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93B:烽火淬炼写人生——记老兵吴维成(下篇)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6-4-2 09:55
标题: 93B:烽火淬炼写人生——记老兵吴维成(下篇)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6-4-2 10:57 编辑
93B:烽火淬炼写人生——记老兵吴维成(下篇)
作者:曹敦新
1953年1月下旬,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1军按照中央军委的轮换计划,从华东开赴东北机动。3月,作为第二期轮换部队之一的第21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
第63师和兄弟部队由通化过江,在金城战役中担负扼守北汉江东岸的重任——死死拖住敌军主力,保护进攻兵团侧翼。志愿军188团的任务是抢修昌城到妙香山的115公里公路,保障这条战略大通道的安全。
先期于元月入朝的吴维成,此时由188团2营6连编入7连,担任班长。
昌城妙香山 战略通道保畅通
朝鲜战场上,美帝国主义凭借空中优势,不断轰炸桥梁、公路,妄图切断志愿军的补给线。吴维成随部队入朝时,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城镇村庄已成废墟,公路弹坑密布,桥梁坍塌断折。
吴维成所在的188团受命抢修昌城至妙香山的115公里公路。这条公路是志愿军后勤补给的生命线,美军的飞机几乎天天来“光顾”。
头顶上,敌机呼啸而过,炸弹在远处炸开,泥土碎石飞溅。吴维成带着全班战士,白天隐蔽,夜间抢修。朝鲜的早春,冻土还没化透,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他教大家先用火烧化冻土,再一锹一锹地挖。战士们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又结成老茧,没有人叫一声苦。
“班长,你歇一会儿吧!”新战士小刘看他连续干了几个钟头,心疼地说。
吴维成抹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歇啥?早一天修通,前线的弟兄就少饿一顿。”他身先士卒,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危险——好几次敌机投下的炸弹就在不远处炸开,弹片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他却毫发无损。战士们都说:“跟着吴班长,心里踏实!”
一天傍晚,敌机突然来袭,炸弹落在离工地不远的地方。吴维成大喊一声“卧倒”,扑身把小刘按在身下。气浪掀起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四周,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敌机飞走,他抖掉身上的土,站起来拍拍小刘的肩膀:“没事了,继续干!”小刘回头一看,吴班长身上连块皮都没擦破,不禁啧啧称奇。
不出两个月,这条115公里的战略通道全线抢通。部队受到上级嘉奖,吴维成也因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
激战文登里 勇炸坦克扬军威
1953年6月,李承晚集团破坏战俘遣返协议,停战签字再次搁浅。为配合板门店谈判,志愿军总部决定发起金城战役。21军担负北汉江以东加罗峙至文登里的守备任务,188团负责文登里一线防御。
文登里地区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谷,杨口至末辉里的公路纵贯其间。美军企图集中坦克部队沿公路实施“坦克劈入战”,一举突破我军防线。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吴维成所在的二营5连和7连,防守着文登公路两侧的山头和984.2高地。部队埋伏在山坡上和路沟里,等待敌人钻进伏击圈。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吴维成趴在草丛里,透过瞄准镜望去——尘土飞扬中,美军坦克排成一列长队,沿着公路浩浩荡荡开来,后面还跟着载满步兵的卡车。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稳住,听我命令。”吴维成低声对身边的战士说。他的手紧握反坦克手雷,手心全是汗。
当坦克纵队进入最佳攻击位置时,连长一声令下:“打!”
吴维成第一个跃出战壕,弓着腰向第一辆坦克侧翼冲去。子弹在耳边呼啸,他左躲右闪,灵活得像只山猫,竟没有一颗子弹碰到他。距离坦克不到十米时,他拉掉保险销,猛地把反坦克手雷扔向坦克履带。“轰!”一声巨响,坦克履带断裂,歪歪斜斜地瘫在公路上。
紧接着,一排排手榴弹在敌人的汽车上炸开,火光冲天。后面的坦克被堵住去路,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这一天,吴维成和战友们共击毁敌人坦克十余辆。
然而,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几天后的一次夜间反击战中,吴维成带领全班穿插至敌后。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沿着山脊摸黑前进,吴维成走在最前面,凭着战场经验辨别方向,时不时回头用手势示意战友跟上。
就在他们刚刚抵达预定位置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美军——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打!”
吴维成端起冲锋枪率先开火,子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火线。敌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组织起反扑。火力越来越猛,机枪子弹打得身边的石头碎片四溅,可弹片像长了眼睛似的,总是从他身边掠过,却从未伤及他分毫。
“班长,我们被包围了!”一个战士喊道。
“顶住!给主力争取时间!”吴维成大吼一声,继续射击。
战斗异常惨烈。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枪托砸。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吴维成杀红了眼,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没有挂彩。
最后,全班大部分战士壮烈牺牲。一发炮弹在吴维成身边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在地,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是美军搜索队上来了。他强忍着悲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战友的遗体中间。
敌人的手电筒光柱从头顶扫过,有人踢了踢旁边的尸体。吴维成感觉到一只靴子踩在自己腿上,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搜索队没有发现他。
等敌人的脚步声远去,吴维成艰难地从战友身下爬出来。四周一片寂静,月光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战友们的遗体。他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为他们合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虽然被炮弹震昏,身上却没有伤着。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靠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爬回了己方阵地。
卫生员要给他检查,他摆摆手说:“不用,我没受伤。”
卫生员不信,拉过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果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卫生员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吴班长,你这命也太硬了!炮弹都躲着你走!”
吴维成望了望阵地的方向,低声说:“是我的弟兄们护着我。”
金城战役历时半个月,188团在文登里一线顽强阻击,共击毁敌人坦克七十余辆,成功地保卫了志愿军总指挥部的侧翼安全。吴维成因作战英勇再次荣立战功。
建设新朝鲜 战后进驻元山港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订。硝烟散去,21军的主要任务转向巩固防区和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吴维成所在的188团留在朝鲜,进驻元山港,担负守备任务,这一驻守就是近两年。
战后的朝鲜,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吴维成和战友们住进坑道,把营房让给朝鲜老百姓住。冬天来临之前,他们上山砍柴、割草,为当地群众盖起茅草房,保证家家有房住、有柴烧、有饭吃。
“志愿军同志,谢谢你们!”一位朝鲜老大爷拉着吴维成的手,老泪纵横。吴维成拍拍老人的肩膀,笑着说:“大爷,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开春后,部队又帮助朝鲜百姓春播春种。吴维成是庄稼人出身,插秧、除草、田间管理样样在行。他挽起裤腿,带头下田,手把手教那些失去了劳动力的妇女和老人怎样种水稻。朝鲜的春天乍暖还寒,水田里依旧冰冷刺骨,他的双腿冻得通红,却从没叫过一声苦。
除了农活,部队还参与了朝鲜的基础设施建设——修水渠、筑水坝、建学校、盖医院、架桥梁。吴维成除了不会把脉问诊,什么活都干过。搬石头、和砂浆、扛木料,他样样冲在前面。一次修水渠时,一块大石头滚下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旁边的朝鲜民工,石头擦着他的衣袖滚落下去,衣服蹭破了一块,人却安然无恙。
“吴班长,你没事吧?”民工惊叫道。
吴维成拍拍身上的土,笑道:“没事,石头也躲着我呢!”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两年时间里,吴维成和朝鲜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离开朝鲜那天,当地百姓自发聚到路边,有的捧着鲜花,有的端着米酒,泪水涟涟地送别这支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的军队。
窑河建新家 干好供销为农民
1955年5月底,老兵吴维成从朝鲜转业回国,回到了阔别七年的远安。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片土地,回到那个刚过门的妻子身边。如今,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在苟家垭老街停下喝茶时,他听到邻桌有人议论:“窑河那个骡马店,生意好得很咧,老板娘能干得很……”
吴维成一怔,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自家妻子开了一家骡马店,专门招待南来北往的骡马运输队。
他心里又惊又喜,却多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亮明身份,而是乔装成赶路的旅客,走进了那家骡马店。
店里果然热闹,几个赶骡子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一个年轻男子忙前跑后,端茶倒水,张罗得井井有条。吴维成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一边默默吃饭,一边悄悄打量着四周。
他没有看见自己的妻子。
吃完饭,喝完茶,那个年轻男子拿着账单过来结账。吴维成接过账单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你有没有搞错?哪有主人吃了饭还要出钱的?去把你们女主人找来!”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厨房里匆匆赶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她。七年不见,她比从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模样。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哽咽了。
吴维成站起来,点点头:“活着,回来了。”
眼泪从她的脸上无声地淌下来。
原来,吴维成被抓壮丁走后,音信全无。后来听人说他在战场上死了,家里人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消息。养父养母做主,给吴家的儿媳妇招了上门女婿,为的是让吴家香火不断。
吴维成沉默了很久,低声问她:“他对你好不好?”
她噙着眼泪,点了点头。
吴维成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他拿着介绍信回到村里登记,组织上安排他当村干部。不久,他又被调到青峰供销社工作。
供销社面向农村,担负着支援农业生产、为农民提供生产生活资料的职能。吴维成干一行爱一行,很快就熟悉了农副产品收购、化肥农药柴油销售、烟酒糖茶布匹供应等业务。他为人耿直,办事公道,从不短斤少两,乡亲们都说:“老吴卖东西,放心!”
两年后,经人介绍,吴维成与窑河村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妇女结了婚,当了徐家的上门女婿。两人共同抚养幼女,后来又生了孩子,小日子过得安稳踏实。他把那些军功章和证件仔细收好,很少对人提起过去的战功。
抄起抵门杠 吓退上门红卫兵
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席卷全国。偏僻的窑河村也没能幸免。
一天夜里,六七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吴维成家,说他当过国民党的兵,要把他抓走批斗。
吴维成正在堂屋里歇着,一听这话,霍地站起来,一把抄起门后的抵门杠,横在身前,厉声喝道:“老子当过国民党的兵不错!那是被抓去的壮丁,不是老子的错!”
几个红卫兵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在原地。
“你们有种,就跨过这个门槛试试!”吴维成双目圆睁,抵门杠往地上一顿,“老子打过的国民党兵和美国鬼子,你们这帮孙子数都数不过来!”
他一步一步向前逼去,那气势就像当年端着机枪冲向敌阵一样,凛然不可侵犯。
“来!你们谁先跨这个门槛?”
几个年轻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一步。领头的那个被他逼到了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了句“撤……撤!”,一群人便像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从此,再没有人上门来找他的麻烦。
1983年,吴维成在望家供销社退休。
1997年6月,这位历经烽火淬炼的老兵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四岁。
2026年3月,我们在吴维成的孙子徐建那里,看到了那些珍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军功章和证件。一本党费证上,"缴党费栏"最后一笔写着:"1997年6月,0.3元,福。"
徐建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遗物捧在手心,眼里闪着自豪的光:"爷爷性情耿直,有血性,打仗勇敢冲锋不怕死。说来也怪,爷爷在战场上从来没有受过伤,皮都没有擦破过,子弹总像是躲着他一样。爷爷也最喜欢我,因为我腿脚勤快嘴巴甜,爷爷经常给我讲打仗的故事,所以我还记得爷爷的一些故事。"
他顿了顿,又说:"虽然爷爷离开我们将近三十年了,但爷爷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窗外,阳光正好。那些泛黄的军功章静静地躺在红布上,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远安汉子从被抓壮丁到成为人民功臣的传奇一生。烽火淬炼,方显本色。老兵不死,只是悄然凋零。
(本文根据吴维成孙子徐建口述及档案资料整理)
2016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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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26-4-10 06:06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2026-4-10 06:07
曹老师执着持续。可敬可佩!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6-4-16 18:03
远安儿女的战斗故事太多太多,就像沙田扯花生——一扯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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