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请你过年 [打印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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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左岸    时间: 2019-3-7 08:39
标题: 请你过年

   请你过年

          小时候，心里是最喜欢过年的。过年就有爆竹放，有好东西吃。所以天天盼过年，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天天是过年，一想到过年，梦里都会笑醒！但是每当年快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恐惧也会随之而来，那是来自对爹的恐惧。随着年一天天的临近，这种恐惧越发加重。 那是因为母亲一到腊月就会给我们三兄弟敲一下警钟，母亲说，你们这几天要小心点！不要调皮，小心你爹请你们过年！所以那几天我们都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做错事，都有意无意的躲着爹。           
         但是请我们过年是爹对我们的传统节目，每年都会在腊月上演，不管我们做的多好，无论我们怎么变着法子讨好爹，结局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该来的照样会来。   
        于是每年的腊月二十五或者二十六，就是爹请我们过年的日子，请我们过年其实就是对我们几兄弟的教训和体罚。平心而论爹是很少打骂我们的，但是到了年底，爹是无论如何也要对我们来一次，为了这次活动，爹会做足前戏，那几天他会紧绷着脸，故意不理我们。体罚一般都在吃过晚饭后，爹会大叫一声:都给我跪下！我们知道，节目正式开始了！于是我们三兄弟会一字排开，齐刷刷的跪在地上，爹就会说，你们都把今年犯的错说出来，今天给你们算账！大哥二哥已经十几岁了，都在上学，因此犯的错就少，爹对他们的奖励就是一人三拐包（用手指敲头），就让他们起来了。而到了我，情况巨变，因为我小时候特别调皮，逃学偷嘴还会偷懒，故而到了我时，爹对付我的就是竹条，而且跪的时间也特别长。但我从小就会演戏，每当爹的竹条一挨到我身上，我就会哭的像杀猪一般，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飘出好远，随之就会把爷爷招来，爷爷的到来，爹的活动就会无法进行下去，因为打我的竹条会被爷爷从爹的手里夺下来扔进火笼里，我也会被爷爷从地上扯起来。     
         第二天在道场里玩，小伙伴就会问，昨天你爹请你过年了啊！

爹是个心里大师

         我九岁之前从来都没有穿过新袄子，总是大哥二哥穿不了了就给我穿，那时候袄子都是请裁缝做的，蓝色的卡其布在当时是一件很费钱物品，生产队分的棉花也只有一两斤，我们弟兄多，想做一个袄子是非常困难的。爹那时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每个月八块钱的工资，除去我们几兄弟的学费和日常生活，几乎没有结余，过年想给我们每人缝个新袄子根本就不可能。因而也只能给哥哥们隔年缝一个。赶上那年妈在生产队挣工分分了红，我想今年总该给我缝个新袄子了，妈跟爹也答应了，说有余钱一定给我缝一个！  
       然而到了年底，哥哥们的新袄子都穿上了，我的新袄子也不见踪影，害的我天天追着妈闹。有天晚上，爹把我抱到了腿上，爹看着我说，今年给你买一封爆竹吧！我一听喜坏了，要知道当时一封炮竹要两角七分钱，有钱的大人才会给孩子买，我喜欢爆竹，可都是从别人家放过的道场上捡的没炸的，然后把火药弄出来自己用纸卷起来做爆竹玩，爹突然说给我一个人买一封爆竹，让我瞬间兴奋的不知所措。爹接着说，今年允许我跟妈到街上高妈妈家拜年，去高妈妈家里玩也是我十分梦想的事情。高妈妈两口子都是食品公司的，她家里过年的时候有奶糖和苹果，要知道我六岁时才第一次吃过苹果，那时我觉得苹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去高妈妈家里拜年，几兄弟都会争着去。
       两件好事突然降临在我的身上，突然感觉好幸福。爹问我高不高兴，我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爹突然说，今年你的新袄子缝不成了，爷爷今年治病把钱花了，没钱给你缝袄子了！在当时的年代，新袄子的诱惑远没有爆竹与苹果的大，所以爹说袄子没有的时候我根本没伤心。   
         一封爆竹其实也就两寸多长，说是一百响，我数了几遍也只有八十六颗，我把它们一颗颗小心的拆下来，用一个装洗衣粉的塑料袋装起来，等到过年那天一颗一颗的放。   
       那年的年过得是十分开心的，因为有了一封爆竹，我在小伙伴中出尽了风头，虽然手指被爆竹的引信滋溜的漆黑，但是笑声一直都没有停过。   
      只是到了晚上，爆竹也被我放完了，看着哥哥们都有新袄子，我突然发现我上当了！我被爹套路了！很多年后，突然发现爹其实是一个心理大师！

过错了的年

      舅爷爷和舅婆婆一生无儿无女，他们是我们家族辈分最高的长辈，每年的正月初一，爹们几兄弟都要去给舅爷爷他们拜年，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舅爷爷和舅婆婆住在一个山湾湾里，湾湾里没有其他人家，舅爷爷很孤僻，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喂猪养鸡都是自足自给。一年四季很少有外人去舅爷爷家里，和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关联，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   
      舅爷爷老两口的生活充满了仪式感，虽然没有外人，但是过年却极为重视，老两口每年都要杀一个大肥猪和一只羊，舅爷爷的年饭上，一定也少不了鸡鸭鱼肉。   
      舅爷爷和舅婆婆两个人都没有读过书，对于过日子也是模模糊糊。除了过年，其他节日和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也只有过年，舅爷爷的家里才会热闹起来。  
       那一年的冬天异常寒冷，雪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下起来，舅爷爷早就杀好了猪和羊，备齐了柴火，只等年来到。寂静的山湾湾里到处白茫茫一片，白天是白色的，夜晚也是白色的，舅爷爷和舅婆婆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变得懵懵懂懂，不知道白天有多长夜晚又有多长。结果舅爷爷就把年过错了！腊月二十九的早上，舅爷爷还在被窝里，被山那边的一阵爆竹声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叫醒舅婆婆说，过年了过年了，外面都在放爆竹了！快起来做团年饭，我们过年！舅爷爷过年是比较讲究的，虽然只有他们两个老人，但对于过年来说他们从不含糊，贴春联放爆竹一样也不落下。就连从不喝酒的舅婆婆，团年的时候也会和舅爷爷喝点酒。生活的艰辛和无儿无女的孤独在那一刻都会消失在九霄云外。年过了，第二天舅爷爷和舅婆婆起了个大早，他们要把火笼里的火烧旺，因为每年的初一晚辈们都要来给他们拜年。那一天舅婆婆煮了一大瓦盆饭，用吊锅煮了一个羊腿，做了一大桌菜，可是从早上等到晚上，一个晚辈也没有来，让他们两百思不得其解，今年怎么了，怎么一个拜年的也没有呢！
       到了第二天早上爹们几兄弟去给舅爷爷拜年的时候，舅爷爷的大门还紧栓着，舅爷爷打开门看见站在外面的一群晚辈时，说你们怎么今天才来啊！爹们说今天初一啊！初一是要来给你拜年啊！舅爷爷突然咯噔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天啊！我把年过错了！

三十的火

       老家有句俗话: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意思是大年三十必须要把火烧旺，预示着来年的日子红红火火，十五这天要把家里的灯都点亮，意思是让新年的日子敞敞亮亮幸福吉祥。      
      小时候我们家没有炉子也买不起白炭，全家人烤火都是围着一个火笼，常常被火星和烟灰熏的睁不开眼。烤火非常费柴，一般的柴火不经烧，只有劈柴和树兜熬火才好，但那个年代没有责任山，想砍好的劈柴很困难，树兜到是满山都有，只是山下的都被人挖了，想挖到树兜要爬好远的山路。挖树兜的任务一般都是由爷爷来完成。
     一进入冬天，爷爷总是背着背篓拿着锄头和斧头进山，半天才能挖一背篓树兜，挖树兜是个特别辛苦的体力活。找到树兜后先要把周围的杂枝杂草清理干净，然后用锄头把树兜的每一条根都刨出来，用斧头砍断，才能把一个树兜完整的挖出来。有时遇到大一点的树兜，爷爷要用半天的时间才能把树兜挖出来。爷爷挖回来的树兜堆在后门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横七竖八的树根像龙须一样，这样一座小山就是一家人过冬的柴火，能一直烧到第二年的春天。爷爷每年都会挖一个特别大的树兜留到大年三十烧，爷爷常说:过年烧个大兜子,来年杀个大猪子！
       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吃过年夜饭，爷爷会从那座小山上搬下来那个大兜子，把它放进火笼烧燃，熊熊的火光把屋子照的透亮，我们一家人都围坐在火笼周围，妈妈会端出一葫芦瓢葵花子，边嗑瓜子边烤火。三十的晚上没过十二点爹是不会让我们睡觉的，那时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但是嗑着瓜子听爷爷和爹讲故事也没有瞌睡，到了十二点妈就会每人煮一碗用油渣子作馅的包面给我们吃，爹也开始催我们睡觉，因为初一不许睡早床，要起来给别人拜年。
        一个树兜子要烧四五个小时，等到树兜子被烧的只剩一堆火炭时，守岁也正式结束。旧的一年过去，新年也正式开始了。

拜跑年

        每年的大年初一清早，爹会把我们哥几个都喊起来，我们都换上新衣服穿上妈自己做的新布鞋，开始拜年的任务。
        初一的早上，妈会给爷爷婆婆冲上一杯白糖水，然后让我们端给他们两个老人，我们几兄弟会齐整整站在爷爷婆婆面前，看他们把糖水喝完，每当这时爷爷婆婆会从口袋里掏出钱来，给我们每人一角钱的压岁钱。直到爷爷婆婆说好甜啊，给爷爷婆婆的拜年仪式就算结束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给左右邻居的长辈拜年，去的时候爹会让我们揣上一盒山羊牌香烟，让我们见到长辈就要敬一根烟。那时一盒山羊烟只要七分钱！我们按着高低辈分一家一家的拜年，出门时候我们几兄弟就商量了，谁家的瓜子糖果好就在谁家多坐一会。
      那时候我们村里人大都很贫穷，一般人家端出来的都是自己种的葵花子和南瓜子，好一点的人家会有米子糖，但是也只是给我们每人发两块，最好的人家才有水果糖，拜年的小孩每人一颗，能得到一颗水果糖我们已经是欢喜的不行，舍不得立即吃掉，要带回家向爹妈炫耀。往往我们在去别的家在去别的家拜年的路上，会碰见给我们家拜年的小伙伴，大家拜年就像玩游戏一样，你去我家我去你家，在路上遇见了就会学大人一样，相互说着新年好啊！万事如意啊等等恭维词语。
      十几户人家，我们几乎只用半小时左右就跑完了，回家时我们的口袋里已经鼓鼓的了，里面装满了苕皮子瓜子米花糖之类。在拜年的人家中，我最喜欢去小翠的家，她们家四姊妹没有儿子，小翠比我小一岁，她很喜欢跟我玩，她妈也特别喜欢我，每次去她家，她妈都会摸着我的脑袋说，给婶子做儿子吧！搞的我很不好意思，给她家拜年，她妈总是给我塞好吃的，有时会偷偷给我两颗水果糖。在小翠家我是待的最久的，直到哥哥催我走都不耐烦了，我才不情愿的离开。这种拜年方式在我们那里叫拜跑年！
      后来我们长大了，这种拜跑年的方式也渐渐消失了。现在还经常回忆起拜跑年的情景，偶尔也会想起扎着羊角辫的小翠，不过她早已嫁到江苏去了。

家家是个地主婆

       初一拜大人，初二拜丈人。每年正月初二，我们一家会去给家家拜年。      
      我们这里把外婆叫作家家（gaga）。我的家家是个地主婆！原因是家(ga)公曾经开了一个做烧纸的作坊，就因为这个他被划成了地主，天天被拉出来批斗，后来他忍受不了屈辱，用一跟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给家家留下了一个地主婆的称号。其实家家会穷死，家家身体不好，做不了重体力活，生产队里的人也不愿意跟家家一起干活，怕受连累，生产队长就会安排她捡棉花和砍渣子烧火粪！这几样活都是明轻暗重，挣工分又少，常常一年到头家家的口粮都不够，更谈不上养猪养鸡了。
      平时爹妈是不允许我们兄弟去家家那里的，怕我们去吃饭了，家家就得饿肚子。但是过年例外，我们是可以去家家家里吃饭的。家家的年很简单，因为家家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唯一能让家家为过年准备的，就是会在一个有太阳的冬日，把被子拿出来洗洗，家家是个讲究人，洗好了被子要用米汤水浸一浸，然后凉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的被子就会硬硬的，铺在床上特别平整和挺廓。家家的年货一般都是妈给准备的，我们家杀猪了，妈会嘱咐杀猪佬下一个大大猪蹄留给家家，过年剁了鸡蛋糕，妈也会给家家拿几块。
      家家的家离我们家有七八里路，那时没有车，我们都是从小路去家家那里。家家成份不好，过年除了我们，是不会有别人去她家里，初二这天，爹和妈会领着我们几兄弟去给家家拜年。我们一家的到来，让家家的小屋子瞬间热闹起来了，被压抑太久的家家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在这一天家家会把攒了一年的木炭用一个破了的大瓦盆烧燃，红彤彤的木炭火温暖了整个小屋，家家没有钱买别的东西，招待我们的只有苕干，那长着白白糖霜的苕干，吃在嘴里甜甜的，比米花糖都好吃！给家家拿来的猪蹄在那一天也被家家用吊锅煮了，虽然没有别的菜，但家家的猪蹄煮的就是香，吃饭时家家自己不吃，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不停的朝我们几兄弟碗里夹猪蹄，生怕我们吃不好。
      初二这天，我们会在家家那玩一整天，傍晚时分我们才回家，临走时家家总是给我们几兄弟口袋里装满苕干，拉着我们的手依依不舍，走好远了回头还看见家家扶着门框看着我们，用手不停的抹着眼睛。一路上爹妈都沉默不语，而我们几兄弟，嘴里嚼着苕干，相互嬉闹着。

                                                                                                                         2019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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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深山百合    时间: 2019-3-7 09:26
你以后要是干了坏事，我就去跟你爹说，让他请你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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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西风瘦马    时间: 2019-3-7 10:19
爆竹引信滋溜的黑指头有没有被炸疼过，你还算幸福，我九岁才吃到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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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三峡由正    时间: 2019-3-7 10:59
楼主的美文，使我想起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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