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美人

醉红颜

东 莞 美 人

八十年代的东莞，罐装汽水是我们这些中小学生最时髦的饮料。这天放学，我和外号“猪大肠”的张志祥一人拿着一罐可乐走在莞城市桥路上。

“东莞美人！”“猪大肠”说着用肘子顶了顶我。我马上意会，风一样地跟着他冲了过去。我们在“东莞美人”瘦小的背影后刹住了脚步。“东莞美人”凌乱地卷了一个小发髻，发髻旁插了两朵脏兮兮的红色布花。她上身穿着油污污的湖蓝大襟衫，下身穿了条绉巴巴的红色长裤，左脚踢一只红色的木屐，右脚踏一只紫色的破拖鞋。她背着一个终年不离身的蛇皮袋，走起路来一颠一簸的。

我们开始学着她走路，然后怪声怪气地在后面大声地叫“美人！东莞美人！东——莞——美——人——！”听到我们的叫声，很多孩子都围了过来，有的还跟我们一样，一边学着她走路一边阴阳怪气地尖叫：“美人！东——莞——美——人——！”“哈哈……这帮臭小子！哈哈……”一个扶着单车的大叔看到我们的恶作剧，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们叫得更欢了！

“东莞美人”终于把头轻轻地转了过来，眼睛“咣”的一下亮了，目光落在我们手里的可乐罐上。满脸的皱纹霎那间扭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她冲我们咧了咧嘴，一颗金灿灿的门牙闪了我们一下！布满黑色刮痕的象老树皮一样的枯手伸了出来，我立刻被那长长的指甲吓了一跳，里面的污垢不知道藏了多少个年头啦！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可乐罐，眼眶里的贪婪渐渐地浑浊起来。她怯怯地向我们靠拢，嘴上喃喃地说道：“铛（dǎng）……铛（dāng）……”（铛铛：在东莞话中，“铛dǎng……铛dāng”就是金属罐的意思）

我看了看她，刚才那股呼唤“美人”的热情彻底地冷了！我突然觉得她好可怜，乖乖地把可乐罐递到她手里。“猪大肠”狠狠地大喝一口，然后也把可乐罐递了过去。“东莞美人”又亮出了那颗金灿灿的门牙。她摇摇罐子，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仰起脖子，“咕咚”一声，把可乐干掉了。她把手里的“铛铛”扔到地上，用力跺了一脚，“铛铛”立马被压扁了，她心满意足地把“铛铛”放进了蛇皮袋，又一颠一簸地向前走。那些围观的小顽童又追在她后面，“铛铛——铛铛——”“东莞美人——东莞美人……”地叫个不停。我和“猪大肠”呆站在路边，仿佛在目送一个大侠和一群喽啰……

从此，我和“猪大肠”对“东莞美人”留了个心。每到周末下午，我们就会把收集来的“铛铛”送到“东莞美人”家。

“东莞美人”住在离我们学校不远的松柏高街。那是一间破了半个屋顶的青砖房子。没有门，进去是一个天井和一间只有横梁没有瓦片的房间。堆积如山的“铛铛”百无聊赖地躺在那里。再过去才是“东莞美人”那只有十来平方米的“闺房”。 房间里阴暗而潮湿，什么破布杂物扔了一地，还发出阵阵难闻的躁臭……

“铛（dǎng）……铛（dāng）……铛（dǎng）……铛（dāng）……”每次我们只会站在她家门口，学着她的语气大声地叫。不一会儿，“东莞美人”就会光着脚板飘过来，见到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金灿灿的门牙又会向我们闪一下。她从来不说会什么，接过塑料袋扭头就在那堆“铛铛”前停下，也不管我们站在门外看着她，只顾着自己弯下身子，把“铛铛”一个个地从塑料袋里掏出来踩扁。安置好“铛铛”，她会顺着直腰的时候偷偷地朝我们咧咧嘴，最终消失在“闺房”的深处。

最后一次去“东莞美人”家，是读初二那年的除夕。我和“猪大肠”又提着满满的一袋“铛铛”在“东莞美人”家门口大呼小叫：“铛（dǎng）……铛（dāng）……”可是“东莞美人”没有象往常一样飘出来。仔细一看，奇怪了！那一大堆“铛铛”不见了！红色的布花掉在地上，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扁了。这不是“东莞美人”一直戴在头上的红布花吗？

正在这个时候，邻居家的木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胖大婶。她一手拿着鞭炮，一手拿着线香，线香弥出缕缕青烟。

“哎，小子！你们找‘东莞美人’呢？”胖大婶先是朝我们喊，接着看见我们提着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还在那里发愣，语气就放缓了许多：“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是的，前几天死了。半夜里冻死的。”胖大婶说完，用线香点燃鞭炮，回身进屋了。

鞭炮声起，那个头上戴着脏兮兮的红布花，肩上挎着蛇皮袋，走起路来一颠一簸的“东莞美人”在鲜红的鞭炮纸纷纷落下的瞬间，仿佛又冲着我们闪了一下她的金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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