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泉作品赏读-----总是好人多

名家专栏

               总是好人多

    人在一切都顺利的时候，理论上知道好人是大多数，感情上却不知道天下有几个好人，而且你面前的人那么多，见面都是友好的微笑，弄不清谁是好人。不然，为什么人们都防贼似地互相防着呢？只有在你倒霉之后，才发现身边并不缺少理解和同情。这一点，在文革期间是很突出的。

    那一年，凭一百多条“恶毒攻击”的言论，我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被“打翻在地”了。在县大礼堂开了一天的大会，低了一天的头，待伸起来时，头就再也低不下去，左右看东西还得全身扭动，跟一个木偶相似。出得礼堂，要回单位得从街上走，有一位我不认识的老兄在我肩上狠拍了一掌，冲我喝道：“斗了你一天，还是这么趾高气扬的？”我很想说，老哥，我的头低不下来了。但这话象是要硬到底的意思，张开口却没敢说出来。

    我的挨斗的照片飞快地洗出来，几尺长的脑袋，脖子下安着两条细细的螳螂腿，那是美国鬼子的形象，凡见到的都打哈哈。

    我不敢走街上，只好向后转，从巷子背后的菜地里穿。出了城墙，坐到了一个大堰塘堤上。思前想后，只觉冤枉，因为我的那些话都不是那种意思，全部被歪曲被斩头去尾了。我就那么直着脖子坐着一动不动。在我眼角余光里，暮色苍茫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那人在菜地里不知扯草还是择菜，一直在那里干。天快黑了，那人才离开了菜园。我以为他回家去了，谁知他却出现在我的背后，大嗓门喊道：“还不回去？”我认出来，他是疏菜大队的治保主任。我说，现在我成反革命了，还回去干什么？他笑道：“听他们放屁！说文化革命搞糟了又不是你一个人说，我们都说呢。”我一听受鼓舞不小，扭头看他，那脖子竟然能动了。他将我一把扯起来，叫我跟他走，他边走边说，“挨斗又不丑，人家县委书记跟你一样站了一天，还不是累。”我回头望一眼那堰塘，才明白他不是扯草也不是择菜，而是怕我往塘里跳。他把我领到他家，为我做了一顿好吃的。

    斗人的大礼堂属于剧团的领地，除了斗人还常常演戏，有许多事要做，比如挂幕布，吊灯等等，便命令我去做。不敢走街上，只能从街后菜地里穿行。一日，我从黄瓜架中间走着，听对面象有人过来了，便赶紧低下头。一位老大娘跟我擦身而过，她挑着一担空水桶。走过了，忽然听见她叫我。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回转身，发现她边往我这边后退边望那一头。到了我的身边，她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塞给我，说：“是煮熟的，怕你不来，我走了好几趟了。革他妈的什么命，革的饭都没吃的了。”她一边咕哝一边将鸡蛋往我衣袋里塞，然后匆匆往那一头走了。那鸡蛋还是热的，我的心也跟着一热。我心想，如果我还有出头之日，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老妈妈。可是，我却再也没看见她，以后都不知是谁了。

    不久我就被安排到一个大队去劳动改造。住户隔壁是个民兵连长的家，他一双眼睛好怕人。我除了参加劳动，回屋后就不敢出门，只能隔着窗子望外头的景物。一天下雨，住队的县妇联主任从稻场过，只见那连长迎过去说：“周同志，贫下中农们要求开个斗争会，斗一斗那个反革命分子。”周主任站住了，我清楚地看见她厌恶地瞪了那连长一眼，接着问他：“他犯的什么罪你晓不晓得？”连长说，不晓得。周主任的嗓门就放大了：“不晓得你凑个什么热闹？说一遍说两遍没理你，你还紧着说。我怎么没听见一个贫下中农要求？都找你要求了？怪事。”她说完就走了，把连长扔在稻场里发愣。

    几个月后，我被押回了县城，交给了党校。所谓党校其实是要我们去建，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党校。那是一个荒岗，我被两个剧团的同事押去时，只见岗上只有一个人，他正在踩泥巴，那是准备做土坯的，而他的旁边却歇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牯牛。押我的人叫一声汤校长，我才知那是校长。校长说话轻言慢语，说一声：“来了？”接着就跟我说话，“家里爹妈还好吧？”我说，爹死了，妈不知怎么样。因为法院宣布我为公开监护对象，是不能乱动的。汤校长啊了一声，接着说，“那要回去看看，买点东西。”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怕他是不知道我的身分，说错了。押我的人提醒他说：“汤校长，您……”汤校长截住了他们的话：“哦，你们还没走？你们回去，就说人已经交给我了。”他再不理他们，十分细心地踩着泥巴。显然，校长并非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两个觉着了无趣，交换一下眼色，走了。汤校长这时冲我笑了一下，仿佛干了一件很俏皮的事。“回去吧，下星期──今儿礼拜三吧？──礼拜三来。”

    我转身就往县城走，爬上那个岗垭，看见押我的两位正回头看我。我的脚下，是满岗的野菊花，金黄的和洁白的。那一天我的心情最愉快，政治上给我的一击，使我从半天云里跌落到了实处，才发现身边处处皆芳草。

    现在我彻底解放了，人们碰见都是一脸温和的笑，不知怎么却叫我心不踏实。

说一说

沙发抢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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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得作家本人同意，上传其部分短小作品，供大家赏读。

沮水愚人

先睹为快。

深山百合

欣赏了......

沮水愚人

楼主描述的情景好熟悉，我小时候曾经亲眼所见的历史，又重现在我眼前。

三月

那个年代，是谁成就了谁的过错？又是谁拯救了谁的邪恶？

谈谈灌灌

确实，还是好人多，哪怕是哪个年代。

鸣凤山里人

感谢楼主,让我们很方便地拜读映泉先生作品.

湖北一凡

愿世界充满爱，好人成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