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支货郎歌

梦妮

往往是农闲季节，女人们扎着堆闲聊的时候，便有一些外地的，或是本地城里的货郎们，挑着一担鼓鼓囊囊的货篮子，叮当叮当地摇着拨浪鼓，在村子里转悠开来。
    “卖针线袜子啰——，收乌龟甲鱼啰——”，嘹亮的唱腔拉开，一个流动的杂货铺就开张了。他们走到哪里，那嘹亮的货郎歌就飘到了哪里。他们穿梭在四乡八里，成了山坳里女人和孩子们喜爱的一道风景。
    这不，前几天刚刚栽完秧，才消停下来，这货郎就赶着时候来了。他们的担子两头，各有一个大蔑筐，蔑筐的上面是一张又大又厚的木板，木板上隔成了几个格子间，摆有一些火柴，针线，发夹，头花，镜子梳子等日用品。
    货篮子来了，女人们便围了上来。有粘好鞋垫的待嫁闺女，早已在白布鞋垫上描好了鸳鸯戏水的图案，只等着货郎来了，买几束彩色丝线绣在图案上，好送给自己的心上人；有家里收成好的嫂子们，心里欢喜着，便不忘给一家大小买几双流行的尼龙袜，给丫头买一个漂亮的头花；也有过细的老奶奶，将积攒的烘干了的乌龟壳取出，跟货郎换几打火柴，换几块肥皂，换几斤去油污的食用碱。她们早已在各自的心底划算好了，只等着货郎们来了，把家里该添的小东西，都添齐了。
    我也喜欢挑货篮子的来。除了那堆漂亮的头花让我恋恋不舍外，更让我稀罕的，是货郎带来的五色糖。那是一种用玻璃瓶子装着的颜色很好看的糖，有黄的，绿的，红的，形状跟药丸很相似。光是那花花绿绿的颜色，就让人心生喜欢。妹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探问那个长得慈眉善目的货郎爷爷。爷爷告诉我们，这叫米糕子糖，说着便很大方地各丢一颗在我们嘴里，让我们慢慢舔着吃。我轻轻地吮吸一下，香和甜立刻沾满口，一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甜美味道溢满周身。
    中午，父亲从田间回来，看见我和妹妹嘴边残留的颜色，问清了原因，骂我们只晓得好吃。隔壁三婶听见，跑来咋呼开了：“哎呀，我听人说有的地方还潜伏着国民党的特务，专门和社会主义作对，这挑货篮子的莫不是特务间谍啊，他们该不会在糖丸中投毒吧••••••？”三婶的一通炮很有些威力，祖母和妈妈白了脸，一个鼻孔地臭骂我们，末了，整些肥皂水强令我们喝下。
    “我不喝臭水，呜——我不要死啊，呜呜——”，妹妹不知好歹，跺着脚地发犟。我记起有一次别人喝了农药，也是灌的肥皂水，却没救过来。我恐慌极了。
    跑了无数次厕所，我被那该死的肥皂水折磨地半死。恍惚中，似乎有一只魔爪从黑暗中伸了过来，揪扯着我，我拼命地挣扎着，躲避着••••••
傍晚的时候，那个给我们糖吃的货郎爷爷回来了，不过是被父亲追回来的。大人们像看守犯人一样地轮流守着他，生怕他跑了。货郎爷爷倒跟没事人一样，既不慌张，也不见要逃走的迹象。他甚至还当着父母的面，自己吃起糖来，然后很安稳地睡他的觉。
    一夜过去了，我和妹妹如往常一样活蹦乱跳。父亲自知理亏，讪讪地赔了理，送走了货郎爷爷。
    也许是不打不相识吧，从此，货郎爷爷和我们家熟悉了。我们知道了他姓王，荆沙那边的人。后来他再转到我们村时，不知是祖母觉得过意不去，还是可怜出门人辛苦，祖母总会留他吃饭，遇上下雨天还留他住宿。那货郎爷爷也很实诚，不时地送我头花，或是送给妈妈几个针线。
    一次无意中，我发现货郎爷爷装甲鱼的口袋破了一个小洞。
    这东西很值钱呢，一只可以换好多东西呢！我的脑子突然挤进来一些想往，心就惴惴地蹦个不停。
    当晚，辛苦了的货郎爷爷，早早就上床睡了。我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便蹑手蹑脚地进去，将手伸进了那个小洞。一只小龟被我扯了出来，然后又被我藏进了一个空着的瓦罐中。
    过了几日，我悄悄地将那只乌龟卖给了另一个串乡的货郎。渴望中的彩笔颜料、塑料薄日记本、削笔刀，都悄悄进了我的书包。几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我暗自庆幸，继续着自己无忧无虑的日子。
    半年后的一天，姓王的货郎爷爷又转来了。这次他的货担上的东西更多了，似乎也更沉了，人也明显地憔悴了许多。祖母爱管闲事，便关切地询问起来。原来货郎爷爷的老婆是一个残废人，不久前他们唯一的儿子又得了肝腹水，正在吃药治疗，现在靠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货郎爷爷情绪很激动，脸上的肌肉和嘴唇都随着叹气声一抖一抖地，很是可怜。我看见祖母的眼里也有泪花在闪动。临走的时候，祖母强行塞给货郎爷爷一块熏好的腊肉，父亲也特意帮货郎爷爷把担子挑过了屋后的山岗。
    货郎爷爷居然这么不幸！一时间，我后悔极了，心里生起了一个疙瘩。我将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和自己的悔恨，一并倾诉到了日记本上。
慢慢地，成长的幼稚和贪玩的天性占据了我的生活。几个月后，这点心思便淡出了我的脑子。

    又是一年的农闲时节，货郎们又来了。突然响起的拨浪鼓，一下子击中了我敏感的神经，脑子旮旯的那件事，又清晰地浮现出来。我仿佛看见了货郎爷爷那残废的老婆和生病的儿子，正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是那个姓王的货郎爷爷来了吗？去年年底离去后，他是否发现了我做下的不耻之事？如今我后悔了，我想改正错误，可我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啊！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我悄悄溜到稻场边的草垛后藏起来。
    “卖针线袜子啰———，收乌龟甲鱼啰————”，一口地道的荆沙口音，正是那个姓王的货郎爷爷！
    祖母耳朵尖，早已笑眯眯地迎在门口，比客人来了还高兴，又是烟又是茶的敬奉着。
   “你家老嫂子身体可还矫健？你家相公好些了没有？”祖母关切地询问着，仿佛娘家人来了。
   “难为老姐姐关心，托您的福，他们都还好，还好。”说着，货郎爷爷从木箱底下拿出一包很轻很鼓的东西递给祖母。
   “这是今年自家收的棉花，拿来给您铺袄子用。”老爷爷一脸诚恳。
   “哎呀兄弟，莫让我遭雷劈哟，看你也是一把年纪了，出门磨个钱不容易，哪能要你的东西。”祖母推辞着。
    后来终究拗不过货郎爷爷的一番好意，祖母很是不安地收下了棉絮，更是好饭好菜地安置着货郎爷爷。
    看着善良的老人们，再想想自己做下的亏心事，我更加脸红，决心趁此机会做个了结。
    我想起前不久割谷时，哥哥在田间捉了一只乌龟，还养在天井里。我决定用这只乌龟来偿还给货郎爷爷。我想好了，欠哥哥的情可以以后再还，而货郎爷爷现在很窘困，我不能对不起他。
    趁着大人们没注意，我搬掉天井漏水口的石头，造成乌龟逃走的假象，然后悄悄将乌龟放到了货郎爷爷的蛇皮袋中。
    压在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搬掉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晚上，货郎爷爷和我们一家人坐在稻场歇凉。我的心情特别开心，就缠着祖母唱歌。祖母用手打着拍子，边拍边唱起了那首货郎歌：
             铛铛铛，卖麻糖
             你的麻糖不甜
             你尽在骗我的钱
             啷个里个啷
             卖卖米糕子糖
             裁缝吃了你的米糕子糖
             衣领缝在裤裆上
             瓦匠吃了你的米糕子糖
             一锤子砸在指尕上
             ••••••
      唱完了，祖母和货郎爷爷都朗声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像涨水的河流，毫不设防地奔涌着，将漆黑的夜幕冲刷得清亮清亮。笑声飞了很远，连天上的星星都不肯睡，眨着眼笑了。
    我没听懂这首货郎歌是什么意思，甚至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不知怎的，我却记住了，并且常常在我的记忆深处回响。

三月

(*^__^*) 嘻嘻……先坐沙发再说！！！

三月

常常在梦丫头记忆深处回想的何止这一曲货郎歌哟···
儿时的记忆与你简直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苍苔落叶

梦妮的文写的越来越有味道，很喜欢这篇。

那个造成乌龟逃走的假象有意思，妮儿打小心眼就蛮多的呢~：）

只若初识

裁缝吃了你的米糕子糖
             衣领缝在裤裆上
             瓦匠吃了你的米糕子糖
             一锤子砸在指尕上
             .......
                   有意思!梦妮子的记忆力咋列好呢?
                   文章不仅高产,而且高质----列些描写风土人情的文章我爱看!

闲人半个

这个丫头打小就会日白！

梦妮

这首卖糖的歌儿是任晓敏提供给我的。

橘子红了

小时候，货郎来了我家门口，我看有没有小喇叭，还可以用易拉罐换东西！！！

梦妮

下面引用由闲人半个发表的内容：

这个丫头打小就会日白！

哈哈，我是挺老实的一个丫头啊，别冤枉我啊！

文中吃货郎给的糖而引起的担心是真实发生了的，不过当时没灌肥皂水，心里确实很害怕；我偷人家一个乌龟也是真实的事，不过还乌龟是假，是为了写人性的东西我加进去的。

原野

美文已读。只想说一句话：你就是我们远安的美女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