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周家塝二 周家塝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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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8 14:43
标题:
周家塝二 周家塝的牛
周家塝全盛时男、女整劳力满打满算二十多个。男的六十岁以下,女的五十岁以下的精壮劳力才算整劳力,其余的老弱病残幼,充其量只能算半劳力。全队一百二十多亩耕地一年两季,一季耕两到三遍,耙两到三遍,全靠六、七头牛。折算下来每头牛一年要耕、耙百多亩次,这些牛整年默默无闻、含辛茹苦地劳作,简直就是全队人的衣食父母。
大人们要挣工分,放牛是小孩子的专利。最难的是放早牛,天一亮被大人催起床,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地赶牛出去,早饭时赶紧回家吃饭后上学。在那饿肚皮年代,空着肚子放牛,看着牛嘴蹴在草上,无论草叶多浅,草茎多枯,只见搅动舌头总能听到咯咯嘣嘣咀嚼声,听得人羡慕地流口水:人要是随时都有东西吃多好哇。放牛也有销魂的时候。在鹌鹑岗外边沮河滩上,很多耕牛聚在一起。放牛伢子拖棍捣棒骑在牛背上,想象自己是古代的将軍行軍打仗。可是骑牛和骑马根本不一回事。骑马骑在马背上,牛肚子太大根本骑不了,只能骑在前头的肩胛骨或后头的屁巴骨上。而且背上、颈上没有长鬓毛可抓,牛跑起来根本稳不住,经常颠得七荤八素,未经交战不是从前头出溜到牛脖子上又从头上两角间翻下来就是从后头牛屁股上顺着牛尾巴掉下来。
周家塝有黄牛和水牛。黄牛是牛的一个品种,并不都是黄色。周家塝有两犋黄牛,一犋黄色公牛,一犋黑色公牛,分别叫黄牯子和黑牯子。最忙的夏收、夏种双抢期间,牠们与水牛一样都艰难跋涉在水田里。黄牛小身板、小脚、小步,只适合于耕种山上旱地,而水牛大身板,大脚、大跨步适合于平畈水田耕种。耕作起来水牛贡献大些。但是叫唤起来,贡献小的反而叫声高。黄牛叫时要停下脚步,昂起脑袋,叫声高吭、嘹亮、绵长,“哞——”的一声似乎在喊冤叫屈地喊“忙——”。水牛不停歇地拉着沉重的犁耙小声细气地“嗯儿,嗯儿”地哼,似乎对黄牛的态度不屑一顾。
几犋水牛很有特色。先说说“弯尾巴”。“弯尾巴”身材健壮、硕大,一对弯弯牛角随着脑袋晃晃悠悠,很是威武。 而且力大无穷,拉起犁来,犁尖犹如航行中轮船船艏乘风破浪,翻起泥块冲起老高,是周家塝的头驾牯牛。可笑的是在饱满屁股上摆来摆去的一条尾巴根部弯曲,弯曲部分极像半边括号。与协调勺称的整个身躯比起来,显得滑稽。
“弯尾巴”小时活泼、调皮。跟在妈妈身边吃草时,总是跑前跑后不停歇,趁人一不注意偷吃田边庄稼,而且屡教不改。放牛人时常受到邻里遣责和干部批评。一次小家伙又故态复萌,放牛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抡起木棍朝牠屁股蛋子狠命一击,小家伙机敏地朝前一窜,木棍划过屁股,落在尾巴根上。几天小尾巴搭在屁股上一动不动。以后就成了“弯尾巴”。
慢性子“一千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冬天出奇的冷,经常下尺把深的雪,堰塘里结几寸厚的冰。每年冬天,周家塝总有几头牛受不了残酷的煎熬死掉。死牛了就要买。“一千一”就是买来的。买时花了一千一百元。人们心疼那么多钱,就叫“一千一”,看牛就当着一堆票子看。那时一个整劳力一天的工价只值一、两毛钱,相当于一毛五分的“大公鸡”香烟一包。一犋牯牛差不多耗费了周家塝二十几个整劳力一年的辛苦劳作。
可能是年龄大了些的缘故,“一千一”买来时架子虽然高高大大,但瘦骨嶙峋,一个老实巴交的形象,平日里动作慢条斯理,像个满腹经纶的学究。恼火的是干起活来无论活轻活重,缓慢的脚半天迈一步,好似踏着小夜曲节奏。沉重的鞭子抽在背上无动于衷,一下一条白印,白印叠加起来如同洒了一层石灰。后改用木棍打,打一下,脊背向下闪一下,仍是舒缓的小夜曲,任你急火攻心。
最怕用牠碾米。碾磙一个壮劳力可以使狠劲拉动,何况四只脚的大牯牛哩?应该不是很重的活。可是“一千一”拉上碾磙以后,就像拉一座大山,怎样也走不动。赶牛的只有在后面陪着慢慢挪,盯着牛屁股扭过去扭过来,由着牠用蹄子在地上转圈圈。你别说,那圈圈画得很有特色:只见后蹄子一踏下去,两瓣蹄子分开,靠里边的半边作支点,靠外边的半边向外旋转,圆规画弧地转半圈,然后踮起后跟,稍带旋转的一提蹄尖,带出一个小尖尖,蹄印极像一个个逗号,右蹄画出的是正逗号,左蹄画出来的是反逗号。别的牛一小歇可碾出的一盘米,牠非得半天不可。人家一脚一个符号,闲庭信步,赶牛的转的头昏眼花,胸闷欲呕。人说“牛犟多耕田”,“一千一”犟,可并没有多耕田,多干活。
最后说说“烟荷包”。过去人们爱抽旱烟。无论出门、在家,旱烟袋上总吊着烟荷包。烟荷包一般用布自己缝制,讲究一点有条件的用野物皮如黄鼠狼皮缝制。荷包底平,上部穿绳索收紧系到烟袋杆上。里面装上火柴和几天消耗所需烟叶,鼓鼓囊囊一大包。“烟荷包”因个头矮小,小脑袋,大肚皮,和别的牛在一起,很有点像跟在大象身边的幼象。人们很少知道大象形象,不知道可以比着小象,而是把牠与自己熟悉的烟荷包比较,取了这么个雅号。
身小力气亏,“烟荷包”二等耕牛与身高力壮“弯尾巴”一等耕牛一起出工出力,自然是耗尽力气吃力不讨好。偏偏又神经格外敏感,一声大声喝骂或鞭子唰的一响,立马埋下脑袋躬起脊背拼命的奔跑。
可悲的是,养“烟荷包”的户主是个身强力壮,随便可一肩挑两、三百斤牛粪的精壮汉子。队长派工总是户主使自己养的牛。精壮汉子是一等一劳力,报酬评为优等,如果因二等牛影响了工效会遭议论降报酬,由此尽着性子使唤。
那年大概是七月下旬,正是收罢早稻裁插晚稻时节,天气十分火色。日头像火盆扣在顶上,射下阳光钢针一样刺人,田里的水晒得发烫。蚊蝇嗡嗡围着叮咬,牛身上几乎蒙着一层吸血的蚊蝇。“烟荷包”喘着粗气,嘴巴上吊着两三寸长的白沫,被主人鞭打着在田里躬背拉犁歪歪叉叉地走。实在受不了,几次跪倒在泥里翻滚求饶,又几次被无情地鞭打站起拉犁。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一反往日的畏惧和驯服,“烟荷包”挣脱绳套轭斗在田里狂跳起来。户主无奈解开牛绳,“烟荷包”径直奔向堰塘,在水里翻滚沉浮,扎没头喷水珠,摇头摆尾十分惬意。
户主好胜要强,因无法驯服一头牛感觉颜面尽失,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拴住牛绳,找来碾杠就是一顿毒打。碾杠是约两虎口粗细一丈多长的杂木杠子,用来碾米时拴牛拉碾滾的物件。他手握一端高高扬起没头没脑朝“烟荷包”狠命猛砸。随着沉闷的嘭嘭声,开始“烟荷包”肚子沉下去还能拱起来,脑袋扎下去还能抬出水面,后来动作越来越慢,抬脑袋越来越艰难。也许是平时因该牛受气太多,户主越打越想越气,边砸边骂“砸死你个狗日的,砸死你个狗日的…”。最后“烟荷巴”停止动作,脑袋深深埋进水里,一根牛绳绷得直直的。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20-7-10 15:42
四零五零的亲身经历!年轻娃娃们就是听故事了。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10 17:17
老家伙讲给年轻娃娃们听,也算是一种农耕文化的传承吧。希望他们能了解一下传统农耕的艰辛。谢春版鼓励。
作者:
孤帆漂
时间:
2020-11-15 16:33
仿佛回到了童年...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11-16 15:47
孤帆漂 发表于 2020-11-15 16:33
仿佛回到了童年...
谢先生光顾。看来先生也是过来人。往事已成云烟,青春只能回忆。
作者:
三峡由正
时间:
2021-11-5 09:11
我认真学习了!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11-13 09:26
三峡由正 发表于 2021-11-5 09:11
我认真学习了!
谢先生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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