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菜园子（下）：内心的坚守

同道者

老家的菜园子（下）：内心的坚守
         我想，老家的菜园子是父亲刻意的创作和终其一生的坚守。这一小块土地是他神圣的领土，在这里，他是至高无上的领主；这一小块土地是他心灵的后花园，在这里，他可以穿越滚滚红尘，望着满园子绿浓红浅、生意盎然平复自己繁杂的心灵；这一小块土地，也是他的一面旗帜，旗帜高高矗立，代表他历经劫难，屹立不倒，特立独行不屈的品格。

          父亲满脸皱纹，两颊凹陷，是个身形瘦削的猥琐老头。拱背躬腰，走路像在地面寻找什么东西。好好一件阴丹士林布蓝褂子穿上总是后襟短前襟长。一段时间后，前襟还是深蓝色而后背已经是浅灰色了。据父亲自己说，刚解放时为公家挑棉花包，不小心脊背“叭”的一响，以后疼痛数月就佝偻了。尽管身形瘦小，一双手却岀奇宽大厚实。手掌和手指肚全是鸡爪似灰白色龟裂死皮，摸上去钢锉一样坚硬粗糙。

          遥想当年，父亲应该是个眉清目秀，知书达理的潇洒书生。少年时期，见他聪明好学，又排行老幺，几个长辈和兄长决定拼尽全力培养一个读书人，结束全家族无人识文断字，祖祖辈辈课田耕种、受人欺负的命运。父亲乖巧地服从家族安排，读完了十年长学。什么《孟子》、《告子》、《离娄》、《中庸》，是抱了本的，也就是从头到尾通篇背诵。那可真是苦读，缺衣少食是常态。冬季天寒地冻，有钱人家孩子穿得暖暖和和，提火炉子燃木炭取暖。他则几件破衣烂衫勉强遮体，冻得瑟瑟发抖，手脚生满冻疮。每当中午时，人家吃从家带来的饭菜，互相攀比谁家饭菜好吃。他偷偷啃带来的蒸洋芋、红苕。有时干脆什么都没有，人家吃饭时他悄悄走开，到野外看鸟飞听虫鸣，打发一段难熬时光。学馆学业刚完，算命先生算定他那年有个坎难过，于是家里又把他送到道观里当俗家弟子，跟道士们斯混一年有余。这一年躲过了灾星，还学了些道教文化：指指点点，写写画画；敲敲打打，哼哼唱唱。后来还记了些道教乐谱给了我们。

         读了书，当然不再种田。学一段医之后，二十多岁入赘富家。在一个水码头开起了货栈。依靠豪门背景和丰厚家资，从此当上了风流倜傥志得意满的小老板。

然而，命运似乎在一瞬间逆转。

          先是乙亥年一场滔天洪灾。滚滚洪水冲毁半边街道和整个码头。一连几天，父亲带着家人白天黑夜颤颤惊惊蹲在摇摇欲坠屋顶上，头顶铁锅、木盆，震耳欲聋的风雨中眼看着大山样浪渣子舖天盖地横冲直撞。父亲说夜间能见到浪渣子里面时时有一对对亮光闪现，还能听到牛一样哞叫声。大水里走蛟了。随蛟一起走了的还有一大半家产。

          当人们灵魂浸没惊吓之中，在灰色世界里游荡时，驻当阳城日军扫荡，一把火将仅剩的半边街道烧个罄尽。所余家产荡然无存。

          日军退后，就着断垣残壁全街盖起茅草房栖身，不成想，一老妪煮心肺吃失火，殃及全街，又一次火烧赤壁。

          至此，胸怀憧憬打拼多年的父亲，空余一腔悲愤、两只空拳和从今以后毫无用处的满腹诗书悲凉归乡了。

父亲拖家带口，一担箩筐挑着全部家当逃回老家时，老家又破又小的房子已接纳不了这一家人，只得到处租房暂居。如同中了魔咒一样，父亲依旧过上了祖辈课田耕种的艰难生活。

          浓重的生活色彩，从此在父亲身上交织成了奇异的组合。

          仰人鼻息与座上嘉宾。而立之年手无缚鸡之力一介书生，携几乎五谷不分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幼子，父亲全家陷入绝境。为生存，父亲只得放弃读书人的清高，到处低三下四求田课种。能课到手的多为费力不讨好的低产田。多年后父亲曾指着那些课种过的田块介绍当年情形。那都是深谷高峡里的冷浸田和冬泡田，基本都是辛苦种一升勉强收半斗的地。耕牛农具等别人忙完后才能借用，多半赶不上季节，收成更要打折。不知当年而立之年学稼穑的他，是怎样把一家生计维持下来的。

          艰难岁月里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人们见他生性爽直满腹经纶，常常请他居中调解纠纷，秉笔书写合约。自然是酒席宴中的上座嘉宾。也常给人当帐房先生，咏对书联，掌管银钱，脸上风光。再不济有同窗、老亲找上门来，晚上就着昏暗油灯，摸索着一个炖钵、三碗小菜嘬上两口。几杯酒下肚，顿觉世道光鲜，万事胜意，忘情的相互掉书袋、吟诗词，天南海北胡吹乱侃。时常为某“演义”中某个“四言八句”的某一个字、词争得吹胡子瞪眼，脸红脖子粗，俨然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抑或是当年某事件的目击见证者。

         菜园子里牡丹也为父亲长脸不少。那年月缺衣少药，人们常常为医生开的方子里缺一两味药急得走投无路。牡丹花根为著名中药丹皮。无论远近、熟识与否的求药人找到父亲后，父亲往往满面放光大方地叫我去挖。挖岀来的牡丹根奶白色温润若玉，粗细如发水后的苕粉，我看着就心痛。每次父亲都有求必应，分文不取，陶醉于人家一声充满感激的“难为”。

          “狗脑壳”与没立场。父亲坚守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信条，遇事总爱掰个道理。通过掰道理显示自己学识不同一般和行事端正。父亲不懂得，在那个战乱频仍、社会动荡岁月，没有一定经济作靠山，说话占理，行事端正，并不能“走遍天下”、达己济人。因求胜心切，他掰着掰着常常钻进牛角尖，为了输赢，掰的完全不在路数。不少人背后说他是“犟死牛”、“狗脑壳”。

          农村土茅厕，通常是粪坑上搭几块板子构成。挑粪时用其它物件挪开板子伸进粪碗子舀粪。父亲求方便快捷，直接用手搬。母亲见状大声斥责：“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恁么罗宋的东西拿手搬，死不讲究”。父亲顿觉受到文化人绝对受不了的侮辱，青筋直冒，圆眼怒睁不假思索地回击：“茅厕板子有好多罗宋？茅厕板子就罗宋哒还有哪个不罗宋”？简直是不讲道理到极点。

         性格倔犟，认死理一根筋的人，往往疾恶如仇，睚眦必报。但父亲是个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左右摇摆，站不稳立场的人。简直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当年大伙儿推举他当国民党的甲长，甲长也是干部啊！大概相当于如今的小组长，也可以在邻里之间扬威立万。他却惶恐之极。眼见推辞不掉，瞒天过海偷偷搬夜家，从甲甲搬到乙甲。好在房子是租的，耕地是课的，农具是借的，家当一担可以挑起，全家人开步即可。代价是我姐摸黑摔到藕田里，寒冬腊月浑身湿透。真是瞎子搭到藕田里——沼荷叶，狼狈之极。

          临近解放时，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安排他当乡农会主任。是否相当于以后的小乡乡长？因为经济赤贫，知书达理，人缘不错，又曾是革命开拓者陈海涛的学生而选中了他。刚开始他很起劲，白天种地，夜里打着火把偷偷连络人员，安排事宜。后来慢慢觉岀味道不对，打起退行把式，被革命者挤了岀来。农会主席要组织人斗地主，他认为地主待他不薄，斗人家不地道。想当年，大年三十家里开不了锅。向人家赊了一块刀首肉。尽管老伴倒在隆冬畈田土圪垃上滚滚地哭，自己一砂罐煨了还不是过了个年？那年大灾，家里断了炊，自己腆着老脸开大口子向人家借两担谷，人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打开仓屋还大方的叫要几担挑几担，那是救命啦，人家的东西就不是东西？做人啦得有良心。解放后，曾经是他手下的农会会员当上干部，背着枪耀武扬威，见到田里辛苦劳作的他叫声“老哥”，他欣然接受，并不觉得怨悔有加低人三分，依旧心安理得地挑他的牛粪干他的农活。他跟那些地主、富农仍旧“哥俩好”。

         马马虎虎与寸土必争。父亲对生活要求很简单，马马虎虎过得去就行。挂在嘴边上的几句话是：要得身体安，三分饥和寒；事可以重做，福不可重享；饭吃三餐就饱，衣穿三件就暖。这实际上是我家经济状况的真实写照，经常是食不果腹，衣不暖身，只可能是马虎度日。马马虎虎的收入，马马虎虎的饭菜，马马虎虎的穿戴，如同草根里蝼蚁，马马虎虎的生存。

         父亲有时还玩兴大发，于初夏和风顺畅时制作硕大风筝。因马马虎虎地制作害得邻里一帮小伙子牵着线跑得血蓬心也飞不起来，他则眯着笑眼看风筝被后辈们拉扯得老是翻斤斗、扎没头。春节期间有时心情大好，忙手忙脚制作走马灯。制作的走马灯，像模像样，可是里面画的奔马、各种骑马打仗的人物手转才能动，少见能够点上蜡烛自己动的，应该也是制作马虎的原因。他对子女的教育也是马马虎虎，把孩子一送上学，从不关心学习，就算逃课逃考也从不责罚。后来自己一九七七年以社会青年身份参加入学考试时，自觉基础差打算弃考。父亲见状似乎漫不经心问道：“讨不到米口袋在，求不到官秀才在，考一下又没什么亏吃，为什么不考？”在父亲鼓励下，自己才鼓起勇气走上考场。

         我们耳濡目染受的教导是要乐于吃亏，善于饶人。在他这头老绵羊带领下，全家人都像小绵羊老实本分。但父亲对自己的领地－－菜园子看护十分凶狠，一点儿也不为我们作谦让榜样。哪里种什么，怎么种，一切由他一言堂决定。无论收成好坏，由不得他人评说。菜园子一边与人家稻场接邻，中间以一条石砌水沟为界。每逢大雨过后，邻居老汉总是将滚落沟底的石头砌到自己稻场一侧，不管是从哪边落下来。也有可能将菜园子坎上松动的石头搬过去。因为眼见菜园子石坎一年颓废一年，而另一侧的稻场坎一年比一年雄壮。此举无外乎期望流水渐渐冲蚀常年鲜花繁盛的菜园子，扩大自己颇显气魄的大稻场。好在菜园子坎有木槿花根把着，不至于垮塌。看到这种凭空妄想、一厢情愿、九牛一毛的损人利己举动，父亲如被挖心肝般雷霆大怒。不顾平时两人见面老表长短，不顾平时的互帮互衬，两人经常隔着菜园子开仗对骂。

         父亲人小声大，嗓音宏亮，也许与曾在道观练唱有关。骂起来很少带粗言秽语，总是文诌诌的：

          “石头也有个你我，分个清白。擂货一汤（谐音《百家姓》“雷贺倪汤”）你居心不良啊”。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损人利己，小人也”。

         “……”

         “‘小人穷斯滥也’（意即我君子固穷，不搞这些小人勾当，瞧你不起）”。

          “……”     

          无奈无论怎样博学多才，如何引经据典也骂不赢人家张口即来的乡村俚语，最后总是气呼呼败下阵来，父亲几天都茶饭不思。

         没有胜算也要对骂。发现一次对骂一次。对骂可使对方有所收敛。对骂可向世人揭露对方的卑小。对骂可向社会宣扬自己的正义。重要的是对骂是保护自己心肝宝贝儿的唯一有效手段。

         如今，寸土必争，针尖对麦芒的两位老人都谢世了。作为分界的水沟依原样坚守在那里，似乎一位时间老人一样，默念着世事的无情。

         世界并非非白即黑，人生并非非此即彼。世界与人生往往是谁也分辩不清的一片混沌。在父亲暝色浆糊一样的混沌人生之中，时时有几丝亮色闪现，我知道那叫尊严。

         怀着一颗不屈的心，走过一段尬尴的路。如今，父亲珍视、严守的领地——菜园子毁掉了。但其鲜活形象仍存留在后人脑海中。还有父亲留下的完整一匣精装《康熙字典》、基本完整的洋版《医宗金鉴》、《本草概要》和零散不全的草版《古文观止》仍时常伴随在后人身旁。

老元宝

我的感觉下要比上写的要好：文笔简练，同词精当，叙述合理，读来动人。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强][强][强]

同道者

老元宝 发表于 2018-8-10 09:49
我的感觉下要比上写的要好：文笔简练，同词精当，叙述合理，读来动人。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强][强][强]

感谢老先生青睐。

深山百合

写出了父亲坎坷的一生，我几乎能看到父亲和居心不良的邻居隔沟“对骂”的场景，他有文人该有的清高和执着，也有社会底层小人物的谦卑和善良，好鲜活的一个老父亲，确实是难得的好文。

孤傲苍穹

人物鲜活，仿佛见到一个鲜活的父亲。人一辈子很短暂，一篇文章就概括了。很有味道！

春漫岭上

迟赏好文！助精。

春漫岭上

用远安方言，把老父亲人物形象刻画的生动，鲜活。可见作者功底了得！大赞！

顽童宝贝

为老父亲点赞！为佳作点赞！

嘉禾

不置评，但我口服心服！

嘉禾

晚些时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