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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酒中八仙歌 于 2014-10-9 17:34 编辑
秋 声
——四季的声音之三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的声音,因了收获而透着殷实、沉淀,在悠悠相思中还微微夹带着一丝惆怅。
不是吗?你听,原野上传来农人挥镰割谷的嚯嚯声,经了春的播种,历了夏的耘锄,在袅袅秋风和粒粒汗水的浸润下,收获的声音滋润了农人的心田,那金灿灿的原野,充裕了镰刀和收割机的欢叫,酽醉了劳人殷实的笑靥呵!
不是吗?你听,在飒飒的秋风声中,大雁呖呖唱着,一字儿横过蓝天,将季节的变迁收敛在翩翩的双翼之下;水面不再洪波涌起,水势也不再一泻千里,变澄了,变柔了,变静了;树叶在饱饮春汁夏霖的滋润后,秋风起时,倒显得红肥绿瘦了;青草也不再在春油夏雨的浸润下葳蕤葱茏,经了寒霜的亲吻,羞涩的卷起了肥嫩的叶片……
说 秋
呵,又是一年秋风起。秋风中,时序在昼夜更替,季节在浅吟低唱。写了《春天》,写了《夏日》,该轮到写秋声的时候了。总想写点什么,给季节一个回应,给朋友一个问候。但囿于尘务,静不下心来,再加之思绪茫然,了无头绪,几番搁笔,文思艰涩,几度徘徊,气韵壅塞。索性放下执著,走进秋的郊野,以平常之心,感受秋之静美。
秋天难写。这与秋天本身无关。秋,只是一年四季中的一季,是星移斗转、岁月流年、阴阳变易的一站。秋天自有它的性状,无非是空水澄鲜,天高气爽,白云红叶,紫蟹黄花,西风归雁,清霜朗月。秋天难写,不是难在写景状物,而是难在把握此时的生命状态,定位秋天的情感意蕴,揭示季节背后的东西。
北京作家宁肯在他写的《沉默之门》中,说过这样一段话:“生命中有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人只能说出它的一部分,说出的部分照亮未说出的部分。我们看到后者,却无法言说。”我想,秋天的秋意秋韵,大抵就属于他所说的那个“后者”吧。所谓“却道天凉好个秋”,不就是一种明知其有、却无法言说的感悟吗?
问题在于,愈是不可言说的东西,就愈是神秘,愈是有魅力,文人骚客就愈是要绞尽脑汁,跃跃欲试。“为赋新词强说愁”,不光是因为“少年不识愁滋味”,更是因为许多人把秋天的全部内涵简化为一个“愁”字。李清照说得凄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吴文英说得更干脆:“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秋”字放到“心”上,为什么就变成“愁”了呢?仓颉造字时是怎么考虑的,不得而知。但事实是,千百年来,人们总是因秋而愁,以愁写秋。即使是那些旷达地对待秋天的人,也无非是努力做到“不愁”,说到底,还是用愁字来定位自己的情感坐标。
不是吗?宋代“二程”之一的程颢,以理学家的超然物外来避愁。面对楚江秋色,他写道:“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蘋吹尽楚江秋。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意思是秋色自悲,我自无愁。但在他眼里,秋天还是一个愁字,不过是与己无关罢了。李白以杯中物来避愁。在秋风乍起,心乱烦忧之际,他潇洒地说,“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酒喝完了以后又如何呢?结果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王勃以游览山水来避愁。在“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的秋天傍晚,登高望远,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佳句。但他不琢磨便罢,仔细一想,还是感叹“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到底还是落入了悲秋愁秋的窠臼。
应以什么样的心态与秋风共舞、与秋色同醉?这几成心中一大挂碍。一个偶然的机缘,一位高人的诠释,点破秋之心结,给人以新的视角,给秋以新的立意。不久前陪客人游览邻县青山掩映中的一个千年古刹。但见四周群山环拱、满目晴翠欲滴,寺内清烟缭绕、法相庄严。献心香于莲花座下,祈福祉为至爱亲朋。了却心愿,出得寺来,忽见粉墙之上有一幅墨竹图,上有题诗,虽字迹漫漶,但依稀可辨,仔细读来,原是“扬州八怪”的领衔人物金农所撰:“雨后修篁分外青,潇潇如在过溪亭。世间都是无情物,只有秋声最好听。”诗的辞藻虽不甚华丽,但最后一句却像灵光一闪,穿透人心。“只有秋声最好听”!这不正是寻觅已久的秋天背后的秋意秋韵吗?多么疏淡悠远、清澈透明,多么深沉醇厚、怡然多情!
秋声好听,在于它吟唱着生命的成熟圆融。秋,不像春的青涩慌乱,不似夏的浮躁虚荣,不比冬的枯寂冷漠,它带着完成孕育使命的骄傲,带着卸下成长重担的轻松,带着证明生命意义的智慧与微笑,陶醉于季节的斑斓,享受着岁月的丰硕。
秋声好听,在于它讴歌着心情的恬淡宁静。繁华过后含蓄的慰藉,像一片清冷的月光,流淌着明净的音符。它不再企盼喧闹的辉煌,不再追逐虚浮的赞誉。春亦欣然,秋亦何憾,花谢还开,水流不断。带着一份不需任何装饰的自然而然,俯瞰着生命的又一个轮回。
秋声好听,还在于它提纯了浪漫与温情。盈盈秋水,穿透了重重高山阻隔;款款斜阳,浸染漫天酡红如醉。“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在萧瑟的秋风中,感悟相知相念的美好,为远人送去殷殷的祝福;于落叶飞花间,回味岁月的点点滴滴,感受着浮动弥漫的那一缕馨香。
万美之中秋为最,只有秋声最好听!
听 秋
白露一到,秋虫的鸣唱代替了夏蝉的聒噪。入夜,静下心来,你会听到季节的低吟浅唱,仿佛天地之间的私语。
古人云,“饱将两耳听秋风”。 聆听秋声,就是聆听秋的耳语。元时温岭学者林昉听到的秋声,是鸿雁在秋空里撒下的叫声——“秋声不断云是雁,别恨深酸柳外蝉。”清时才女叶素娘听到的秋声,是蟋蟀的鸣叫,她在《忆秦娥》一词中写道:“蛩唧唧,荷池暑退方空密。方空密,自起添衣,深红浅碧。玲珑月小穿帷入,细帘雨过秋声寂。秋声寂,哑谜难猜,费人寻觅。”入秋了,蟋蟀的叫声响了起来,一眉弯月穿帷而入,数点秋声侵了短梦,秋声寂寂,让才女起了秋思。
秋声中,入耳最多的是秋虫的自鸣自唱,夜阑人静,秋虫的声音,穿越阡陌红尘,破空而来,一如清代诗人赵璋诗中言:“万家烟火苍茫里,秋籁齐鸣不可扪。”
风吹树叶的声音亦是秋声。宁静的秋夜,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籁籁声,仿佛情人的枕语,翌日醒来,耳畔犹感低低而沉沉的声音。写下“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唐代大才子钱起,就有“秋风过楚山,山静秋声晚”的句子,他在清秋夜,过天台桐柏山,听到风声,更觉山林之寂静。比起诗僧齐己的“乱云开鸟道,群木发秋声”,他耳中的秋声别有清寂之气。
上面说到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耳中的秋声,是“昨夜庭前叶有声,篱豆花开蟋蟀鸣”,是未摘的莲子熟透而掉入水中的声音,是飞檐翘角上铁黑的风铃的脆响,是风吹芦苇的细碎声,是秋叶落地的籁籁声,是梧桐籽落地的沙沙声,是深夜归家木门的吱呀声,是秋雨敲窗的清响,是檐下芭蕉滴雨的空寂。
古人对秋声是那么敏感,宋朝词人蒋捷写过 《秋声》,在他的笔下,风声、雨声、更声、铃声、笳声、砧声、蛩声、雁声,从深夜到拂晓,一声接一声传入耳中——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蒋捷生活在改朝换代的宋末元初,中进士不久,南宋就被元朝所灭。他从前科新进士,一下子变成了旧朝亡国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生活不再是他词中那种淡淡的惆怅,而是深深的悲凉,亡国之痛好像一个从未结痂的伤疤,在诗人心头,伤痛时时翻涌着。隐居太湖竹山的他,在秋风簌簌中听到军营中的胡笳声,知道元兵的马蹄已踏碎了江南。他的《秋声》里,除了清冷,更深的是悲郁。
无独有偶,南宋诗人黄超然有《秋夜》绝句:“秋夜园林风露凉,虫声无数出颓墙。前朝旧事过如梦,不抵清秋一夜长。”黄超然是黄岩人,南宋台州十大儒之一。宋亡后创立义塾,规定学生鸡鸣即起,闭门读书至午时,不得会客办事。他在斗室门前,修竹百株,以竹之超脱淡然明志。在他的眼里,前朝旧事是残破之梦,转瞬即逝,哪抵得上清秋的漫长呢。字里行间,是不可名状的怀旧情绪。诗中的秋声,好像是诗人愁苦的胸臆中,不经意间逸出的一声长叹。
漫漫旅途中,诗人最能感受到寂寞,也最能真切地聆听到秋声。南宋江湖派诗人戴复古在《秋夜旅中》道:“旅食思乡味,砧声起客愁。夜凉风动竹,人静月当楼。浮世百年梦,他乡几度秋。店翁新酒熟,一醉更何求。”世间各种秋声,金农认为,“雨声苦,落叶声怨,松声寒,野鸟声喧,溪流之声泄”,只有风动竹叶的沙沙声,最为动听。而风动竹叶的秋声落在游子的耳中,拨动的却是游子戴复古内心的乡愁。听着秋声,他借酒浇愁,用一酤浊酒,来麻醉自己,为的是暂时忘却乡愁......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伟人毛泽东眼里,秋天却是“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一反那种萧瑟惆怅、冷冽清愁的气氛,而将战地风光写得那么鲜明爽朗,使人读后,毫无感到肃飒之气,而会受到无限鼓舞——这大概是因人的学识、追求、境遇、情趣不同而对秋声的体悟也各不相同吧。
我听秋声,既不追求那份清愁,也不在乎那份零落。只想于秋虫唧唧声中,获得那份“万物皆动,唯我心静”的境界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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