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麻雀唱歌

抱朴子

用张村人的话说，梅子这个女人真是太不懂事了：不就是让丈夫打了几下吗？又没打别的地方，打的是一年四季都不见光的屁股，要是打了脸，走东走西的，青一块紫一块是不怎么雅观，打在屁股上，青了肿了，除了丈夫知道就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不说难道别人会扒了你的裤子去了看不成？再者说了，村里哪个男人不高兴了，生气了不打一打老婆解解闷出出气？乡下爷们本来就活得窝囊，如果连打一打自己老婆的权利都没有，哪还有活的份儿么？又再说了，张顺平常还是很疼梅子的，结婚都快三个月了，才第一回打老婆，而且打的还是屁股，你梅子不是先找了你的公公张顺的爹吗？张顺爹当场不就对你说顺子这个驴要老子来收拾的吗？已经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了！你就该打住了，你该见好就收了！可是你，你听见公公训他儿子说：顺子你这没出息的货，一个女人都收不住，屁股上挨了两脚就找我，哪天脸上挨了巴掌还不去找村长找镇长？你把我们张家的脸都丢尽了！人家那是爷儿俩说的话，当然这么说。梅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听到这话就应该只当是没听见，睡一觉这事也就忘了也就过去了，该种地种地，该喂猪喂猪，该吃喝吃喝，该夫妻夫妻，你看你当下就推开门闯到你丈夫你公公面前，说有这么老子收拾儿子的么？弄得公公丈夫都下不了台，你说你丈夫又是个孝子，他怎么办？上头是爹下头是你，他总不能扇他爹一耳巴子吧，他只有揍你了!他举起手之前不是还犹豫了半天吗？他举起手不是劈头盖脸地扇下来，而是在半空放下来，还是改用脚踢你的屁股吗？张顺不错了，他左右为难呀，可他既给了你面子又在他爹面前下了台，张顺不错了，张顺。这么大一个小伙子，要力气有力气，要人材有人材，不就是喜欢打个牌么？你说我们这些乡下的爷们又没有别的消遣，不窝在一起吹吹牛打打牌，这长的夜干什么去，睡觉睡出毛病来，你看现在的计划生育抓得这紧，一罚七八千的，村里有谁家经得起这罚？打牌吧不带水又打不下去，带点水吧就总有输赢。张顺不错，牌打得少不说，还总赢，你还有意见，还跟他吵，那些输了钱的，老婆还不跟他们拼命？你说是不是，凡事退一步想天宽海阔，你也是有文化有水平的人，村里姑娘媳妇数遍了，就你还是个高中生，村委还准备提拨你当妇女主任呢，你看你这一弄，影响几不好？……好话坏话也说了一大堆了，嘴也说干了，听不听的在你，啊，夫妻嘛，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啊，回去吧回去吧。

村主任简直把我气傻了。 你是村主任呢，村主任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说话呢？村主任怎么是这样的法律水平呢？ 村主任笑着说：我就只有这么个水平，要不下一届你来当？ 村主任完全把我气傻了。本来要说张顺在我屁股上踢了几脚也没有好大个事，说且我的屁股既没肿也没青，既不影响走路也不妨碍坐椅子。踢了也就踢了，张顺道个歉，承认个错误也就过去了，可张顺不仅不承认错，还当着他爹的面又踢了我一回。就算张顺不认错，男子汉嘛，都有个虚荣心，面子上下不来，猪头肉煮烂了嘴巴还是硬的，可是哪怕只要一个歉意的眼神，一个爱抚的手势，一句玩笑的话，我也就算平衡了。可这个该死的张顺，这个犟驴，这人蠢货，硬撑着，死扛着，我看你能撑到几时扛到哪一天。你有本事你就不要我了，不碰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晚上那个猴急猴急的样儿！一个女人真要治自己的丈夫还不容易？他热的时候你偏冷，他冷的时候你装热，等他热了，着了火了，你忽然地又冷，冷得象冰样，水里火里让他趟几遭，他就是头牛也被你驯成猫了。

张顺不低这个头也在情理之中，可你做公公的做婆婆的，胡子年纪一大把了，都是过来人了，总该明事理懂人情呢？跟公公说了，公公当面说的很象个长辈，可背地里呢？顺子你这个没出息的货，一个女人都收不住！好象还嫌他儿子打我打少了，打轻了，应该重重的打，经常地打，只到打得我俯首称臣为止，低首敛眉为止，服服帖帖为止，吃了猪屎当成吃了红糖为止。这不，又逼着张顺踢了我一回。其实，这一回我心里清楚，张顺并不想踢我，是让他爹逼的，他把手举起来，原本是想扇我的，后来又改用脚，用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抬得重落得轻，只是象征性地碰了我一下。我心里记着他这份情，可是他爹呢？儿子当他的面揍了他媳妇，他脸上那个受用的样子，比他儿子当了村长还受用，老脸放光，眼珠子激动得发亮。他受用了一会儿，发现我在盯着他看，就假心假意地站起来，喝斥他的儿子：顺子，不要动不动就打嘛。呵呵，这是什么话，又是什么腔调！公公不灵找婆婆，都是女人，都是从小媳妇这个道上过来的，她总该跟我说几名宽心的话吧！婆婆说梅子呀，我家张顺不错了，比他爹强多了，打媳妇晓得打屁股，想当年，我进张家的门才三天，他爹就用鞋底子抽我的脸，满屋子里撵着抽我的脸，抽得我脸肿得都看不到眼睛了。你比我有福，张顺打你晓得打屁股，你莫人在福中不知福了。

本来是很小的一件事，让他们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不舒服得厉害了，我非讨个说法不可，人家秋菊也是农村的，人家还是个孕妇呢，挺着个大肚子不照样把村长给告下来了么？其实我们做女人的，什么苦也可以受，就是活一口气，吃了苦受了罪，连气都不顺，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你问秋菊是谁？妈，你没看电影，你不知道，我读高中的时候，看电影秋菊打官司，哭了好几回，我们女人都象秋菊姐那样，别说自己丈夫，连村长都不敢弹一指头呢！ 你要打官司？梅子妈问，你告那个？顺子？公公？婆婆？你少给我丢人现眼了。要都象你，我早就把爹给告了，还生得下你，让你去打官司？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以后你婆家的事你少跟我们娘家的人说。我还以为好大个事呢！ 村主任把我气傻了还在意料之中，村主任也姓张，张村有百分之七十的男人都姓张，可我妈不该这么对我呢，她是我亲妈，我亲妈呢！原打算在娘家住几天消消气，等张顺来接我，娘家人开他个批斗会，灭灭他的威风，这下好，连娘家人也嫌我小题大作了，我最后一个避风港也没有了。我感到自己好孤苦，象无爹无娘的孤儿。

天上下着雨，我提起包袱就往外走，我妈说：饭都熟了，吃了中饭再走吧！我没理她，我以前怎么就没觉察到妈的心硬得跟石头一样呢！我使气地走到雨中，我妈返身从屋里抓了一把伞塞到我的手里。我又使气地把伞撂到地上，落地的一面，伞骨弯成弓的模样，又弹跳起来。你要把你妈急死！我妈捡起伞又往我手里塞，我甩开手就走进雨中。我就把你急死！我现在才明白，做女人的，只要嫁出去了，娘家就远远地离你而去了，你回娘家不再是做姑娘时的回家，是回娘家，是客了，是客就应该遵守做客的规矩和本分！这才真正是做女人的悲哀。

在雨中我一时不知道往哪儿去。回家？回哪个家？雨一直在下，先是我的头发淋湿了，跟着我的衣服也湿了，我走到一棵树下，树冠张开象一把伞，我就站在树下，暂时地避一阵风雨再说。树不大不高，树的底下仿照树冠的形状留出一块干爽的空地。我站在干地上打了一个喷嚏，喷嚏过后，我听见头顶上的枝叶间有小鸟的叽叽的声音。我抬头一看，看见两只麻雀站在树枝上，它们细瘦的爪子紧紧抓住树的枝，尾巴一翘翘的。我在树冠中找它们的巢，细细地找遍了，也没发现。我的心中忽然有些伤感，同时涌上来一些感动。原来它们跟我一样，也是无家可归，相约了躲到这棵既不高也不大的树下来躲避风雨了。麻雀叽叽地在交谈着，谈着谈着，其中一只振翅飞起来在雨中飞了一圈又回到树中，叽叽叽地唱出旋律来了。麻雀还会唱歌，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我听了一会儿，伤感莫名地加重了，就又走进雨中，把那一方安静留给那一对唱歌的麻雀。

我要对天下所有的男人讲，当你的老婆负气走了回了娘家，你一定要及时地赶到她的娘家去把她接回来，刻不容缓，越死皮赖脸越好，她越喜欢。尽管你不去接，她也会乖乖地回来，即使她不想回来，娘家人也会把她赶回来；即使娘家人不让她回来，她也会自己跑回来。可那样一来，她便会在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遗憾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空气和水，种子就会发芽，抽条，长成大树，你要砍掉它，可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力气了。

傍晚时分我不知不觉地踏上了张顺的稻场，也就是我婆家的稻声。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就回了婆家，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牵引着我，还是我的两条脚很不争气地自动载着我回去的呢？还是……我不知道。 我踏上稻场，就听见屋内有许多人在打牌，他们又在斗地主。狗躺在屋檐下，看见我，只扬了扬头，耳朵扇了一下，又躺下去，下巴平放在爪子上睡觉。雨已经停了。我站在大门外，期待着张顺能够出来接一接我，或者公公婆婆有一个出来看见我，把我接进去，这事也就算能去了。门虚掩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我站在大门口，听见屋里说：“炸了炸了，”“我报警了。”“记帐记帐！”闹成一片。我望了望身边的狗，忽然来了气，踢了狗一脚，我大概是想我踢了它，它肯定会汪汪地叫起来，屋里人听见了肯定会跑出来，跑出来看见了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我进屋去，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可是我踢了狗一脚之后，狗却没有吱声，它爬起来，走到屋檐下靠近猪栏的地方又躺下了。连狗都不肯帮我。这时候我又听见屋里人说：张顺记帐记帐，你老婆又不在家，你还怕得不敢记帐不成？我终于听到了张顺的声音。张顺说：你才怕老婆呢！我怕梅子？你去问我爹，我一脚就把她踢翻了，额头上起了鸡蛋大个包！有人说：张顺你莫讲狠，你有狠你媳妇敢去找村长？村长都跟我说了。张顺说：你们等着看呢，她回来我不揍死她！

我一听肺都快气炸了。我一脚就踢了门，哐啷一声。你揍，你揍！你揍给他们看！打牌的人一看情形不对，纷纷站起来往外走去。玩笑话呢，莫当真，莫当真!他们一边说一边就消失在夜气里了。张顺有些傻了，他手里还拿着牌，牌捏成扇形。他张着嘴望着我傻兮兮的。你打你打呀！我嚷到。我看到他的样子火气更大了。我一抬手就掀了桌子，扑克牌洒了一地，大小王在空中翻飞。你打你打呀！我随手抓起茶壶叭地摔碎了。你打你打呀！我举起暖水瓶摔到地上，嘭地一声，水瓶炸了。热水飞溅开来，有一滴飞到张顺的脸上，好象把他从迷怔中烫醒了。他跳起来挥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在我的太阳穴上，顿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无数红的紫的蓝的绿的小星星在我眼中乱冒。我伸手扶住一把椅子身子晃了几晃才没有倒地。有好一会儿，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张顺喊不过了老子不过了，身上又挨了张顺几拳。等我眼睛渐渐恢复了光明，我扑上去一把抱住张顺，张口就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他踉跄着后退，脚下绊住椅子，和椅子一道仰面倒下去。真畅快呀，我骑在张顺身上捏起拳头胡乱打下去。真畅快呀，真畅快。要不是他爹站在身后大吼一声，我想我会一直打下去打到我没有力气为止。

张顺爹吼了一声，我才意识到我正骑在张顺的身上。我赶紧从他身上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又不服输地站着，胸脯起伏得很厉害。张顺有些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刚爬起来，他爹就咔嚓作响地踩着一地的碎片奔到他的面前，只一巴掌，就又把他扇倒了。你这个丢人的东西！公公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打了一架，我反而睡得很踏实了。连梦都没有，我一夜睡到大天亮，没睁开眼睛之前，我听到了麻雀的叫声，叽叽，叽叽，后来叫声就变成了我昨天听过的唱歌的声音了：叽叽叽，叽叽叽，尽管声音起伏不大，但还是有了旋律的味道！我从床上坐起来，正要出门去看，忽然听到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唱唱唱，唱死你也是只麻雀，还能变成百灵鸟？我从窗户看见婆婆捡了块石头凌空砸了过去，唱歌的麻雀飞走了。就是傻瓜也知道我婆婆在指桑骂槐呢！

我仰面倒在床上，想：这次就这么算了，如果再有下一回我一定……一定怎么样，我还没有想清楚。

梦牵魂绕

呵呵!!
老虎不发威你还当病猫呢!!

政权是打出来的,有道理!!  
文章的确好,一点小事写的活灵活现,特别是把人的内心思想感情写的极为丰富!!

跟贴一号

坛子里的调解主任产生了，抱扑子的劝架子当得好。

秋之恋

很认真的拜读了抱朴子老师的作品
耐人寻味！

抱朴子

回网友:
从《小镇美人》到《麻雀唱歌》，我在做一种小说文字的实验，属于游戏之作，担不起大家对它的褒奖，惭愧得紧！！

山花烂漫

顶

玉色蝴蝶

抱歉，我读不进去－－－－－

青风恋人

不错；　政权是打出来的,有道理!!  
文章的确好,一点小事写的活灵活现,特别是把人的内心思想感情写的极为丰富!!

闲云野鹤

一件经常发生的事,经抱扑子一出手,就是不一样.
抱扑子一出, 沮漳文苑谁与争峰?

踏雪无痕

抱扑子一出, 沮漳文苑我与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