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偷开长长的夜

老元宝

                                                   海棠偷开长长的夜
   
        像往日一样，太阳总是在那同一个垭口重复着昨日的西沉，不见了。但那光芒还是从那山脊背后喷向宇宙，被那不同方位不同棱角的峰岩,撕裂成宽窄不一的光瀑。
   
      海棠嫂把肩上的纤绳往栏圈木桩上一挂，又把手里的拉绳从黄牯鼻圈上解下来，用手在牛屁股上拍两下：“二牯,进去。”那叫二牯的黄牯顺从地进了栏。她从隔板上扔下半梱高粱杆，掩上栏圈门，来到和栏圈屋成直角的前年刚做的小楼门前。从裤袋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回头往不远的农田望去，那个时常来帮助自己干活的男人，还赤膊着上身，在整理刚种完包谷的田边沟坎，浑身像是散发着使不完的劲。
   
      他不是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男人小名叫“大牯”她从来未叫过她男人的大名。一直大牯大牯的叫着，越叫越亲切。大牯从上前年生养他的老娘过世后，身边只剩下一个还在县城读高二的姑娘和天天躺在自己胳膊弯睡觉的海棠再没有别的亲人。之后便起了栋小楼。起楼拉了点帐，再加上马上要读大学的姑娘，大牯不得不离开千不舍万不舍的女人，狠下心加入了那沿海打工的队伍。这一走，多了两头辛苦两头牵挂，像小时候望过年一样，盼望春节来临。
   
      海棠嫂子想起大牯过年回家的日子，脸上不由升起像桃果尖那样的红晕。腊月二十七回家，正月初七离家。十天里，他们就像十八年前新婚的日子，恨不得白昼流星，夜晚漫长不光。就连初几大牯走亲戚也是风车般一去就回。要不是兄弟们给买了火车票，推着拽着他走，他会真的舍不得，眼前这个叫他打工的寂寞夜晚时常魂牵梦萦的女人了。
   
      大牯走了。可苦了这个女人。十几亩地，耕耙，春种，秋收全落在海棠的肩上。去年一年，要不是田里那个叫乔光宇的男人帮忙，她一个女人真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如此，她一个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教人羡慕的女人也累得消形过半，成了半老徐娘。这不又到了今年收割油菜，种包谷的档口，还得靠光宇这个男人。也就难免别人私下说什么鸠占鹊巢，第二男人了。别人说别人的，海棠自己明白。确实没有做过对不起大牯的事。今年该收的收完了， 该种的种完了。按理应该弄一桌上好的酒菜，好好答谢光宇一番。由不得怕人嚼舌根。她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袖管一卷，淘米煮饭，切肉忙活起来。她想，往日只留光宇吃中饭，让他喝点小酒，下午干活更带劲，今日头一回留他吃晚饭，酒最好免了。晚上是喝酒的最佳时光，为什么不让他喝酒？是害怕，害怕什么？想不明白，只觉得怪怪的。现在饭菜都 是现成的。小菜早上就拾掇好了。肉类冰箱一开，样样不缺。大火炒，小火焖。不用一会，菜肴的芬香已弥漫开来。听得门外一声”海棠嫂，活干完了。”那个叫光宇的男人一闪身进了堂屋，放下梨耙，锄头。“哇，海棠嫂，你今日怎么弄这么多菜，那个贵客要来啊？”一伸腰，一张朴实的圆脸，眼睛尾纹上翘，叫人觉得他来不来都在笑的感觉。中等的个子，身板结实。
   
      “光宇，贵客就是你啊！你大牯哥不在，我什么事都靠你帮忙，这一收一种耽误了你多少事，请你吃顿晚饭，不成敬意。”海棠一边把炒好的菜往桌上端一边说。
   
      光宇心里高兴极了。嘴上却说：“嫂子，我早上还有剩饭，回去用蛋一炒，方便呢！”“我都弄好了，还客套啥？”她的话不容置疑。瞬间菜摆好了。海棠把光宇按在桌边椅子上，拿碗盛饭。那就难为嫂子了。”光宇不再客套，拿起筷子，眼睛瞄向中午没有喝完的大半瓶楚园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却又不好明说，只得“哎呀”一声：“你看嫂子真忙糊涂了，你好的那一口我还搞忘了，嫂子这就给你拿。”
   
      枫树坪是大山腰的一个平淌，坐西朝东，百来户人家，多半掩藏在梨子树或柿子树的后边，有的一户屋跟前三五棵，有的多达十几、几十棵的。花期一到，一树赶一树，一年四季，没有看不见花的时候。这不，楚园春的酒香引来了海棠嫂门槛下池塘里的荷花香，混在一起煞是醉人。凡是大山朝东的，看见太阳早，看不见太阳也早。一时间，那些树间的屋，灯光星星点点，远远望去，仿佛天上的星星，在那夜空眨啊眨 。
   
      光宇端起海棠嫂斟的酒，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四十了，在光宇的眼中，简直比二十几岁的姑娘要漂亮的多。记得他和大牯才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天晚上坐在离他们两家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天南海北瞎侃。大牯说“你说我们枫树坪谁是最漂亮的姑娘？”谁知二人同时说出名字：“海棠！”光宇又提议一起说出自己最心爱的姑娘是谁，结果异口同声还是海棠。真是造化弄人，心仪的姑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之妻。好在他们夫妻恩爱，也遵循“不管谁娶了海棠，都要好好待她一辈子”。
   
      “喝口酒吃点菜呀！”随即光宇的碗里多了一大勺腊排骨和一勺青椒炒肉。光宇脸上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知道，他愿意为眼前的女人奉献一切。因为，他曾在心底爱过她。大牯和海棠结婚后，他也才曾试过处过几次对象，但总像缺点什么。这一拖过了三十。从此也就加入了他们村的单身汉协会。结婚变得遥遥无期。好在他跟其他单身汉不同，他有一个曾经爱过的女人，并且经常为她做好多事。
   
      今天的酒，喝的好快，都是一口。
   
      今天的酒，喝的好慢，因为他一发呆就是半晌，半晌不挨酒杯。

      “嫂子，能陪我喝一杯么？”光宇使出浑身勇气，说出来的声音就像蚊子。海棠听清了。因为她心里早有种莫名其妙的渴望。那种渴望渗透着夏天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她索性换上两只大杯，斟的满满的，

      “今日嫂子陪你。”两只酒杯轻轻一响，一口酒下肚。一会儿变得有些恍惚。年初大牯走的前夜，他们疯狂缠绵。大牯在她耳边不断撕磨，喃喃细语：“我走了，你要想了，就找光宇把！”“什么？”她使劲推开大牯，“流氓”一大耳刮子搧在大牯的脸上，随即流下委屈的泪水。“你走了一年，我规规矩矩的做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啊？”大牯说：“男人三十如狼，女人四十如虎，我是怕你守不住，被别人占了。乖，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说完给了自己两巴掌，把海棠拥在自己怀里。这一晚，他们比什么时候都疯狂。

      光宇掏出打火机“响”的一声，点燃香烟。海棠被惊醒。瞎想什么呢，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连忙给光宇斟酒夹菜。光宇吐着烟圈，享受眼前女人的温柔招呼。哪怕只有一次，再苦再累，一生足矣。
   
      这样抽抽烟，喝喝酒唠唠家常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夜。山村变得寂静起来。一家一家的灯光，熄灭在那树后面的窗间。
   
      海棠嫂收拾好杯盘碗筷。给光宇泡来一壶自产自煸的绿茶。往桌前一坐，情形变得直面起来。直到现在，她才觉得，吃酒好过吃菜。就好像酒能代替一切。一切，说也在酒里，不说，也在酒里。
   
      光宇不停地抽烟，就像是要抽掉自己的孤独一样，爱太久，痛太久，怎么办？怎么办？过去的日子，未来的日子，其实我早已习惯，习惯了孤单！
   
      海棠其实酒量也还可以。不知是收完了，种完了高兴了，还是大牯去的太久了。更或者是面前这个深夜还陪在身边的男人。总之，她的腰腹间好像升起一把火，按下去，又升起来。她自明白这一点。她欠眼前这个男人的已不是感情的问题了。欠的太多了。她想，如果她想要什么，她就会给他。说不清，道不明。可这个男人，当两个人眼神交汇，他立刻回避，把脸扭向一边，又是一口烟圈飘向别处。有什么想法，快说啊！是自己变坏了吗？腹间火焰涌上胸口，就要从喉咙里膨出，浑身燥热，口干舌燥-----
   
      没了烟，光宇坐在桌边，似失了神，手习惯性的去搓衣角，才晓得今天一直赤着胳膊。是时候了。海棠再也忍不住“我困了，要去睡了，你走的时候记得给我把门插好。”光宇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多了。连忙道歉不跌，逃也似的消失在夜色里，不明白么？走出屋外能插大门么？不是不想在你这里过夜，因为我爱你，才不能在你这里过夜！
   
      海棠躺在床上。一个人的夜，夜夜如冬夜，寒风般凌冽。欲望似刀割。大牯啊，你了解不了解！她闭上眼，尽现大牯走的前夜，她左手轻抚乳房，右手从肚间轻轻滑下-----
   
      第二天，人们认定光宇和海棠嫂一定有什么，摄于海棠嫂眼里掺不得半粒沙子的性格，不敢当面嚼舌根。但是多有好事者问光宇：“光宇啊，昨日可成好事否？”
   
      光宇答“好事是好事，可惜烟带少了。”

踏雪寻梅

好！

早雪

写的真好，文字和情节都贴近生活。

早雪

写的真好，文字和情节都贴近生活。

老元宝

踏雪寻梅 发表于 2015-4-22 18:21
好！

谢了。

老元宝

早雪 发表于 2015-4-22 18:36
写的真好，文字和情节都贴近生活。

谢谢关注

知几

情节写的很细腻、农村生活也较真实 ！

老元宝

知几 发表于 2015-4-22 19:22
情节写的很细腻、农村生活也较真实 ！

本人农村六十年啦

荆山野叟

好文章，支持精华。

老元宝

荆山野叟 发表于 2015-4-22 19:33
好文章，支持精华。

谢老师、敬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