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原野栀子

      “四牯，今日真是要让你受累了，虽然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要把这块地犁完。这么些年你和我做事，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刻薄过你。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正好是老牛拉破车，不急不躁。今日是没办法，我们下午干活的时候，村主任叫我回去，说是有事，这才耽误了一会子。”田家林老汉一边熟练地驾驭着那头老黑水牛，一边咕咕叨叨地说。
      牛依旧慢慢地向前移着沉重的步法，粗重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田里割完稻谷后剩下的稻茬已经开始发芽，青青的秧苗在晚风中抖动。田家林老汉扶着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四牯的节奏，身后一垄垄黑褐色的新土像浪花一样翻卷着。
      太阳已经慢慢地滑向远处的山坳，余晖像一柄柄金色的剑直冲云霄。田野披着柔和的桔黄色。归巢的鸟们在天空中忽地钻入树林深处，叽叽喳喳地吵闹个不停。暮色已悄无声息地潜入树林，像先头侦察兵一样，等待着尾随而来的夜色。秋虫细弱的鸣叫乘虚而入。晚风吹过来，驱赶着下午阳光残留的温度，清冷的地气纠缠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急不可耐地充斥到每一个角落。
      “村主任带来了镇里的工作人员，他们是为忠良来的，要为忠良写个传记。忠良你是不知道的，他是一条好汉，死了六十多年了，可是他那没有闭上的眼睛我一直记得，一直鲜活鲜活的。”老汉咕哝几句，长叹一声，陷入沉思。
      一直以来，他自己很少跟人提起这些往事。这些往事共有三个主角，福全、忠良和他田家林，如今三个也就只剩下他田家林一个人了。
       福全是在四川解放西南的战场上，被乱枪打死的。那天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上面已经破了几个洞。肩膀上被步枪的铁锈磨得黄渍渍的。福全讲究，上前线的时候，还特意把那头黑发理了一下，问这次战斗结束后，还要不要去打仗。我说等战斗结束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说不准还能发几个大洋，讨个媳妇呢。福全听到我这样说的时候，捶了我一拳，不住地笑。后来我们听到冲锋号，一起从湿漉漉的壕沟里爬起来，刚跑几步，就听到福全尖叫了一声倒下去了。我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他，一直往前冲，两个小时后，我们打赢了。我顾不得这些，匆忙往回赶，我要找到福全。在那条壕沟边，一片乱草被鲜血染红了，软塌塌地趴在地上。那是福全的血，我睡在那里，没有力气动弹，直到收尸的人把我当死尸一样抬起来。
       这里已经没有人记得福全了，连他的父母都不记得了，因为他们已经老死了。只有我还记得福全鲜活的笑脸，记得他和我参加游击队打桂三以及后来参军去四川的每一个细节。
       田家林老汉一边回想着那些往事，一边用手里的鞭子驱赶着毛毛雨似的蚊子。而他的驱赶显然是徒劳的，一群群蚊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前移动，始终盘旋在他们的头上。他不时用手揉揉眼睛，一边说到：这该死的蚊子，什么地方不好去，竟然钻到眼睛里去害人，呸！你还跑到我嘴里来了。他一边咕哝着一边使劲朝旁边吐着嘴里的小蚊子。
       今日村主任带人来，可不是为福全。他一想到福全，心情就格外的沉重。他们是为忠良来的。忠良也是个好汉，是我们村子里的第一大好汉。只可惜到如今也不知道他的尸骨在何方。也怪我，我们一同参加抗美援朝，理应和他一同回来。可是那天在朝鲜战场上，我们趴在一个土坡上，是春天的时候，本应是春花烂漫的时节，可是倒春寒让我们身下的土地坚硬似铁，我们穿着一件棉袄，仍然冻得浑身哆嗦。那时忠良已经是团长，把我要在他身边，他是我的领导也是我最亲的兄弟。
      下午的时候，一发炮弹打来，我身边的几个人来不及哼一声，全身就大窟窿小眼地往外淌血。忠良也被炮弹击中，我撕下我的衣服想为他包扎，不远处的天上飞来两架飞机，一发发炮弹从飞机上呼啸着钻到地上，地上的机枪开始扫射，火光冲天，火药味刺鼻。忠良推开我的手，虚弱地指着天空。我放下他，端着枪哭喊着向着天空扫射，仇恨的子弹总也跑不赢飞机的速度。就在这时，我只觉得肩膀和大腿钻心地痛，头轰的一声，栽倒在地。
      集合号吹起的时候，我有了一些意识。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我的腿子痛得不听我的使唤，肩膀也痛得抬不起来。我只能转动我的头，我看见身边躺着十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忠良已经冰冷，他的胸前，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棉袄飞出来的白色棉花，被他的血染成红色，又慢慢地凝固，变成黑褐色。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枪柄，另一只手指着天上。我慢慢爬过去，用冻得僵硬的手抚摸着他同样僵硬的脸，却始终没有能让他合上眼睛，他那空洞的眼神看出了全世界的虚无。我在痛疼中再一次失去知觉。
       我不知道他是葬在朝鲜，还是被运到内地的某一个地方，我只知道他死了，成了一个万人敬仰的烈士，而我活着。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医院洁白的床单，护士告诉我，我已经回到了祖国。
      我突然忆起了我身边的那些战友，那么英俊那么年轻，却在顷刻间就没有了呼吸。我才知道，原来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经不起折腾。我才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好，比烈士的称号好一千倍。
     “ 四牯，你也还活着，所以你就比那些死去的牛幸福。”田家林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停下来，走到四牯的身边，爱怜的拍拍它的头。转身在田边上揪了一把半青不青的草，轻轻地为四牯擦着身子。
     “ 你歇会儿，等下一鼓作气，耕了这最后几行，好吧。”田家林老汉说着坐在脚下的地里，一群蚊子嗡嗡地扑上来，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
      片刻，他站起来，扶好犁，用鞭子碰了一下四牯的屁股，四牯低着头，走起来。他看着一垄垄浪花似的土地，泛着湿润的光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笑着说：我真是有福气，能够在八十四岁的坎上，顺顺堂堂地走过来，为我的残疾儿子驼背的老婆耕田，你说幸福不幸福？我在全国转了几所的医院，膀子断了又被接上，腿子断了也被接上，最主要的是，腿子接上了还没有瘸，你说我幸福不幸福？
      那年从四川转业，把我分了个好单位，粮食局，你说好不好？但是后来动员去抗美援朝，我是革命军人出身，我当然义不容辞地响应号召，组织上特别信任我，当时就认命我为副连长，我带着一帮兄弟去了朝鲜战场。从朝鲜战场上被拖下来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后来组织上安排我到干部疗养班去学习。我的同学都分配到了各地，据说现在大都是干部，厅级干部处级干部都有，最不济也是一个单位的干部。我回到老家探亲，等待组织给我分配通知，我等啊等啊，直到今天也没等到那个通知。我就在我的老家，娶了个媳妇过日子。我这个老家也就是远安荷花的一个大山区，可是我就是喜欢它；你看我那个驼背的老婆现在不像个人样，年轻时可是俊俏得很，我就是喜欢她。我在这个山里看着她心里就踏实。这些年我没有去找组织上要碗清闲饭，我也没有给政府提过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动，我就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只是有一点我的心里很痛，你看我那儿子，长得多帅，只是可惜出了车祸，失去了双腿。要是儿子腿好，我就没有福气和你在田里磨蹭了，你说是不是，四牯。
      今天来的镇里的工作人员，听我说参加过西南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八十五还在地里耕田，简直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硬是要来帮我耕田，那个带队的，说是感动地只差流泪了。他说我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是真正的英雄，像我这样老资格的战斗英雄不应该生活得如此窘迫。他说虽然他们是为了忠良而来，但是能够了解我确实不枉此行，说他们真正的接受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爱国主义洗礼。他说他会积极地为我解决目前残疾儿子的困难，还有我们的养老问题，我拒绝了，我生活得不算很富裕，粗茶淡饭已经很好了，比福全忠良他们好，我还活着，只要能动，就要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
       天还未完全黑，田家林老汉终于耕完了那块田。他解下犁，扛在身上，拉起牛缰绳，走上田坎。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上延伸开去。远处的山弯里透出一点电灯的亮光。昏暗的黑从四周拥挤过来。田家林老汉低着头，慢慢地挪动着步子。身体由于下探，弯曲得像一张弓。
      走到自家稻场下，昏暗中，看见稻场中间一坨黑物。近前一看，儿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田家林老汉放下犁，把四牯牵到牛栏里，解开绳子，关好牛栏门。他走到儿子的身边，弯下腰，准备把儿子从椅子上提下来。儿子推开他的手，慢慢从椅子上下来，用手撑着地，用屁股把自己挪进了屋。
     “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你不回来，他也不肯进屋。”老婆端来一盆水，递给老汉，埋怨道。
     “下午来人耽误了一会子，想着要耕完，就迟了一些。你不要担心我，我身子还硬，就是眼睛有点麻撒。”他望着儿子说。
      儿子也不言语，望着老母手中拿来的筷子，接过来，抽了一双递给老汉。老婆端来一碗丝瓜，一碗清炖南瓜，然后递给他一碗稀饭。
      “今日干部说的话，你好好想想。人家现在二三十岁的干部，都是配的专车，在乡下上班的，晚上送回县城，早上接来上班。一月工资那么多，一桌子饭下来也够我们半年的花销，到底他们为国家究竟做了多大的贡献，就享受那么好的待遇，一个赛一个的比官架子比派头。你也是为国家做过大贡献的人，到八十几岁没有享受过一点国家的优惠待遇，人家干部说给你申请个低保，你还不答应。”老婆埋怨道。
      “我什么也不计较，我只和忠良福全比较，我多活了几十年，光看到的新鲜东西也无计其数，我幸福啊，活着就是幸福。再说福全忠良也都是为革命牺牲了的，给再多的钱，能换回他们的命？我的那么多的战友都倒下了，没有半句怨言。老天爷让我在枪林 弹雨中活下来，还没厚待我啊？人啊，要学会知足。”
      “那我们死了，儿子怎么办？”老婆望着他问。
      “我做篾活也能养活我自己，我不会给你们抹黑。”儿子低着头说。
      “做篾活是行。谁给你砍竹子？谁给你拿去卖钱？就是你这犟爹，要是换上别人，早就在单位混上一官半职，你也有碗体面饭吃。”老婆喝着稀饭说。
      “儿啊，要是你不出车祸多好啊。自己动手养活自己，多踏实。国家也有国家的困难，就跟家庭一样，谁没有一个大难小难的。我们自己养活自己，多好啊。”
      老婆见他嘴里嗫喏半天，说：“你牙齿快掉光了，以后只有餐餐吃稀饭啰。眼睛也麻撒得很，背也不直了，还说身子骨硬，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十五瓦的灯光，照在这间低矮的土屋里，三个人的影子在黑黑的墙上晃动。
       “这稀饭真香，老婆子，你就是能干。”老汉望着老婆，笑眯眯地说。

墨云

     终于坐了一回栀子的沙发。待我慢慢赏读。

墨云

      我看到田家林老汉的幸福。看到一方净土。

原野栀子

后记：并非虚构
    听到关于这位老人的故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在这一年中，心里总是割舍不下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不知道这位老人如今是否还安好？不知道这位老人还能坚持多久？
   这个题材不适合写小说，特别不适合我写，我知道没有驾驭这些题材的能力。我之所以最终把它说出来，而且是以一种苍白毫无文采的方式说出来，一是因为相信读者的宽容。宽容于我笨拙的笔并没有掩盖事件本身的光芒；二是因为感动。感动于老人在半个多世纪风云变幻的岁月里像大地一样的坚韧与质朴。

第九城市

艺术来源于生活。很精彩的文字叙述。

鸣凤山里人

精彩的故事!
精彩的文字!

沮水愚人

      看见了一点我父亲的影子，我父亲从47年打到50年。没仗打了，虽然是解放前的高小毕业生，虽然被领导一再挽留，非要回家种田。虽然回家后分别被粮食部门和林业部门拉去做公家人，干了几年，还是要回家种田。父亲已经逝去7年，临走前也是在耕田。

心之所向

顶，感动

郑直人

“我什么也不计较，我只和忠良福全比较，我多活了几十年，光看到的新鲜东西也无计其数，我幸福啊，活着就是幸福。再说福全忠良也都是为革命牺牲了的，给再多的钱，能换回他们的命？我的那么多的战友都倒下了，没有半句怨言。老天爷让我在枪林 弹雨中活下来，还没厚待我啊？人啊，要学会知足。”

是啊！只有丰富生活经历的人才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soso_e179:}

深山百合

姐姐写的真好，不管多平凡的人和事从你笔下出来就熠熠生辉光芒四射，感动于这位坚强的老人，愿他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