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敌人是一只羊

左岸

                                                         我的敌人是一只羊

        我六岁的时候，开始有了第一个敌人！准确来说是第一个对手，它是一只本地的山羊，它的头几乎能顶着我的下巴，一身雪白的毛，轻轻用嘴一吹白毛会柔柔的分开，能看见白白的皮肤。这只羊比我体重还重，头顶上长着一对弯弯的角，像一对月牙弯刀，随时准备着上战场，给入侵者以颜色！
        我的童年是跟爷爷长大的，爷爷是个茶农，一个人守着一个叫长冲的山冲，用锄头和钢钎种出了一冲的茶园，让一个生产队里人都喝上了茶。这种苦差事只有爷爷干，因为爷爷出身不好，年轻时候他干过保长。保长是个什么职位，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过。
        那时候爹在村办小学当民办老师，妈在生产队挣工分，六岁的我是没有人照顾的，跟现在的留守儿童一样，每天早上爷爷把我叫上，然后去羊圈里把羊赶出来，我们这个铁三角就开始朝长冲赶去，日复一日。那时村子里天天就会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小孩赶着一只羊，小孩的后面跟着一个背着背篓的驼背老人，太阳出来出门，太阳落山了回家！
        跟羊成为敌人的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去长冲的路上要经过一个水塘，羊每天都要在那里喝水，我最喜欢看羊喝水，它喝水总是把嘴放在水面上，皱着鼻子轻轻的吸，它下巴上的胡子就会飘在水面上，吸几口水它就要扬起头甩几下脑袋，试图把胡须上的水甩干净。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调皮，偷别人的甜瓜，摘别人的梨，偷吃家里的白糖，还用火柴点了邻居家的一堆柴火。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换来了爹的暴打。以致到现在还对爹有一种畏惧感。
        那天羊正在聚精会神的喝水，我突然萌生想看它游泳的想法，趁它不注意，我用脚对准它的屁股猛的一下，它毫无防备的落进水里，可我不知道羊是不会游泳的，只见它在水面上挣扎几下，就朝水下沉去，在这要紧关头，爷爷扑通一下跳进水里，抓住羊角把它扯了起来。
        从水里起来的羊，抖了抖身上的水，用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它立起身，扬起角向我扑来，一下把我顶到在地上。幸亏爷爷及时用竹棍把它赶开，不然我会挨它更厉害的第二下。
        从此羊跟我算是结下了仇，常常我在前面走，它在后面会冷不丁的一下把我顶翻在地，或者一看见我就会站立起来，用头顶上的两把弯刀吓唬我。它已经不会让我靠近它了，只要靠近它一米之内，就是它攻击的范围。
        于是，常有的那幅画面又变了一个模样，羊在前面，驼背的爷爷在中间，小孩在后面。
        我曾经试图跟它和解过，我低三下四的扯生产队里的高粱叶子巴结它，把爷爷种的黄瓜丢给它吃，对于美味，它来者不拒，并且很享受，但是对我的卑微示好并不领情，我只要一旦越过它给我划定的范围，它都会睁着圆圆的大眼，昂着头，虎视眈眈的盯着我，随时准备给我狠狠一击。搞的我非常郁闷，也非常狼狈！
         于是特别怀念跟它没有矛盾的日子，那时我可以随时抓住它的犄角跟它顶架，高兴的时候也可以让我骑上它的背上玩一会，还可以跟它赛跑。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它已经把我当成威胁它的敌人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溜走着，我们这个铁三角除了关系变了什么也没有变。爷爷仍旧机械的种着茶，羊仍旧在茶园边上吃着青草和竹叶，而我仍旧在茶园的石板上用石子画着飞机或者抓蚂蚁玩，累了就在上面睡上一觉。
        转眼就到了年底，在一个下雪的早上，我吸溜着鼻涕从屋里拿了一兜白菜去羊圈，羊偎在草堆上无精打采，看见我去它破天荒的冲我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友好和哀伤，我异常开心的把手里的白菜丢给它，可它用嘴嗅嗅就是不吃，要知道白菜在大冬天可是它最好的美味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或许它生病了。
        第二天的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很多亲戚，姑爹姑妈叔叔婶婶都来了，大家都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弄了半天才知道家里要杀年猪了。
         大人们都忙着杀猪，我却躲在羊圈外，昨天羊似乎要跟我和好，所以我想去跟它玩，羊看见我，慢慢从草堆上站起来，慢慢的靠近我，我伸出手想去摸它的头，它却用舌头不停的舔着我的手，弄得我手心酥酥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当时只有六岁的我差点疯狂。
        我正在跟羊交流的时候，爷爷突然把我拉进屋里，我看见几个大人跳进羊圈，我听见羊撕心裂肺的叫起来，我突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拼命挣脱爷爷，疯了一般冲向外面，我冲出来的时候，羊已经被人们按在板凳上，羊凄惨的叫着，我嚎啕着扑向板凳上的羊，却被爷爷从后面把我死死的抱着，羊看见了我，停止了嘶叫，我看见它的眼里全是泪水。
        那天冷得出奇，有星星点点的雪从空中飘下来，像白色的羊毛！
        大人们都在屋里吃肉喝酒的时候，我从杀猪佬的工具篮子里找到了杀死羊的那把刀，偷偷的丢进了做饭的柴火灶里！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忘记羊那双流着泪的眼睛，常常在梦中看见它冲向我，把我顶个四脚朝天，醒来时，感觉自己的手心仿佛被它舔过，酥酥的！

                           2018.7.11

笑云寒說

好文欣赏

深山百合

坦白说，这是你所有文章里我最喜欢的一篇，朴实语言，结尾很感人。

左岸

谢谢鼓励

知几

好文章

紫山听泉_CTED

好文章，一气读完，感人!

同道者

好文啦！

山人

看后好难过。

莲塘居士_BILW

原来您小时是个顽童。文章很好，顶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