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周家塝三 周家塝的人 [打印本页]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9 12:56
标题: 周家塝三 周家塝的人
     
周家塝有一个最冤屈的富农。
解放后周家塝只有一户富农,没有其他专政对象。那时农村的专政对象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统称为“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生产队里每次按要求组织五类分子训话时因人数太少总是搞不成,只有请大队带劳,把这一家的户主派去听训话。
这个富农很和气。塝上的一群伢子与他的孙子一起打打闹闹,他坐在破椅子上,含着几尺长的旱烟袋,撅着白胡子,总是笑眯眯的。他还耐心地教孩子学写字。孩子们好奇心强,见什么学什么。看见人家写国家的国字左上角奓开,第二笔的横折起笔不与第一笔竖的起笔连接,以为很张扬好看就学着写,老富农总是慢慢蹲下来,找个木棍子细心在地上划拉,说那是错的,左上角应该封口,比学校老师教的还要细心负责。
解放前夕,同畈一富家公子玩钱、抽烟,挥霍无度,不务正业。玩钱时大多满载而去倾囊而归。且屡败屡战,顽性不改。家境只出不进,最后靠贱卖业产度日,几年下来富家变成了贫家。正当贫困交加之时,解放大军解放了远安。政府禁烟禁赌,分田分地又过上了安稳生活。因肚子里有文化,纨绔子弟一变而为吃公家饭的工作同志。
而这个富农,当初仅守着几块耕地,一家勤俭节约,艰苦度日。经年累月,家里总还积得几文。临近解放,见有便宜土地出让,便翻箱倒柜零打碎敲买进几亩。全年除农忙季节临时请几个帮工外,自耕自食。然而世事难料,还没吃上几顿饱饭,没过几天舒心日月,解放大军一到,斗地主分田地。土地分了,戴上了几辈子也取不掉的富农帽子,糊里糊涂由革命力量变成了革命对象。
周家塝还有一个夭折的乡科级干部。
他老人家出生与民国同年。世代赤贫,无一人读书识字,都老实巴交土里创食,受尽人间凄苦。小时候,全家人拼尽全力供他读书,希望能出人头地,改变家族命运。在节衣缩食读完十年长学之后,能背诵不少孔孟之道精典著作,迂腐学问装了一肚皮。虽没求得一官半职,然依靠妻家在外地码头上开栈房做起小生意,生活也过得体面。不成想乙亥年大水一冲家产去了大半,后日本鬼子扫荡一把火烧到破产,再后来搭建的草棚子又被邻里失火连带一焚,家产积蓄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全家人几张嘴。世事蹉跎,靠“子曰”无法生活,无奈又回到周家塝与祖祖辈辈一样,课田耕种土里创食。
四七年、四八年远安风起云涌,共产党为迎接解放,在农村组织农会发动群众。老人家满腹经纶,处世忠恕,人缘广泛,加之世代赤贫又曾受教于革命先驱陈海涛,被推举为乡农会主席闹起了革命。那时闹革命不像现在都是职业革命家,人前风光待遇丰厚,而是没有任何报酬。白天自家种地,晚上暗地串连。熬更守夜,担惊受怕,白搭功夫。乡主席开始时满腔热情工作积极。到后来要发动贫苦农民清算、打倒地主、富农时主席不愿再主席了。
在他眼里,地主、富农并不是坏人,那是人家有本事。反而是那些无家无业游手好闲的“穷斯滥也”之辈是坏人。自己一介堂堂读书之人怎么与“穷斯滥也”之辈合污?即使是一样贫穷,那也是因天灾人祸,那也是虎落平阳、凤凰落架、穷而乐道。人家地主、富农很富有同情仁慈之心:某年过年无肉下锅,人家慷慨卖给一块刀首肉;某年断炊借粮时,人家毫不吝啬,你要好多挑好多。受人滴水之恩应以涌泉相报,现在不说报恩总不能落井下石吧?对地主、富农论兄弟长短,从不以斗争面貌出现。到后来见一地主子弟孤苦无依甚至招为东床。对这样眼睛不清,阵线不明,立场不稳的人,共产党自然容他不得拿下马来。
可怜十年寒窗苦,拼得一生盘泥巴;世人面前眉眼低,心中自有凌霜花。
周家塝还出了个被人笑话不怕鬼的人。
说他不怕鬼并不是说他是个无神论者,而是一个傻大胆。他曾因许愿不应,砸碎了家神老爷。他曾半夜赶鬼:大道旁一棵古树每至半夜总是发出病人呻吟声,乡人不敢路过。是夜又是如此,他手持砍柴斧头朝树杆猛砸数下,应声树洞里扑楞楞飞出两只黑影。从此天下太平,再没有了怪声。原来是一双鸟儿树洞里栖身,夜里万籁俱寂,鸟儿呼吸声经树洞回音放大形成了令人恐怖的怪声。
解放初期推广注射药水治病,看到长长针头扎进肉里,谁都不敢尝试。然而傻大胆裤腰一解露出屁股蛋子叫人家往上扎。可能消毒不严,医生说是漏针,屁股上肿了大疱,烂了几个月才好。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深冬之夜,年近六旬的大胆一人在家。晚饭已毕,叭嗒着一根三尺多长的旱烟袋,独自守着火笼屋里时明时暗的柴头烤火。时至半夜,甚是无聊,抽完一锅烟,烟袋朝门旮旯一放,开门小解准备就寝。
开门就是阴沟,十分方便。房门是实木板门,门板一侧上下各有一个柱状突起叫做门轴,学名好像应叫户枢。上部门轴穿在门框过桥上特制孔中,下部门轴落在门框下的门凳上挖就的凹陷处叫门窝子中,方便开关门时旋转。如今门板与门框用活页铰链连接,开关十分吻合。过去开关时门板与门框出现寸把宽很大缝隙。大胆回屋关门时觉得异常,门板无能怎么用力都合不上门框,有什么东西顶住,总差那么一点插不上门栓。稍稍松一下,屋外向里稍稍推一下;再使劲往外抵,外面也使劲往里顶,就是不让插门栓。接下来还是你松一下他抵一下;你使劲顶他也使劲顶,反复如此。大胆心想是不是有人开玩笑考验自己胆量,于是就高声问是哪个,连问几声无人应答,大胆心想这玩笑也太开恶遭了吧,实在不叫话。隔着门板听,只听见北风呼呼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贴着门缝瞧,只见昏暗月色和随风摇曳的树影,无叶的树枝如手指伸向天空。一生没有胆虚过的大胆胆虚了,充满哭腔变音了的嗓子高喊:“来人啦!救命啦!有鬼啦”!
瘆人的喊叫令人心里发抖,头皮发麻。邻近的几个小伙子相约拿着锄头、铁锹、钎担、木棒等称手的家什赶到大胆火笼屋里。大胆大汗淋漓,浑身发抖,歪着半边身子使劲顶着门板,声气抖抖地向大家介绍情况。有人叫大胆稍松点看看,一松果如所述,大胆又使劲顶住。大家面面相觑无计可施。相持许久,一个小伙子轻声说道:“听说鬼怕火,我拿一燃柴头,你们把手中家伙都准备好,然后大胆猛力把门一拉开就势躲到门旮旯里,我把柴头朝外杵,你们把家伙都捣出门去,注意莫把我搞哒。”大家一听有理,又嘱咐大胆拉门时大喊一声,以便大家协调动作。大家各自把好家伙,选定角度,拿往姿势。只听大胆一声猛喝霎时拉开房门,柴头朝门外一杵,一片火光中门口却空空如也。四下小心巡视,别无他物,只见月色昏暗,仅闻北风呼啸。
惊魂初定,人们细查房门,发现靠门轴一侧门板与门框间夹着一
根烟袋杆。原来大胆小解开门时,竖在门旮旯的长烟袋歪下来半中腰夹在那里。烟杆用细毛竹做成,又一头别在墙上,有些弹性,又实实在在夹在那里门怎么也关不吻合也插不上门栓。
    岁月逝水,民人星散。热闹的周家塝寥落冷清,即将为历史尘埃淹没。往日热闹的场景,鲜活的人物,包括浸润的血汗都溶进历史的长河消失不见。呜呼!此乃一段历史的终结。所幸当远铁路使周家塝地名重焕新生,但曾经鲜活的周家塝永远一去不返了。
嗬嗬。原来此周家塝不是彼周家塝,彼大桥不是此大桥。可是铁路和铁路桥是肯定的,并没有差多远。借此由头鼓吹了一番老家,玩味了一次乡愁,岂不快哉!







作者: 七剑下天山    时间: 2020-7-9 17:15
看完,真乃岂不快哉!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9 20:16
七剑下天山 发表于 2020-7-9 17:15
看完,真乃岂不快哉!

谢先生关注。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20-7-10 15:25
解放时划定的富农也好,富裕中农也罢,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勤抓苦挣的!先生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描写细腻,欣赏学习了!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20-7-10 15:26
手机评分顶赞!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10 17:05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20-7-10 15:25
解放时划定的富农也好,富裕中农也罢,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勤抓苦挣的!先生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描写细腻,欣 ...

春版所言很对。那些人十分勤劳。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10 17:05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20-7-10 15:25
解放时划定的富农也好,富裕中农也罢,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勤抓苦挣的!先生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描写细腻,欣 ...

春版所言很对。那些人十分勤劳。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10 17:05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20-7-10 15:25
解放时划定的富农也好,富裕中农也罢,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勤抓苦挣的!先生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描写细腻,欣 ...

春版所言很对。那些人十分勤劳。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0-7-10 17:07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20-7-10 15:26
手机评分顶赞!

谢春版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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