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朝新·小传
很多人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眨眼功夫一辈子就过去了,终究和圈里的牛羊、地里的庄稼没什么两样,化成一抔黄土,重回大地。 我日日夜夜守着双泉村这方水土,望着弯曲的小路,过往的行人,倒觉得日子跑的慢慢悠悠,仿佛很长久。多年前我在门口栽的白杨树,本来长得很茂盛,去年却不知什么原因,就枯死了。而我还活着,可以动,可以笑,活的比树长久。 这辈子,我觉得我活赚啦!我能从娘胎里生出来,已是上天赐福。老娘生我那年,正闹饥荒,估计是我在娘肚里没怎么发育,赤脚医生说我娘怀了个怪胎,开了二两红花熬水,却硬是没把我打下来。 61年的深秋,一个夕阳似血的傍晚,在娘百般疼痛后滚出了浑身像火球颜色一样的我。隔壁三舍都来看热闹,“这哪里是个孩子呀,简直像块红砖头”! 我叫何朝新,患先天性残疾,腿脚行走不便。祖祖辈辈是远安双泉人。父母是老实的农民。他们像牛一样勤奋耕作,自从生下腿脚残疾的我,他们就更加起早贪黑了。 而我,因不足而得福,自小得到父母的加倍疼爱,从没有感觉不快乐或者比别人缺少什么。我的天永远的蓝蓝的,风吹过树叶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响声。虽然我不太能走路,无法远行,但许许多多的猫狗鸟虫都来和我作伴。 我受过同龄人同等的教育,虽然求学过程相当坎坷,但知识却影响了我的一生。我感谢我的父母,没有把我当弃儿来养,让我以最优异的成绩读到初中毕业。当然在那个时候,残疾人是不能继续再读下去的了。不过,我的读书梦依然没有断。 16岁毕业后,我用一个废弃的仓库稍加改造,开了村里第一家图书室,每本图书3分钱。村里的青年男女都上我这来了,大家对知识很饥渴,对生活也热情澎湃,对未来虽茫然却个个儿血气方刚、跃跃欲试。 后来,我又陆续做了很多工种,时间最长的是在双福猪毫厂和福利院。我一直在自己养活自己,对社会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直到,遇到了她。 爱情,我从未想象过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不想害人。可是,她来的猝不及防。 她是黄花人,临近宜昌。皮肤白皙,头发黝黑,个儿高高的,心好,爱笑。我们一起在猪毫厂做工。我们每天是加班到最后的工人。有一天晚上猪毫厂失火,是她把我从浓烟中背出来的。如果不是她帮我的话,当晚我可能会被活活烧死。她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彼此间少了许多隔阂。我经常带书给她看,也常常一起坐到河边,聊些历史人物、国家政治,未来梦想什么的。 有一天傍晚,我们相约看完一场电影,天突然下起暴雨,她想都没想就蹲下来要背我,我坚决不背。她急的哭起来。“我背你走,跑得快”。当她深一脚浅一脚把我背回来时,雨已停了,两个人也都湿透了。当时她的宿舍在一条黑巷子的尽头,我不放心,要送她过去。她没有反对。我送到楼下,她又邀请我上去喝杯水。进到屋里,才发现没有椅子板凳也没有坐的地方,只有一个床,我——不敢坐。我问了她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背我,还急了哭”?她回了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看着你在雨里走不好,我心疼......” 当时,我的心狂乱不止,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宿舍,在黑夜里一瘸一拐的跑,脸上尽是水。 现在回想,那应该是我这辈子听到过最美的情话了。我虽然乐观谋生,但却尚没有勇气去组建一个家庭,这根本不敢想。况且她在我心里是何等的圣神美好。所以,我胆怯了,后退了,逃走了!留了一封书信给她。 此后三年里,我们每月都有书信往来,了解彼此的生活状况,偶尔也写一写文字。关于“爱”这个字,谁都没有再提起过。直到85年,她写信过来说,她要结婚了。我买了一对绣花的鸳鸯枕头、一把梳子、一个镜子,寄给了她。第二年,她得了儿子,我给小毛毛扯了三尺棉布缝成小对襟算作庆生礼物。她的信还在源源不断的来,和丈夫的感情也不是很好。我觉得是我彻底离开的时候了。我再不回信。 她给我送的袜子我放在枕头底下藏了八年,拿出来穿的时候都流泪了。后来补了又补,脚跟磨没了,晾晒在石头上的时候,一只破的厉害的被野狗叼走不见了踪影。 我一辈子独居,没有结过婚。有人说,没女人的家不叫家。但我依然健康的生活着。这世间没有真正的弃儿,只要自己不放弃自己,生活便不会放弃你。 我的父亲很早病逝,多病的母亲一直跟着我直到养老送终。她走后,我就独自一人了。但我也不叫独自一人,山川河流、花草鸟虫都是我的朋友。村里的好心人也常常给予我帮助。在最困难的时候,党和政府雪中送炭,给予了我温暖,每月按时送来残疾人补助金和养老保险,解决了我捉襟见肘的生活。 我常常望着夜空发呆,我一直认为不变的东西,其实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村里人家由穷变富,女人由年轻变苍老,我养的猫都已经老死了好几只,门口的电线上掉下来两只雀儿,不知是殉情还是病死的。而我,比较耐活。 活着,就要想出路,就要劳动,只有劳动才有意义。何朝新超市其实也不是超市,是我努力营生的一个小日货店,油盐酱醋烟酒茶,卖的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两件小土胚房已年久失修、风蚀斑驳,政府又给我盖了两间新的,钢筋水泥做的,干净明亮且不怕风雨。我再也不用担心在凹凸不平的家里动不动就摔跤了。我想我真命好哇,赶上这么好的社会,这么好的政策,如果在旧社会,我该死过好多回了吧。党所给予我的,我无以回报。 是的,无以回报。社会上那么多平凡的人,都在努力回报社会,而我守着我的小店,只能勉强养活着我自己。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我已经逐渐衰老。心里的一个念头日渐强烈了!早在二零零几年,我不经意中看到一期电视报道节目,一个16岁的花季少女,因白血病无救后,把肾捐献给了一个老奶奶,老人6年的病魔煎熬和等待得以解救,是少女给了她生命的延续。原来,很多我们认为失去东西,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找到另一个载体并赋予希望,那么,我们何尝失去过呢? 很多个晚上,我一遍遍擦拭着我这风烛残年的躯体,告诉自己,你还可以帮助很多人!虽然我肢体残疾,但心灵不残疾,我愿意以我这苍老之躯去回报党,回报社会,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有。而这个愿望可以实现的话,我的灵魂将会得以救赎。 2012年,我开始寻找各种途径牵线搭桥,希望愿望落成,但都落了空。五年过去,直到今年7月12日,在远安县发改局干部的帮助下,驻村工作组再次联系了宜昌红十字会,并替我表达了死后捐献遗体的强烈愿望,经过多次商定,并争取几个同胞兄弟的同意,我终于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当我领到的遗体捐献卡时,我的内心充满了平静。仿佛做了一件本应该做的事情后,精神一片宁静祥和。 我想,我将更加珍惜以后的日子,让关爱我的人感受到我的快乐。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思想所禁锢的,只有思想解放了,才能获得真正的愉悦,得到心灵的自由和放逐! 前几日,发改局精准扶贫的队伍又来到了我的小超市,和我聊天沟通。一个作协的小姑娘很委婉的问我,“谈到死亡,是人人敬畏的话题,您是怎么克服心里的恐惧的?您,不害怕么......?”我想了想,笑着回答她,“古人说过,人固有一死,而死的意义不同。周恩来总理死后骨灰都洒向了祖国的山山水水,我作为一个平凡人,死后能让我身体的某些部分在这世上继续存活,和他人生命一起跳跃,这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赵春林书记夸奖我是个思想单纯、心有大爱的人。其实,我只是做了件我想做的事情,就像房屋为人避雨,大树为人庇荫。只要心底明朗,我们就会向着有阳光的方向生长。 心存慈悲,胸怀感激,感谢父母赐予生命,感谢党给予温暖。感谢这辈子出现在身边并赋予我爱的人。 人的生命像一粒种子,落地生根,无比坚韧,不为攀比,不为浮名,只为汲取光和雨露,拥有一颗朴实的草木心,并努力开出洁白的花儿来。
周素素/记 丁酉·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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