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专题】之十八：殷发兴，男儿何不带吴钩

雨荷

               男儿何不带吴钩                ——记抗美援朝老兵殷发兴
讲述：殷发兴
整理：周艳群
摄影：任建新
视频：曹敦新
时间：2020.7.5

      年少时，懵懵懂懂的他本无意驰骋疆场，却因历史的机缘巧合，意外投身行伍，从此，赤诚报国。一段戎马倥偬荡气回肠的军旅生涯，竟成为他一生中最刻骨铭心最津津乐道的美好回忆。
    一九四九年五月，正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农忙时节。还差几天，他就满十九岁了。孰料，他却不合适宜打起了摆子，时冷时热，肌肉酸痛，浑身无力，神思恍惚。像蜜蜂一样辛勤劳作的父母，晨光熹微时，便带着他的五个兄弟姐妹，出工割麦去了——那是一大家人一年的口粮。父母纵然心疼患病的三儿，却因家大口阔，一穷二白，实在无钱为儿子延医问药，只得让他在堂屋上那一席逼仄的阁楼里休息养病。
    躺在铺着厚厚麦秸秆的简陋的床上，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朦胧中，屋外鸡飞狗叫之声、乡人急急奔走呼号的声音、噼里啪啦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知什么人的嘶吼声、叫骂声，种种声音混杂交织在一起，忽而模模糊糊，忽而清清楚楚，时断时续，时有时无，一阵阵传入耳边。“我是在做梦吧？”他这样想，继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他被一伙身穿军装的人从床上粗暴地扯起来，五花大绑，骂骂咧咧推推搡搡赶到阁楼下，一边吆喝一边用枪拖逼他出家门时，他才彻底清醒过来：刚刚听到的一切，并非是梦。稀里糊涂中，他被抓了壮丁。
    那年，他十九岁未满，随着一支急匆匆溃败的国民党队伍，被迫离开了故土家园，来到了遥远的四川成都。
    那支军队叫湖北保安团。所幸，他在这支部队呆的时间不长。只数月光阴，中国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四川全境。一九四九年底，四川解放。
    彼时，“保安团”里保安难。国民党军队自顾不暇，纷纷溃逃，作鸟兽散。一心挂念父母亲人的他，便趁乱出逃。深山密林中，他孤身一人穿行了三天三夜，渴饮山泉水，饥食野草根。第四天清晨，他终于走出了莽莽森林。又饥又渴疲惫不堪的他，正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有气无力地喘息。一抬头，却发现两个端着枪、身着不同他所在部队军装的战士来到他身边。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原来他们是共产党的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
    军营里，一满筐喷香雪白的包子，一大壶甘醇可口的白开水，解放军官兵真诚热情的嘘寒问暖，让他内心的胆怯犹豫、惊慌失措化为乌有。看惯了国军官兵的等级森严、粗暴野蛮，面对他今日看到的全然不往昔的新型官兵，他明白，这是一支真真正正老百姓的队伍。回家的念头彻底打消，他要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的想法，瞬间溢满心胸。当他鼓足勇气陈述了自己想要当兵的强烈意愿时，解放军官兵欣然接纳了他。
    一九五0年一月，他正式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533团1营的一名士兵。而且，因为识文断字、反应迅捷的缘故，他有幸被1营营长一眼相中，马上被提拔为营部通讯员。
    他真正光荣的军旅生涯由此正式开始——
    素有“天府之国”美誉的四川，解放初期，匪患猖獗，形势并不太平。国民党残余部队纠集地方不明真相的武装力量，借助他们熟悉的地势地形，经常在成都搞破坏、暗杀活动，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受到极大威胁，社会秩序一度被严重扰乱，一时间，老百姓人心惶惶，竟至谈匪色变。
    跟随南征北战、骁勇无畏的营长，他立即投身到当地激烈残酷的剿匪斗争中，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硝烟弥漫里尽显英雄本色。在人民解放军的强大舆论攻势和势如破竹无坚不摧的强大战斗力面前，只半年时间，四川全境匪患渐少，终至完全肃清。天府之国的百姓们从此安居乐业，民心所向，皆拥戴人民解放军。那段时日，妻送夫入伍，母送子参军，络绎不绝，蔚为壮观。就连许多投诚的土匪，也纷纷自愿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他所在的533团，兵力不断增强，队伍越来越壮大。后来，扩大至几个军，都交给地方政府管理调配。
    一九五0年，美帝国主义悍然发动侵略战争，不远万里，飞渡太平洋，入侵朝鲜半岛，战火一度弥漫至鸭绿江畔。他所在的533团一营接到上级秘密入朝作战的命令后，全团官兵火速集结，立即起程。从四川成都踏上一列长长的闷罐火车，开拔到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在黑咕隆冬、空气污浊、溽热难耐的车厢里，听着车轮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咣当咣当声，他和他的兵团战友们，心中升腾起的，是保家卫国、视死如归的万丈豪情——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一日，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一九五0年六月十五日——一个他永生难忘的日子。
    在密不透风、不见天日的闷罐车里，他和他的战友们，地不辨东西南北，时不知今夕何夕。黑暗沉寂的车厢时，偶尔，听人喊一声：“到丹东了。”过去很长时间，又听人喊一句：“过鸭绿江了。”似乎是报站名。长长的闷罐车里，无人应答。但他知道，其实，彼时彼刻，他和他的战友们，每个人都在暗自摩拳擦掌，每个人都默默集聚着战斗的力量。
    一下火车，作为营长通讯员的他，跟随营长，和全团指战员一起，立即和朝鲜人民军一起，投入战斗。虽然和营长相处，才短短半年时间，但营长爱护部下、身先士卒、英勇无敌、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早已牢牢扎根在他心中。百战不殆、指挥若定的营长，成了他和兵团战友们心中神一样的人物。营长，犹如他们兵团的定海神针和胜利灯塔。跟着营长，不论敌军的炮火有多么猛烈，不论敌军的声势是如何浩大，他和他战友们，总是同仇敌忾，奋勇拼杀，舍生忘死，从不退缩。
    提起他当年的首长和入朝作战经历，业已九十高龄的他，两眼放光，神情兴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营长姓刘名德发，山西人，不仅枪法精准，且手榴弹投得又远又准。作战经验丰富，善打游击战，指挥灵活，调控有度，战场上常常以少胜多……
    朝鲜战场上，他所在的５３３团１营，先是和李承晚的军队作战。我军以雷霆万钧泰山压顶之势，给予李承晚部队迎头狠狠痛击。很快，将溃不成军的李承晚部队横扫至北纬３８度以南。接着，５３３团又和美军作战。美军凭借装备精良的飞机大炮，妄图轻松一战结束朝鲜战争。不料，他们遇上了武器装备落后身高矮他们半个头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志愿军全体指战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数次击退在飞机大炮掩护下进攻我军阵地的“美国少爷兵”。说起这个称谓，他一双深陷的小眼睛漾出些许轻蔑的笑意。美军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军队如此经打？天上有挤挤挨挨的飞机频频轰炸，地上有密不透风的大炮不断袭击，高大的山体都被夷为平地了，但中国人民志愿军怎么就消灭不了？怎么就越战越勇呢？说到这儿，他又狡黠地一笑，嘴角的皱纹好看地堆叠在一起：美军哪里晓得，我们当时作战的东山（小地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座山体都是空的，这固若金汤的工事，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军事工程师专门为我军量体设计的，居高临下，地形一地势于我军防守非常有利。敌军飞机大炮轰炸我军阵地时，我军将士就退入防空洞；待敌军飞机大炮停止轰炸，敌军步兵从山下包抄时，我军将士快速闪现，从东西南北各个方位同时发动攻击，手榴弹、冲锋枪齐上阵，把那些爬得气喘吁吁的美国少爷兵，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以至后来，美军只要一听到是彭德怀的部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都纷纷投降，不战而退……
    1953年，朝美停战协议签订后，他随部队回国，在北京当兵五年。后又响应国家号召回到农村建设家乡。当民兵连长，当村支书，在民政局进行扶贫工作，一个月仅发给他几十块微薄的酬劳。不论身在何地，不论从事何种工作，不论有钱无钱，他都一如在军队在战场上一样全心全意克难奋进。虽早已离开行伍，虽变身为一名与土地为伍的农民，但军人大公无私的品格、英勇无畏的本色，已深深融进他的精神和血脉中，任斗转星移、时空变换，也难移其志。
    2003年7月，秭归县天降暴雨，一场泥石流湮没了他的家，家中一切荡然无存，更有几位亲人不幸罹难。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向政府伸手要一分钱。再后来，他们一家经过亲戚介绍，搬迁到了远安县旧县镇的洪家村。
    今日，耄耋之年的他，坐在我们身边，向一行人述说他久远年代里的峥嵘往事，口齿清楚，思维敏捷，对答如流。绵绵的回忆里，有满怀激情，有骄傲自豪，有悠长的思念，言语间，更流露出无限的知足和感恩。谈及他复员几十年来菲薄的待遇，他说：“党和政府待我不薄。和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相比，我多活了几十年，亲身感受到我们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还有什么不知足呢！”有人突然问：“老人家，要是今日有人侵略我国，您说怎么办？”“肯定要打回去啊！”老人双拳紧握，两只臂膊青筋暴露。他深陷的小眼睛里，突然飞出两道凌厉的剑气，威风凛凛，令人，不寒而栗——一如当年坐在闷罐车上跨过鸭绿江之时。
    他，叫殷发兴，今年九十高龄，曾参加过举世瞩目的抗美援朝战争，任中国人民志愿军533团1营通讯员。
    我，坐在这位平凡而又伟大的老人身边，望着老人可亲可敬的面容，虔诚聆听着他悠悠深情的诉说，一次次热泪盈眶，一回回心潮澎湃。唯有铭记历史，唯有懂得感恩，唯有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才不负千千万万保家卫国将士们的一片铁血丹心。
    向战士殷发兴老人致敬。向无数血洒疆场的英烈们致敬。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保家卫国的战士，任何时候都是中华民族最可爱的人。

九子溪水

泥石流冲毁了家园，老人硬是刨了三天，才抢救出了自己的“命根子”——壹本复员转业证和一枚纪念章。

九子溪水

村书记看望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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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照料老兵生活。

九子溪水

我们的采访就这样开始了。

九子溪水

给老兵戴上纪念章

九子溪水

        当老兵听说今年国家将隆重纪念抗美援朝70周年，并将为老兵们颁发纪念章时，特别高兴。

九子溪水

        左边的周老师是才女，美女，热心公益活动，积极传播正能量。从寻访古树，寻访沮河，到寻访长寿老人，再到寻访抗战老兵，直到这次的寻访抗美援朝老兵，踊跃参与，积极撰文，从不落下。

九子溪水

        90高龄的殷老讲累了，喝一口水再接着讲。他说自已能够从朝鲜战场凯旋归来且活到现在，一是营长作战经验丰富会打仗，部队胜仗多伤亡小，二是党的政策好，三是家庭和睦子孙孝顺。

九子溪水

殷老身子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