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94.泥土埋不住的迫击炮 ——记一等功臣门云身 [打印本页]
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6-4-13 17:05
标题: 94.泥土埋不住的迫击炮 ——记一等功臣门云身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6-4-13 17:20 编辑
泥土埋不住的迫击炮
——记一等功臣门云身
周长城
门老活到八十岁,最后安睡在宜昌远安的黄土里。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门迫击炮。
门云身这个名字,是我和曹敦新老师在远安县档案馆一个发黄的档案夹里翻到的。一九一四年十二月,河北省广平县第二区大合村,一户地主家添了最小的儿子。那时候的冀中平原,一百二十亩地,二十三间房,三匹骡子,两头牛,一辆大车,算得上是殷实人家。父亲除了务农,还做着赶大车跑运输行当。家里常年雇着两个长工,一个短工,日子过得安稳。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门云身自然被娇惯着。加上母亲去世得早,没人管束,只读了两个月私塾,便像脱了缰的野马,漫山遍野地撒欢。
十六岁那年,家里给他分了家。他分得三十多亩地,十二间房,一头牛,一百多块大洋。这份家业搁在今天,大约相当于一个年轻人拿到了相当可观的启动资金,算得上是“富二代”了。可他没想着置产立业,反倒揣着银元一头扎进了赌场。骰子一响,土地便一寸寸地流失。不到一年光景,三十多亩地就缩水成了三亩。赌徒眼里的世界是倾斜的,总幻想着下一把能把输掉的全部扳回,却不知道命运从来不按赌徒的心思出牌。
改变发生在他十七岁那年。一个跑江湖的过客,从村口带进来两个词:共产党,红军。那声音像是从太行山那边吹来的风,搅得平原上的庄稼簌簌作响。不久,他进了民团保卫团,说是防土匪。可其实,真正的土匪不在村外。那个嗜赌如命的自己,比任何外头的土匪都更凶恶。
一九三八年十月,在民团保卫团,他放了关押的十二个八路军战士,从此与八路军结缘。两年后,他正式成为八路军,编入三八六旅七七二团炮兵连。
说是“炮兵连”,其实有些寒酸。那时候的炮,少得可怜。他扛的是迫击炮的零部件,一件件拆开,驮在牲口背上,更多时候,是驮在自己肩上。太行山的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飞鸟和岩羊走的。他扛着炮件爬那些路,膝盖爬变了形,脊背上的皮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一九四三年,部队精兵简政,能留下来的人,得是骨头最硬的。他留下了。档案里的记录写得很朴素:“表现好,工作主动,行军负重前行,扎营时帮伙房挑油喂牲口,用自己钱给病号买东西。”寥寥几行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你得自己想象洪水奔涌时的样子。他肩上扛着炮,背上还驮着战友的干粮,到了营地顾不上歇脚,先去喂牲口,那些骡子和牛,是炮兵连的命根子,没了它们,炮就是一堆废铁。他把自己的津贴省出来,给病号买吃的。那时候的津贴能有多少?大概也就够买几个馒头、几块咸菜,可他就是舍得。一个曾经把三十亩地赌光的人,如今把最后一点钱花在了病号身上。赌博和奉献之间,隔着的不是道理,而是一整个人生的转向。
山西潞安府那一仗,牲口上不去。战场在高处,牲口在低处喘着粗气,蹄子打滑,怎么也不肯再迈一步。门云身弯下腰,把十二发迫击炮弹捆成两挑,一肩挑起,往主战场上送。炮弹不轻,路又难走,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敌人的炮弹。他挑着那十二发炮弹,像挑着十二道惊雷,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阵地,放下挑子,又回头去背伤员。枪弹在耳边呼啸,他背着比自己还重的人往下走,下去的路,和上来时一样艰难。
他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在山西晋城驻扎,粮食不够,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拿了老百姓的南瓜、柿子、萝卜。档案里如实记着:“对群众造成不良影响,受到批评教育。”这是纪律,也是良心。一个从地主家走出来的人,最终学会了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个转变,比扛炮弹上山更需要力气。
一九四四年九月,他入了党。档案里那句“当兵是为了给人民服务”,像是从那个年代直接递过来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重得让人不敢轻易去接。同年九月,山西赵城战斗后,他升任副班长。一九四五年五月,又成了班长。
解放战争时期,他仍在山西。一九四七年七月,运城。他是班长,守着一门炮。敌人的炮弹落下来,炸起的泥土把他埋了足足二寸多厚——那大约就是一只手从指根到指尖的距离。他被埋在土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得守住那门炮,那是全连的命根子。炮在,阵地在,炮没了,人可能都得交代在这里。他像一截被泥土埋住的树桩,静静地等着炮火的间隙,然后抖落身上的土,继续装弹、发射。
枪林弹雨里,他又一次次去背伤员。这个人好像天生不怕死,又或者,他怕的东西比死更具体。他怕战友倒在眼前没人管,怕炮丢了阵地守不住,更怕自己这辈子到头来还是个赌徒。
赵城战斗中,他自己也负了伤。档案里没写伤在哪里,只写他“还鼓励大家继续战斗”。战后,团委给他评了一大功,奖品是一条毛巾、一双袜子、一件单衣。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很难理解,一条毛巾也算一等功的奖赏?可在那个年代,一条干净的毛巾就是宝贝。擦汗、包扎、捂伤口,一条毛巾能做的事,比今天很多奢侈品都多。
一九四七年,部队南下,他已是副排长。长途行军,他帮战友背东西,了解战士们的思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一九四八年,调任江汉独立旅炮兵连副连长。湖北应城战斗中,他关心病号,爱护战士,巩固部队,立小功一次。
他不是圣人。档案里老老实实地记着一桩事: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在独立师炮兵连任副连长时,为了一只鞋子,他打骂了通讯员。为什么事?就是一只鞋子。大概是行军途中,鞋子出了问题,通讯员没处理好,他急了。一个在战场上扛炮弹、背伤员,被土埋了二寸多厚都不动声色的人,为了一只鞋子动了手。这恰恰说明他是个活生生的常人,不是档案上冷冰冰的名字。他脾气急,个性强,急了就管不住自己。事后,他在排以上干部会上作了检讨,承认错误。那个年代的检讨,不是走形式,是真检讨。错了就是错了,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以后改。
一九五〇年,他当上独一师运输队队长。工作积极,能吃苦,搬砖瓦都自己动手。有一次汽车司机修车要几十万元,他亲自了解情况后,只用了九万元。这里说的“万元”,是旧币,换算下来不过几十块钱。可他偏要较这个真,不是抠门,是知道部队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一分都不能糟蹋。
一九五一年,他到枝江人武部任军事股长。一九五三年,调往宜昌远安。此后的事,档案里我没有细看。但我能想见,他一定就在远安这座山城里慢慢老去,慢慢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走在街上,没人知道他是那个从二寸多厚泥土里爬出来的功臣。
三月底的一天,我和曹敦新老师见到了门云身的儿子门金华。这个快六十岁的汉子谈起父亲,说他受过太多的苦。他记得六十年代,父母在林业部门瓦仓伐木场工作,他就在瓦仓出生。后来父亲从林业局退了休。
最后弥留的日子里,老人始终惦念着一件事,执意要对组织说几句心里话。当县委组织部长俯身来到病床前,门云身枯瘦的手微微攥紧。喘息间,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道出了最后的心愿:
“我们打江山太难太难了,牺牲了好多同志啊!一定要好好教育,好好管好我们的干部,千万不能忘了初心。要清清白白,公正无私,时时刻刻把人民放在心上,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福祉。守好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对得起先烈,对得起天下百姓。”
听着门哥的讲述,结合着档案的记载,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地主家的幺儿,赌光了家产,怎么就成了一个愿意为人民扛炮弹的人?答案也许没那么复杂。他可能就是在太行山的险路上走出来的,在扛着炮件爬山时想明白的,在被泥土埋住又爬起来时决定的。
人这一生,总有一个瞬间,会把过去那个自己彻底埋掉。他不是被泥土埋的,他是自己把自己埋了,然后从土里长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这个获得两次一等功,一次小功的战斗英雄,门云身。门,是家门、是国门、是山门。云,是太行山上的云,是湖北应城的云,也是远安的云。身,是那个扛着十二发炮弹上战场的身,是被泥土埋了二寸多厚也没有离开阵地的身,是背过伤员、也打过通讯员的身。
他活到八十岁,最后安睡在沮河边的远安黄土里。可我真的觉得,他从未离开过那门迫击炮。
(202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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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云身的长子门金钟在解放战争英勇牺牲。.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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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九子溪水 时间: 2026-4-22 08:31
本帖最后由 九子溪水 于 2026-4-22 08:32 编辑
门云身的长子门金钟也是烈士!
作者: 功成依旧 时间: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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