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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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7-3 09:04
标题:
秀儿
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17-7-3 09:19 编辑
秀儿
文/西江月
秀儿是杀猪佬向老三的幺姑娘。
向老三有四个姑娘,老大、老二、老三俱已嫁人,只有秀儿尚待字闺中。
秀儿年方十八,模样俊秀,身材适中,大眼睛,弯月眉,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辮子直至腰际,身子一扭,那大辮子便随之摆动,将一个妙龄姑娘的青春妩媚显现无遗。秀儿不仅人长得好看,而且心灵手巧。针线茶饭,她样样出众,种管收藏,也是个好帮手。几年前向老三的妻子病逝,此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向老三将秀儿视为掌上明珠,对她宠爱有加。
向老三是个杀猪佬,以杀猪卖肉为业。每天早起杀猪,然后将猪肉挑到花林寺集镇上,摆一肉摊叫卖。待到日影西斜,便收摊回家。进得家门,桌上早已放着泡好的热茶,秀儿待父亲喝罢茶,吸了烟,便将饭菜端上,酒杯斟满,陪着父亲共进晚餐。两杯白酒下肚,向老三的话就多了起来。虽然说来说去都是那老一套,但秀儿还是愿意听老爹讲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
向老三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讲起本地方地名的来历。
我们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小向家畈”呢?那是因为我们向氏族人的先祖最早来到这里,开荒种地,繁衍子孙,后来,向氏一门人丁兴旺,田产居多,所以这儿就取名为“小向家畈”。之所以称它为“小”,是为了区别于鸣凤山下的“大向家畈”。我们向家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种着畈里的水田和半坡上的山田,春天来了收麦子、割油菜,秋天到了收稻子、搬苞谷、挖红苕、扯黄豆,只要是风调雨顺,我们这儿也算是吃穿不愁。还有,那半坡上产的歪嘴梨、柿子、桐油、木油和蜂蜜挑到当阳、宜昌也都是一等一的抢手货,能卖个好价钱。所以啊,姑娘,我们这儿是个风水宝地。
又倒满一杯酒,向老三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接着说:
秀儿,我们这儿的风水好啊!你看,我们住的背后是太平山。那山势,教书先生怎么说的?对了,那是连绵起伏、重峦叠嶂、摩云接天、气势磅礴。他还说,就像似一个巨大的屏障静静地拱卫在县城的西边。要我说,也像是一个屏风挡在我们小向家畈的背后唦,我们比起县城来说挨的还近些,更讨好些咧!
你再看看我们这个村子,背靠着雄气昂昂的太平山,四周呢,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红色山包,山上密顶桿的树,都是成材林呀。一股泉水从太平山半腰的观音洞里飞流直下,左曲右拐,绕村而过,从不断流。这样的地方才合得上“柴方水便”四个字嘛。只是呀,世事难料,如今的小向家畈已经不再是我们向氏族人能逞强讲狠的了。这些年渐渐有了姓李的、姓刘的、姓马的、姓汪的等等外姓的搬来,而我们向氏却人丁衰败,家道破落。唉,等你出嫁了,我老了,死了,我这一门也就绝了后了。
说到这里,向老三放下酒杯,有些伤感。秀儿忙劝道,爹,我不出嫁,就在家陪你。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这儿是风水宝地,柴方水便,我为什么要嫁出去?不能叫男的嫁进来吗?
向老三噗哧一笑,好,就依你,把你留在屋里,招个上门女婿。
一天,保长来找向老三,对他说,大道理我也不说了,现在是一切以抗击日寇为大局,眼下军情紧急,国军为了防止当阳的日军进犯远安,有一个团在三孔子畈一带布防,我们这儿也要驻兵。你家人少屋多,把厅屋和厢房腾出来,你们住正屋。对门徐家就俩老,也腾出厅屋、厢房,国军的一个连部就住这儿了。说完,保长就去找徐家老头安排去了。
向老三住的房子很大,是个四合院。大门是青石门礅、青石门框、青石门槛,两扇厚重的木门。院中天井长宽各1.8丈,天井的地面均用河里的薄石片竖着铺就,并布置出或圆形或方形或鸟形的几种图案,既平整,又美观,天井的四周镶砌着青石条围成的保坎。堂屋与4间正房地势较高,从天井进堂屋,须登五级青石台阶,两边是厢房,木雕窗扇花饰古朴,整幢房屋灰砖青瓦,十分考究。房后紧靠一龟形的红砂石山包,山上林木葱郁。若干年前,向老三跟那姓徐的老头合伙买下这个院落,堂屋为两家公用,其余房产各有一半,向家居南,徐家居北。
这院子作国军连部的临时住所倒也适合。
听说国军的连部要住进来,秀儿的心中不禁充满了好奇和希冀,好奇自不必说,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国军是什么样的?可是她希冀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过了几日,国军一个连部住进了这个院子。
连长人高马大,威风凛凛,河北人氏,听保长对他的称呼,他是曹连长。连长住南面的厢房,他有个年轻的勤务兵和侦察班的几个兵一起住南面的厅屋。北面的厢房和厅屋则住着连部的其他人。
秀儿最先认识的是连长的勤务兵。
他找秀儿是为了给连长烧瓶开水。
这个勤务兵体格雄健,身材高壮,虽然生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圆圆脸,可那容貌却极有阳刚之气。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清澈明亮。秀儿与他一照面,心里便为之一动。
两个人目光交接,如电光石火一闪,秀儿顿时闹了个满脸通红。
这勤务兵倒也乖巧,张口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姐”!这一声叫的秀儿的脸愈发的红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秀儿问他:有事吗?勤务兵便对秀儿说明了来意。秀儿此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口里一边应答着,一边弯下腰将火笼里的火撺了一番,放下烧水的炊壶吊钩,接着就给勤务兵让座。待到一瓶开水烧好,秀儿与这个勤务兵已渐渐熟悉起来。
从勤务兵的口里秀儿了解到这个连是国民革命军77军的,曾跟日寇多次交战,重创过侵华日军,此次驻防荆当远地区,责任重大。为防止日军入侵,远当交界之地已构筑了防卫工事,估计日后将在这一带地方与日寇血战。
她还知道,这个勤务兵也是河北人,叫陈小全,今年20岁,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入伍已三年。他既是曹连长的勤务兵,也是连长的贴身警卫。
也许是年轻无羁,性情使然,这陈小全一闲下来就跑来找秀儿,帮着秀儿干这干那,十分勤快。秀儿抱柴作饭,他就帮忙烧火;秀儿淘米,他就择菜;水缸没水,他帮着挑;猪儿饿了,他帮着喂。一边做这些事,一边跟秀儿讲那些他在部队里听到的各种笑话,逗得秀儿笑声不断,那银玲般的笑声传得好远好远。
秀儿对陈小全也好,做了好吃的,总要给他留一点。
听说小全爱吃糍粑,秀儿便特意为他做了一次。那一块块糍粑煎的个二面黄,外酥里嫩,又香又脆,陈小全一口气吃了八块。秀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可嘴里却说,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也不怕把肠子胀破了。
不仅如此,秀儿还给陈小全做了一双布鞋,那一针一线都倾注了她的情和意。小全呢,也在县城给秀儿买了个红头巾,表示了他对秀儿的爱慕之情。
连部的人看到两个小年轻打得火热只是一笑了之,大战在即,别看今日好端端的,说不定明日上了战场就丢了性命。趁着命还在,活一天就快活一天,倒也不枉了在人世间走了一遭。
向老三一开始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陈小全人善良,又勤快,跟他的秀儿也般配。听说小全是个孤儿,给他当个上门女婿不算个难事吧?但仔细一想,向老三也有些忧虑。这当兵的,南来北往,居无定所,他俩个要是结了婚,也不能长在一起呀。再说,这当兵打仗,生死难料,叫屋里的人提心吊胆,也不是个事啊。权衡再三,这向老三决定要劝秀儿打消念头。
谁知把自己的想法对秀儿一说,立即遭到秀儿的一阵数落:爹,你怎么开口就不说个好?当兵的上战场,难道个个都只有死路一条?照你的说法,当兵的只能个个打光棍了。要是都像你这样想,哪个还当兵?哪个还抗日?要不是当兵的在前方拚死抵抗,日本鬼子早就打过来了。你想,那是个什么情景?其实呢,我现在也没想跟陈小全结婚的事,我就是喜欢他,心里有他。人家部队就要跟日军作战了,你说点好的行不行?
这天晚上,秀儿在床上翻来复去的睡不着,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出陈小全的笑颜。她对小全好,小全也对她不错,可是那句话没说出口,人家能知道自己的心思吗?听说他们连近期要开拔,得找个机会跟他把话说出来。
第二天晚饭后,秀儿悄悄对陈小全说,我在屋后的山包上等你,你等一会儿就上来,我有重要的话要给你说。
秀儿的屋后顺着山势开出了几块茶叶田,再往上就是茂密的树林,林中有一块光秃秃的红砂石岩板,这是秀儿小时候和小姐妹们疯玩的地方。秀儿来到这里,静静地等着小全的到来。此时,暮色苍茫,归鸟入林,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响了一阵,便渐渐沉寂下来。待到陈小全来到秀儿面前时,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小全一步跨到秀儿面前,急促地问道,姐,你有什么话要说?秀儿站起身,一双手攥着长长的发辮,抬头望着陈小全,鼓足了勇气问道:小全哥,你,喜欢我不?小全忙回答:喜欢,我喜欢!秀儿低下头,羞涩地又问了一句:那,要你以后到我家跟我和我爹一起过,你愿意吗?愿意,愿意!我太愿意了!陈小全满口应承。他没想到秀儿要说的重要的话就是这,心里真是太高兴了。激动之下他一把抱住秀儿说,姐,这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但是怕你不答应,瞧不上我这个当兵的。秀儿扯扯陈小全的衣角,示意他坐下来说。
窗户纸一旦捅开,两个人的心里话就如同江河之水滔滔不绝。
秀儿本就长得丰满成熟,有着丰腴的肩膀和浑圆的臀部,薄薄的衣衫下一对饱满的乳房微微颤动,引起人无限的遐想。小全与秀儿紧紧地搂在一起,说着那些让人耳热心跳的话语,也不知是谁的主动,二人宽衣解带在月光下成就了好事。事毕,秀儿像一团绒球紧紧地贴在小全的怀里。嘴里喃喃地说,小全哥,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有了这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以后,山包上的红砂石岩板就成了秀儿与陈小全两人爱的圣地。
可不久,两人的事便被人发觉,并报告给曹连长。
曹连长闻之大怒,这是破坏军纪。他叫人把陈小全抓起来关了禁闭,说是要对他军法从事。
连部的人都为陈小全求情,说是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可以从轻发落,让他带罪立功。再说,这两个小年轻也是你情我愿,算是行为不检点嘛,别个家里的人都没说什么,我们就没必要把事情搞大了。
连长黑着脸不允,坚持要上报团部再作定论。
也是机缘巧合,当天,曹连长接到营部命令,要他带队伍晚上奔袭当阳日军机场的弹药库。于是,陈小全被放出来随部队出发。
部队开走后,保长找来姓向的族长,将秀儿勾引国军士兵,伤风败俗之事告诉了族长,要他重重惩治秀儿。
族长命人叫来秀儿,将她绑在祠堂的廊柱上,痛责她不守妇道,勾引国军,伤风败俗,辱没先人。秀儿不服,说我与陈小全相亲相爱,天地可鉴,陈小全已答应与我成婚,我就是他的人了。这怎么就辱没先人了?
族长大怒,你个小妖精!那姓陈的被连长关了禁闭,眼下是带罪上了战场,如何处置还得等这一仗打完了再说,你休想逃脱族规的惩罚。说完,他竟然叫左右把秀儿的裤子扒下痛打,这一阵毒打,将秀儿打得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淋,连声惨叫。末了,族长让人叫来向老三,训斥一番后,让他把秀儿背回家中。
曹连长带着队伍在当阳机场外设伏阻击日军。
他们营长带着人炸毁了日军机场的弹药库、汽油库,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日军警卫部队赶来增援,枪声大作,营长边打边退,与曹连长合兵一处阻击日军。营长叫人告诉曹连长,任务已完成,队伍要边打边撤。曹连长领命指挥部队沉着应战,一次次打退了日军的进攻,掩护全营撤退。但因日军炮火凶猛,激战中,营长不幸以身殉国,不少战士也流血牺牲。曹连长指挥连队交替撤退,却不幸被一颗子弹射中脸膛,栽倒在地。陈小全扑过去抱着连长一阵哭喊,连长才从昏迷中醒来,断断续续地对陈小全说,快,快,快撤。话未说完,又昏了过去。陈小全一躬腰,把连长背起来,在两个战友的协同下,边打边往后跑。子弹在他们身边啪啪直响,炮弹在他们的前后爆炸,忽然,一颗炮弹在陈小全的面前炸开,陈小全腿一软,倒在了血泊里。
陈小全死了,连长却尚存一口气。撤退下来的士兵绑扎了一付担架抬着曹连长忙往后撤。到了木瓜铺的王家榜,曹连长终因失血过多咽了气。
此战结束,这个营撤回远安的徐家棚一带休整。
当秀儿知道陈小全的死讯时已是一个月以后。
那天,陈小全的连里来了两个当兵的,他们不敢正面对视秀儿,过了许久,才说是奉上级命令来看看秀儿,并对秀儿讲了陈小全壮烈牺牲的经过。同时,从挎包里拿出了秀儿给陈小全做的一双布鞋,说是小全一直舍不得穿。秀儿一见那双布鞋,犹如看见了小全,接过鞋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当兵的走后,秀儿独自上了后山,在那块红砂石岩板旁用手挖了一个坑,把那双布鞋埋了进去。她跪在那里,大放悲声,哭了好久好久。
也许她是在哭她的爱,哭她的情,哭她的心上人离她而去,从此阴阳两隔,再难相见;也许她是在哭封建礼教的不仁不义,无情地责难和摧残她和小全哥的真挚爱情;也许她是在哭自己命蹇时乖,生不逢时。秀儿的哭声震天撼地,林中鸟雀噤声,黄叶纷纷飘零,北风呼啸着从山包上掠过,松涛怒吼,林木哀鸣。
秀儿的爱没了,秀儿的心死了。
自此以后,每逢清明节,秀儿都要独自上山,遥望南天,祭拜她的小全哥。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7-3 09:57
有情人终究还是没有成眷属。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7-3 12:25
是有点遗憾。据说现实中的“秀儿”此后30多岁仍未婚嫁。“哀莫大于心死”,悲也夫!多年以后,在妇联主任的一再劝说下,招郎入赘,但一生未能生育。
作者:
墨云
时间:
2017-7-3 15:06
特殊时代一抹小小的亮色,最终以悲剧收场。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7-7-5 14:10
近来多事,但在手机里抽空读了。感动!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7-16 09:27
迟赏了,赞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7-7-17 17:26
迟赏好文。为那一抹青涩扼腕太息!
作者:
欢天喜地
时间:
2017-7-19 15:25
拜读老同学好文,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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