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七十年的故事,像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我是15军的!”
“我是16军的!”
“我是38军的!”
“我是炮22师的!”
“我是暂2团的!”
当年远安儿女奔赴朝鲜战场的一支支部队番号,被老兵们响亮地报出。一个个热血青年响应毛主席号召,踊跃参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斗经历,在沉默了半个多世纪后,终于被揭开、被记录下来。
这不,7月9日,我们采访组一行四人驱车来到嫘祖镇西河村二组,叶兴焯老人的家。
一、十岁被抓夫,苦难磨人生
1932年8月9日夜,一名婴儿呱呱坠地,啼哭声划破了西河瓦屋上方的天空。这个婴儿,就是坐在我们面前的叶兴焯老人。
那时,中国深陷战乱,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难民随处可见。身在大山深处的叶兴焯一家,同样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放牛、捡柴、打猪草、帮大人干农活,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们的“必修课”。虽说在国民政府动员下上过几天学,认得几个汉字,但水平实在太低,还不如现在的小学一年级。
十岁那年,叶兴焯被国民党望家乡政府抓去“当夫”,无偿给乡政府干活,受尽了苦头。一个十岁的孩子,整天和被抓来的大人一起,奔走在山山洼洼之间,为乡政府背运征收的苞谷。渴了,捧一口路边水沟里的水喝;累了,就地坐下歇口气;饿了,摘路边的野果充饥。一次要背两斗苞谷(约六十斤),走上几十里山路。实在太累了,后背和尾椎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因为年纪小、力气小、走得慢,还时常遭到监工“乡丁”的鞭打,受尽折磨。
年纪稍大一些后,叶兴焯每年仍要被抓去“当夫”一段时间,把望家乡征收的苞谷背到洋坪。这时一次要背三斗,后来加到了四斗。有时走定林—笕口—洋坪一线,有时走广坪—回马—洋坪一线,早出晚归,一天一个来回。
叶兴焯就这样在漫长的煎熬中渐渐长大了。
十四岁那年,懵懵懂懂的他,在父母包办下结了婚。
二、参加解放军,练兵去打仗
1948年8月,远安解放,新的人民政权建立。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翻身得解放,分到了田地和财产。
然而,新生政权刚刚成立,国民党残余势力仍然猖獗,时常出来捣乱破坏,暗杀共产党的干部,严重威胁人民政权的安全。叶兴焯这时了解到了外界的信息,一直想参加人民解放军,扛起钢枪,狠狠打击国民党残余势力,保卫新政权。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帝国主义的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全国热血青年响应国家号召,踊跃参军,“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支援朝鲜人民军抗击美国侵略。大批青年相继入朝作战。
1950年9月,刚满十八岁的叶兴焯觉得参军的机会来了。他心想,再不走出大山,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扛枪保卫祖国、保卫新生的人民政权了。于是,趁着妻子回娘家的机会,他瞒着家人,同村中几个青年一起报名参加了人民解放军。
报名处,征兵首长问他:“当兵打仗随时都会牺牲,你怕不怕死?”叶兴焯大声回答:“我不怕死!”征兵员见他声音洪亮、身材高大,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安排他体检、填表。
就这样,十八岁的叶兴焯和望家乡的九十名青年一起参军入伍,当上了人民解放军。新兵们来不及回家告别亲人,就步行来到远安县大队。叶兴焯被编入一连一排一班,与全县其他乡镇的新兵共四个连四百多人,驻守在县城西边的向家畈(今凤山社区),接受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准备入朝参战,打击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对朝鲜的入侵,保卫新中国。期间,部队还外出执行过几次清剿土匪的任务,狠狠打击了国民党残余势力。
叶兴焯当兵走了。从娘家回来的妻子不知他的去向,焦急万分,四处打听,最后才得知他参军抗美援朝去了。
部队在向家畈驻训了三个多月。叶兴焯学到了不少本领:射击、投弹、爆破、格斗、拼刺刀、匍匐前进、向前冲锋,还学习了国际形势、军事纪律、俘虏政策……
叶兴焯焦急地等待着,等待上级一声令下,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作战的最前线。
三、突然当海军,镇守南大门
1951年1月,远安县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原来是县政府为入朝参战的新兵举行送兵仪式。一百多名新兵身着军装,披红戴花,在数千名群众的夹道欢送中,步行走出远安城,走过沮河上的木头桥,走向宜都的古老背(今猇亭区)集结整编。
叶兴焯兴奋极了,终于和战友们走出了大山,即将奔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最前线杀敌报国了。
新兵们在古老背集训学习了十天。叶兴焯和大家一样,满以为学习一结束,就会北上安东,入朝作战。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准备上船到武汉、再坐火车北上时,部队突然紧急集合,传达上级首长的紧急通知:这批新兵全部改去湖南岳阳。
叶兴焯和新兵们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向首长打听为什么南下岳阳。
轮船在夜晚抵达岳阳。叶兴焯和大家刚拿起碗筷准备吃晚饭,部队又一次紧急集合:接到上级通知,部队到长沙上火车,南下广州参加海军。
叶兴焯的晚饭才扒了几口,就不得不放下碗筷。满腔热血赴朝参战、打美军的梦想,瞬间化为泡影。他一肚子不高兴,嘴撅得老高。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叶兴焯和新兵们只好接受现实,跟随部队南下广州,成为当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新中国海军的一员(原部队大部分调防北方),去镇守祖国的南大门。
一天一夜的火车终于抵达广州站。从没见过火车的叶兴焯,这次算是过足了瘾。部队下车后步行二十公里,来到大港祠堂,没过多久就被接兵连接走。
叶兴焯被调往中南海军政治部当警卫员,舰队驻守虎门。这一次,在大山里长大的叶兴焯算是大开眼界:巡洋舰、潜水艇、鱼雷艇、炮艇……在军港里来往穿梭,长长的汽笛声不时打破海边的宁静,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时叶兴焯才明白,为什么挑选他们南下广州当海军——保卫祖国海上南大门,防止美帝国主义和盘踞台湾的蒋介石军队乘机“反攻大陆”、肆意破坏,好让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能一心一意奋勇杀敌。
驻防期间,台湾的国民党军机经常窜到沿海搞破坏。来了就打,打了再来,再来再打,再打再来。叶兴焯时常听到防空警报拉响,抬头望去,又是国民党的飞机飞抵广州侦察破坏。这时高射炮部队就会对来犯敌机进行打击。一架架敌机在高炮部队的饱和打击下,拖着长长的浓烟,栽进了大海。
有一次,叶兴焯的两名战友夜里上厕所,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嘀嘀嘀”的声响,断断续续。两人轻手轻脚地循声找去,发现声音竟是从一口棺材里发出的,顿时头皮发麻,以为是“闹鬼”。可细一想,声音不对,分明像是发电报。他们一人监视,另一人飞速报告部队领导。不一会儿,部队领导和战士们带着武器迅速包围了那口棺材。
棺材盖揭开,一名女特务乖乖地举着手钻了出来。部队立即审讯,起获了国民党隐藏的、来不及带到台湾的数吨金条。
这几件事深深触动了叶兴焯。他像变了一个人,事事处处都走在前面。在虎门当警卫员时,他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保卫首长安全,警惕敌人破坏。后来部队调到雷州半岛周边驻防,他转做通讯员,时刻听从命令,送信件、送文件、送电台,安全准时,丝毫不差,多次受到部队首长表扬。
1952年,朝鲜战场战事进入胶着状态。中央军委号召部队大练兵、大比武。叶兴焯和战友们夏天在滚烫的地面上匍匐前进,穿越封锁网,一遍又一遍,直到达到优秀为止。一趟练下来,浑身是汗,多处磨破了皮,汗水一浸,钻心地疼。但牙关一咬,又继续投入下一个科目的练习。考核时,叶兴焯拿了连队第一。
蒙眼拆卸枪械,再重新安装好——叶兴焯又拿下连队第一名。
学游泳、学跳水、学潜水,对大山里长大的叶兴焯来说,开头确实难。他为此喝了一口又一口又苦又咸的海水,闹出一个又一个笑话。但万事开头难,掌握了基本方法后,他苦练基本功,再次成为连队的冠军。
因为吃得起苦、军事技术过硬,叶兴焯多次受到部队嘉奖。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叶兴焯和海军战友们苦练军事技术,随时准备奔赴最前线,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祖国。
四、儿孙都当兵,家国情怀深
1953年9月,叶兴焯复员回到家乡瓦屋村。
1954年至1985年,叶兴焯一直在瓦屋村担任生产队长、民兵连长、村主任、村书记、治保主任等职,在基层干部岗位上兢兢业业工作了三十一年,为瓦屋村的农业生产和水利交通建设默默奉献。
叶兴焯膝下五子四女,皆已成家立业,有的早已当上了爷爷和外婆。老两口如今享受着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
叶兴焯的大儿子,1974年考取空降兵,成为家中的空军战士,在部队是一名好兵。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担负空运作战物资到昆明和南宁的重任,随时听从党中央一声令下,空降前线对越作战。遗憾的是,同父亲叶兴焯一样,他始终没有接到上级命令,未能亲自走上战场杀敌立功。大儿子虽未上战场,但像父亲一样,部队的立功嘉奖也攒了一大摞。
叶兴焯的孙子,2017年接到两张喜报:一张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另一张是海军入伍通知书。孙子选择了海军入伍通知书,至今仍在南方海军部队服役。前几天,孙子还打来电话,说自己又受到了团里的表彰。
我们笑着对叶兴焯老人说:“您一家人当兵,陆海空齐全,飞机军舰都有,力量最强大,谁都不敢欺负你们。”
一席话把大家都逗笑了,连在西河村委会当干部的孙媳妇也笑了起来。
我们问叶老:“以后还要送孙子、重孙去当兵吗?”
“送!只要他们考得上,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去送!”
“中国虽然强大了,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敌对势力不愿看到中国强大,处处以中国为敌,制造麻烦,遏制中国发展。最近电视上报道的香港问题、南海问题、台湾问题,背后都有美国颠覆破坏的黑手。国防不能松,当兵更光荣。”
我们没想到,一位八十八岁的老兵,竟对国际形势如此了解!
是啊,国防不能松,当兵更光荣——好一个老兵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