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抗日烽火 英雄远安”之三十一:血 染 崔 家 冲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5-9-9 09:32
标题: “抗日烽火 英雄远安”之三十一:血 染 崔 家 冲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5-9-9 09:35 编辑
血 染 崔 家 冲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
周长城
在远安县洋坪镇双路村的山野深处,有一个名叫崔家冲的小村落。八十多年的光阴流转,这里的一草一木,仍无声诉说着那段被日寇铁蹄践踏,被战火硝烟笼罩的悲怆岁月。八月熏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稻浪,吹拂着静默的山岗,仿佛在低语着那尚未风干的血泪。竹影摇曳,溪声潺潺,草木茂盛,一切生命都在这片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土地上倔强生长,无声地包裹着那沉甸甸的往昔。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远安第二大集镇洋坪与其所在的洋沮乡,因扼守要冲,成为日军反复扫荡的眼中钉,肉中刺。1940年6月至1942年夏,短短两年间,凶残的日寇竟三次大规模践踏这片土地,将富庶祥和的鱼米之乡,化为焦土与血海。
1940年6月,日寇自南漳悍然窜侵犯远安。洋坪,这座商贾云集,有着悠久历史,弥漫着人间烟火的古镇,首当其冲,遭遇灭顶之灾。敌机如嗜血的秃鹫,带着死神的尖啸轮番俯冲轰炸,顷刻间,房倒屋塌,烟尘蔽日。随后,步兵蝗虫般涌入,狞笑声中疯狂劫掠,离去时更是点燃了罪恶之火。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木梁雕窗,吞噬着百年积累的繁华与安宁。五百余户、三千多乡亲顿时失去家园,三千余间房舍化为焦土与瓦砾。百年老号“存仁复”药店连同其救死扶伤的珍贵药材被付之一炬,无数商铺、仓库、民宅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往昔热闹的街市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焦烟数日不散,仿佛天地间凝固的悲号。劫后余生的百姓,面如死灰,茫然四顾,家园已成炼狱,何处安放这失魂落魄的余生?
1941年12月,寒冬凛冽,北风如刀。日寇再次经东巩如恶狼扑食般侵入洋坪。上一次浩劫的创伤尚未抚平,断壁残垣间人们刚刚搭起的栖身草棚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新的噩梦已然降临。残存的屋舍、草棚,甚至两公里外寄托着家族血脉的杨家店祠堂,再次被投入无情的火海。更令人心碎的是,国民党179师储备于此,原本准备救军民于水火的十几万斤救命粮,亦在烈焰中化为乌有,升腾起绝望的焦煳气味。179师一部官兵在悲愤中奋起阻击,枪声撕裂寒空,终因寡不敌众,退守崔家冲附近的半月岗及两侧山头,将最后的防线筑于这片默默无闻的土地。
此时,无处可逃的洋坪民众和崔家冲百姓,只能携老扶幼,仓皇躲入村后山林阴冷的岩洞,希望山上的山石能替他们挡住这灭绝人性的屠刀。岩洞深处,只有压抑的抽泣,孩子惊恐的呜咽和老人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回荡。然而,嗜血的恶魔并未止步,日军追击至崔家冲附近,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杀害与抢劫。
史料沉重地记载了那悲壮而惨烈的一幕: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敌分两路猛扑洋坪,居民不及远避,纷纷藏匿近村……距镇五里许,有村曰崔家冲,地较偏僻,镇中之民多集焉。洋坪既陷,敌四处剽掠,有散寇十余名,行之是村。胁我难民为之背负包裹正纷纷拿间,寇睨视林野中匿伏妇女数人,寇欲逞其兽欲,迳前搂抱之,张手指作秽亵状,众恨之,而莫敢先发。难民有乡公所干事杨伯先者,观其状而愤不可遇,高呼‘鬼子无礼,有起而抗之者随我来’!伯先趋前迳扑之,众亦随起,且势甚历。寇众大窘,举枪急射之,某甲及难民十余人同殉难。敌知不可轻侮,遂亦鼠窜以去。”(见抗战史料LS3-5-5506)
这便是震惊乡里的崔家冲惨案。乡公所干事杨伯先,一位普通的基层人员,目睹同胞姐妹即将遭受禽兽凌辱,血脉偾张,怒目圆睁。那一声“鬼子无礼,有起而抗之者随我来!”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笼罩在难民头上的恐惧阴云,点燃了绝望中压抑已久的反抗怒火。他如猛虎般率先扑向敌人,十余名不甘受辱的难民同胞亦赤手空拳,紧随其后。愤怒的拳头、牙齿、身体,是他们唯一的武器。然而,冰冷的枪声骤响,杨伯先与十余名同胞的血,瞬间染红了崔家冲冰冷的土地。他们的身躯倒下了,却以生命为笔,以热血为墨,在民族的屈辱史上重重刻下了不屈的尊严。
亲历者杨世楷、李延清、李延长等老人暮年的回忆,更为这惨案增添了泣血的细节,让那段凝固在史料中的悲怆时光,重新变得鲜活而刺骨。
藏身岩洞的乡亲们,透过缝隙,绝望地目睹日军在东面山头盘旋的飞机掩护下,向守军阵地疯狂扫射。见守军暂未还击,一队骄狂的日军便大摇大摆下山劫掠。行至半山腰,突遭守军隐蔽的机枪猛烈痛击,数名日寇毙命,余者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甚至丢下哀鸣的伤马与沉重的机枪。
一位冒险出洞探看动静的陈姓村民,未及反应,便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冷枪击中,闷哼一声,倒毙于结着薄冰的冰冷水田旁,浑浊的泥水渐渐被暗红浸染。
山上枪声如同死神的鼓点,始终未停。村民尚发德之妻张氏,一个普通农妇,正欲躲藏时被流弹击中,保长干事杨守孝倒在奔走的路上,徐家棚的覃斯莲,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枯草。一位背着沉重背篓的老年妇女,蹒跚在逃难路上,也未能幸免于死神的追索,沉重的背篓压着她仆倒在尘土里。
更令人发指的是,日军在崔家冲外抓到一位杨家店的年轻妇女,如野兽般将其拖至村民杨世禄的堂屋轮番施暴。那曾经摆着祖宗牌位、象征家族安宁的厅堂,瞬间沦为魔窟。这位无辜女子身心遭受毁灭性摧残,不久便含恨离世,她的冤魂,至今仍在村人的口耳相传中悲泣。
史料以冰冷的数字明确记载,仅在崔家冲一地,被日军枪杀的难民就有杨伯先等十一人。十一个曾经鲜活的名字,十一个破碎的家庭,汇入那场深重国难的巨大分母。
1942年夏,日寇第三次如瘟疫般窜扰洋坪。在179师官兵顽强的抗击下,其未敢久留,却犯下了更为阴毒、遗祸深远的罪行——投下了名为“羊毛丁”的细菌弹。这种灭绝人性的武器,悄然播撒下死亡的种子,引发了俗称“冷病”(伤寒或鼠疫)的恐怖瘟疫。此后的岁月,成为洋坪百姓新的炼狱。高烧、寒战、溃烂、死亡……无声的阴影比枪炮更长久地笼罩着劫后余生的土地。家家挂孝,户户举哀,那些在屠刀下幸存的人们,却又在无形的病魔手中成片倒下。缺医少药,绝望的村民只能以土方草药苦苦挣扎,艾草的青烟终日在村落上空飘荡,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死亡气息。这场人为的瘟疫,是对这片土地更深、更久的戕害,其恶毒的余烬,数年不息。
崔家冲的血泪,是侵华日军在荆楚大地,在神州万里所犯下滔天罪行的最微小,却最刺目的缩影。它凝固着家园被毁的冲天烟柱,记录着同胞遭杀时圆睁的双眼,烙印着姐妹受辱时无声的泪水,更镌刻着像杨伯先那样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在强暴压顶的至暗时刻所迸发出的,令山河变色的血性与勇气。
八十载春秋逝去,烽烟散尽,山河已复,盛世如斯。昔日的焦土上,稻浪翻涌如金。曾回荡哭嚎的山林,如今鸟鸣啁啾。放学孩童的笑语踏过当年埋骨处,如今开满野花的田埂。然而,深埋于崔家冲这方热土间的记忆,那些深渗泥土的暗红,那些岩壁上无声的弹痕,永远如青铜之鼎,沉重地警示着后来者。今日每一缕炊烟的宁静,每一张孩童安睡的脸庞,都曾以怎样惨烈的代价换来。国耻如刀,时时砥磨心志,英烈之魂,永在星河间守望。
在纪念伟大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之际,我们肃立于崔家冲的静默山岗,缅怀所有在此遇难的父老乡亲。我们向杨伯先和每一位有名,无名为民族独立与人类尊严而玉碎的英烈,致以最深沉的敬意。血写的历史不容篡改,牺牲的价值不容亵渎。以史为镜,鉴往知来,我们更当以警醒之心守护当下,以奋发之力开创未来。唯愿崔家冲的悲风,永远化为民族血脉中不灭的钙质,支撑我们在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大地上,行稳致远,不负山河,不负英魂。这和平的晨曦,是无数个崔家冲用血泪换来的黎明,值得每一个生息于此的灵魂,用生命去捍卫它的纯净与永恒。
作者简介:周长城,中共党员,网名:紫山听泉。1971年生,宜昌市远安县人。企业职工,热爱文学。有诗歌,散文,小说偶见纸刊和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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