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横岩坪印记 [打印本页]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7-8-9 16:56
标题: 横岩坪印记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7-8-9 17:29 编辑

                                                           横岩坪印记
                                                            /西江月

    我最早认识横岩坪源于修建“花横公路”。
    那是1975年春末夏初之际,我们生产队抽调了6人参加“花横公路”建设,其中就有我。
    对于当民工修公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修公路主要是打炮眼,放炮,排石头,除渣,比较危险,我的心里就有点发虚。但又一想,队里去的还有女的,人家姑娘儿都不怕,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儿倒是怕个什么?再说,搞建设可以多挣点标工,在工地上1个标工补助半斤米,0.15元生活费,还能按标工的实际数回队记工分,这就又可以多分点工分粮,这在粮食不够吃经常饿肚子的年代是件很诱人的事情。这样一想,我便高兴地答应了。
    几天后,我告别妻子和年幼的儿女,背着行李上路了。
    记得那天春风和煦,阳光灿烂。我们队里6个人相邀一起出门,出洞儿冲到金家湾,经高楼到宝华,一路都是顺河岸而行的简易公路。行走之间,又碰到别的生产队的民工,于是这队伍的人就越走越多。有走过这条路的人边走边告诉我们:这条曲里拐弯、哗哗流淌的河叫宝华河,它流经宝华、高楼到鸣凤山,再入沮河;山上这股泉水出自上面的龙王庙,再往上就是过去的宝华寺了。听说过“清溪寺的水,鹿苑寺的茶,宝华寺的香炉,玉泉寺的塔”吗?这“宝华寺的香炉”指的就是这个地方。我们这群人就像今天的一支旅游团队,一路看山观水,倒也不觉劳累。不知不觉地到了宝华的名胜之地:阴洞和阳洞。
    宝华大队有两处较大的洞穴,一为阳洞,一为阴洞。阳洞在宝华河以东,紧靠公路,洞高数丈,宽有数丈,深十几丈。因地势高日照时间长,洞内长年干燥。与阳洞隔河相望的是位于宝华河以西的阴洞,它的位置低于阳洞数丈,但阴洞比阳洞大了十几倍,且深不可测。洞内有滔滔清泉奔涌而出,四季长流不绝,据说,夏日山洪暴发之时尤为壮观。当地有句民谚:“宝华一股好银水,出来都是光穷鬼”。是说源自阴洞的宝华河水汹涌澎湃地在山谷中穿流,经高楼村、凤山村入沮河,给高楼凤山一带的村民带去了福泽, 而宝华村却因山高水低,完全得不到这股水的好处。
    眼前的阳洞是“花横公路”指挥部的炸药仓库所在地。
我们花林公社这次来了七个大队的民工,任务就是从阳洞往横岩坪修建一条公路。这是“花横公路”的最后一段:宝华至横岩坪。
横岩坪在宝华大队之上,据说乙亥年(1935年)天降暴雨达七天七夜,山洪肆虐引起崩山滑坡,原与夷陵区马家堰连为一体的大片山地突然间断裂下陷数十丈而被夷为平地,就此形成了如今的横岩坪。
    此时的横岩坪分为长远和长利两个大队。
    我们连的住地在长远三队。
    听说到长远三队要顺着河道旁的崎岖小路一直上行。
    阳洞一侧是陡峭的山岩,无法行走。于是我们一行人便从阳洞另一侧的斜坡下到河底,沿着河道的山间小路前往长远三队。天色尚早,有人提议到阴洞玩一会儿,大家欣然前往。
    阴洞高有数十丈,洞口怪石嶙峋,未到洞口,便觉冷气逼人,叫人不寒而栗。朝洞内望去,黑沉沉难知深浅,泉水从洞内奔涌而出,穿石跳涧,轰然而去,急速的水流冲击石头溅出朵朵水花,时隐时现,煞是好看。
离开阴洞,沿山间小道走了好久,终于到了我们的住地。

    我们全大队被抽调的民工一共80人,年轻人居多,结了婚的仅11人,就这11个人也都在40岁以下,所以,这是一支年轻力壮、充满活力的队伍。那时我们不叫民工,被称之为民兵,一个大队去的人为一个民兵连,我们“观林民兵连”的连长姓谭,年方二十,高中毕业,时任观林大队党支部的副书记,是一个后起之秀的年轻干部。此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待人和善,言语朴实,一见面就给人留下纯朴阳光的好印象。
      那个年代搞建设很艰苦,几捆稻草在地上散开,铺上垫单被子就是睡觉的地方了。我们住在房东张发荣家的堂屋里,十几个男人分两边睡,中间留一条狭窄的通道。谭连长不搞特殊化,和我们挤在一屋,也睡地铺。对常年出门搞建设的人来说,席地而眠滾地铺是最最平常的事了,大家并不在意环境的简陋。然而,山中蚊虫凶猛,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血肉之躯,正好供它们饱餐一顿。睡下之后,夜蚊子便来袭击我们,只听得噼噼啪啪的一阵打蚊子的声音,这时便有人说:蚂蟥听水响,夜蚊子听巴掌。你越是拍打,它就越是咬你,你不理它,喝饱了血它就不咬你了。话音未落,就遭到反驳:这蚊子咬的人心里忽燥,怎么睡得着?对方说,那你就继续打好了。到后来,人困乏了,睡意袭来,也就不再跟那夜蚊子计较了。入夜,鼾声四起,伴有磨牙之声,叫我一时无法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在朦胧中睡去。
      自此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要与夜蚊子搏斗一番。然而,夜蚊子的骚扰和叮咬是天天晚上如期而至,前赴后继,不折不挠,可我们的抵抗却显得十分无力,精疲力尽之后只好任由它叮咬吸血。第二天起来,身上总是被叮咬得大苞连着小苞。
      多年以后我在想,当初为什么没人提出买蚊香来熏蚊虫呢?
      我们也真笨。
      第二天,谭连长点了几个人的名,要他们上山砍柴。这么多人干活,吃饭是个大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且现在砍的柴是湿柴,除了找当地人换点干柴引火外,就得早早地把它劈开晒干了再用。
      我们其它的人便由连长带队上了工地。
      我们的任务是要在顺着河沟一侧的山岩上炸出一条宽约6米、长约1公里多的公路。我们的左边是“联合民兵连”(现在的木瓜铺村),他们的任务是接着我们连的起点朝公社煤矿即横岩坪纵深方向修路;我们的右边是“三孔民兵连”,他们的任务是在我们连的终点朝阳洞方向修。任务一旦明确,连长便把我们这些人按原生产队的编制重新分成三个排,并确定了排长和负责装炮、点炮的人。接下来,我们也就按照各自排长的分工,各执其事,干了起来。
      那时候修路没有挖机、铲车等大型机具,打炮眼也没有电钻或风炮机之类的东西,就是八磅锤加钢钎,凭着一股子蛮力和汗水劈山开路。有的地方要从悬岩陡坡上往下降低数十米,这就属于难度大的“硬骨头”。完全靠铁锤和钢钎打出十几个呈梅花状的炮眼,然后装上炸药放炮。人工打炮眼,顶多也就能打2米深。所以,放炮之后要及时除掉被炸开的石头和渣土,在新的平台上再次打出呈梅花状的炮眼,再装药,再炸,再除渣。就这样一层层地剥,一层层地降,直到降至标点位置为止。
那时的连长、排长也是天天上工地,身先士卒,带头干活儿。年轻的谭连长就是个抡锤打炮眼的好手,我看他在工地上穿个背心抡锤打炮眼,一下又一下,汗水伴着铁锤的起落在脸上和臂膀上流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连长是这样,排长也是这样,其它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在我们修路的工地上就没有偷尖耍滑的人。不久,我也学会了掌钎、抡锤、装炮、点炮,还学会了装土炮和装石炮的不同技术。不过,放炮的风险性是很高的。我们那时没有电雷管,导线,也没有手提的电钮控制箱用来操作爆破,我们那时是要靠人的手去点燃导火索。点炮的人分了工,上下左右,各负其责,我们一只手拿着烧过的还有燃釜蚀的树枝,一只手捏住已剥开的导火索,将它迅速点着。以这样的方式,一个工段一次要点几十炮。炮响了倒还好说,遇到瞎炮不响就让人担忧了,排除瞎炮是相当危险的事。值得庆幸的是,直到公路修好,我们连都未出过安全事故。
      然而“三孔民兵连”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一天,天将午时,三孔连在装炮。他们是在悬崖边上装几个土炮,是想炸出一个平台后便于接下来好施工。所谓土炮是用钢钎捅出来的炮眼,这种炮眼有小碗粗,而且炮眼较深,装上炸药和导火索之后,一定要用黄泥巴把洞口堵紧,否则爆炸效果就很差。可就在用黄泥巴堵洞口时,事故发生了。一个姑娘用铁锨端着黄泥巴给炮手装填时,突然脚下一滑,从十几米高的悬崖上掉了下去。下面是乱石密布的河道,还有先前炮炸的一些炮炸石,人掉下去能有个好?等把这姑娘从下面背上来时,她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那个年月也没有救护车,三孔连着急忙慌地扎了一付担架,由八个精壮小伙子轮换抬着一路小跑送往医院抢救。但终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姑娘不幸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噩耗传出,八个铁打的汉子个个失声痛苦,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善后事宜怎样。但我知道,在那个年代又能给她的父母多少抚恤金呢?
      一个花季少女,也许还未品尝过爱情的甜蜜,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她为横岩坪的百姓能有一条致富道路而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横岩坪的人们应该记住她。
      事故发生后,几个连的工地沉闷了好几天。
      血的教训警示大家,要更加地注意安全生产。
      毕竟 ,人命大于天!

      有一天,我们放炮后回到住地,只见稻场上有几根歪胯子松树,当地的两个农民正横眉怒目地大喊大叫,谭连长陪着笑脸在跟他们道歉。一问才知道,连长安排的人上山砍柴,图方便把河对岸山上的几根歪胯子松树砍了,当地人说是砍柴可以,砍松树不行,哪怕是歪胯子松树也不能砍,说什么砍松树要有砍伐计划,要报批,否则就是乱砍滥伐。连长解释道歉他们也不听,当地的生产队长又躲着不露面。谭连长眼看左右说不通,只好叫他们把松树搬走,一场闹剧方才结束。
      晚饭后,大伙儿无事闲聊,又说起砍树的事,有人说,我们来这里修公路,还不是为了他们横岩坪的人出去方便,给他们造福嘛,未必这个道理他们就不懂?有人说,这个地方就是石头多,树多,砍几根歪胯子树就吵翻天,这算什么事呀?我们修路的人命都搭上了,这个账跟谁算去?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连长发话了:我们也有错,砍松树就是要不得嘛,远点走,什么杂树柴不能砍?再说,我们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等路一修通,我们就回去了。你们又不在这里长住,发牢骚起什么作用呢?都忍哈子。
      其实大家都知道,搞建设嘛,就是个阶段性的事,任务完成就会打道回府,谁愿意去跟当地人计较呢?大家也就是说说而已。
      时间住长了我倒发现了一个怪事:
横岩坪这个地方的厨房里不兴打灶。
      他们家家有火笼,一根铁钩子从搁木上垂下来,挂上炊壶可烧水,挂上吊锅可煮饭。把铁钩子升上去,支一个铁的三脚架子,把耳锅往上一搁,就可以炒菜。所以,你在他们的厨房里是看不到灶台和锅台的,我们的房东张发荣家就是这样。他家厨房里有一张桌子,是既可以放上案板切菜,又可以拖出来让来的客人坐一起就餐。如此简陋,如此平凡,你说怪也不怪?
       其实,仔细一想,他们厨房简陋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奇怪的。那个年月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家里又没有鸡鸭鱼肉可摆上餐桌,砌个锅台灶台的不也是浪费?平时吃的是青菜萝卜土豆之类的东西,支一个三脚子,搁上铁锅扒拉几下,倒瓢水一煮,足矣。
      三个月很快地过去了,分给我们连修路的任务基本完成。
      指挥部来人验收,评价很好,我们这个连的人便准备“搬师回营”了。
      这时搞了个小“插曲”,事情是由我惹起来的。
      那天谭连长拿来两张红纸对我说:我们就要走了,给当地生产队写个“感谢信”吧。你的毛笔字写得好,你就帮个忙动个笔。
我没有推辞,铺开红纸后说,写什么?你说,我写。
     谭连长说,就是感谢的话,你编几句就行。
     我当时也是心血来潮,突发其想地说,那我就编个顺口溜作为感谢吧。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便起哄,对,编个顺口溜把他们日绝一哈。
     谭连长未置可否。我心想,反正要走了,讲几句怪话也没得事。于是,提起笔来,写了如下的一封“感谢信”:
尊敬的长远三队干部社员同志们:
      为修公路到长远,尝尽辛苦与艰难。稻草散开滚地铺,月亮当灯伴我眠。十几个汉子睡一屋,磨的磨牙打的打鼾。浸凉水喝的肚子疼,夜蚊子咬的睡不安。白天累的腰躬背,回来常吃夹生饭。只因柴湿不就火,架在灶里不肯燃。砍了几根歪胯子树,兴师问罪吵翻天。修好公路为大众,作点牺牲有何难?俗话说的好:山不转来水也转,石头不转磨子转。来日方长有机会,深情厚谊待回还。
落款:观林民兵连
     在一片叫好声中,我的“即兴之作”完成了。未曾细想,一群人便簇拥着连长,拿上这张红纸写的“感谢信”到了队长家中。
谭连长唸完“感谢信”,那队长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虽说我们写的比较含蓄,但调侃、挖苦、讥讽、不满的意思还是可以品味出来的。
     队长当时忍住没发作,等我们连一离开横岩坪,他就把我们告到了公社。说我们写的“感谢信”是“猪油夹狗屎——又臭又伤人。”信里没有感谢的话,只有威胁警告的意思。
    谭连长结束修路回去后,便被调到公社任“组织委员”,成了公社干部。
    但这封“感谢信”引起的风波对他却是很不利的,他为这事受到公社领导的严厉批评,说他没有处理好与当地群众的关系,群众反映 很不好,作为一个党培养的年轻干部怎么能这样做呢?据说,此事还在他的档案里记上了一笔。
    他有点冤,为我这个“始作俑者”担了责,受了罪。
    我为自己的轻率和恶作剧感到自责和不安。
    也因为修路的这段经历,横岩坪这地方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7-8-9 17:29
难忘的记忆,仿佛就在昨天。

作者: 冷眼望月    时间: 2017-8-9 17:38
好文。

作者: 沮水愚人    时间: 2017-8-9 21:22
继往开来。


作者: 谭昌盛    时间: 2017-8-10 19:15
@冠军,此文记录了历史的印记,文笔流畅可读性强,但文中阴阳洞方位应为南侧为阴洞,北侧为阳洞.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8-14 13:20
学习!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7-8-15 07:44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17-8-15 09:21
忆过去建设岁月,惜今天品味生活!





欢迎光临 (http://www.yawbbs.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