顺着脖颈朝着心窝猛地一刀捅去。随着猪儿一声沉闷地哀嚎,便见它四蹄乱弹,待尖刀抽出时,一股血水喷涌而出,正好射进下面放着的瓦盆里。瓦盆里先就放了盐,光海大爹不慌不忙地用手中尖刀搅和着,末了,喊妇人把猪血拿去紧血花子。此时那妇人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不再动弹的猪儿,目光闪烁,似有不舍。
三人把杀死的猪抬上铺了蔑席的门板上,门板正对着烧水的铁锅,光海大爹在猪蹄上方用刀割了一条口子,将一根捅条从刀口中喂了进去,左捅捅,右捅捅,全身捅了个遍,然后,抽出捅条,把嘴贴上去用力地吹,渐渐地,猪身被气撑了起来,圆滾滾的,比先前大了许多,光海大爹掏出根细麻绳将猪脚扎紧。然后试了试锅里的水温,说一声,水来了,边说边将袖子高高挽起,一瓢一瓢地把烧的水淋到猪的身上。
接下来的工序是刨净猪毛,剖开猪肚,取出内脏,下猪头,分边,摘油,下膀蹄,割里脊肉,剖下排骨,然后片瘦肉,将刀首肉、后座分别割下来,把肥肉、五花肉切划成几大块。帮忙的男人早就拿来两只箩筐,用棕叶子扭成的要子将膀蹄、肥肉、五花肉系好,那是要熏腊肉的;把剔下来的瘦肉放一处,那是要灌灌肠的;把猪油、猪肝、猪肚、猪胰子(盐贴)、猪心肺、猪独心等等也分别系好,并放进另一只箩筐中。杀猪佬在分割这些东西时,不忘割下一条肥瘦都有的肉,叫来屋里忙着做早饭的妇人拿去炒了炖火锅。
最后,光海大爹将尿水泡洗干净,吹圆,用麻绳系了给小孩们拿去当球踢着玩。
待整结束这一切,已是吃早饭的时候了。
家里的妇人早已备好饭菜,大家坐一起吃了起来。由于要赶赴下一家,光海大爹也不喝酒,也不多言,匆匆地往嘴里扒了两碗饭,叫声多谢,拿了妇人递过来的刀把子钱就告辞了。
整个腊月,除了“逢亥”那天不杀猪,光海大爹是东家出,西家进,忙得不亦乐乎。除了赚的刀把子钱要交队里记工分而外,那杀猪后刨的猪毛是他的外赚,晾干后卖给供销社,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一开始我以为光海大爹就是这么个脸黑腰粗、力大无比的莽夫,一个蛮骇骇的杀猪佬,压根没把他与唱歌、演艺等联系起来。
其实我大错而特错了。
后来才晓得光海大爹爱唱爱闹,还是个玩彩莲船的高手。
那年队里接到上级通知,要过一个革命的、祥和的春节,各生产队可自主或联合别的生产队组织玩彩莲船。我们这个生产队人多,老队长又是个“玩家子”,一听说春节可以玩船,大伙儿都高兴死了。于是就安排人扎彩莲船、扎散灯,浇蜡,收集散在各家的锣鼓家业,一到下雨天,几个人就聚在一起挺里咣当的敲打起来。
原来,玩彩莲船的锣鼓是有套路的,队伍在路上行进时,不是一色的“呛呛齐”,而是颇有节奏感的长短调。鼓点子是打击乐的指挥,其它的乐器如钹、锣、镲子、勾锣子等等都得听从打鼓的,鼓点子怎么敲,其它乐器就怎么打。演唱时,随着艄公的唱腔变化,伴奏的锣鼓点也要随着改变。由于久不操练了,乐手们都有点生疏,便聚在一起练练。
玩灯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夜色降临,生产队仓库里传来阵阵锣鼓家业的声音,敲得人心慌意乱。妇女在灶台上着急忙慌地收拾碗筷,男人吧嗒着叶子烟在一旁催了一遍又一遍,小孩们早就撒开脚丫跑了。毕竟有好几年没玩过彩莲船,没像这么快活过了,时逢过年,便都想去看一看凑个热闹。
我吃过晚饭,也早早地就来到仓库,我要亲眼看看光海大爹今晚的表演。
老队长指挥人们把那些鼓形的、兔形的、马头的、月亮形的散灯统统点起来,分给大人和小孩举着,大家簇拥着漂亮的彩莲船,在锣鼓声中,沿着村中狭窄的泥巴小路,从老队长家开始,一个一个屋场,挨家挨户的拜起年来。
光海大爹扮演的是艄公,你看看他的打扮:戴着顶旧草帽,穿一件旧棉袄,腰里还系了根绳子,他是划船的,要边做划船的动作边唱歌词。
听听光海大爹是怎么唱的。
一通锣鼓过后,他唱到:
彩莲船儿两头尖,
我来到贵府贺新年。
一贺新春二贺财,
三贺你家学生中状元。
再一通锣鼓之后,他又唱道:
彩莲船儿挂朵花,
拜年来到队长的家。
又是花生又是糖,
姑娘女婿笑哈哈。
彩莲船儿转呀转,
我把你女婿表一番。
他当医生治百病,
吃的还是公家的饭。
三段歌词唱罢,他手持竹竿跟着船儿跑起了圆场。
这时,船遇风浪,颠簸难行,艄公劈波斩浪,跑前跑后,护船前行。
这一番表演实在是精彩!
在队长家拜了年,这支锣鼓喧天的灯的队伍又转移到别的屋场。
总之,各家有各家的不同,光海大爹的唱词也随着变化。他总是能根据这家人的特点唱出新词来。
玩彩莲船的最后高潮是“洗船”。
“洗船”的地方放在仓库,那地方宽敞。
事先就叫人在场地中间放了一张大方桌,桌子两边用长条凳、木板等搭成斜坡,这是为彩莲船冲“青滩”,下“叶滩”准备的道具。
急越的锣鼓声中,光海大爹扮演的“艄公”引领着船儿登场了。到了“滩”前,艄公作纤夫状,将腰上系的绳子解下来,系在船头,然后背负“纤绳”躬腰屈膝地拉着船儿上“滩”。这时,鼓声急,锣声快,水大浪高,步步凶险,艄公绷直了“纤绳”,拖着船儿在锣鼓声的催促中奋勇向前。这会儿才是“我俩的情,我俩的爱,在纤绳上荡悠悠”呀。待到上了方桌,即为抢滩成功,船上的姑娘左摆右旋,就是不愿下“叶滩”,艄公只得跑前跑后,排除故障,引领船儿下“滩”。此时鼓点一转,锣鼓声大作,没想到彩莲船忽地冲了下去,艄公假装没有防备,在地上连翻了几个跟斗,作出狼狈不堪的怪相,围观的人不由得发出开心的大笑。
说实在的,看了光海大爹夸张而又滑稽的表演,听了他兴之所致、破口而出的唱词,我是心悦诚服地佩服他了。在乡下,他这样的人应该称为“草根艺人”吧?我惊叹他临场发挥、随机应变的能力,我惊叹他张口就来、幽默风趣的才华。他的表演,他的说唱,跟他的豹眼圆睁傻大黑粗的外貌,跟他凶巴巴的屠夫形象是完全扯不到一起的。
锣鼓还在敲,船儿还在跑,灯火通明,歌声嘹亮,小山村沉浸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
这笑声赶走了一年的劳苦,这笑声扫除了心里的阴霾。
乡民们都期冀着把这份欢乐带到新的一年里。
玩彩莲船是光海大爹作为“草根艺人”的一次精彩表演。
他的又一次展示才华是在生产队的“赛诗”会上。
那年,江青把小靳庄树为典型,推广到全国。我们队里接到通知,要在一天的劳作之后,晚上开群众会,学习小靳庄,搞一个名叫“ 赛诗台”的活动。
老队长感到很棘手,找到驻队的工作组长说,这不是安排人搞生产的事情,写诗,哪个会嘛?有的小学就没有毕业,你叫他写个什么诗唦?
工作组长说,那个光海不是会编彩莲船调吗?写诗跟那编词是一个样,叫他带个头,他又是贫农,工作好作通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嘛,你再发动几个年轻人上台,搞这么一回,就行哒。上面问下来,我们也是行动了的。对不对?
按照工作组的策划和安排,“赛诗台”活动正式开始。
那天,光海大爹是第一个上台,到底是“草根艺人”,一点也不怯场。
你听听他作的诗:
赛诗台,赛诗台,
赛不到诗我也要来。
听了这两句,下面“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光海大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壳,你们莫笑唦,我下头还有呢:
种田不怕草荒苗,
突出政治灭祸害。
磨刀不误砍柴功,
思想进步成绩在。
资本主义害人精,
割了尾巴还作怪。
明天烧它一把火,
烧死这个老妖怪。
这是诗吗?哈哈,顺口溜吧?
工作组的张组长很满意,当场给予肯定:很不错嘛!写诗有什么难的?贫下中农都能作诗。光海的诗作的好,我们除了种田,还要突出政治,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嘛。要坚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烧死这个老妖怪”。
老队长下来却说,政治是要突出的,但是那个“草荒苗”搞不得。光海,明天你带人到畈里履秧草,把稗子给我扯干净。搞成草荒苗,收不到粮食,明儿你把肚子箍起?
光海大爹狡黠地笑了笑说,老队长,你莫生气唦,我昨天那样说,还不是说给工作组听的吗?说是说,做是做,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哒。
听其言观其行,也许你认为光海大爹是个溜须拍马之徒,其实不然。
不多久,他就跟工作组长顶了牛。
早春时节,仍然是天寒地冻,“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村民们都围在家中火笼边烤火取暖,纷纷抱怨这春上的天气太邪乎。
工作组的张组长来队里了,说是要搞个“开门红”,眼下没别的事做,全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统统到新堰旁的山坡上开荒。
老队长挨门挨户地一说,便遭到众人的反对。这么冷的天,把人撵到坡上,荒没开出来,倒把人给冻病了,划得来吗?不去,不去,挣工分不要命哒吧。老队长说,张组长说了的,这是个“政治任务”,全大队开了年都要搞“开门红”的。我们队不搞,说不过去。都去吧,实在遭不住我们就早些收工嘛。
第二天,全生产队男男女女都扛起挖锄上了山。
这开荒本来就是个可早可晚的事情,也不急着这一天,所以来的人心里都窝着一把火。心里不痛快,干活就懒散。说的说,站的站,挖锄举起来又放下,拄着锄头可以聊半天。快中午时,天变了,一阵阵北风铺天盖地刮过,搅得昏天黑地,枯叶翻飞,此时,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刺骨的寒风中,众人一个个躬腰缩颈,筒起双手,清鼻涕挂起,哪个还在干活咧?都等着队长一声令下好回家。老队长望了望张组长,只有他一个人搞的带劲,忙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这时,光海大爹发话了:
“老队长,下雪哒,还搞呀?这肚子也饿了唦,回克吃了再说吧。”
老队长借此机会请示张组长:是不是吃了饭再来?
张组长看了看这半天来的“成果”:挖的是东一块,西一块,地上横着几根树根,一堆石头,这么多人,半天时间就没搞出个名堂。再看看那些干活的人,站着看的多,真做事的少,还有的人缩起个颈项躬起个腰,像死了没有埋的。张组长心里有气,便冲着光海大爹吼了一声:你急着回家吃饭,弄的什么好吃的呀?慌哒?
光海大爹眉头一拧,硬绑绑地甩出几个字:回克整苕唦。
在我们那儿,“整苕”,除了指吃红苕而外,更多的一层意思就是把人当苕货当傻瓜整治。
张组长肯定听懂了这层意思:
“光海,你还有点情绪哈?你是想说我们在这儿开荒是在‘整苕’呀?”
张组长的这句话就有点阴险,带点意思了。
光海大爹回答得也快:
“是不是‘整苕’你心里清白!我回克就是‘整苕’的,整我自己这个苕。不行呀?你要是不信,跟到我克看哈,你看我火笼里是不是烤的有苕?我今天中午就‘整苕’哒。你把我怎么搞?”
老队长怕光海大爹把事情搞大了,便从中调和:算哒,算哒,都回家吃饭。
众人听了队长的话,个个脚下生风,一下子都跑光了。
光海大爹的一席话,把个张组长气得哼哧哼哧的,想发火又无从发起。
老队长劝说道:算哒,莫跟他计较。
是的,跟他计较有什么用?他用了一个双关的词语“整苕”,就把他自己对“瞎指挥”的极度不满表达了出来。他说出的话就像一根刺条子,在你心口上划拉了一下,让你疼,让你恼,却还说不出口。
想抓他的破绽,没门。
这就是中国农民的狡猾所在。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6-15 12:24
读了这篇文,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时代的许多画面。想起父亲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为子女讨“百家”饭,现在想想,也只能一个“整苕”了得……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7-6-15 14:56
四件事,把光海大爹这个人物描述的栩栩如生。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17-6-15 16:32
好文!
作者:
向往子
时间:
2017-6-15 16:45
楼主很有生活的积累,把那个时代特有个性的人物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具有浓郁的远安特色。好!希望看到更多的具有地域色彩的作品!
作者:
山人
时间:
2017-6-15 22:02
欣赏老师美文。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7-6-16 11:16
不要说当官的怕杀猪佬,连牛从杀猪佬门口过,腿有打掺。哈哈!赏过,顶赞。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6-16 12:45
谢谢各位评议!杀猪佬自然威风八面,但他也是山村中的文艺达人,给他点个赞!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7-6-16 13:22
欣赏老师美文,描述活灵活现,刻画生动形象,顶赞!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6-18 16:15
已经拜读了,顶起来!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3 天前
楼主很有生活的积累,把那个时代特有个性的人物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具有浓郁的远安特色。好!希望看到更多的具有地域色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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