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触

李光善

像人心这样敏感的东西，怎能没有感触？尤其有一些人，天生便是多愁善感的。也有一些人，或是因为生活方式或职业的关系，也不能不敏感。即使一般的人，虽或平素少用心思，或因生活方式职业无暇及此，也不能无感触。而大抵说来，感触是随年事而俱增的。人越是生活得久，便越多感触。生活得深，感触也就随之而深；生活得阔，感触也随之而阔；生活得复杂纷繁，感触也就随之而复杂纷繁。年纪和事，在一般来说是成正比例的。但世上也有一些幸福的人，年龄增加了，人事却未增加，像这样的人，感触也就永远不会增加；换句话说，生活得浅，感触当然也浅；生活得狭，感触当然也狭；甚至若没有生活，当然就没有感触。一些索居深山的修道人，便是希求过没有生活的生活，因此像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可以息心止想，获致无感触的清静人生。但这样的人毕竟为数甚少，大多数人都免不了有感触，只是所感所触或深或浅，或大或小，或广或狭，或纯或杂，在程度上有些相差而已。说来奇怪，世上竟有一些人，专在感触中过生活，他们不避生活，或更可以说有意钻进生活中，从自我到人世乃至宇宙，而过着一种极其复杂深刻广大的感触生活，从而透现出一副多彩多姿的生命，在情感上，达到不易获得的升华。这便是世人共同景仰的所谓诗人，也是世人共同感叹的所谓骚人——骚是忧的意思，是人世上最不幸而又最幸福的特殊人物。

　　有有感触的感触，有无感触的感触。这话乍听之下，或令人觉得矛盾，爱好逻辑的人更有此感，当然这里也许有点儿语病，但事实却是这样的。一般人只能有即境的实感实触，这样的感触是零碎的，有时竟是情绪的；大抵说，只能在生命的肤层上，投下一点儿即刻的刺激而已，很少能透入生命本身的中心，在生命本身上激起较大的震撼或留下较深的烙印。另有一种感触，是就生命本身，就世界本身，就宇宙本身，直感而触，像这样的感触，是一触永触，无法收煞的。这样的感触可说是一种致命的感触，其中滋味个人自知，难为外人道，是一种最不幸的感触，因之也令人落入最不幸的人生中。不过，这种人生，这种神秘而又最真实的感触，也导致人升入某种高深的境界，而达到一种升华的人生，说来竟是最幸福的。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感触，因之，一个人有一个人自尝自味到的人生；一段生活有一段生活的感触，因之，一段人生有一段人生的滋味；而没有感触的生活便是一种无味的人生——虽然在修道人来说，那正是他们的目的；而多感触的生活，便是一种多滋味的人生了。


                                                                                     2014-02-19 来源: 广州日报 作者: 陈冠学