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缘

雨荷

     儿时生活的乡村，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让周边村民羡慕得不得了，那就是，每星期，我们能看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因为，始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某军工厂就在我们村，我的家门口。那时，不仅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精神生活更是苍白，而我们，能占工厂的光，每隔几天，就能有一次如同过年般的盛宴，不，确切地说，应该比过年还声势浩大氛围热烈，对村人、对儿时的我来说，真正是一件无比美妙、无比幸福的事情。      
      一直对戏曲情有独钟，也因为与儿时曾经看过的一场越剧电影有关。
      清楚地记得，八岁那年，一个深秋的晚上，我小学二年级的班主任朱老师，一个长辫子、大眼睛、脸上有一对深深酒窝的年轻美丽女教师，从我家搬了一把木椅，牵着我的小手，来到了熙熙攘攘的露天电影场。因为就在我家旁边，所以，每次放电影前，我们总会提前一小会儿前往，而不必象很多远处的村民一样，下午两三点钟就开始从家里急急奔走，只为，能看一场电影。
     老师领着我，在人群中找了一小块空地，放下椅子，坐下，让我坐在她的膝头上。于是，我安静地靠在老师身前，观看了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第一部越剧电影——《红楼梦》。
     从始至终，我不知道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屏幕下方的文字我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因为是繁体字，隶书（当然，这是几十年后再欣赏时了解的）；我更不知道电影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咿咿呀呀说些什么、唱些什么。但是，我依然看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我的心，深深沉醉其中，为那么美艳的画面，为那么冷艳的女子，为那么凄婉的音乐。
      清楚地记得，电影中那位让我为之一见倾心、无比着迷的女子，着一身淡绿的衣裙，袅袅婷婷，手执花锄，穿柳过亭，来到一片落花满地的桃林。彼时，落花点点，柳絮轻扬，而剧中人，珠泪盈盈，弱不禁风，悲伤的音乐如漫天浓雾笼罩在我幼小的心扉，我只是莫名的感伤不已……
      小学四年级，父亲买回来一本连环画，这回终于认清了连环画封面的三个字《红楼梦》。因为识字较多的缘故，这本小人书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不仅了解了剧情，更深深迷恋剧中的女主人公——林黛玉。我才知道，这位葬花的女子名叫林黛玉，这部电影是由著名的越剧表演艺术家王文娟和徐玉兰主演的越剧电影《红楼梦》。
      从此，我爱上了咿咿呀呀的戏曲电影，越剧、豫剧、黄梅戏、湖南花鼓戏让我眼界大开，尤其对越剧，我总是情有独钟，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追鱼》、《孔雀东南飞》、《红丝错》、《钗头凤》，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豫剧《花木兰》、《卷席筒》、《铡美案》，湖南花鼓戏《补锅》……一部部戏曲电影让我欣赏到了一个又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一个又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钗一环都让我意醉神迷、恋恋不忘。梦里，我成了头戴珠环、身着宽大水袖的古代女子，婀娜多姿，风情万种，醒来，却见自己躺在古旧笨拙的木床上。儿时的我，是多么渴望能扮一回剧中人，穿一穿水袖，想像自己就是祝英台、是鲤鱼精、是刘兰芝、是唐婉……只可惜，除了能看一些戏曲电影，我的梦想，只能是白日做梦。
      不过，也有聊以慰藉的时候。每年七、八月份，满菜园都是郁郁葱葱、碧绿欲滴的红薯苗。于是，常常跟在祖母或母亲身后，掐一把红薯藤，就坐在园里的小径上，选三、四根粗细均匀的藤蔓，仔仔细细从一端一下下去掉外皮，直到红薯藤变成一条透亮的圆梗，接着，用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将它掐成半厘米左右的小段，且不能断开，有一丝丝筋相连，作品完成一根，轻轻放在身旁的红薯藤上，再如法炮制另一根，待大功告成，我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将它们挂在耳朵上……没有明月珠，权用薯藤充。
      我得意地大声问祖母、母亲好不好看，当听到她们明确而肯定的回答后，我又戴着我的“薯藤明月珠”招摇过市，一一问遍周围的小伙伴，直到这串自制耳坠蔫得无精打采、不成形状，我，才十分不情愿地取下扔掉。
      没有水袖，我，也有办法。
      六月酷暑，午时，骄阳似火。高高的青石门槛外，蝉声如瀑。活泼好动的弟弟已顶着烈日奔向稻场捕蜻蜓去了，我呢，将我的表演梦付诸行动。从天井里的竹竿上取下两块干毛巾，中间对折，搭在左右小臂上，开始在祖母、母亲面前扭来扭去、咿呀乱唱。
      上了初中、高中，因为离家住读，故而看电影的机会大大减少，只在寒暑假，才能有幸光顾电影场，并且，偶尔才会看上一两部戏曲电影。
      至今仍清晰记得高二那年的一次晚会，并且，只记得晚会上的一个节目，因为与戏曲有关。那是一个高高瘦瘦、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女生，名叫穆然，平时少言寡语，默默无闻，那一晚，却在我们文科班的晚会上唱了一曲越剧选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让我顿生仰慕之情，因为，在此之前，我除了在电影上聆听剧中人唱过戏以外，生活中，还从没亲耳听到任何人唱过。也是这次晚会后，我对这位女同学很有些刮目相看，在我眼中，相貌平平的她居然变得美丽而可爱起来。
     后来，上了大学，读的是师范专业，生活费国家提供，父亲每月寄给我二十元零用钱。当时，弟弟正读卫校，自费，且费用颇高。那二十元钱，我用得特别仔细，除了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余下的钱我都小心地攒起来，或者为父亲织一件毛衣、或者为弟弟买一条牛仔裤，偶尔，我也会为自己添一款过季打折的衣衫。
      一个周末，室友三五人相约去逛街。十八九岁的年龄，是最爱闲逛的时候。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家店铺接着一家店铺，我们兴致勃勃走了三、四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喊累。前面，乐声悠扬，抬头一看，是一家音像店，我们姐妹几个又一齐冲了进去。室友们兴冲冲奔向流行歌曲柜台，我呢，眼睛，扫视了一圈，发现一个柜台前贴有戏曲二字，迈开大步径直走了过去。低头，我发现，在玻璃柜台里众多的戏曲盒带中，有一盒让我欣喜若狂、让我望穿秋水、让我梦寐以求的宝物——全套越剧《红楼梦》录音带。
      这盒录音带静静地躺在柜台里，长方形的塑料盒子包装，精美典雅，封面是宝黛读《西厢》的画面，他们身后，是两座飞檐翘角的凉亭，亭子四周，是一大片灿若朝霞的桃花。我就那么一直定定地呆呆地看着，眼光像被铁索牵引般，一刻也未从画面上离开。室友们已准备离开，她们站在门口喊了我几声，见我置若罔闻，便又转回，围拢在我身边。“我要买下它！”我说。室友看了一下标签，“十七块，你带的钱够吗？”“够了，只是，以后，要借你的录音机用一用。行吗？”我对室友说。“可以，没问题啦！”她和我相视一笑。于是，我倾尽所有买下了我读书以来最昂贵的一件奢侈品。
      从此，闲暇时，我就借来室友的录音机，跟着一字字一句句学唱越剧《红楼梦》里的唱段，开始是我一人小声哼，后来不知怎地由女声独唱变成了全体合唱，我的室友们都会哼唱一两段越剧唱段，我不由心花怒放，自谓耳濡目染、近朱则赤之功效显著也。
     参加工作以后，一直恋恋不舍戏曲。有了电视，戏曲频道成了我的最爱，抽屉里的戏曲盒带、光盘也日益增多。有我自己买的，也有丈夫出差为我带回来的。工作之余，听戏唱戏，成了我最大的爱好。
      第一次正式登台唱戏，第一次正式穿上真正的戏服，是在荷花镇中学（前身是苟家垭镇中学）任教的第八个年头。那年十月，正值学校建立四十周年校庆，我毛遂自荐，表演黄梅戏《女驸马》选段《中状元》。同事有位亲戚在县剧团工作，因着这个便利，请他帮忙借来一全套状元服：大红官袍，飘曳的白裤，外加一顶纯黑的乌纱帽，一双高高的皂鞋。热心的同事将这身行头交给我时，叮咛复叮咛，一定要小心保管，我连声道谢，并再三允诺，保证完璧归赵。
      每天，看着这套挂在衣柜里的戏服，我的心，竟像小女孩儿般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穿上，悄悄顾影自怜，那一段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充盈在即将登台表演的幸福里。
     为了演出成功，这次，我不再像儿时那样用毛巾充水袖了，从衣柜里翻出一块不用的旧红绸被心，床上铺开，对折成长方形，用八个别针，左右各四固定，中间留一块缝隙，简单的水袖制作完成，不到五分钟。课余时间，我在教工宿舍小小的客厅里，穿上宽大的红绸水袖，随着清丽婉转的黄梅戏音乐，跟着色彩斑斓的电视画面，前甩，后甩，左抛，右抖，载歌载舞，乐此不疲。
      校庆前一天，进行了彩排，同事们连连说好，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想，可能恭维的成分更多一些吧。孰料，第二天正式演出之时，话筒却没了声响，效果大打折扣。尽管如此，还是让很多前来的嘉宾耳目一新，赞叹之声竟也不绝于耳。
      后来，在荷花镇庆祝建党八十周年的文艺汇演上，我，又和另外三名同事表演过一个戏曲连唱，我唱的是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只可惜，没有照片。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一次登台唱戏经历，是调入外校后参加的远安县首届教职工艺术节的汇演情形。难忘，不是因为那次我表现有多精彩，而是，我的歌声实在是惨不忍闻。
      戏服照例找县剧团借的，我表演的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选段《十八相送》，我唱祝英台，另一个同事唱梁山伯。提前排练过很多次，台词记得滚瓜烂熟，可是，临上场前依然心慌意乱，毕竟是全县教师参加的盛典，心理压力巨大，怯场得很。当时，我和“梁山伯”站在县剧院舞台内侧的幕布后，音乐已响起，我突然忘了第一句的戏词，急急问身后的梁山伯，“第一句，第一句是什么？”“书房门前一枝梅！”她也连连提醒我。此时，已毫无退路，我只得硬着头皮往台前走，朗声唱出：“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枝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英台和梁兄你唱我和，六分钟的唱段很流畅地完整唱下来，我，终于长舒一口气，还算没丢脸。晚上回家，问观看演出的儿子，我唱得如何。未曾想，儿子一本正经答道：“妈妈，要是没有听过越剧的人，还以为你唱的是越剧呢！”一句冷幽默让我几欲吐血。再次上网找出那日的视频资料，一听，真是跑调了，且不知跑向何方，我，顿时惭愧不已。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改初衷，家里，学校，忙碌时，清闲时，喜悦拟或忧伤，总爱哼唱几句，心境，竟开阔许多。
      我和戏曲的缘分还将长久持续下去。冰心先生说：人的一生应该像一朵花，不论男人和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缺一不可。我深知自己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但我愿做一个有情、有趣之人，听戏，唱戏，让我的生活充满诗意，让我的家人充满欢欣，这样的人生，才是我要过的安宁而安逸的生活。

                          珍藏二十多年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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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丁茶

儿子一本正经答道：“妈妈，要是没有听过越剧的人，还以为你唱的是越剧呢！-----呵呵，不要惭愧，俺有幸亲耳听过的，你唱的真是越剧！

漫舞雪松湾

喜欢听越剧，遗憾没听楼主唱过。。。

马立光

写的很不错，看戏唱戏，人生乐趣。

追梦

写的很不错，看戏唱戏，人生乐趣

雨荷

呵呵，唱的那么有“创意”，苦丁茶竟然还能听出是越剧，真是高人啊，佩服，佩服！

清风如酒

我是看过哒、听过哒的

沮水阳光

我也喜欢听越剧还有黄梅戏。

雨荷

喜欢听越剧，遗憾没听楼主唱过。。。
漫舞雪松湾 发表于 2011-8-29 21:55

万两黄金容易得，人间知音最难觅。——越剧《红楼梦》
很高兴遇见一个喜欢越剧的知音。

青峰山

写的很不错，看戏唱戏，人生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