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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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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0 23:28:12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来自 浙江省嘉兴市 网宿科技电信CDN节点
                                                              凡人老吴

                                                                  一
    老吴其实并不老,三十多岁,老吴虽然不老,但是不大爱说话,也很少随便和人说笑,严肃而老成,所以学校上至校长下至年轻教师,都称他为老吴。
    老吴在这所乡镇中学教语文,教龄也有十几年了。不知怎么的,老吴今天坐在办公室,总也没有心情办公,心里突然有了一些想法,真想去食堂烧火或是去后勤喂猪,也不要再去教室上课。可是毕竟老吴只能这样想,烧不烧得成火喂不喂得成猪也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回想自己刚从学校毕业,第一次走进教室给学生上课时那份激动与自豪,仿佛就在昨日。几个年轻同事凭着一股热情与责任感,硬是把一个普通中学的考试成绩拼到全县前几名,学生走出来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单纯又可爱。可是看看现在的学生,衣服越穿越鲜亮,表情却越来越老气,一上课就睡意朦胧,一下课就如飞鸟一样快活。
    学校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准备普九验收,验收的一个重点就是入学巩固率,要达到 98% ,如果中途有了辍学的学生,达不到巩固率,一票否决,大会小会领导都在强调要做好学生思想工作,千万不能让学生流失了。学校验收不合格,影响一个镇,一个镇不合格,就会影响到一个县,一个县不合格,就会影响到一个市,进而影响到省。老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学生会如此的重要,会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作为班主任,他感到压力山大。
    偏巧老吴这个班是个特殊。开学的时候,校长找到老吴,说是老吴教学有经验,做班主任也很有一套方法。学校把整个年级分了两个好班,四个平行班。老吴要带的六班,是全年级最差的一个班,校长说正因为老吴是个老班主任,才把这个重要的任务给他。老吴看着校长的脸,也不知道校长说这话是在表扬他呢,还是在鼓励他,朦朦胧胧地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吴周旋在各种矛盾问题之中。任课老师不断告状,说一上课桌子上躺得一排排的,又不敢批评,有学生说过,谁敢批评我我就回家,到头来还不得到我家去请我回来。老吴只好在别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去教室外象征性地走走。然后在早班会上,苦口婆心地讲述家长和老师的心愿,希望他们都要考个好成绩,将来奔个好前程。老吴让学生们一起来讨论提提建议,激发他们的兴趣,学生们木然地看着他,启而不发。
    最后老吴点了一个学生,让他说说。学生倒不紧张,说历史、地理、生物不需要下功夫,中考分数少,混个及格就行了。语数外分数高,要好点学,又太难了,特别是那个英语,背得眼睛翻棉花,还是记不到,没办法。
    老吴听了,哭笑不得。
    上课铃响了,他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情绪,向教室走去。刚到门口,碰到班上的一个学生张军。张军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学校派人到他家里走访了两次,现在才来。老吴见了张军,想起同事小刘说他的话,叫他和人说话放活泛些,不要老是那么严肃呆板。一改平时严肃的模样,笑着说:“张军,你来了,是个稀客呢。”
     张军腼腆地看了他一眼,走进了教室。
等到上午第四节课下了,数学老师对老吴说,张军又不在教室。老吴顾不得吃饭,跑到教室问学生,说是上了第三节课就走了。
    想到刚才教导处还在追问张军来上课没有,老吴说来了。没成想刚上了三节课就又翻院墙走了。老吴赶快把情况汇报给了教导处。
    晚上开会的时候,校长黑着脸说:“这段时间我们的工作重点是要把那些流失的学生找回来,这个大家应该很清楚,找一个学生,镇里专门安排人员陪同到村里,再到家里,上坡下岭的,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可谓很重视了。然而有些老师说话很不注意,竟然嘲笑学生,导致这名学生刚来上了三节课就又走了,你们说,怎么办?”
    老吴听到这里,似乎觉得校长说的是他。可是转念一想,我没有嘲笑张军啊?在说话之前,还特别调整了一下情绪,笑容满面地。难道平时很少笑,今日笑了一次不但自己不适应,外人也觉得别扭?
    “同志们啊,现在对待学生千万要讲究方式方法,千万要留住他们,走一个就麻烦了,到时候验收不合格,我们都不好交代。你们说怎么办?”老吴听着校长的话,突然觉得自己很内疚,进而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为什么要笑?难道我的笑容很怪异?不然怎么会被他们理解成嘲笑呢?
    老吴于是主动辩解道:“我今日去上第一节课看到他,就笑着说‘张军来了,是个稀客呢。’他当时还有点笑意,难道我这句话说错了?怎么会因为这句话就把他气跑了呢?”
    “现在的学生要当做皇帝伺候,跑了罪过就大了,你们说,我们以后哪里还敢随便说话啊?”几个老师半开玩笑地说。
    “ 委屈归委屈,任务是任务,吴老师明天就去把张军找回来。政教处的王老师和吴老师一起去,务必把他找回来。”校长说。
    “不是找,是请回来。”不知谁嘻嘻地笑道。
    老吴闷闷地回到办公室,坐在那里,没有心事改作业。小刘也走进办公室,笑嘻嘻地问:“老吴,是你把张军说跑了啊?”
    老吴说:“你老是说我说话不活泛,太严肃,今日早上正是想起你的话,我才笑着问了他一句,结果说我是嘲笑他,我真是冤枉。”
    “你这个人好是好,可惜不灵巧太过迂腐。又不会说话,说话是一门大学问。你看看现在哪个提拔上去的人是只会做事的?会做事的你就永远做事。”小刘接着说,“你让人家误解,说明你的话没有练到家。”
老吴看看小刘说:“我是不会说假话,也不爱说假话。”
    “这就是迂腐,谁天生就愿意说假话?你要换一种想法,如果你的领导喜欢听假话,你怎么办?你耿里耿气的,又不跟着混,谁理你?没有人脉你的事业可能成功?别说事业成功就连当个先进都没人选你。事业不成功,你的老婆孩子有什么幸福可言?所以要站在一个高度来理解说话的艺术问题。”小刘的一席话说得老吴哑口无言。
    “你不要看我像怪物,兄儿,我这些东西都是你从书上学不到的,钱也买不到的,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说你这一次。”小刘拿起一本书,走了出去。
    老吴看着小刘的背影,想去烧火喂猪的想法更加强烈。
    第二天吃过早饭,老吴上完两节语文课,和政教处的王老师一起去找张军。情绪很低落。
    张军住在二十里开外的一个村。进村的时候,一条狭窄的山沟被夏天的洪水冲刷成大坑小洼,吴登科和王老师都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走在松动的沙石上。
    “这个路太不好走了。”王老师话音刚落,老吴的嘉陵被两个石头卡住,一加油门,车子横着摔倒了。老吴也被重重地摔在路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膝盖上的裤子已被磨破,膝盖也摔得流血了,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感觉还未伤到骨头,寻找眼镜,拣起来,一边的镜片已摔碎,剩下一边倒还完好。老吴只得推着车子一跛一跛地向前走去。
    好不容易找到张军的家里,已过中午,他看到老吴的膝盖受伤了,连忙喊来村里的医生,给老吴把膝盖包扎了。
    老吴说明来意,张军满脸愧疚,说并不是因为吴老师的话才回来的。他实在不喜欢读书,再说家里也差劳力。
    “你们不知道,这家伙从小只喜欢放牛,还说将来要搞个养牛场。”张军的妈妈说。
    “你怎么有这么奇特的爱好?喜欢放牛。”老吴问。
    张军告诉他们,他喜欢放牛是有原因的。就如同孟子起先跟着打丧鼓的人做邻居,学打丧鼓;跟着屠夫做邻居学杀猪一样的正常。他的爷爷是个老牌的放牛人,基本上是放了一辈子牛。
     “我的爷爷认为世界上最美的动物就是牛,我也同意他的说法。我的童年最亲密的伙伴就是那些牛们,如果我还能说一些故事的话,一定是爷爷装在我脑袋里的牛的故事。”张军说。
    王老师耐心地说:“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尊重你对牛的特殊感情,也愿意看到你成为一个养牛专家。但是你今天一定得跟我们回去,你看你的老师为你摔成这样,你不回去,吴老师也不好交代,别人还真以为是他把你气跑了的。”
     “现在这个形势你是知道的,不读书要追究你们家长的责任的,还是让他去读完这学期再说。”老吴说,“你不答应,我们就要找你们村的书记主任去。”
    “家里有什么困难,到学校再说。”老吴说。
    “好吧。我下午一定来。”
    “给老师一句实话,一定得来哦。”老吴嘱咐道。
    “干脆现在就走,到学校去吃晚饭。”王老师趁势说。
    张军犹豫了一下,换了一件衣服,和他们一起出门了。出得门来,老吴才觉得肚子有些饿。张军帮着老吴一路推着车子,出了沟。
    回到学校,正好是下午第三节课。老吴径直回到家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一条裤子,然后看到还有些剩饭剩菜,赶紧热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婆从食堂下班回来,看到那条摔破的裤子,老吴歪在床上休息。她伸手卷起老吴的裤子,看到膝盖上的纱布,心里有些难受。
    “没事,只破了一点皮。”老吴说着,坐起来,“晚饭我不吃了,刚才吃过。”
   “没吃中饭啊?”
    “到的时候人家就吃过了,又没有饭馆,哪里吃?车子也要修,眼镜也要修,现在来不及了,等明天再说。”
“    这叫什么事?”老婆一边爱怜地摸着他的腿一边说。
   “那小子总算来了,这样我的罪过就洗清了。等会儿去教室里看看还在不在,一定要守住”老吴笑着说。
    晚自习铃声响了,老吴洗了一下脸,犹豫着拿起眼镜。想着自己整天戴着眼镜,突然摘了学生看着也不习惯,自己要看书也不习惯。戴着吧又只有一个镜片,一个镜片总比没有的好,基于这个想法,吴登科戴上一块镜片的眼镜,一跛一跛地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张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老吴的心才踏实。
    学生们看到老吴,都低下头阴阴地笑。
    “只看到穿一条裤管的潮哥,没见过戴一只眼镜的,哈哈!”几个学生交头接耳地说。
   老吴知道他们是在笑他的眼镜,也笑着说:“眼镜破了,但是今日太晚了,修不成,只好这样了。”
   “我还以为我们老师天生不会笑呢?从来没看到他笑过,今日开眼了,老先生笑了。”
    学生们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不时小声地说几句话。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老吴自觉地退出来,找到校长,汇报完情况。
校长说:“我看到了,问过他。那小子还蛮机灵呢,替你说好话,说不是因为你的原因回去的。来也没带钱,没有钱饭还是要吃,只能先跟食堂打个招呼。我也看出来了,这个小子待不待得住还不敢说,要密切注意。”
    回到屋里,他笑着问老婆:“我这样子是不是特别滑稽啊?一走进教室,学生都在阴阴地笑。”
    “呸,像个卓别林!”老婆笑骂道。
    老吴也不生气,抬手轻轻地揪着老婆的脸,说道:“看你再胡说。”
    老婆顺势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身上嘻嘻地笑。
                                                                 二
    全县紧抓普九验收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学校也在加紧建设实验楼。老吴下课的时候,倒背着手,转到正在建设的实验楼工地上,突然一个人望着他羞涩地笑了。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老家隔壁的邻居哑巴。哑巴比吴登科稍大一些,因为从小残疾,没上过学,后来经常跟随一个搞建筑的包工头做事。老吴见到他,也高兴地笑了,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然后指指自己的家。哑巴马上明白老吴是叫他去自己家里吃饭。哑巴摇摇手,指指工地上那一群人,然后做出一个吃饭的样子。老吴明白他说的是这群人在一起吃饭,不去他家。
    老吴笑着点点头,哑巴依然羞涩地笑笑,指着老吴竖起大拇指,然后指指那一群工友和他自己竖起小拇指。老吴从小和他熟悉,知道他是在用一种最淳朴的方式表达对老吴的尊敬,老吴笑笑,然后摆摆手,意思是叫哑巴不要这样想。
    在普九验收的攻坚阶段,镇里的专班带领学校的老师,联合村里的书记主任,忙着去到处找学生,找到学生后,专人护送到学校,班主任则派专人紧盯着这些学生,以确保不再逃学。老吴只要有时间,都要到教室寝室转转,看那些逃学的学生是否还在学校。
    “这样真累,神经绷得紧紧的,心也累。昨日找回来的一个男生,说他一读书就只想睡觉,你说找回来,他自己没有学习的愿望,人坐在教室,心不在这里又有什么用?”老吴回到家里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就再也不想站起来。
    “熬过了这阵子,说不定就会好些。上面死扣着人数不放,有什么办法?”老婆说。
    “很多村里也没办法,校舍不达标,要重新做;资金不足,只好东挪西凑的,背了一身债。下学期我实在不想再当班主任了。当个班主任,操的心太多了,班主任一当就是十几年,我是真累了。你还不知道哦,我们班上的学生还在埋怨我,说是平行班,怎么有的班上都是有钱人当官的子女,并且年级的尖子生都在那个班上。我说这个有什么关系吗?学生说,只要年级尖子生在,就如同一个火种,‘火锅’就炖得好。火锅我不懂,学生就嘻嘻地笑,说星火燎原,自己想去。”老吴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你这个名字取得好,登科,你是登科了,你出人头地了吗?不知你的爹爹地下有知,会做何感想。”老婆笑着揶揄他。
    “累是累,但人也要学会知足。刚才见到哑巴,哑巴还向我竖起大拇指呢。只看哑巴露在外面的膀子和脸,被太阳晒得都要赶上非洲黑人了,膀子上的皮都晒得皴了,这么大的太阳,他身上的汗就没有干过,至少我们没有被风吹雨淋吧。所以寻找幸福感要找对参照物。就像泥鳅不能和鳝鱼比长度,马不能和骆驼比体积一样。”
    “呸,你这个参照物找得好。人家是残疾人,没有读过书。你呢?”
    “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等着上面验收过关,让我们都松一口气。不然,你是知道的,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插遍胜利的红旗,而我们这个龟缩在万水千山之间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镇级中学,一夜之间会名扬千里,因为它是唯一的一个黑点,唯一一个遭到唾弃的耻辱的黑点。谁担得起?”
    学校里的硬件设施基本都达标了,最重要的还是学生流失的问题。就在上面要验收的头一天,学校碰头一清点,离达标人数还差十几个。校长急得赶快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会。
    镇里的领导小组也火速赶到学校。
    “怎么到了今天还差十几个人?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领导很生气。
    “原先是到得差不多了,哪想等了这几天,有几个昨日又跑回去了。”校长无力地说。
    “今天派四个专车,每个方向一辆,务必把这些学生找回来。家长帮助送过来的,全部记一天义务工。没有钱的,先到食堂吃饭,绝不允许因为没有吃住而离校的现象。找来的学生,班主任安排二十四小时守护,决不允许再随意离校。各位班主任自己想想你们身上的责任,为找这些学生镇里和学校投入了多少,你们自己算算。这次工作做不好,不要怪年终我们算账不客气。”领导依旧很生气。
    “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找不来怎么办?”校长嗫嗫地问。
    “活人岂能让尿憋死?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我们只管结果不管过程,自己想办法。”领导斩钉截铁地说。
    “前不久听说几个养奶牛的专业村验收,因为数量不够,同一批奶牛在这个村验收完毕又被借到另一个村接受验收,一天下来硬是把几十头奶牛累趴下了。有没有一点启示啊?”不知谁说。
会场一片沉默。
    “好了,赶紧组织人马出去找人。任务很重,大家记住啊。”领导话音刚落,只听小汽车摩托车呼呼地向校外飞去。
    老吴仍旧去找张军。张军在一堂课中请假上厕所,结果又翻院墙跑了。老吴这次是坐着镇委的吉普车去的。张军家里没有人,邻居飞跑着帮忙把他们从油菜地里喊了回来,张军见到他们只是笑。
    “要么你的家长跟我们去派出所,要么你跟我们回学校,自己选择。”面对着做了无数次思想工作的学生和家长,很多大道理已经显得多余。
    “好吧,跟你们回学校。这次要呆几天呢?怎么还不验收啊?”张军不耐烦地问。
    “不验收你给老子不许回来,回来打断你的腿。”做父亲的也烦了,骂道。
吉普车颠簸着行驶在山沟里。
    回到学校,老吴立即安排了班干部组成四个小组,白天两班晚上两班,密切注意他的行动。学生们都漫不经心得笑了,老吴大声地说:“你们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视,走了人莫怪我们年终算账不客气。”说完这句话,觉得似曾在哪里听到过,原来是镇里领导这样对他们说过。一个学生年终有什么账好算?哎,也是急糊涂了。
    “知道了,我们睡觉睁着一只眼睛总行了吧。”学生们笑道。
    直到夜里十二点,老吴仍旧不放心,跑到学生寝室检查,见那小子正呼呼大睡,老吴轻脚轻手地退了出来。
    校园很安静,没有了平日的喧闹。走在树影里,老吴的心却不能平静。想想自己教书快二十年,何曾想到自己会三番五次地去请一个学生回来读书啊?纵观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老师低三下四地去请学生来读书也是闻所未闻。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知道自己回到家里也睡不着,索性在一块石凳上坐下来,望着天上淡淡地月亮发呆。
    第二天,老婆说生活费有些紧张,儿子学校又要买校服,母亲的哮喘又犯了,需要些钱。老吴望望屋里,走到书柜旁。那些他曾经省吃俭用买来的书,因为上次母亲来带孩子搬到那间潮湿的教室里去住,而有些发霉,老吴心痛不已,找来浆糊,细心地把那些破残的地方沾好,又搬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天。现在这些书散发着一股墨香。老吴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读这些书到底有什么用?”问了几遍心里一烦,遂叫来一个收破烂的,打开书柜,也不管是《悲惨世界》、《子夜》、还是《复活》,一股脑儿地把书扔在地上,眼睛一闭,叫收破烂的全部装走。
    老吴接过收破烂的递过来的五十元钱,望着那些静静地躺在板车上远去的书,感觉自己的心都空了,眼角不觉有些湿润。
    上午学校来了验收团,一簇人穿梭在各个楼房之间,老吴恹恹地,心里一横:管他妈的验收得上不得上,老子现在关心的是我的孩子中午饭有没有。竟如行尸走肉一般随了众人,浑浑噩噩地转了一天。
晚上校长送走了验收团,赶快跑回来报喜。站在众人面前嘻嘻地笑:“过关了!总算过关了!”
                                                           三
    几年后,刘老师因为改行,官运亨通,一直升到管教育的副县长。
    一日刘副县长到老吴的学校检查工作,作报告,要求全体老师提高课堂效率,讲究教学方法,要把教学质量来个大幅度提高。
    “我是教师出身,我知道教师的重要性。象你们这个学校语文成绩总不大好,与学科带头人的关系蛮大。有些老教师,抱着老观念不放,自以为自己的业务素质很好,这样不好。现在在全市推广的课内外衔接也是一个契机。象年轻教师搞些情景剧就是一个新的尝试、要勇于探索,勇于创新。”
    老吴听着刘副县长的话,联想到经常听到的官员报告中的一句话:“超常规发展” 。任何事物总有一定的发展规律,不尊重自然规律怎么超常规呢?难道一亩地现在产一千二百斤粮食,超常规产三千斤不成?不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亩地还产过三十万斤粮食呢。可见超常规不是现在的官员发明的,是有据可考的。所以你们超常规吧,你想超多少就是笔杆子一改,容易得很。可是刘副县长说的语文学科带头人好像是说我呢?现在语文成绩不好,是你没有带好头呢!老吴清楚地知道学校的语文教师基本就没有拿过奖。现在搞课内外衔接,考试开卷,学生都不读书,也不背书。督促他们背书,他们就说开卷考试时翻书他们翻得快,不需要背。老吴深知一句老话叫读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现在的学生却不吃你这一套,都不记不背,脑子里空空如也,怎么能写好作文呢?
    散会后,老吴有意识回避着刘副县长。校长和教导主任等一行人陪着刘副县长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学校,朝楚望酒店而去。
    那天晚上,老吴第一次心情郁闷地在家里喝了一些酒。
    “刘副县长确实是个人才。坐在上面说的头头是道,当初在这里教语文的时候,他的成绩就没有一次比我的好,今日竟然含沙射影地批评起我来了。”
    “人家说得对就听,不对就不要烦恼自己。”老婆见老吴有了些醉意,安慰他说。
    “领导没有说错的,你见过那个领导因为瞎指挥被追过责?领导说的都是对的。就说教改,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改不好谁担过责?现在我这个老朽也要把脸上贴一纸条,去课堂上和学生们演情景剧去了。”
    正在闲话,学习委员跑来,说是数学老师病了,这节自习没有老师。老吴因为没有课喝了点酒,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向教室里走去。
“这节晚自习预习《白毛女》,要认真看阅读提示和注释。”
     学生们拿出语文课本,认真地阅读起来。
    老吴坐在一个空座位上,头晕晕乎乎的。
     大家自由发言,谈谈你眼中的这篇课文。”
    “《白毛女》是中国民族新歌剧的奠基之作,它是根据河北农村一个传奇故事改编来的。”一个同学大声说。
    “ 嗯,接着说。”老吴知道他们在照本宣科,但还是点头道。
    “文章的主题是控诉旧社会地主阶级剥削压迫农民阶级的残酷现实,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另一个同学大声说。
    “歌剧是综合诗歌、音乐、舞蹈、美术等艺术而以歌唱为主的一种戏剧形式。本文还有许多对话与独白。较多的采用对比的手法,新旧社会的对比,黄家与杨白劳家的对比。”
    “说的蛮好,继续,说一说你们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思维要开阔一些。”老吴说道。
    “老师,我们能不能说真话啊?就是自己的真实想法。”一个坐在后排的大个子男生站起来说。
    “当然可以。”老吴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这些情景有些朦胧。
    “你说这杨白劳,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有钱钱交代,没钱话交代,怎么能躲着不见债主呢?这是个道德问题诚信问题,要不得。”那个学生说道。
    “我想说说价值观的问题。你说杨白劳和喜儿是不是傻啊?如果喜儿嫁给了黄世仁,那不是去享福啊?在自己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嫁了多好。不信表决一下,看看谁不支持喜儿嫁给黄世仁。现在的女的不是都愿意嫁给有钱人吗?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钱人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吗?”
    老吴听完这些话的时候,似乎感觉学生们都在笑。刚想张口说些什么,一个女生缓缓地说:“我是喜儿,我就会从容地嫁给黄世仁,然后集黄世仁的宠爱于一身,等我坐稳之后对黄家的人来个斩草除根,然后迎接老爹和大春去过好日子,这叫曲线救国。这些智谋是从电视剧《武则天》里面的武皇那里学到的。”
老吴听到这里,头昏脑涨,正在思虑着怎样开口,下课铃响了。
    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语文早自习,老吴依稀回忆起昨晚学生的笑脸。心里一急,忙把学习委员叫出来,问昨晚都说了些什么?学习委员完整地了告诉他,老吴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知道这种时候也不能随便批评学生,从容地走进教室。
     “昨晚大家已经预习了《白毛女》,我听大家说了一些话,大家在赏析文章的时候,思维开阔,当然是好事,但是一定得把握文章的主旨,要弘扬一种健康向上的主旋律,崇尚一种健康的价值观,不能钻牛角尖……”吴登科再一次强调旧社会地主阶级剥削穷人的残酷本质,直说得口干舌燥。
    “ 这部歌剧是由鲁艺集体创作出来的,既融入了西方歌剧的特点又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
    “下面大家再认真地读前四段。”
    老吴本来想评论一下当前的有些电视剧的低俗问题,但是这样似乎离题。他在考虑利用一些班会的时间专门来谈这个问题,因为就在前一次的作文中,要求对现在热门的超女现象写一篇文章,有个学生竟然是这样写的:“超什么女?垃圾!”一篇文章就这样连标点符号八个字。老吴觉得这个学生虽然简单,但这也代表一种观点,不能简单粗暴地否定他,对于这些都只能加以引导。
    老吴终于从板板楼上搬到了一个50平的小两室一厅里。虽然房子是旧了点,但是总比一走路就掉灰、晚上睡觉都不敢出气的板板楼要好。有了这个落脚的地方,他晚上睡觉踏实多了。
    “小老百姓,知足常乐,把欲望无限缩小,把快乐无限放大才是正理。”老婆一直牢记着他的话。看着身边的他,不觉怜爱地摸着他的脸。
     “怎么了?有想法了?”老吴睡眼朦胧地看着她。
     老吴自言自语地说:“今日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平时要给点爱你,你老人家硬是承受不起。今日我真是受宠若惊。”
    见老婆也不言语,老吴起身打开电灯,盯着她的眼睛问:“怎么了?”
   “今天看到你都有白头发了,心里好伤感。我们以后要好好生活,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老婆感叹地说。
    老吴拉灭灯,钻进被窝笑着说:“原来我会错了意,自作多情。现在白头发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现代人普遍没有道德,没有信仰,被功利拖进了一个无力自拔的沼泽,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做。地沟油、三聚氰胺奶、抛光米、污染水……还有什么是真的?这些东西能吃出健康?真是悲哀。”
     “不说这些,你一说这些我就萎了挺不住了。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先从今日床上开始。”吴登科一边说一边搂紧了老婆。
    “讨厌!”老婆撅着嘴嘟哝道。
    “一点也不讨厌。你的外表很平静,内心很狂野吧。”老吴笑嘻嘻地说。
    “不说话会把你当哑巴?”老婆数落到。
    “你不要说哑巴,你一说哑巴,我就真的没劲了”老吴松开老婆,说道。
     老吴说他前几天回老家见到了神采奕奕的邻居哑巴。
    哑巴和一群人正在一起聊天,邻居们已经习惯跟他用手势聊天。老吴见他们说得热闹,也凑过去。
哑巴拿出一包黄鹤楼的烟,抽出一支递给老吴。老吴摇摇手,表示不抽。
    哑巴笑笑,伸出小指头指着老吴。然后伸出大拇指,指着他自己。接着,哑巴高兴地用手比了两次高矮的动作,然后指指自己,伸出两个巴掌,十个手指。更为熟悉他的邻居翻译到:哑巴说,他和他的小儿子,大儿子今年收入好得很,收入了十几万,说吴老师的收入不行。
    等翻译说完,哑巴又指着另一个做瓦工的人,摇摇手,然后指着那个人做出激烈的砍砖动作,指指自己,做出一个慢悠悠的砍砖动作,嘻嘻地笑。
    翻译继续道:他说你们在家里做事很累,要加劲地干活,他们那里做事比较舒服,可以慢悠悠的来。
    本地的瓦工不好意思地笑笑,无比神往地望着哑巴。
    老吴一时尴尬万分,一个一字不识的哑巴,带着两个初中没毕业的儿子,竟然一年挣了十几万。吴登科啊吴登科,你不是饱读诗书吗?你不是自称有些魏晋之风骨吗?你不是登了科吗?可是人家一字不识的哑巴都是抽的黄鹤楼啊?你呢,还在为几毛钱和收破烂的讨价还价,真是丢人。
    他还记得普九的阶段哑巴在学校做事时,见到他不好意思地神情。还记得哑巴那时对他伸出的大拇指。这个情景被他无数次地在老婆面前提起,给了他很多自豪的理由。可是这个世界已经变化太快,房子的价格翻了几翻,房地产的暴利带动着与房地产有关的其他行当,哑巴凭着他的瓦匠手艺自豪地拿起每日三百元的高工资,做小工的儿子们也都拿到每日一百八十元的工资。
    “老子要去建筑工地上提泥巴!”老吴怀着无比沮丧地心情狠狠地想,不一会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过了很长一段无精打采的时光。
    老婆想到这里,无比心痛老吴的无奈与挣扎。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心中激荡着浓浓的爱怜。
    “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我们两口子倒好,男的选错行,女的嫁错郎,哎……”老吴叹着长气。
    “难道你还想翻个翘啊?”老婆拎着他的耳朵问。
    “没想,自己选择的,就要坚持走下去……”
    “我没看错你。”老婆细声细语地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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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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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014-10-21 06:25:55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联通
老吴,你是谁?你还在纠结、挣扎、努力、兴奋与失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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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0:50 谢谢清风如酒的关注! 老吴是众多教师当中的一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代表着那些默默工作在最底层的教育工作者。因为在学校生活过十多年,耳闻目睹了这个群体的苦与乐。仅以此文向工作在最底层的同志们表示  详情 回复
3#
发表于 2014-10-21 07:30:47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楼主几时写个凡人老陈{:soso_e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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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9 21:17 我也想,姐姐什么时候写个懒人墨云?明天补分。写的真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10-21 21:00 请高人给你写个圣人小陈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10-21 07:43 那应该叫山人老陈  详情 回复
4#
发表于 2014-10-21 07:43:40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山人 发表于 2014-10-21 07:30
楼主几时写个凡人老陈

那应该叫山人老陈
5#
发表于 2014-10-21 08:01:0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又看见楼主乡土气息浓厚的亲切文字,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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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1:01 谢谢沮水愚人的关注!闲来无聊,把长篇小说《心归何处》中节选了一小节帖在此。  详情 回复
6#
发表于 2014-10-21 08:14:52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 电信
平凡而真实的老吴,跃然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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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1:02 谢谢您的关注!  详情 回复
7#
发表于 2014-10-21 08:30:56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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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1:02 谢谢您的关注。写得不好,还需努力  详情 回复
8#
发表于 2014-10-21 08:40:05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 联通
有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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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1:06 谢谢您的关注。  详情 回复
9#
发表于 2014-10-21 09:11:21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湖北省宜昌市远安县 电信
一地鸡毛,就是人生!写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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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3 08:38 有同感!是呀,生活离不了柴米油盐茶酱醋茶,老师的工作离不开备教批辅改。一地鸡毛,累积了日子,串起了人生......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4-10-21 21:07 写得不好,还需向海金好好学习。多年前读过刘震云先生的《一地鸡毛》。  详情 回复
10#
发表于 2014-10-21 09:31:46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来自 福建省福州市 中移铁通
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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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1 21:08 写得不好,浪费您的时间了  详情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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