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漫舞雪松湾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凌晨两点半，我一个人站在家中的阳台上。夜是如此静谧，几乎可以听到天籁了。回头看着房间内熟睡的妻子，心中浮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歉意。我努力想将脑中的絮状思绪沉淀以唤回被其赶走的睡意，徒劳无功。一切的波澜就来自于她——我的最初——的一个电话。
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天神的手，悄悄掀起回忆的窗帘。
高中的生活也许是一生中最圣洁的时光，纯真的感情并不代表我的懵懂。她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天生一副好嗓子，是校园十佳歌手之一。她活泼开朗，交游广阔，因此也可以算上学校“风云人物”一级。与她相比，我是如此平凡，甚至还有些木讷。但我又如此幸运，因为她是我的同桌。
我陶醉在她灿烂的笑容里而无法自拔，以至于我渴望每一分每一秒都见到她。但我每一次看她都是小心翼翼，害怕她知道我在看她。当时的我并不能肯定这份感觉就是爱情，同时，我也只是把这份感觉深埋在心里，这样做，是基于我给自己下得一个定论——我配不上她。可是我仍下定决心，要努力让她快乐。
记得有一天，她失去了她的微笑，这让我紧张得以为是我惹的祸。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到她一脸伤心。
“你怎么了？”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询问有关她的事。
“没什么。”她对我爱理不理。
“哦。”我不敢再多问，心中的焦急却仿佛要把自己点燃了。
我用假装打瞌睡不小心将头撞在课桌上的方法逗她开心。头虽然撞得很疼，但是听到她“噗哧”一声笑起来，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成就感是何物。
“谢谢你。”她微笑着向我道谢。原来我的“演技”并不高超，她早已看出我是假装的。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我的钱包丢了，心情不好，刚才真是对不起。”
“别太在意，破财消灾吗。”
“说说当然轻松，里面还有我的饭卡呢。而且我可刚存了钱。”
“就让我为你分担一点烦恼，晚饭我请。”我实在想不到我会这样的冲动，说出如此露骨的话。也许是积压在心中的感情终于突破理智的关卡而开始流露了吧。但说出以后，我又极其担心她的拒绝，直到看到她开心地点点头以及她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奇异的光芒，才让我如释重负。
终于放学了，她兴奋地整理好桌上的课本，侧过头给了我一个恋爱中的女生才有的微笑，“该吃饭了”，她提醒我。
我“哦”了一声，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我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饭卡，交到她手“你先去吃吧，我有事要办。”
“你不和我一起吃？什么事？我等你。”
“不用了，我得走了。”我不等她说话径自走出教室。在我走出教室的瞬间，我不经意地回了头，我发现她拿着饭卡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我为我的懦弱感到可耻，我知道我的行为是一种欺骗，欺骗了她，更欺骗了自己，欺骗了自己的感情。我无力走出我自己下得“我配不上她”的定论的阴影。我选择了逃避。
…………
我关好阳台上的窗户，深怕夜风会冻着熟睡的妻子。我有抽烟的冲动，尽管我从未沾过烟。高中毕业以后，我从其他同学的口中得知，当时她的心里其实有我。时隔八年，我又一次想到我走出教室而她呆立原地的情景，我深切地体会到那次，我的确伤了她。
…………
以后的日子里，我依然躲避着她。在压抑中，我们迎来了文理分科。她问我“读什么”，我说“文科”，当时我早已知道她告诉同学们她读理科。在文理报名那天，我毅然在报名表上填写了“理科”，不为别的，只为能天天见到她，看到她那灿烂的脸庞，我也就满足了。我知道我不曾拥有一切，不能够给她任何的承诺。为此，我只有将感情藏在心中。我深知爱情并不是如歌中所唱得“爱只要一点冲动就可以”，毕竟，未来的日子风雨缥缈，我要成为她的依靠，而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做到。
到老师宣读我们的报名表时，我惊愕了，她竟然选择了“文科”。我想去改动我的报名表，但这是不允许的。也许是上天造物弄人，我和她缘尽于此吧。
第二天，当我走进理科班的教室时，我发现她正坐在教室里早读。我惊喜地冲上前去，“你——”
“嘻，我也读理科。”她斜着头冲着我笑。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更让我兴奋的是，她依然是我的同桌。如果把高中生活比作是一片汪洋大海，那一天就是一朵美丽的浪花。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又被我的优柔寡断和莫名其妙的自卑感所吞没。我又开始假装冷漠，尽管我的心中是如此热情似火。
一天中午，她坐在我身边唱歌，唱得是陈淑桦的《梦醒时分》，“有些事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旋律不对。”我打断了她。
“那你教我怎么唱。”
“可是我没时间。”对读高中的我来说，这也许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你先把歌词写给我，以后再唱给我听，好吗？”
“OK。”
她就看着我一笔一划地写完歌词。我递给她，她把歌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铅笔盒内。
“是不是真的有些人永远不必等？”她问我。
“有些事你现在不必问。”我说。
…………
我从阳台上走回房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的爱对她来说，是一种罪过。高中毕业以后，她考上了她向往的电影学院导演专业，而我则进了一所普通大学。大学毕业后，我找到了工作，不久，我结了婚。我已将我的爱全部倾注在我的妻子身上，我以为我的一生将保持眼前的平静，可今天下午，她打电话到我公司。她说明天下午3：00想来见我。波澜来了么？
地球并不会为如同我一样烦忧以致彻夜难眠的人而减小自转的速度。第二天的下午
3：00还是如期而至。我早早地在公司门口等她。她来了，依然是带着她那灿烂甜蜜的微笑，只是这笑容背后隐约透露着痛楚。
“今天来找我，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想见见你。”
“能告诉我想见我的理由吗？”我的木讷再次体现，竟然问了一个如此令人尴尬的问题。
“只是、只是一份——对往事的执着。”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苦涩的，“这样东西送给你，作个纪念吧。”她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有空和你先生来我家坐坐。”
“我这个没人爱的人，还单身一个人。”她又笑了，但一次比一次凄凉。
“以你的条件，怎么会没人追？”
“大概原因出在我自身，我——我对过去太执着了吧。”
她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所能达到的极限处。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我突然很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因为我强烈地感到我的生命仿佛是建筑在背叛这一如烂泥般龌龊的东西上。在这一瞬间，我才了解到自己是如此缺乏责任感，我，太卑微了。
坐在办公室里，我打开了她送我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张光碟，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明天便走，今晚我住在XX酒店514房间，我酒店的电话号码是5201314，有空打电话给我。”我将光碟放进办公桌上的电脑内运行。原来这是她自导自制的一部动画片。渐渐的，我发现这部动画片描绘的正是我与她的高中生活。当我看到女主人公为读理科而向老师苦苦请求时，我的嘴角尝到了一种苦涩。
晚上，我骗妻子公司加班，很晚才回去。我一个人到了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又想起了动画片中女主角的最后一句台词：“我的心像浮萍，飘飘荡荡，无靠无依。我很想随着涟漪，摇曳进你的梦境。只为过去那份，难舍的深情。”我拨通了她酒店的电话。她接电话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为她唱了《梦醒时分》，一首欠了她整整八年的歌。歌声终止在我的啜泣声中，而电话另一端的她也早已泣不成声。就这样，我在电话这一头流泪，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哭泣，没有言语，彼此将心中的感觉通过电话线传递到对方的心里。我又想起了我们的高中生活，那时的我们之间的那份感觉，与这物欲横流的现实相比，是那样的纯真而不染尘世。
我说“我现在想见你”。
“我在酒店等你。”她的声音很温柔。

苦丁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