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

老元宝

                                                                          黄色

        文化大革命中，黄色是一个标志性的颜色。杨长生就这样，黄军帽，黄衣黄裤，黄颜色解放球鞋，背一个黄挎包，腰扎一根黄牛皮腰带。尽管经过无数次洗刷而变的有点土不拉叽，但还是像模像样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别的十七八岁的红卫兵娃娃们这样一身打扮，那叫威武，雄壮！可杨长生四十几岁的种田佬这样一打扮，还未走出鹿苑大队杨家湾，直叫一帮姑娘婆婆指着背影，笑的牙都快掉了。“长生啊长生，你在家天天喝一碗高梁面黄面汤，脸上黄瘦黄瘦的。这个穷样，还学那些造反派的装束，吊个啥子嘛？”

        话是这样说，可那些姑娘婆婆们还是蛮喜欢他的。喜欢他的手艺，什么地方的茶树最好？什么时间采摘最佳？用什么的家业来装？制茶有哪些讲究？他都说的头头是道，手段高强。更何况白天采摘的茶叶晚上要打夜工制作。熬夜是一夜又一夜，一般人搞的晕晕倒倒，瞌睡呐天。可只要长生掌作，（指挥）人们一点瞌睡也无，他一肚子的骚黄色故事，一肚子的骚黄色歌曲，就像鹿苑的渔泉河的水，怎么也流不尽，讲不完。听的人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上面笑的流泪，下面想的流水。

        究其根底来，长生不是本地人。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国家呈多事之秋，民不聊生。逃荒的，要饭的成群结队，长生就是被一担箩筐挑来的，他母亲实在养不活他了，就把他丢在鹿苑外董家畈，好心人捡了，送给结婚七年还无生育的杨儒林夫妇收养。夫妇俩欢天喜地，对他疼爱有加，取了个名字杨长生。希望他平平安安，长期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

        说来也巧，算是老天有眼，收养他的第三个春天，正值采茶季节，杨氏夫妇破瓜了，生了个水灵灵的姑娘伢子给长生做妹子，取名茶花。

        一晃十几个春秋过去了，长生成了方圆十里的俊俏后生，茶花也真的貌美如花。杨氏夫妇成天笑的合不拢嘴，生活过的有嗞有味。

        杨儒林祖上与鹿苑寺僧人交好，闲下时弈棋赋诗，讨论茶道，把一本陆老儿撰文的鹿苑黄茶制作方法熟记于心，实践上更是精易求精。传到长生手里，己是鹿苑黄茶专业户了。

        他们在杨家湾宽敞之处建一厂房，房内三口大锅灶，与现在不同的是三灶相通，底下掘一深二尺宽二尺半的火槽，灶与灶间隔一丈。第一锅茶是口经（味道）不好的，叫洗锅，一开锅，火就不停了。四面八方的茶农们大多把茶拿来这里炒，茶少的时候，另外两口锅就停了，因灶灶相通，不炒的锅仍是热的，方便茶多了，制作的茶不掉味。杨家制的黄茶，色鲜味美，泡好的茶水注入杯盏的时候，像上好的葡萄美酒，金黄金黄地，香醇，养胃。加上长生得到杨儒林的亲传，采，选，焙，编，煮样样精湛。名声越传越远，鹿苑黄茶成了人们争相购置的畅销茶了。

        长生在杨家孝道，勤劳，虽是儿子，但不是已出，与茶花出双入对，日久生情，茶花别人再怎么也抢不走了。杨家湾南山有一礅，礅上有三根小碗粗的茶树，这是杨儒林的最爱。每次雨前采摘后，杨儒林对树喃喃细语；“人累了要休息，饿了要吃饭，树也一样。”因而他总要挑俩担大粪上去，给三棵茶树浇上一回。自从长生长大了，这给树浇粪的事，就归他了。每次茶花陪着他，浇完粪，他们总要在茶树上边的丹霞岩石上，坐上几个时辰。仰看鹿苑蓝蓝的天，看那天上变幻莫测的白云，看那一双双自由的鸟儿从这山飞到对面上，特别爱闻从那三株茶树里冒出的幽幽的茶香，说不完的俏俏话，唱不完的骚黄色的五句子歌：
        老茶树儿向青天
        对口叶儿俩点尖
        山下阿狗狗连裆
        死了下边还在连
        一朵茶花开眼前
        骚歌一唱，茶花脸红了，他们相爱了，在一个谷雨的节日，在他们劳作的茶坊里，他们结婚了。这婚一接，解放了。

        别人好过了，杨家再也不被人们恭慕了。划个地主恶霸吧，他们在乡里口碑太好；划个富农吧，他们没得水田旱田，就几根茶树。工作组一合计，划了个小农资产阶级，几根茶树充公。有一手艺在，因年年生产队要搞经济收入，鹿苑茶响铛铛的牌子还得扛，加上公社里县上年年要比茶，像长生这样的技术人员少不得，就没像地富反坏右那样经常挨批挨斗。给大队部挣了不少荣誉，奖奘贴了一面墙。

        谁知一声炮响，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杨家平静的生活被打碎了。先是七十几岁的杨儒林在生产小队站了几回板凳，后是杨长生被抓去在旧县大街上游了两回街。罪名都是传播封资修的黄茶技术，唱黄色歌曲……由不得长生“我是逃荒来的，我是贫农”的辩解，每次都被打的遍体鳞伤，回到家里，老俩口小俩口相拥而泣。好得小俩口和老俩口年轻时一样，茶花的肚子还没见动静，没了那小兔崽子的拖累，原说好的讨个别家的小孩养起做引子的，别家一看，怕孩子去了遭罪，不干了。

        那时胆子大的，敢造反的，升官快。他们大队一个叫洪金龙的吊儿郎当的混混子一屁股坐上了旧县公社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位子。那时法制不健全，当官的调动频繁，刚又调来个公社党委书记，对鹿苑茶的盛名早有耳闻，要亲口尝尝上等鹿苑茶。洪金龙自告奋勇，来到长生家里，名则征调，实则抄家。见茶叶就拿，连杨儒林保存了近一辈子鹿苑寺高僧送的茶也不放过。那天长生刚好不在家，洪金龙早就垂涎茶花的美色，虽说茶花三十六七的人了，却似二十四五的大姑娘，加上还未生育，那饥衭雪白如玉，吹弹欲破。被洪金龙几次偷机会摸茶花的屁股，吃她的豆腐。幸好老俩口都在，加上茶花性子钢烈，他才没有上手。

        有的人对药物过敏，对植物过敏，对花粉过敏。而新来的书记却对茶过敏。他看见洪副主任递过的茶，还未打开，老远就闻见一股香气，迫不及待的抓了一大把，放进桌上那个写着毛主席语录“为人民服务”的糖瓷缸子里，冲上开水，一瞬间，清香扑鼻。那金黄的颜色就仿佛加了蜂蜜一样，往杯子里倒，像牵线一样不断线。书记几大口下肚，连声叫好，随之晕悬，那时办公室都配有值班用的床铺，他住床上一倒，顿时不知人事。这一昏迷，竟俩天俩夜。把洪金龙吓了个半死，从医院喊来了医生，才知是喝茶喝醉了。

        这可给洪金龙找了个整治长生的由口。一纸勒令书，把长生抓进了公社改造学习班，白天劳动，夜晚接受批判。金龙时时注意茶花的行踪，终于逮到了她单独在地里干活的机会，对她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茶花一边反抗一边叫骂：“你个畜牲，我都可以当你妈了，你肏我，不如你回去肏你娘啊！”要知看起来茶花小，金龙老，实际上她要大金龙十几岁呢。可一个畜牲都不如的狂徒，他能收手吗？一个弱女子怎是二十多岁男人的对手，她被强暴了。回到家，一瓶“滴滴畏”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等到三个月长生劳动改造学习班结束，回到家里，茶花的骨灰己冷放了在她灵前近一个月了。长生疯也似的抓起斧头要找洪金龙拼命，老俩口哭着死命抱住他不放，想到爹娘的养育之恩还没报答完，他狠命地把斧头扔得好远好远。……他把茶花埋在那三棵茶树底下，那里是他们最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任谁也劝不走他。

        老俩口经受不了这样大的打击，不到半年，相继去世。留下他一人来忍受痛苦和磨难，在那年谷雨节那天，他上了那个横墩，坐下来陪着茶树说了好多话。那几株茶树还有星星点点的几朵碎茶花，显得格外凄惨。望望天，老人走了，望望山下，自己也要走了。他往上爬了一截，在一个比较高比较陡的岩上奋力一跃！……

        他叫长生，所以他没有死，只怪半岩里的那棵松树。当人们救起他时，头裂开一个口子，右腿粉碎性骨折。送到县医院，捡回了一条命，可右腿从大腿处截肢，两边穴夾窝夾着两根拐根，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长生没人叫了，都叫他拜子。

        拜子那时才四十几，却一夜头白，背也驼了，骨头像往里缩了一截，矮了，老了。独门独户独一人，加一条独腿。眼睛昏浊，只有当人们慢慢聊起他的骚黄色的情歌，聊起他说的别人上边笑的流泪下边想的流水的骚黄色故事，当然，聊得最多的是他祖传的一手鹿苑黄茶的好手艺时他眼里才偶而闪现一丝光亮。……

        老茶树儿向青天
        对口叶儿俩点尖
        山下阿狗狗连裆
        死了下边也相连
        一朵茶花开在前
        过去了好多年，什么都在变，鹿苑的好山好水没变，鹿苑黄茶的香气没变，只有那拜子的骚黄色情歌，随鹿苑渔泉河的水，流向沮江，消失在那远方。
                                                                                                                完于2'25日夜

老元宝

板凳子自己坐上，泡壶茶来向日头。看好多写鹿苑黄茶的，过来奏个热闹。搭个台，唱个肏股子戏。莫见笑哦。

春漫岭上

好文，精了。

春漫岭上

过去了好多年，什么都在变，鹿苑的好山好水没变，鹿苑黄茶的香气没变，只有那拜子的骚黄色情歌，随鹿苑渔泉河的水，流向沮江，消失在那远方。
历史在前进，时代在变革，那些老情歌快要失传了，吕老师收集不少，带几个徒弟怎样？

春漫岭上

细细读来，故事悲壮凄惨！

老元宝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3-1 10:12
好文，精了。

谢春版打赏及加精鼓励！握手感谢。

老元宝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3-1 10:22
过去了好多年，什么都在变，鹿苑的好山好水没变，鹿苑黄茶的香气没变，只有那拜子的骚黄色情歌，随鹿苑渔 ...

自己就哼不上来，代啥徒弟哦。顺致春安！

老元宝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7-3-1 10:37
细细读来，故事悲壮凄惨！

那时本就是悲催的年代。……

同道者

春版叫老元宝带徒弟唱骚牯子歌找对人了？骚牯子歌他会写，骚牯子曲他会唱。那一声皮影子腔唱得人心颤颤的。

深山百合

看来是准备交作业的稿子，先预祝吕老师得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