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记忆 [二]

春漫岭上

                                                           过年的记忆  [二]
   
     题记：腊月三十，在我记事的时候，没有人叫春节，都叫过年。打开记忆的深井，一些消失的年味冒出来，于是拿二三事写在这里，对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能勾起童年的趣事，八十年代的后生，是听故事吧。
                                                                     猪尿泡灯笼
       说到灯笼，人们自然想起：大年三十，堂门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红光四射，红红火火，平安幸福吉祥。上了岁数的人也会联想过去用皮纸制作的灯笼，用一小竹竿拎着，年三十晚上提着它去左邻右舍串门，有好牌伙计，四人往方桌上一坐，灯笼放在桌子角上照着，手里拿着六个头的[上大人] 面前放着几十颗玉米当钱使唤，一枝腊亮点完了，东家毫不吝啬地拿几根出来点上接着玩，直到除夕的炮竹声响起，才动身回家。
        我在十二岁那年冬，听老人讲，过年的灯笼不一定都要皮纸制作，猪尿(读sui)泡也能做灯笼，我灵机一动，过年我也试试。
        冬至数九，一年最冷的时节，刚进一九，周伯就忙活了，他是我们这一代唯一的杀猪佬(注一)一个竹制刀篮子，里面放各种刀具，用一根梃桩(注二)挑着，走东串西，少的一天杀一两头猪，忙的时 候，一天杀四五头。他有两嗜好，喝点小酒，抽点好叶子烟。六七十年代，我们农村杀猪不收刀把子钱(注三)但收猪身上两样东西，一是猪护膝 (注四) 左右各一个，约四两重。二是猪尿泡，开膛破肚后拿出来，用尖刀一捅，放在刀篮子里，在物质贫乏的年代，是很好的营养品  。护膝直到九十年代我才吃过，要煮的好，滑滑的，有嚼劲。猪尿泡据说补肾，治夜尿频多。
        进入二九，母亲说年猪喂不住了，杀了吧。选了个丑(注五)日，天阴沉沉的，飘着雪花，周伯如约而来，还没进门就嚷嚷：''在下雪哒，水烧开哒没有'' ？母亲应声道：'' 快哒，快哒，马上就好 '' 。我赶紧找坐，周伯眯起眼睛：''平娃子长大了，懂事了''。我一看他高兴，连忙央求：''伯伯，求您一事''，''什么事''，他把脸拉下来，''您把今天的猪尿泡不捅破给我呀''，''干什么''，他瞪大眼睛，''我想过年做个猪尿泡灯笼''，我望着他央求，他突然大笑，''听说过，没见过，待会儿看吧''。
        杀年猪各地风俗不尽相同，我们本地师傅杀吊案，所谓吊案，就是把年猪用开水汤毛去垢，用吊环在猪盆骨上钩着，四个人抬起挂在长棍子梯上，头朝下，让里面未放完的血水流出来。一切准备就绪，马上开膛破肚，周伯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旱烟袋拿出来，挖一锅子烟丝，高声叫道：''平娃子，你真要猪尿泡''？''是的伯伯'' 我忙应声''，''那好，你给我夹给火来，把烟袋点着''，周伯狡黠笑着：我灵机一动，跑进里屋，把收藏的双脑壳叶子烟拿两根，连忙用火钳夹一个红红的栎木炭火送到他面前：''伯伯''，我压低声音：''这烟是孝敬您的''，他接过烟，用火把烟锅点燃，深深地叭几口，吐着烟雾：''你这小子机灵得很呢，好，今个尿泡是你的了''，我一听，高兴得跳起来。
        晶莹的雪花漫天飘舞，远处的山峦变得依稀模糊，屋上的瓦落下了薄薄一层雪，后面的竹园被晶莹的雪花压弯了腰，真是；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两只喜鹊在枝头上喳喳叫个不停，窥视着忙碌而又欢欣的农家小院。猪肚子、肠子里面消化殆尽的食物残渣倒进菜园子，它们便扑下来尽情享受。小黑狗也瞪大眼睛，注视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什么蹄爪子、脑髓拿下来就扔给它，还不时跑过来舔舔我的手，好像在问：还有吗？

        很快，尿泡取出来了，周伯留了点把子，用刀割断了，把残尿倒完，一把扔给我：“给你了，好好做一个，三十晚上拎过来让伯伯看一下。”我忙跑进火笼，抓两把草木灰，在屋檐下找一平坦的地儿，把尿泡放好，把草木灰撒在上面，用脚来回轻轻地搓着，削个细竹管插在尿泡里，使劲儿用嘴吹，看尿泡鼓的不算大，用力在墙壁上摔打，直到尿泡吹的和灯笼差不多大小，用一根线扎紧，吊在搁木上晾干。

         一过腊月二十，年味就变得浓浓的，刘家的大嫂在炒玉米泡子，一股浓浓的香味儿弥漫在村子上空。王家大爷把老黄历拿出来翻看，看哪一天五行属木，好打堂尘灰。李家二伯带着儿子清理房前屋后的垃圾。还有隔壁堂兄把赵伯请来浇蜡亮。刚过门不久，清秀标致的杨家媳妇跟着她婆婆挎着竹篮去杨家沟洗被子衣裳。还有……

        挂在搁木上的尿泡干了，我准备制作猪尿泡灯笼过年，找一根棕叶子树干，锯一寸厚一截，正中间钻个眼儿，好插蜡亮，分别在边上钻四个眼儿，划两根竹篾，中间用火烧一下，弯成U字型，插在蜡砣子四个眼儿上，把猪尿泡用锋利的剪刀在两头挖一小洞，比蜡砣子小一点儿即可。竹篾U字交汇处用麻皮子捆紧，再栓一个细麻绳，用一根很细的竹棍儿，锯一尺来长，留一盘枝子做钩子用，可以往墙壁上挂，很方便。

         
        年三十刚吃过晚饭，小伙伴们听说我做了个猪尿泡灯笼，陆续都来一看究竟，母亲连忙端出泡子糖招待他们。我把灯笼从搁木上去下来，拿一根赵伯特制的蜡亮，划一根火柴点着，打开灯座，插在上面，小心的放下猪尿泡罩子。哇！灯笼在漆黑的夜晚发出淡黄色的光，显得十分柔和，虽然没有皮纸灯笼那么亮，但在这淡黄色的烛光里，有我辛勤制作的快乐，它是甜蜜的，温馨的。

        应周伯之邀，和小伙伴们一起提着不同形状的灯笼，行走在山间小路，远远望去，若明若暗，忽隐忽现。去周伯家的路不算远，下个坡就到了。他膝下一女，年长与我，长得文静秀气，见人几分羞涩，见我们去了，忙起身让座，周伯大声吩咐：“兰英，把你妈做的高粱泡子糖端出来给小伙计们尝尝。”我忙应道：“伯伯，我把尿泡灯笼做好了，提下来您瞧瞧。”他这才注意我提的灯笼与别人的不一样，接过去认真打量一番，“还行，还行。你这娃儿肯动脑筋。”不过他哈哈一笑，“没得皮纸灯笼亮哦！”

        
        那一夜，提着我亲手制作的猪尿泡灯笼去给长辈们拜年守岁。圆鼓鼓的灯笼，它散发出橘黄色柔和的光，散发出温馨与过年的喜悦，里面忽闪摇曳的烛光，定格在我童年的记忆中。

注译：

1.     农村对杀猪的师傅都这样称呼。

2.     约四尺长的铁棍，前面很光滑的圆头，后面一铁环，年猪被放血后，在后腿上割一口子，用光滑的梃桩头贴着猪皮往前面腿上耳朵上捅，然后用力在割开的口子上吹气，使猪皮绷紧，以便去毛除垢。

3.     工钱。

4.     即股骨头与盆骨之间的肌腱。

5.     十二生肖中，丑属牛，据说若在那天杀猪，第二年养猪肯长，如牛。

（未完待续）  三   《走马灯》  

                                                                                           二零一四年冬月于沮城

春漫岭上

保康茶 发表于 2015-1-19 20:31
不过在五、六、七十年代那是不准打牌的，楼主忘了，只准打扑克。什么上大人、麻将从改革开放以后才准打的。

有打上大人的，我就是十几岁跟着老家伙们打会滴

闲云孤鹤

美好的儿时回忆

春漫岭上

闲云孤鹤 发表于 2015-1-19 21:39
美好的儿时回忆

是呀，童年记忆难忘！

原野

记忆如昨。楼主好文采，勾起了儿时的记忆。先做个记号，再细品。

踏雪寻梅

一篇好散文。

春漫岭上

原野 发表于 2015-1-19 22:24
记忆如昨。楼主好文采，勾起了儿时的记忆。先做个记号，再细品。

老师那时尚小，应该有些记忆。问好！

我是看客

过去的年味记忆，现在大有不同，不过味道真的没有那么浓了。

春漫岭上

踏雪寻梅 发表于 2015-1-20 07:17
一篇好散文。

谢过朋友，好字说不上，一篇回忆录而已。

大叶茶

春漫岭上 发表于 2015-1-19 21:21
肚子，肠子，尿泡各是各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