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映泉教我写小说 [打印本页]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6 10:07
标题: 映泉教我写小说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18-11-6 18:38 编辑

                                                             映泉教我写小说

                                                                    文/徐冠军

       映泉走了。从此,文坛上失去了一位多产而人称快手的大师,而我,失去了一个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长。
       映泉大我三岁,他今年七十三,我今年七十。他死在“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的魔咒里,而我,离这魔咒也不远了。他走了,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而我还要在这尘世中继续苟活。从在高速路出口接他的骨灰送至灵堂开始,直到他的骨灰上山安葬,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眼前浮现,许多往事涌上了心头。

      认识映泉兄是在五十年前,一九六七年的元月初。

     那是县城里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的火热年代。热血沸腾的我在街头遇见了血气方刚的映泉,共同的“左派”观点和“造反派”身份让我们一见如故。一番交谈之后,我这个一中红卫兵的造反派头头就成了剧团“红宣军”造反派组织的座上客,我与映泉的友谊也就由此开始。我们相互支持,相互鼓劲,在一出出造反与夺权的大戏上演之后,我们这些中学生最后被统统发配到乡下去种田,与外界基本上失去了联系。而映泉也因当造反派头头的问题受到清算,被批斗,被劳改。

     再次见到映泉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那时,我是修东干渠的民工,在连里兼搞宣传。我写了一个歌词:《东干渠上大会战》,想请他谱上曲,在工地上教唱。我在商业局他的家里道明来意,他满口答应。接着,我们互相问了一些别后的情况。谈到文革,我俩都很感慨。他深有感触地对我说,这个人哪,是有善恶之分的。我呢,是倒了霉,挨了整,才真正体会到人性的善与恶。接着,他跟我讲了几个剧团的人和事,讲他们如何丧心病狂别出心裁地整人。他还对我讲到汤富重,就是《荒野的绿洲》一文中那个老汤,他讲老汤如何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善待一帮有问题待处理的“劳改犯”们。映泉说,这个老干部真是了不起,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人性的善,人性的闪光,人性的伟大,我将来要把这些都写出来。说到这里,他问我:你现在还写不写点东西?比如小说之类的?我说,刚下乡时想写写文革中经历的事情,可是写写停停,最终是不了了之。映泉说,你可以接着写嘛,不要写文革呀什么的,就写写你在乡下的所见所闻,写一写乡村中的人和事。我说,现在没心情,以后再说吧。

      八十年代初,我当了民办老师。一次到县城办事,顺便去看看他。此时的他在文学创作上已是风生水起,大奖在手。可能是他想在远安带出一支搞文学的队伍吧,于是就鼓励我也来写小说,我说没这个才华,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映泉说:个咋子的,怕什么咧?一回写不好,推倒,重来。又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有生活,又有基础,怎么就搞不成呢?此时的映泉一手叉腰一手挥动着烟卷,像个指挥打仗的将军,总之,就是个挺神气的样子。我笑了笑,说道,我还没有想过写作这件事,写小说我怕真的是不行。映泉为了鼓励我,当即举了李正庆的例子,你看,李正庆一个初中毕业生就在搞创作,作废的稿子码起来都有人把高,人家还是坚持在写。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李正庆我知道,他是我初中的同学,初中毕业后他未考上高中,听说他就在写小说,我的心就有点动了。不能不承认映泉在煸动人心上还是有一凿子的,我当时听了他的一番鼓动就有点心驰神往,跃跃欲试。我问他,那我从哪儿开始呢?映泉说,不慌,写小说就是写人,写人的故事。才开始嘛,就写你身边最熟悉的人。就像你刚才跟我讲的,你们队里那个对你蛮好的二憨,就有点意思,你回克把他这个人写哈,就把你刚才对我讲的那些事写出来,写好了,拿来我看看。临走时他还说,你个高中毕业的,未必还不如我这个初中肄业的伙计?一定要写呀。

      在他的再三鼓动之下,我动笔写了第一篇小说《二憨》。当我把稿子交给他后,他放下手里端着的茶杯,把稿子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来就把文中的几段文字画了圈,外加几把大叉。他说,这些都是废话。写人物,不要过多的介绍,前三十年后三十年的,你是在给人物写传记呀?这是在写小说,是短篇,要围绕着主要事件写他的言行,你要通过对人物的细节描写来表现这个人物。接着,他又指着文中的一些地方说这里要怎么改,那里要怎么改,有些地方他干脆直接划掉而另写上几句。同时得意地问我,怎么样?这是不是要强些啊?我连连点头称是,并不忘奉承了他一句:要不然你是得过大奖的作家呢。这个伙计,居然当仁不让嘿嘿地笑了起来。不过说句实话,经他的一番指点和改动,我好像也有点茅塞顿开,心里有数了。回去我就着手改稿子,一遍不行,再改,哪晓得越改越糟,改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了,后来一忙,索性就放下了。

     过了些时,听说映泉调到省里当专业作家去了,没有他的督促和鞭策,我的写作梦也就到此完结。

     几年以后,我招工进了建行,一次在宜昌碰到胡世全,那时他在《西楚文学》当编辑,我们很早就认识。谈到映泉,谈到映泉教我写小说的事,胡世全要我把修改后的《二憨》寄给他看看,于是我又修改了一遍并誊写了一份寄去。不久,胡世全来电话,说是稿子看了,还可以,采用了,登在《西楚文学》一九八九年第二期上。不久,我收到编辑部寄来的登有我那篇小说的一本《西楚文学》和40元稿费。这算是我经映泉的点拨之后发表在文学期刊上的第一篇小说,但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篇。我心里非常清楚,稿子虽然登了,但是这篇小说离映泉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如果是他当编辑,我就还得改。

      按照人们一般的想法,我应该再接再励地在写作这条路上走下去。但是我却知难而退,就此打住了。因为我晓得:作家这个行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搞的。

       写小说也真是个苦差事,我只写了一篇就搞的苦不堪言,真不知道映泉那一本又一本的长篇是怎么写出来的?

      再次和映泉见面,他送了几本书给我,又谈起写小说的事。我说,算了吧,我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把你写的小说一看,我就没得力了。我还说,我有自知之明,我就不是个写小说的料,没有这个天份,顶多也就能写篇把散文。映泉不悦,眼睛朝我一瞪:你以为写散文就蛮简单?我说,那还是比写小说容易些吧。再说,我现在是建行办公室的,来来往往都是公文,那都是程式化的语言,把这些看多了,写多了,哪里还写得出来小说哦。映泉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你这是在给自己的懒找借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映泉也只好作罢,自此以后再也不提让我写小说的事,以后我们在一起就是信马由缰的胡吹海聊,或是陪他到处转转。

      至今想来,映泉当初鼓励我写小说其实也是为我好。

      只是我这个人真的是无用,也是太懒了。

      还记得映泉为了写小说激将我的话,他说,你个伙计先前是吃了些亏,遭了些罪,在农村搞了十几年,把你的心性儿都磨玉哒。现在歪到建行这个好窝子,就只想随遇而安,再也吃不得苦受不得累,要是把你背后这个建行靠山戳掉,让你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你就晓得要奋斗了。

      阿弥陀佛,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人,哪个不想随遇而安呢?
      如今映泉仙逝,回想当初他教我写小说的往事,其言其行,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对不起,老哥子,小说我写不了,让你失望了!
      谨以这篇文字寄托我的哀思。
      映泉兄,一路走好!


mmexport1540551304226.jpg (144.4 KB, 下载次数: 4)

mmexport1540551304226.jpg

mmexport1540551294444.jpg (186.43 KB, 下载次数: 5)

mmexport1540551294444.jpg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6 10:14
字字真情,张老师在天有灵定会很欣慰,这么多的好兄弟都在想他念叨他,下辈子你们一定还是好兄弟。
作者: 欢乐英雄    时间: 2018-11-6 11:16
写作确是个苦差事。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6 11:29
欢乐英雄 发表于 2018-11-6 11:16
写作确是个苦差事。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8-11-6 11:52
深山百合 发表于 2018-11-6 11:29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

我还是坚持这么个看法,写小说,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天分,吃苦是一方面,灵气是另一方面。有人说,一个人成功要靠“三天”要素:先天资质,后天努力,上天眷顾(时运机会与贵人相助),我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作者: 莲塘居士_BILW    时间: 2018-11-6 12:50
文章自天生,巧人偶得之。我虽然也听过映泉老师授课,但致今成不了气候,唉!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6 15:13
西江月 发表于 2018-11-6 11:52
我还是坚持这么个看法,写小说,最重要的还是要有天分,吃苦是一方面,灵气是另一方面。有人说,一个人成 ...

我深信不疑,所以小说对于我来说,就是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6 15:14
莲塘居士_BILW 发表于 2018-11-6 12:50
文章自天生,巧人偶得之。我虽然也听过映泉老师授课,但致今成不了气候,唉!

张哥也很厉害了
作者: 笑云寒說    时间: 2018-11-6 16:42
最好的回忆,就是用文字缅怀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18-11-6 18:36
几位老友

IMG_20181028_143542_1.jpg (233.51 KB, 下载次数: 6)

IMG_20181028_143542_1.jpg

IMG_20181028_143459.jpg (269.51 KB, 下载次数: 4)

IMG_20181028_143459.jpg

作者: 忧伤的河水    时间: 2018-11-6 19:53
很喜欢张映泉老师的成名作《同船过渡》,写的就是安鹿外面原来过沮河的那 条渡船,很生动,曾被画成连环画。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03
笑云寒說 发表于 2018-11-6 16:42
最好的回忆,就是用文字缅怀

兄弟情深,字字深情。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03
九子溪水 发表于 2018-11-6 18:36
几位老友

谢谢曹老师配图。
作者: 西江月    时间: 2018-11-7 09:05
谢谢九子溪水,给我们留下了纪念。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8-11-7 09:06
忧伤的河水 发表于 2018-11-6 19:53
很喜欢张映泉老师的成名作《同船过渡》,写的就是安鹿外面原来过沮河的那 条渡船,很生动,曾被画成连环画 ...

我也记忆深刻,那船上的几个人物,还有人类和大自然搏斗的片段,真的让人身临其境,看书时竟极度紧张。
作者: 老元宝    时间: 2018-11-7 10:36
感情至深!
作者: 酒中八仙歌    时间: 2018-11-7 21:05
真情实感,令人怀念。好文,顶赞!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8-11-10 08:08
顶赏美文!




欢迎光临 (http://www.yawbbs.com/)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