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秘 地 [打印本页]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3 17:00
标题: 秘 地
本帖最后由 墨云 于 2021-3-12 08:51 编辑

        秘    地


      我发现过一处秘地,此秘地乃一方野塘。
      野塘大小一亩左右,处于陡峭的两山头的山鞍部。山鞍两侧峡谷里,数百米全是茂林修竹。丛林脚下隐约可见石坎累累,应该是废弃已久的梯田。野塘估计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学大寨时期修建的小农水设施,用于灌溉两侧梯级水田。随着田地荒废,水塘也废弃了。观其林莽生长状况,荒废时间恐怕已不少于三十年之久了。
      某日甚是无聊,没事找事的穿行在晦暗阴沉的丛林中。透过密织的枝叶,眼前忽然闪现几丝明丽的水光。野塘的出现使人眼晴一亮,精神一振。这方野塘犹如在铺天盖地的旃幕上开了一个天窗,透露出天光云影;犹如荒原中神仙遗落的一块碧玉,晶莹圆润玲珑剔透;犹如隐居乡野的农家巧女,人面桃花,回眸一笑。
      平静水面上时有一圈圈细细涟漪出现,是小鱼花翘头甩尾刺破水面而成。细观后不由心头暗喜:有小鱼就有大鱼,真是个私秘野钓的好地方。依稀可见的一条小径,无人行走打理,早已被丛篁侵占。铺地败叶上显出断断续续、弯弯曲曲的浅淡灰白痕迹,过去曾经的小路,如今人迹罕至。
      此处垂钓,不会因嫉妒别人而影响好心情;不会因别人抢了好钓位自己随便凑合而受憋屈。我可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先贤胸襟,也没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圣人情怀。探囊取物,唯我独有;任情所移,随心所欲。更叫人高兴的是,野塘地处高阜,从林环绕,远离了人们生产和生活的区域。沒有丝毫工业污染、农业污染和生活废弃物污染。与外界唯有的联系是上帝之息——微风徐来;天河之水——雨滴浸润。渔获当是现今社会里难得一见的安全、绿色、纯天然、有机产品。只要想想大白天远离喧嚣红尘于此禅净清幽之地逍遥,晚上拧回些许渔获烹鲜小酌。三五亲朋相聚:推杯换盏,低吟浅唱;惶论沉浮,无虑进退;布衣宰相,品评天下。即使旧时王、谢,哪得如此闲情?
      发现这块秘地是在一个初秋。
      初次行钓是在第二年的春季。
      将送行摩托停在山脚,沿山腿攀爬。开始还有几块农户菜地,而后是半荒地,再上则是少有人行的荆棘丛。上到岭脊,只见整洁的红沙岩上遍生着密集、肥厚的地卷皮,这可是而今少见的原生态美味。清炒一盘端上高档宴席,那清爽的滋味一定会被一抢而空。小时候放牛时,经常在沮河滩提篮寻觅,专挑单生独长、朵大厚实、颜色暗绿、干净无泥沙的捡拾。地卷皮清香、鲜爽、滑溜的滋味给寡淡的贫瘠生活增添了不少情趣。“地卷皮,狗脸皮,儿了捡哒老子吃”,是我们当时边捡地卷皮边唱的儿歌。人们留恋过去的滋味,如今因市场上少有,一定十分抢手,只要一把把抓起来稍加清理就可卖出好价钱。沿岭脊爬上山顶,一路青翠伴行,春风拂面。特别是一丛丛野蔷薇,正值花期:花瓣粉白,花心匀红;丝丝馥馨,谜人魂魄。
      登上岭头后又开始下坡。树林遮天蔽日,潮湿气息及树叶青涩味扑鼻而来。脚下落叶厚积像铺着一层海棉,踩上去柔柔颤颤。周围树木粗壮挺拔,平时所见的矮矮的杂灌树种如狗椒子刺、牛筋条、棘扎棵子、黄杨都长成小碗口粗。不时有粗壮牛马藤如大莽蛇横亘挡住去路。小拳头粗细的刺藤在树杆间游走,见缝插针地从树丛缝隙东伸一根枝条、西伸一根枝条承接丝丝缕缕的阳光。
躲避着树杆的拦阻,忍受着一蓬蓬长长拖曳着的羊胡子草和细茎蔬叶的爬山虎的步步羁绊,攀藤附葛,跌跌撞撞才奔到塘边。到这样的地方垂钓,想想真有缘木求鱼的可笑。
      塘边灌丛密植如篱,排挞挤身以入。水边寻到一裸露红石山根。山根自岸边伸入水中,状如丹墀;此处背靠高坎,如龙椅巍峨;坎上 一树高耸,上覆青蔓,枝叶斜伸至头顶,遮天蔽日,若华盖置顶。于此落坐顿生负扆君临,一匡天下之慨。然则面对一方悠悠潭水:微风轻抚縠纹千叠,数只水鸟时聚时散,足踏山巅云生履底,竟又无别碧落仙境、红尘人间。一时又有了出神入化、高僧逸世的感觉。
      小钩、细线。落座、抛杆。犹诸葛胜算于帷幄,太公垂钓于谓水。气定神闲,坐等愿者上钩。间或有悉索之声响于身边,似有幽人临近,敛形潜行。几经窥视,唯有几只小鸟偏头眨眼、伸头探脑匆匆躡过,似乎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充满好奇而抵近试探。偶尔从远方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吠,仿佛是三只眼的二郎神斗罢悟空,一时闲来无事,逡巡至此,随行的哮天犬发出的得意叫声。
      然而满满的期望,得到的却是深深的失落。饱餐了秀色,却歉收了渔获。原以为水塘至少应一米多深,反复调漂才知仅一尺多深。原以为上来的全是几两重的大板鲫,谁知上钩的全是一两左右的奶鲫和奶鲤。大失所望之后旋即寻求安慰:也许再等上一段时间,待鱼儿生长几个月之后,到夏季岂不全都是二、三两个头?
      再去时已是盛夏。夏木阴阴,凉意习习。才下过一场暴雨,水位骤涨。春钓时负扆君临的钓位已淹,只得在堰堤上另辟钓位。但从深水里钩上来的仍是小奶卿和奶鲤,有的甚至更小。更多的是一出水就高举双拳耀武扬威酷似奥特曼的小龙虾。一次慢慢走漂,提杆很沉,心想果然上了大物,这次碰到好运气了。细线绷得弦紧,短杆举成弯弓,快出水时见尺多长的暗影在水中晃动,心脏怦怦乱跳,又激动又疑惑:这里有这么大东西?将出水时,见一条状物无可奈何地翻滚着、搅动着。我产生的第一印象是钓到了蛇,瞬间产生扔掉鱼杆跑掉的冲动。稳住情绪观察几眼后才发现此物浑身光滑无鳞,原来是一条二两左右的黄鳝。哈哈,虚惊一场。
      不过这里真的有蛇。过不多久,水面游来一条头颈部红绿杂呈的花蛇。花蛇在钓位前面盘屈着下半身,悬停水面机警地扬着脑袋朝我张望。这东西我认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常见,如今早已不见踪影。花蛇叫“野鸡项”,又叫“野鸡公子”。遇到异常情况或受到威胁时,蛇就扬起上半身,颈部皮肉向左右拉伸扁平着,显着异常宽大粗壮地前后左右晃动,三角脑袋上的尖嘴吃面条似的向外吐着绕动的红信子。至所以叫“野鸡公子”,很可能一是因为扁着的颈部色彩斑斓,很像红腹绵鸡的漂亮羽毛,二是据说是毒蛇“烂母胎”的雄性配偶,两者结合起来就是“野鸡公子”了。
      小时候老人告戒我们,千万不要让“野鸡公子”咬到,咬后无医能治。可是只听说有人被“烂母胎”咬过的,没听说过被“野鸡公子””咬过的。老人们还告戒我们,碰到“野鸡公子”后不要侥幸能跑掉,蛇溜起来极快,人根本跑不赢。与愤怒、激昂,半截立起来的蛇对峙时,要慢慢弯腰抬脚,脱掉脚上的鞋找好准头向蛇扔去。鞋只要从上面盖过蛇头,蛇觉得比输了,就会低下头匆匆溜掉。若当时没有鞋,(在那个贫困年代的农村这是常有的事,无论大人、小孩在蛇出没的热天里经常光脚丫子漫山遍野地跑,)要紧盯着蛇,用眼睛余光搜巡两旁,轻轻地、慢慢地挪动脚步寻找空心酥脆的竹棍子敲打。不能用木棍子打,否则,蛇会顺着木棍子爬过来。用竹棍子则不会,传说竹子是“野鸡公子”的舅爷,蛇一见到竹棍子就认输跑了。现在想起来,老人们说的办法十分可笑。但是用这种愚昧的办法,和平处理了两者突现的尖锐不可调和的矛盾,保护了貌似强大的弱者,从而和谐共生,维护了生态环境。与现在人们滥捕乱杀的野蛮行径相比,显得多么文明。
      一个小小动物生存与否往往标志着某一生态链是否完整,标志着生态环境的优劣。“野鸡公子”的生存与否到底与生态环境有什么关系,对人们生活有什么关联,我们不得而知。没有“野鸡公子”的日月我们照常过,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当,反而少了些恐惧和担心。但今天一见,惊惧之中不知为何蓦然多了份熟识和亲近。也许多年来,人们为了满足无厌之欲,贪婪地斩尽杀绝,产生了难得的负罪感?也许是人们厌倦了物欲横流,返璞归真想念起了艮古以来的左邻右舍?莫非自己的个体意识不知不觉真的反映了人类潜在的群体意识?
      莫道世间无觅处,原来转入此中来。阔别数十年的老朋友又在这里见面,久别重逢的欣喜之情油然而生。原来这里还是个保存不错的生态宝地。
      春天到夏天仅是转瞬之间,时间太短,也许鱼儿来不及长大,渴望秋天会好些。
      又一次垂钓时,已是遍山斑驳,木叶萧萧的仲冬时节。想必此时鱼儿长大,膘肥肉满。当带着钓具翻山越岭,跌跌撞撞接近水塘时,忽然一阵巨大的充满磁性的嗡嗡声于头顶轰响。从来没体验过的奇怪响声使心头震颤、头皮发麻。是盛传过的UFO忽然光临?抑或直升机在头顶悬停?惊愕间仰望头顶,冬天温暖的阳光从安静的树梢间静静洒下,沒有任何异常。莫非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独自一人于深山密林、万籁俱静之中产生幻觉?可自己从小野生野长,从没如此脆弱、娇气。悄悄从树枝间平视过去,只见一团乌云伴随着一阵呼啸低空掠过。偷窥水塘,几十只野鸭在水面不安的游动。哦,原来是一大群野鸭在此栖息。刚才惊动了一群匆忙飞走了。由于事发突然,寂静之中忽起巨响,心上毫无准备;又由于空谷狭小,声响回荡撞击,放大了声效。故而产生了巨大的心灵震撼。想必野鸭们也被我的突然光临吓得肝胆欲裂。
      惊走大群野鸭后,这儿成了我的天下。塘中晴空深碧,几只小水鸟点点戳戳,惹动几圈涟漪。小半天后鱼儿才开始试钩。但这次仍然出人所料,上钩的照样是银白色奶鲫和背上青黛尾巴染有胭脂的奶鲤。虽视之亮丽鲜艳,抚之柔软肥嫩,然个头太小,取之不忍,弃之可惜。
      连钓几年,情况依然。鱼没钓到,心中却钓得了如鱼钩一样的几个问号:在无人管理使用的几十年里,难免有过酷旱年景,水塘难免干涸过,因而鱼虾绝种。那么现在的鱼虾哪里来?每次钓的都差不多是两把重的小鱼。头年的小鱼,第二年至少应该是二、三两的个头,因为那里饵料丰富,又无人捕捞,可是大鱼哪里去了?
      某冬日逡巡沮河,但见水跌石显、岸枯草黄,鱼虾绝迹、鸥鹭无踪。不是说有不少候鸟在此越冬么?据说来这里越冬的还有有水禽熊猫之称的中华秋沙鸭。它们吃什么,住在什么地方?萦思数日,忽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原来水禽、候鸟于冬季沮河水枯草折之时,转入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荒水之中。此间有植物籽实、鱼虾可供取食,有水体可供栖息,有高山深峡抵御凌厉寒风,有茂密森林提供庇护。
      聪明的鸟儿们也许在春暖花开,河水初涨时就已随风就俗地安排好了萧瑟秋冬的日子。至此,一幕幕场景如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出现:
      ——沮江潮平,暖阳晴媚;垂柳依人,岸绿浸水;浅滩鱼跃,鸥鹭低回。几只水禽水边嬉戏,不觉中腿杆、羽绒、尖喙上粘上了鱼、虾卵粒,结伴飞经野塘短暂逗留,无意间播下了种子。曾经干涸过的野塘欣逢春雨停有新潦。于是寂寞的泥水里有了躁动的生命。
      ——几道闪电,几声雷鸣,几阵林涛,几场暴雨。水流携带丰富的食物向水塘汇集。野塘成了庇护和生长场所,鱼、虾在里面无忧无虑的生长。
      ——白云悠游,天气爽朗;草木飞黄,涧流清浅。秋季正是收获的季节。曾经的过客拖儿带女,水禽们又飞回来了。鱼、虾正肥,大小合适,水体深浅正好捕捉。上佳的越冬场所。
      ——取大留小,残存的鱼儿又是翌年的种子。于此循环往复。
      春钓鱼儿小,那因为是水禽越冬取食后留下的种子。夏钓鱼儿小,那是因为鱼儿要繁衍后代,无暇生长。冬钓鱼儿小,那是因为大鱼儿被水禽收获了。
      原来所谓独家拥有的钓鱼秘地早已有主。水禽们早已捷足先登,建成了它们的丰饶粮仓、越冬宝地和游乐天堂。想来也是可怜,水禽们为躲避人类干扰,辛苦寻得并营造的营地还是被人类发现侵占了。而且对侵入者无法抗议、无力抵抗,唯一行动是仓惶出逃,拱手相让。
      跟大家说句实话,悟得这个道理后,我再也没去那里钓过鱼。到不单单是嫌弃鱼儿太小。那鱼儿虽小,但味道清甜,没有沮河里和养鱼池里的浓重土腥味,肥厚的脊背上用筷子头可拨出一块块诱人的肉瓣,入口即化。的确是不愿再去当入侵者、掠夺者了。人类的生活场地已经够广阔,人类的生活水平已经够奢侈,何必再去侵占可怜的水禽们的领地,去打扰它们难得的的恬静生活?
      这是个真实存在的仙境一样的地方,恕我不能在这里告诉大家在哪里。于我心中,这是一个秘地。


作者: wkr422    时间: 2021-3-3 18:12
好文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3 20:04
wkr422 发表于 2021-3-3 18:12
好文

谢先生鼓励。
作者: wkr422    时间: 2021-3-3 21:03
“先生”二字可不敢当,您才是大家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4 07:27
wkr422 发表于 2021-3-3 21:03
“先生”二字可不敢当,您才是大家

哪能这样谦虚呀!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21-3-7 19:05
迟赏先生美文!
作者: 春漫岭上    时间: 2021-3-7 19:08
沮江潮平,暖阳晴媚;垂柳依人,岸绿浸水;浅滩鱼跃,鸥鹭低回。白云悠游,天气爽朗;草木飞黄,涧流清浅。

好词多多!欣赏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8 11:47
谢春版!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8 11:48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21-3-7 19:08
沮江潮平,暖阳晴媚;垂柳依人,岸绿浸水;浅滩鱼跃,鸥鹭低回。白云悠游,天气爽朗;草木飞黄,涧流清浅。 ...

胡诌几句,先生见笑了。
作者: 老枪    时间: 2021-3-18 16:03
拜读美文!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19 09:40
老枪 发表于 2021-3-18 16:03
拜读美文!

先生过誉啦!
作者: 五月的雨    时间: 2021-3-20 08:15
写的真不错!赞!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21 06:56
谢春版加分鼓励。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21 06:57
谢墨总加分鼓励。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3-21 06:59
五月的雨 发表于 2021-3-20 08:15
写的真不错!赞!

谢老师夸奖。
作者: 楚.山鹰    时间: 2021-9-26 12:04
近岁未及论坛,今有空遛弯到野塘,拜读秘地,垂钓人神秘寻觅的垂钓地果然悠静,一方圣地。写的好,细腻深邃。拜读了!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11-13 09:29
老枪 发表于 2021-3-18 16:03
拜读美文!

谢先生美言。
作者: 同道者    时间: 2021-11-13 09:30
老枪 发表于 2021-3-18 16:03
拜读美文!

谢先生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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