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76.铁炉湾的星火 ——记红军战士杨和清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5-12-22 17:22
标题: 76.铁炉湾的星火 ——记红军战士杨和清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5-12-22 17:50 编辑
铁炉湾的星火
——记红军战士杨和清
作者 周长城
远安县茅坪场的秋天是从铁炉湾呼儿寨开始的。山峦层叠处,乌桕、黄栌、五倍子一夜间醒透,红得深浅不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染缸。一九一一年,也是这样的深秋,薄雾还缠着山腰,铁炉湾杨家老屋的瓦缝里钻出一缕炊烟,杨天炎家的第一个儿子落地了。
啼哭声清亮,穿过木格窗,惊飞了竹林早起的鸟儿。父亲给他取名杨文甫,后因参加革命行动而改作杨和清。那时谁也不知道,这个农民家的孩子,会将一生走成一个漫长的圆,从铁炉湾出发,最后又回到铁炉湾。
铁炉湾的冬天,山风是会吼的。它卷过层层松林,发出绵长而低沉的涛声,像大地深沉的呼吸。杨家湾那棵百年核桃树,在风里抖落最后几片叶子。很多年后,杨和清总记得这棵树。它见过衣衫褴褛的杨和清放牛,见过他第一次系上红布条唱歌,也将在未来岁月里,目送他背着包袱走向山外。
一九二七年的春天来得迟。老核桃树才冒出嫩芽,十六岁的杨和清已经站在树下教孩子们唱歌了。《打倒列强》的调子简单,他声音清亮,一句一句,山泉般淌进每个孩子心里。他是新选的儿童团长,胸前的红布条被母亲浆洗得挺括,在风里微微飘着。
两年后,他成了县委的交通员。情报藏在柴刀柄的暗格里,信念缝在衣襟的夹层中。那些年,他走熟了远安每一条山路。晓得泥龙沟哪段路雨后易滑,晓得云台观后山有处岩洞能避雨,更晓得哪家农户的火笼屋暖和,能讨碗热水就着杂粮饼子充饥。
铁炉湾的石头是他最好的老师。父亲早年是石匠,教会他与石头打交道,石头虽硬,但掌握好力度和识别纹理,照样能成匠人手下的石器。如今他在敌人的封锁线间穿梭,也学会了这般本事。在看似严密而坚硬的敌占区,找到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九三二年五月,黄昏来得猝不及防。杨和清正在屋后帮母亲劈柴。柴是青冈栎木,硬,一斧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消息就是这时传来的:县委书记李默然被捕了。
斧头顿在半空,然后重重落下,劈偏了,弹起的柴屑击伤眉骨,血珠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未劈开的柴筒上。殷红的血在黄昏黯淡的光里,竟有些刺目。他盯着那血滴,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人间正道,注定是要用血来劈开的。
盛夏时分,贺龙的部队在保康马良坪休整。杨和清剃了光头,换上件破旧棉褂,大夏天的,这装扮本就惹眼,可他需要这份惹眼。他扮作探监的表弟,拎一瓦罐腌菜,混进了县城。
监牢里霉味扑鼻,李默然握他手时,迅速将什么塞进他掌心。一张纸条,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但“马良坪,贺龙”几个字,像烧红的炭,烫进他心里。
揣着这张关乎数十条人命的纸条,他在山林间奔走了三天三夜。草鞋磨穿了底,脚板血肉模糊,粘着草屑和泥土。不敢停,实在累了,就靠着崖壁眯一会儿,梦里都是追兵的脚步声。
九月十三日,红三军攻克远安县城。李默然和四十多名群众被救出时,杨和清躲在欢庆的人群里。他看见贺龙骑在战马上,马鬃在秋风里扬起,像一簇跳动而温暖的火焰。
一九三二年十月,独立师进驻黄茶院。县委交给杨和清一个新任务,进城散发传单。
他挑了担木炭,炭是上好的栎木炭,乌黑发亮,在篾筐里码得整齐。最底下,小心藏着《告远安人民书》。县城南门的守军是个姓周的兵,腰间的短枪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那时杨和清刚把最后一张传单塞进祠堂的门缝。转身,正看上守城兵的那支枪。心跳如鼓,但他想起父亲的话:“石头要找对纹理,用好力度去对付,人得逆着命活。”
他忽然笑了,朝那兵喊:“表哥?”周姓军人一愣。杨和清已热络地凑上去,说起某个虚构的亲戚,说起老家收成,最后说:“走,喝酒去!”
在城南百宝寨小酒馆里,这个平素滴酒不沾的年轻人,硬是灌下去三碗苞谷酒。酒烈,烧得喉咙发痛,但他眼睛越来越亮。周军人醉倒时,他伸手摘下了那支枪。枪柄上刻着个“周”字,他指尖抚过冰凉的刻字,像是摸到了命运坚硬的反骨。
离家那日,是一九三三年正月。铁炉湾还积着残雪,檐下挂着冰凌。杨和清和弟弟杨文诗跟着部队出发时,没有回头。身后,“五县联团”的刺刀已经挑破了铁炉湾山村的宁静。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杨天炎被敌人吊在杨家湾那棵核桃树上。碾滚压断肋骨的声音,惊飞了满山的斑鸠。母亲带着家人逃进呼儿寨的山上的山洞,一躲就是七个月。
那年秋天,他悄悄回去寻找。山寨幽深,山洞石壁渗着水珠。妻子怀里,不满周岁的孩子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而母亲、弟弟、妹妹……早已饿死在山洞。没有棺材,没有草席,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脸。
很多年后,在延安的窑洞里,杨和清仍会梦见母亲最后的眼神。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静地、彻底地熄灭了。
鹤峰走马坪的会师,将独立师整编为红八师。
一九三四年十月,杨和清在党旗下举起右手。誓言一句一句,砸在地上能砸出坑。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认字时写的“清”字的三点水,一个“青”。父亲说,做人要像山泉水,清到底。
他成了排长,也成了有名的双枪手。左手右手,百步穿杨。战士们都说,他的枪法像铁炉湾石匠的手艺,准得能劈开石头里漏下的月光。
长征过草地时,他目睹弟弟杨诗文掉进沼泽地,越陷越深,而无法施救的悲壮场景。过雪山时,他揣着最后一把炒面。有个战士饿极了,偷偷啃皮带,他默默把炒面分了一半过去。腊子口战役,子弹咬进左臂,他用草药敷伤口时,想起在山西交城,老乡教他辨认的柴胡、黄芩。
国共合作后,部队改编为八路军一二〇师。杨和清担任裁判所所长,审过偷军马的汉奸,也放过偷军粮的逃兵。那个逃兵把粮食全塞给了饿得全身浮肿的孕妇。判决书上,他写下“情有可原”四个字,墨迹很重,力透纸背。
平型关大捷后,部队在交城开荒。镢头刨开冻土,翻出冬眠的蚯蚓,交错的草根,像是翻开大地的伤口。杨和清把战地学来的草药知识都用上了,柴胡治疟疾,蒲公英消炎,艾草熏帐篷驱蚊。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杨和清正牵着骡子走进延安城。稽查处大队长的袖标已经洗得发白。他严格查缉鸦片、黄金,却从不为难那些背着土布来换盐巴的老乡。有个老太太用半匹家织布换了一小袋盐,他悄悄多抓了一把放进她布袋里。
宜川战役,他带着稽查队冲锋。子弹打穿棉裤,在皮肤上烫出一道焦痕。那股焦糊味,混着硝烟,很多年都忘不掉。
解放宝鸡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渭河如一条银链,在阳光下静静流淌,把秦陇大地串成了完整的一片。风吹过来,鼓起他洗得发白的军装。
一九五二年转业,杨和清成了宝鸡市百货公司经理。分配住房时,他把朝南的最好房间让给了烈士家属。自己选择在北屋,冬天冷,窗玻璃上结厚厚的冰花。
一九六一年杨和清回到远安,铁炉湾的竹林还是那么青翠。老屋还在,父亲用过的石匠凿刀还在,锈迹斑斑。儿子杨光文是乡村医生,已是八个孩子的父亲。面对儿孙满堂,杨和清感慨万千,在老家他蹲在老核桃树下,感到树里面一圈套一圈的年轮,密密匝匝,像那些年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一层压着一层。
晚年他坚持参加集体劳动,在山上捡牛粪散施到生产大队的农田里。还常去学校,给孩子们讲长征。066基地的干部职工也听过他的演讲。他讲话时声音洪亮,目光坚定,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老核桃树下教歌的少年。
一九八三年腊月,县医院的病房里。杨和清还在和孙子们念叨,远安山上柴胡,野菊,艾草的治病功效,他眷念着家乡的山水草木。原来兜兜转转,他从未走出这片大山。窗外的雪细细地飘,像长征途中的那些雪夜,如今轻轻落在铁炉湾的屋瓦上、山竹上、沉默的山峦上,为他的一生覆上宁静的句号。
出殡那天,茅坪场的老人们都说听见了枪声。三声短,两声长,像某种暗号。孩子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铁炉湾的山岗里多了一座坟。坟头朝着北方,那里曾经走过一支队伍,叫红军,后来叫八路军,再后来叫解放军。
而那个叫杨和清的交通员,用七十二年的光阴,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圆。起点是铁炉湾,终点也是铁炉湾。圆心呢?或许就是“清”字里的那三点水——清冽的理想,清白的操守,清朗的初心。
今日铁炉湾,泥龙水库清水幽幽,莺歌燕舞,一派欣欣向荣。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少年用柴刀传递过情报,用炭篓藏过传单。他的故事像呼儿寨的风,吹过竹林,掠过田野,在某个寻常的黄昏,轻轻拂过后人的肩头。
只是那星火,从未熄灭。
后记:本文根据杨和清同志回忆录,及铁炉湾村现任计生委员,杨和清的孙女杨化美口述整理,部分细节为文学化处理,谨此向所有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奋斗过的先辈致敬。
2025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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