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短篇小说】我们的叔叔 [打印本页]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22
标题: 【短篇小说】我们的叔叔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9-2-28 10:23 编辑
我们的叔叔
文/凤丫
一个微雨的春日，菊香请我去参加她的乔迁之喜。时间定在五一。
我们起码有三年没联系了。电话一响，我就想到她家里一定有了什么大事。她笑着问我刚才在忙什么，最近在忙什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说刚才接电话之前，正在改作业，最近搞了一次月考，准备明天带学生出去远足。这几年跟过去的几年一样，除了年龄，别的都没什么变化。然后我主动问她有什么喜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阵，说要是我不忙，就五一去她那儿玩，她做新房子了。
我本来准备五一去港澳的，这是老公送我的生日礼物。不知为什么，在跟菊香打电话的时候，我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很爽快地答应她去凑热闹，风雨无阻。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27
对于我的变卦，老公很恼火。港澳之行是我们酝酿了好几个月的结果。有一次吵架时，我说他虚情假意，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结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认真为我过一次生日，难为他在行政混迹多年。面对我的控诉，一向善辩的他愣住了。但他不承认自己虚情假意。
吵完架的第二天，他发给我一个关于钻石项链的网址，说，明年的生日礼物，两万块以内，随便挑。他的话让我好一阵眩晕。可是不出一分钟，我又心疼起来。两万块，一古脑儿全挂在脖子上，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成天去晃别人的眼睛，是个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礼物？真心内疚了？出轨了？我们又吵了一架。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28
过了几天，他又建议我出门去旅游。我眼前一亮，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地图上逡巡一番，我决定去北京看天安门，爬长城。刚做出这个计划，北京就发生了沙尘暴。那铺天盖地的大雾，一看就闷得慌。与其花钱去那儿受憋，还不如呆在家里看电视。没过多久，老公单位组织去港澳，他利用职务之便，出台政策可以带家属，并把时间安排在我生日前后。为了顺利请假和调课，他还接我的领导和同事吃饭，一圈又一圈地敬酒，把自己都喝醉了。
我自己也纳闷，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忘记。老公发了顿脾气后，说，乔迁，无非是让人晓得她搬到了哪儿，我们早一天去或迟一天去，都无所谓的。我没有做声。老公又说，你跟她说，飞机票都订好了，旅行社的钱也预交了。等我们从香港回来，专门去她家玩一整天。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30
论辈分，菊香是我姑。但我一直叫她菊香，或者杨菊香。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菊香头顶着一块尿布，由她妈抱着来到我家。当时我刚洗完澡，接生婆一边把我往被窝里塞，一边对我妈说，你丫头有福呢，有两个人逢生。
她妈像是中了头彩，大声惊呼：我的天哪，没想到我们的运气这么好！
我妈一贯不喜欢她妈，当然不希望自己的丫头将来像她。但当时我爹出门在外，我的突然降临，令我妈感到异常孤单。所以说，当菊香和她妈披着一身雪花来到床前，我妈还是特别感动，很真诚地说，多谢你们来看我们啊。
她妈哈哈笑道，我丫头逢了生，以后要样样学个好，不能带坏了你丫头。我妈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33
她妈好斗，几天不与人吵架就喉咙痒。并且一旦开战，就非得争它个天昏地暗。等我上学后，这个作风仍然没有改变。我们村小学旁有一条水沟，那沟就好比楚河汉界。有一天上午，她站这边，另一个女人站那边，拉开了架式对骂。她中气足，声音高高在上。我们坐在教室里都听得见。而那个女人像是做了亏心事，声音像蚊子。下课铃一响，我们都跑过去观看。说实话，看她吵架还是蛮过瘾的。她记性好，骂人的内容不断翻新，就我们听的那阵子，没有一句是重复的。并且还时不时地配些动作，比如鼓掌啊，叉腰啊，跺脚啊，模仿别人的表情啊。最让对手受不了的是，她在情绪激昂处，居然还可以停下来冷笑两声。我们傍晚放学的时候，她们还在那儿对骂。菊香妈盘腿坐在沟边，手里拿了一根筷子长的木棍，指着天赌咒，说那女人将不得好死，还列出了不低于十种稀奇的死法。那个女人也坐在沟边，只见嘴动，已发不出声音。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36
若仅只是爱吵架，也许还算不上太大的毛病。农村女人有几个不爱吵呢？不过是没有她那般水平，三两个回合就熄了火。她最丑陋的德性是太风流。她对自己的男人横眉冷对，张嘴就是比锥子还尖溜的话。可是见了别家的男人，她总是眉开眼笑，说起话来声音又甜又软，有时还喜欢扭腰。那些走村串户的货郎，卖膏药的，垒墙的，捡瓦的，各种贩子，都爱在她家落脚。好像她是旅行社的老板娘。其实她家里只有一张床，真不知道那些人都睡在什么地方。
我妈理所当然地认为，菊香将来比她妈好不到哪里去。可我像是中了邪，不管我妈怎样拘束我，怎样说菊香母女的坏话，我都像尾巴一样跟着菊香。我家有一棵油柿子树，白露过后，我妈连枝带叶采下来，挂在楼板上。寒冬腊月，柿子晶莹剔透，让人垂涎欲滴。我妈反复告诫我，留着过年吃。我总觉得跟菊香一起分享更有意思，再说年关那么遥远。所以说，我妈年年在告诫，年年过年都没有柿子吃。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38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9-2-28 10:40 编辑
每天上学的路上，同学们跑得飞快，菊香也跑得飞快。一般只消趟两道河，我就成了孤家寡人，独自一人沿着同学们踩过的路，啪嗒啪嗒地往前奔。菊香总会在某个拐角处等我。我一现身，她就急得直跺脚：快点！快点呀！然后一把夺过我的书包，扯着我的手往前跑。估计是我先天发育不良，总也跑不快，所以就常常迟到。老师很绝情，不是把我们堵在教室外面，就是把我们请上讲台，站成一排亮相。被亮相的时候，我脑瓜深垂，深感对不起菊香。菊香却偷笑，不把亮相当回事。
她妈听说此事后，气得要命，揪她的耳朵，骂她无脸，不准她和我一起玩。我们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总能躲开大人的监视，不约而同地跑到一起玩耍。比如起了风，我就到屋后的树林子里捡板栗，而她恰好也在那里。比如雨后，我到田边摘刺莓或到林里里寻兰草花，她若不在那里，也一定会稍后就到。我妈说我们是狗转世，会闻气味。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1
有一天，她书包里多了一个粉色文具盒，盖子还是海绵的。我拿起玩弄一番，把我的几支铅笔放进去，再拿出来，再放进去，很是称心如意。还高兴地想，往后我也把铅笔放在这个文具盒里。
菊香笑着说，干脆放在你书包里，我要用时就找你拿。
我发现盖子里面的塑料夹层里，塞了一张小纸片，上有两行字。我很奇怪，问是从哪里来的。她幸福地说，我的小方叔叔送的。
哪个小方叔叔？我又问。
她说，我以前也没有见过。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2
我以为这个叔叔类似于那些贩子之流，就很淡然地把文具盒还给了她。她又说，我爷爷说小方叔叔是知识青年，以前在我们家里住过。
我夺过文具盒，认真地把那两行字读了一遍。那些字跟知识青年揉在一起，组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闪着光，光里透着类似于神圣的气质。时隔多年，我至今仍记得那内容：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字虽然都认得，但我并不懂得其中的意思。望一望我们破烂的课桌，满身补丁的老师，我心里突然充满了忧伤。一直以为菊香和我是一样的，原来我们有着太大的不同。她的心里有个小方叔叔，她的书包里有个遥远的世界。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4
有一股力量从脚下升起，使我深刻认识到，再也不能睡懒觉了，再也不能迟到了。老师提问，一定要举手了。我还把我的发夹插在我妈头上，把我的百雀灵往我妈手上擦。我不希望我妈跟她妈一样，一脸雀斑，手指像几截黄姜。我还逼着我妈戒掉说脏话的习惯。
真可谓，有志者，事竟成。很快，我在一次数学测验中，得了个满分，第一次超过了菊香。我妈也觉得脸上有光，带我串门时，动不动就把话题往学习上引，然后赢得乡邻们的许多夸奖。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5
那天天色阴沉，我到三爷家去借簸箕。奇怪的是，一路所过，人们都面露喜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响亮许多，显得比我更高兴。我三爷常年多病，那天也笑眯眯的。我拿着簸箕往外走的时候，发现他脸上鼓了一个包，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我。那金黄色的糖纸像蝴蝶的翅膀，特别漂亮。我接过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儿买的？三爷说，小方叔叔给的。我说，小方叔叔？三爷说，是啊，小方叔叔。他带了好多糖，给我们每个人撒了一把。我又问，他人呢？三爷说，已经走了。
日子真是太没意思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8
我怏怏地往外走，三爷在身喊：梅啊，我这儿还有个稀奇呢！我回过头，他拿来两张相片，一张是他的单人照，一张是全家福。我觉得很神奇，伸手去摸，三爷手一缩，说，我拿着你看，别给我弄坏了。我又问：在哪儿弄的？三爷说，小方叔叔照的，小方叔叔给我们照了好多呢。他还想多讲些关于相片的事情，但我不想听了。
为什么我家被小方叔叔遗忘了？这个问题还未及弄清楚，菊香妈一夜之间就成了我们队里的神话人物。她单枪匹马进了一趟省城。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49
那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忙得像现在的影视明星，时刻准备着接受采访。别说女人，就是队里最勇武的男人，甚至生产队长，都对她刮目相看。她以前的各种缺点，与这件事比起来，都不算个事儿了。
你是不是真的去过哟？也有人质疑。
她就沉了脸，从村口讲起，在哪儿坐车，在哪儿下车，走什么大道，在什么路转几个弯，中途有什么商铺，说得有鼻子有眼。光是那些只有城里才会出现的新鲜词儿，就足以把人震住。
你又没去过，怎么会晓得这么多呢？过了半晌，又有人问。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0
这话她最爱听。每每此时，她就会挪一下椅子，灿然一笑，说，我又不是哑巴，问撒！嘴一张，路就来了。老祖宗说过的，鼻子下面是大路。你以为城里人都跟外国人一样坏啊？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认为城里的好人多。一路上只要我问，没有哪个人不给我指路的。不过你这么问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小方叔叔看到我的时候，也吃了一惊，说，天哪，我的姐呀，你是怎么找来的呀？
省城实在太遥远了，平时再讨厌她的人，也会凑到她身边去。有人为了听她讲故事，甚至还接她吃饭。她讲怎么搭车，怎么问路，省城是什么样子，她在每个地方是什么感受，以及她要把菊香送到省城读书的宏愿。在她讲得手舞足蹈时，有人冷不丁问一句：你跑这么远去见小方叔叔，给他带了什么好东西啊？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2
她喝一口茶，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引用小方叔叔的话：天哪，我的姐呀，你把整头猪都带来了呀？你过年吃什么啊？多事的人就开始想，她的年猪有多大？下车走那么远，她扛得动吗？
不过整件事有点大，海量的信息，层出不穷的问题，把人们的脑袋都要想炸了。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听小方叔叔的语气，整头猪对城里人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礼物，他会怎么回报呢？
有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菊香妈的风流。以她的德性，除了想念小方叔叔外，还能是什么呢?但人们不愿相信小方叔叔会看上她，连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不愿相信。队里大多数人见过小方叔叔，那可是一表人材啊！菊香妈不光脸蛋不好看，还干瘪，若是套上男人衣服，再剪个短发，没有人会想到她是个女人。知识青年怎么会看上她呢？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4
有胆大的硬着头皮当面问了她。菊香妈的答案让人们再次对她刮目相看，甚至可说是肃然起敬。她说，小方叔叔让菊香考省中专，将来帮她在省城找份工作。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煞白煞白。
菊香还像过去一样，喊我一起上学，有好吃的就塞给我一些。她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深刻的裂痕，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初二寒假时，我跟她提出了分手。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6
我们分手不久，菊香就恋爱了。男孩是邻班的，高个子。从初一开始，他就对菊香一往情深。但菊香是看不上他的。因为他天生卷毛，头发里常常塞满了粉笔头，纸屑，果皮。为了对付同学们的恶作剧，他剃过光头。结果可想而知，各种绰号像夏夜的蚊子，纷至沓来。偏偏学习又差，还去追求菊香。他的存在，一直就是一个笑话。我真不明白，菊香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拉手，还钻树林子。
其实我也是有追求者的。其中一个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老师们心尖上的人物。他每天都要找我借东西，今天橡皮，明天三角板，有时连草稿纸也借。每次还的时候，他都要用笔戳一下我的背心，说，哎！然后我伸出手，他就把东西按在我的手心里。有一天晚自习时突然停电，同学们如遇大赦的囚犯，鼓掌，打口哨，拍桌子，尖叫，在教室里狂欢起来。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6
我回寝室拿蜡烛。楼梯口漆黑一片，只能凭印象往前摸索。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杨梅香！我一惊：啊？黑暗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你到哪儿去？那人抓住我的手。我毫不犹豫地挣脱他，跑回了教室。
我偷着哭了半夜。第二天肿着眼泡进教室时，学习委员慌乱地低了头，一整天没有借东西。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是家里出了事，还是受了谁的欺负。菊香则把我拉到一边，问是不是又痛经了。我瞪了她一眼，没做声。
当时正值五月，操场边的金何欢开得繁盛。一朵一朵，在风里招展，飘零。美得让人伤感。我一直幻想着，能和学习委员在那个地方呆一阵子。没想到他冷不丁地就抓住了我。
我多么希望他能一直抓着我啊！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0:58
我妈总是说，长这么大了，连衣服都不会洗，将来只有喝西北风！
有一次，我说菊香也不会洗，她妈怎么不要她喝西北风？
我妈倒吸一口气，不知怎么回答，就顺手抄起一根柴，照我屁股猛打。我委屈得厉害，由着她打，不哼一声。打了几棍子，她才说：人家有小方叔叔，你有什么！
我终于哭了，没有小方叔叔，又不是我的错！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07
五一日渐迫近，老公没有忙着退机票，而是耐心地做着我的思想工作。他认为我会像以往一样，被他三说两说就改了主意。我这次不想跟他讲道理。因为我老公在信访办干过多年，舌战过无数胡纠蛮缠者，最是懂得如何把人引入他的彀中。我有自知之明，口才不行，就要少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被他抓住把柄。
他跟我讲了很多道理，还举了不少例子。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话：我已经答应菊香了。我的顽固激怒了他，他指着我说，油盐不进，鼠目寸光，不可理喻，只配当个老师！我也一下火了，老师怎么啦？没有老师，你还能说出三个半成语？他在我面前坐下来，一口气列出教师的十大缺点，而这些缺点全是因为见识少。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把话题一转，又提到了港澳，我猛然警觉起来，连忙说，我确实已经答应菊香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1
接下来的几天，他与我打起冷战。见面不说话，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他要么不回家，回来了也不吃我做的饭，自己进厨房煎荷包蛋，煮面条，然后蹲在阳台上吃。
五一那天早上下雨，老公拖着行李箱出门，我也拿了伞去车站搭车。在一楼楼梯间，他说，别去车站了。我十分惊讶，大声说：啊？他用嘴呶呶外面，说，我让那个车送你。我往外一看，果然有一辆黑色轿车。我说，不生气了？楼梯间里很暗，我没看清他的表情。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他也没看清我的脸。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2
车并没有在车站停下，而是直奔菊香家。窗外细雨斜飞，我微睁着眼，想着要不要给老公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正犹豫，菊香来了电话。她问我走到哪儿了，我还未及回答，她又说下雨路滑，别着急，反正客人也不多。到村口了就打个电话，她让老汪去接我。
老汪是她丈夫。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们结的婚。当时，菊香妈本打算好好热闹一下的，却被另一件事给冲了。我们生产队有八个女孩，最漂亮的是燕子，也就是我三爷的孙女。菊香定下婚期不久，燕子上街赶热闹，再也没有回来。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帮着找。亲戚朋友，门前屋后，悬崖沟坎，找了三天三夜，毫无结果。我三爷请菊香妈跑一趟省城，去找小方叔叔帮忙。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4
菊香妈从省城带回来一张报纸，上面有小方叔叔帮忙登的寻人启事。一家人捧着报纸呜呜地哭了一场，才十五岁的女孩啊。一来二去，整个生产队阴云密布，有女孩的家庭更是提心吊胆。菊香妈临时决定，婚事从简。
她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照顾大家的情绪。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明白，能够平淡着过，也是好的。因为队里的人都晓得，菊香遭受的那场灾难。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5
说到读书，我就想哭。这是一条单人隧道。前方果真是一片光明吗？无论何时，只要这么一想，我就愁得肠子打结。说不定哪个词语的误解，或者哪个公式的误用，都会使我前功尽弃，然后被黑暗吞没，再然后像我妈说的那样，喝风。
有时我骗自己说，只要努力，肯定会有好结果。但马上我又质疑，重点高中的名额是一定的，命中注定会有人挤不进去，凭什么说我一定会挤进去？想到这一层，我就只想哭。要是有人能帮帮我，该多好啊！
每一放假，我爹就把我往田里赶。他捡秧草，我也得捡秧草。今天捡完了这块田，明天换块田再捡。就算胳膊被秧苗划得像鱼鳞，淌着血，结着痂，嘴里还喊着疼，喊着痒，只要田里还有草，就得继续下田，让胳膊继续疼，继续痒。冬天里，山上的柴永远也砍不完。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7
我累得嗷嗷叫的时候，我爹就心情大好，笑着说：耐不住了？我说，真的耐不住了。我爹继续笑，真耐不住，就好好读书。
我是公认最能吃苦的人。比如说，夏天晚自习时，粟米一样的小蚊虫直往脸上扑，我能不为所扰，该背诵的背诵，该思考的思考，任它们撞死在我额头上，尸陈满桌，满书。冬天，北风挤进教室，吹得双手僵硬，甚至流脓流血，我并不觉得冷。我每天都在丈量与中考之间的距离，盘算着如何用各种题把时间填满。
在我备受煎熬的时候，菊香正享受着爱情的滋润。卷毛像一砣麻糖粘着她。顿顿为她排队打饭，还今儿送她一个纸扇，明儿送她一个手绢。尤其让人受不了的是，我们都冷得流鼻涕的时候，他却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在走廊，也不管周围人多人少，只要菊香在那儿站，他就跟在旁边，捧着菊香的手摩挲，时不时放在嘴边哈气。菊香呢，两眼像蝌蚪，又黑又亮，望着卷毛笑。
我见不得她笑，她一笑我就觉得不公平，凭什么？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19
没想到的是，她连普通高中都没有考取。看中考成绩那天，我倒成了明星。一进校门，三三两两的同学都弱弱地望着我笑，班主任也笑眯眯地拍我的肩，说：你不错！一看成绩册，我吓了一跳：竟然考了个第一！而菊香的名字，被淹没在人堆里。
我妈怕菊香带坏我，让我以后远离她。我爹破天荒地给全家放了两天假，吃罢饭，也不催着我妈收碗，而是清清嗓子，开始讲电视剧。讲的内容我们都看过，所以听得不认真，我妈尤其没有耐心，几次起身要去喂猪。我爹说，等我讲完了再喂，你的猪还饿死了？然后接着讲，时不时地引用几句名人名言。偶尔还满面春风地望着我：我说的对不对呀？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0
好景不长，去县城体检的前两天，我的准考证不见了。学校说凭这个才能体检，体检合格才能进重点高中。一家人把楼上楼下翻了个底朝天，影子都没有。我爹说，你再想想，中考结束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中考虽是一场胜仗，我却不愿去回忆。那个过程太累了。我爹反复提醒，准考证是不是忘在考场？离开学校的时候，准考证有没有带在身上？回家后的这些天，去了哪些地方？我像个被催眠的病人，坐在桌边，把记忆里的片段一点一点吐出来。
最后一门考完时，雨过天晴，几只蜻蜓在空中飞。寝室里乱成一团，都在卷铺盖。我站在门口，拿准考证煽风。后来太阳越来越毒，我背着书和被窝，在公路上走。正热得眼冒金花，一辆拖拉机停在身边，那个陌生的司机载了我十多里路。回家后，我爹和我妈都说，坐拖拉机危险，坐陌生人的更危险，以后不准坐了。等成绩的那些天，我一直呆在家里。成绩出来后，被邻居接去吃过一顿饭。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2
我爹和我妈对望一眼，开始了又一轮的大搜查。所有的书和本子都翻了一遍，被窝都拆了，所有床草散在了稻场里，碗柜也腾空了，几口大箱子里的衣服都倒在了床上，所有口袋掏了一遍。甚至连猪圈、瓦缝都没有放过，我爹说老鼠会变着法子害人。整整两天，两个大人累得双腿打颤。他们没有说累，而是舔一舔干枯的嘴唇，一起去了邻居家。本来，我只在人家堂屋里吃过一顿饭就走了，但邻居很慎重，带着我爹我妈，把所有可能的地方搜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爹把饭碗端到嘴边，重重地叹口气，又放下。我安慰他说，重点高中压力大，我读普高，会更受老师们的器重呢！我爹又端起碗，说，我就不信找不到办法！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4
吃过晚饭，他果然想到了办法。他去找菊香妈，请她告诉小方叔叔的联系地址。菊香妈问清原由，一句话都没说，掉头就走了。
我下定决心去读普高。但我爹坚持要我去体检，并且还要陪我去。带队老师不让他上车，他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到了体检中心，我爹时刻准备着再次下跪，却再也没有下跪的机会。因为人家根本都不看准考证。
三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才使我明白当年的准考证到底是怎么回事。高考结束之后，班主任说晚上办个晚会，因为这次一散，再相聚就难了。晚上，我们正在教室里唱唱跳跳，有同学喊：杨梅香，有人找你！
走廊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把我上下打量一番，递给我一张高考准考证，上面贴着我的照片。我大感惊讶，那人解释说，我下午去他那儿卖过废纸，准考证就夹在里面。这话像一阵大风，吹得我好一阵摇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三年前，中考结束那天，也去过废品收购站。当时还有人提醒，重要的资料要留着，怕万一要复读呢！我把准考证往资料堆里一扔，很决绝地想，我才不复读呢。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6
每想到菊香，我就很伤感。总觉得她的失学，与我对她的敌视有关。如果我阻止一下她的早恋，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她可能就不会考得那么惨。我真不希望她没有书读，呆在农村。整个高一，我都在想，作为朋友，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放暑假时，我用节约的生活费，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用草稿纸包了书皮，夹在几本高中教材里，偷偷地给她送去。
她妈见了我，打了个很响亮的哈哈，大声说，哟，高中生回来了啊！来找菊香的吧？
我说，嗯。
哎呀，可惜她不在家。她笑吟吟地望着我说，她上班去啦。
我大吃一惊。她妈很随意地说，小方叔叔给她找了个工作，她就到省城当工人去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那很好啊。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7
回到家，我把书往桌上一放，菊香也就被我彻底放下了。直到大学毕业，我才再次见到她。那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脸上的烫伤历经时间的打磨，已没有当初人们传说的那样可怕。
当时的见面很偶然。我准备去县城找高中同学玩，结果刚到村口，就碰上了菊香。她抱了一个孩子，拉了一个孩子，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刚从广东回来。自从当年脸上受伤后，她就离开了省城。这些年她们一家一直在广东打工。她先认出了我，大声喊：梅香！我一愣，她又对大孩子说，快叫姐姐，叫梅姐姐。孩子往她身后躲了躲，嘴巴动了动，看样子是叫了我的。
我们站着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分开了，因为中巴车来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29
另一次见面，是在我结婚的时候。我并没有邀请她，她却意外地出现在婚礼上。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失踪多年的燕子。燕子这些年也在广东。我结婚前夕，她突然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她的干爹，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
菊香和燕子坐在一个角落里。她们几乎没有动筷子。我和老公四处敬酒，每次抽空看她们时，她们正好也在望我。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31
我没打算让老汪来接我。可是车到村口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披着雨衣，站在一棵松树下。我让他上车，他望了望粘满泥巴的脚，说，算了，你们先走。我打开车门，说，那我们一起走。他慌忙把车门关上，说，千万别，路上太稀了。我笑道，稀什么呀？又不是没走过这样的稀路。
见我执意要步行，他从荷包里掏出两个方便袋，让我把脚包上，还说本来要骑车来接我的，可是这路实在太稀了。我望了望他的“右手”，很奇怪，你还会骑车？他晃了晃光秃秃的手腕，笑道，它不光会骑车，还会打牌呢。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32
新房子邻近村小学，依山向阳，环境很不错。客人很多，我刚一走上稻场，菊香就从人群里飞了过来。她笑问我晕车了没有，饿了没有，老公怎么没有一起来。我说还好，他出差了。她说，要是他能来就好了。我连忙把她往客厅里推，让她快去招呼别的客人，等吃过饭再聊。
这房子算得上是别墅了。三层楼，门前有稻场，屋后有院子，附近还有菜园子。而我在县城买的单元房，面积还不足她三分之一。饭后，菊香带我到各个房间转了转。
我说，你们可真是不简单哪。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33
菊香告诉我，老汪被机器绞掉的那只手，厂家赔了二十万，这房子恰好也花了二十万。她笑道，你说巧不巧？
这些话是站在菊香的卧室里说的。她接过一个电话，匆匆撇下我，说去送个客就回来。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她回过头说，小方叔叔，你还记得吧？
我也连忙下楼，待走到大门口时，小方叔叔已经走了。只见泥泞的路上，一个苍老的背影正在远去。菊香站在稻场边，时而挥一下手。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1:34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9-2-28 14:57 编辑
作者简介：邱安凤，女，笔名凤丫，现供职于远安文联。
作者: 嘉禾 时间: 2019-2-28 12:15
头一遍看完了，值得一读，有时间再来细品。
版面编辑很美，超赞！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4:58
本帖最后由 深山百合 于 2019-2-28 14:59 编辑
谢谢，文章有9000字，不放点图片眼睛会很累。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5:03
本篇小说刊发在《宜昌小说卷》
作者: 三峡由正 时间: 2019-2-28 15:35
认真学习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5:39
感谢临屏！敬茶
作者: 欢乐英雄 时间: 2019-2-28 16:09
赞一个。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6:12
谢谢关注，还要替凤丫说声感谢
作者: 红军 时间: 2019-2-28 17:08
神一般存在的小方叔叔，最终却成就了梅香。小说非常耐看。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9-2-28 17:21
认真读过，欣赏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2-28 17:25
作者是熟人吧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19-3-1 08:19
认得哈
作者: 笑云寒說 时间: 2019-3-1 19:47
今天才完整看完，描写的很细腻，感情丰富！佳作学习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19-3-2 13:08
学习
作者: 爱在心里 时间: 2019-3-2 17:19
写的很精彩！拜读了！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4 08:34
写小说的人都不简单。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4 08:34
感谢关注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4 08:34
春天快乐！
作者: 莲塘居士_BILW 时间: 2019-3-4 20:28
精彩！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5 12:22
精彩。
作者: 苦丁 时间: 2019-3-10 11:16
迟赏精华，感人至深，遥握问君安~~！！！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12 16:19
问好苦丁老师！春安！
作者: 一缕清风 时间: 2019-4-8 11:22
感觉不像小说，更像真人真事，而且与作者有关。美！
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4-8 13:59
我也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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