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冲往事（三）

雨荷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或多或少重要的他人，而祖母，是我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最重要他人之一。每每触及，每每想起，那一副永远和蔼的容颜，那一帧帧永远温暖的画面，如一缕缕醉人的春风，总会在我柔软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我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惟一的弟弟，比我小四岁。那时，父亲是大队的赤脚医生，母亲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总是身背药箱走街穿巷、翻山越岭的形象，而母亲，则是亮着大嗓门在一群媳妇、姑娘群里肩挑背扛的英武模样，祖母呢，除了参加集体的劳动，理所当然的，成了我和弟弟的全职保姆，还有，就是我们姐弟俩的人生导师，尽管，祖母大字不识一个。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也是一个人口膨胀的年代。记得我们生产队，除了我们家是两个孩子外，其余的农户，都是三个以上孩子，五六个、七八个兄弟姐妹的人家非常普遍。很多人家，集体分的口粮根本不够吃，一年之中，总有三五个月是煮菜饭，对小孩子们倍加喜爱的零食，更是可望而不可即。而我和弟弟，却得到了祖母的精心照顾。
      夏天的傍晚，鸣蝉阵阵、狗吠牛哞、炊烟四起时，也是大人们收工的时候。我的祖母，早已为我和弟弟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衫。凉风习习的天井旁，一张干净的小方桌上，摆上我和弟弟的晚餐——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红烧土豆片，清香四溢的南瓜汤，一盘酥脆可口的烙饼。祖母坐在桌旁，服侍我和弟弟吃完饭，她的脸上，是那么安祥，那么满足。等到父亲母亲先后回到家，祖母又端上大人们的饭菜，天天如此，岁岁如此。
      老屋后有一米见方一小块空地，勤劳的祖母偷偷捡去石块瓦砾，除去荒草，种上几窝花生（那时不准私自开荒）。待到七八月份花生成熟的季节，祖母悄悄一天扯一棵，摘下几十颗花生，洗净泥土，平分给我和弟弟。如果哪一天摘下的花生是单数，那多出来的一颗就归弟弟吃，祖母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所以，童年时，不管是吃的、用的、玩的东西，还是我们姐弟之间出现了纷争，我，从来都是主动退让。那时，我家的老屋是聚族而居的，一天到晚时时听闻邻居众兄弟姐妹间吵闹哭叫、鸡吠狗跳的情形，而我和弟弟，却在祖母的教导下，一直和和气气，相安无事。
      在祖母的精心呵护和照料下，我和弟弟先后上了小学。我读五年级时，弟弟读二年级，有一次，调皮的弟弟竟然逃了学，和一个小伙伴在半路上玩耍了一整天。一向对孙儿们视若珍宝的祖母得知这件事，竟头一次怒不可遏。待弟弟伴着西下的夕阳蹦蹦跳跳归家时，祖母从墙角随手拿起一根麻绳，扬言要捆着弟弟到学校给老师认错。见此情形，顽皮但却颇识时务的弟弟连连向祖母认错，并保证再也不逃学了，祖母脸上才露出一惯熟悉而亲切的笑容。
      上了初中，学校离家有十多里路，住校。说是新建的学校，其实是租用一个生产队的大仓库，条件极其简陋，住校的学生都是睡地铺，食堂呢，也只管为学生蒸饭，不供应菜，所以，每周我们住读生都要从家里带米带咸菜。冬天还好，一瓶菜可以吃一星期，可到了夏天，天热，菜容易馊，大多数住校生每星期中途都要回家一趟，带后三天的菜，我，无一例外也成了中途回家次数最多的一个。
      又是一个周三的傍晚，上完最后一节课，我和几个同路的伙伴，请好假，背上装有空菜瓶的帆布书包，站在路边等回家的班车。雾霭四起时，最后一趟班车终于从远处缓缓驶来。我们兴奋异常，叽叽喳喳，欢呼雀跃。可是，等班车终于在我们身边停下时，才发现车厢里黑压压一片，摩肩接踵，几无缝隙。我的心，凉了半截，刚刚的异常兴奋顿时化为乌有，代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沮丧和失望。以我胆小文静的性格，是万万没有勇气更没有力量挤上去的。果不其然，当我还在车门边徘徊犹豫时，三两个胆大力大的同伴已冲了上去。当我正鼓足勇气抬起一只脚准备往车上跨时，车门已重重关上。班车驶出几米远，车上一个同学在喊：“某某，你回不回去呀？”“不回去了——”我也向她喊道。
      晚上九点多钟，正当我们没回家的几个住读生在寝室里笑闹时，窗外，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我的父亲。只见他满脸汗水，眼神，除了焦灼，还有怒气。“怎么回事？说回家怎么又不回？害得你婆婆（祖母）摸黑到处找你，急得摔了几跤……”原来同伴误听我要回家，传错话了。父亲还在絮絮叨叨地呵责我，而我的心，全是痛惜。父亲没说他摸黑走了十几里路找他的女儿，没说他是如何焦急担心，只说祖母如何找我，祖母如何着急，可我，已深深明白小小的我在祖母、在父亲心底的份量有多重。我不能想象，我年过花甲的祖母在黑漆漆的荒郊野外，在幽深寂静的山野间，在坡陡水暗的水库旁，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是如何一遍遍声嘶力竭呼唤着她至爱的孙女的情形的，想到此，我的心，似刀割般难受，泪水，顺着我的面颊肆意流淌。从此，我再也不中途回家。
      自上小学开始，每到冬天，我的手和脚就生满了冻疮，小学还好，每天晚上，还可以在家烤火，尚能忍受。可自打上了中学，每年冬天，对我而言，犹如酷刑。手和脚红肿化脓，疼痛难忍，奇痒无比。祖母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初二那年冬天，又是一个周末，一进家门，祖母照例让我围坐在火笼旁，赶忙添柴禾，将火烧得旺旺的，接着，她从里屋捧出一个纸箱，放在我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毛领蓝色卡其布大衣，一条嫩绿色毛线长围巾，一双灰色皮手套，纸箱的一端，是一双皮棉鞋。祖母一一为我穿戴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蛮好，蛮好，我的燕子再也不会生冻疮了……”祖母喃喃。
      当时，我问祖母，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祖母笑笑，没回答我。后来，我从祖母父母亲的闲谈中才知道，为了给我置办这一身御寒衣物，祖母和母亲将喂了大半年的一头年猪提前卖了。可是，我的手和脚并没因为戴上皮手手套、穿上皮棉鞋就不再生冻疮，冬天，依旧怕冷，手脚，照旧红肿化脓，但我的心，却始终温暖如春，在以后的求学路上，我丝毫也不敢懈怠，一刻也不曾马虎，不管是骄阳似火的盛夏，还是数九寒天的冬日，我一直艰难而执着地前行，因为，若不如此，我无法面对我的双亲和祖母，我的良心，也无法得到片刻安宁。
      上了高中，到了离家更远的县城读书。本来学校每周末都放假，但为了节约车费，父亲让我一个月回家一趟。而我年已古稀的祖母，每周末都要到车站固执地守候，企盼她挚爱的孙女能一如儿时那样，时时出现在她面前。等到天已全黑，车站已空无一人，她才沮丧而落寞地归去。而每每回家，于祖母而言，竟成了天大的喜事，她总是想尽办法为我做一些可口的饭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对我的牵挂、担心和思念。临走，祖母又将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我的书包，照例会送我到车站，千叮咛万嘱咐：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好好学习……车已开出去很远，回头，只见祖母还伫立在空旷的站台前张望，风掠过她灰白稀疏的头发，掠过她瘦弱单薄的身躯，我的眼，霎时又迷朦一片……
      上大学，参加工作，为人妇，为人母……在我襁褓之中，至我人到中年，祖母对我深沉而热烈的爱，一直伴随我左右。
      在我怀孕期间，祖母整天笑声朗朗，将我十多岁时穿过的旧棉裤翻找出来，拆洗干净，太阳下晒了又晒，用了一个多月时间，不顾昏花的老眼，不顾因病痛而哆嗦的双手，一针针，一线线，为她的重孙缝制了一块暖和舒适经久耐用的棉尿布；儿子降生，祖母又让父母亲带来她为我积攒下来的一百个鸡蛋，一只老母鸡；儿子满月之后，我带他回娘家小住，祖母又极耐心地告诉我如何喂养小孩子；儿子满百日时，我和丈夫携儿子去看望祖母，祖母慷慨地拿出她捡废品攒下来的一百元钱送给她的重孙，经过县城，我们在百货大楼为儿子买了一套共一百零八件组合的塑料积木玩具，儿子一直玩到十多岁。他小时候动手能力极强，我想，是否与常玩这套积木有很大关系……
      二00六年的正月初十，病中的祖母永远离我而去。送别祖母的那一日，雪花满天。那一年，祖母没有过完正月，而我的思绪，也从此留下空白。年年清明，年年岁末，祖母的坟前一定有她的孙儿孙女重孙儿孙女们祭奠的身影。我想，祖母若泉下有灵，她一定会倍感欣慰，为她的后辈儿孙能自食其力，为她多年的辛苦养育教导没有白费……
      睡梦中，闲暇时，常常忆起祖母的音容，屡屡浮现一幅幅、一回回动人的情景，祖母亲切的呼唤，祖母耐心的教导，祖母为儿时的姐弟特制的饭菜，祖母为我做的喷香的咸菜，祖母颤抖着双手缝衣补衫的神情……那么清晰，那么熟悉，那么历历在目，那么感人肺腑。
      感谢祖母。
      愿我敬爱的祖母在九泉之下安息。

   

马立光

好丰富的情感。

梦妮

这份平凡、简单的亲情和幸福，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的，只是我们将这份温暖的记忆束之高阁了，而楼主却用饱含真情的文字记录下来，让我们也跟着回忆起那些渐行渐远的旧事和那些弥足珍贵的天伦之乐。

山人

先留个记号。

沮水愚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但是我反正来了。
就是佩服。

张村长

楼主好文采。

摆渡翁

同一时代的人的学生生活仅是如此的相似，无论相隔多远。佩服LZ细腻的文笔和朴实的文风。

羊豆

隔代的亲情更难忘！

雨荷

2# 马立光
文字浅显，表达的却是一份对祖母、对亲人挚爱的真情

雨荷

这份平凡、简单的亲情和幸福，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了的，只是我们将这份温暖的记忆束之高阁了，而楼主却用饱含真情的文字记录下来，让我们也跟着回忆起那些渐行渐远的旧事和那些弥足珍贵的天伦之乐。
梦妮 发表于 2011-9-18 22:47

虽与梦妮素未谋面，感觉就像老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该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